见着李老夫人被月姐儿搀扶着去更衣, 那一直埋头的李行谦肩膀一松,上前抱住罐罐就转圈:“小罐罐,你可真是师兄的福气小宝!”
一开始罐罐还咯咯笑, 但连转四五圈后, 他小短腿使劲儿陶腾着:“师兄师兄,罐罐的眼睛亮星星啦。”
李行谦一听, 忙将小胖娃放下来。
罐罐跌跌撞撞跑到魏承腿边, 说什么也不让李师兄抱了。
见着李行谦一脸劫后余生, 喜气洋洋, 孙览摇摇头:“行谦,这次有罐罐和魏师弟忽然来访算是救了你, 以后你若是再懒惰藏书,怕是真的要被老夫人打手板子、扣零用了。”
李行谦瘪瘪嘴,满脸泄气的重重坐下来:“那我是真不爱读书, 爹娘祖母舅爷兄长还有你,你们都逼着我明年下场……你们,你们也没人听我心事!”
他看着魏承,羡慕又委屈:“我若是有魏师弟这样的兄长就好了,瞧瞧那罐罐叫他养的, 不爱读书就不读书,喜欢什么就让罐罐学什么。”
罐罐还有点晕头转向, 听着有人夸赞哥哥却忙道:“罐罐哥哥最好啦!”
魏承闻言摸摸罐罐小脑瓜:“那师兄真心喜欢什么可向老夫人说过?”
李行谦瞅一眼孙览师兄, 叹了口气:“我哪里敢说,一个两个都盼我考上大官给李家光耀门楣呢!且说我们这李家没了大官还能没落不成?我兄长,我爹不也是没走科考?他们都不爱读书,还天天逼着我读,都没想过我死活!”
孙览皱皱眉:“行谦, 莫要乱说话。”
话说一半,就见长脸婆子来唤:“热锅子也已经备置妥当,还请两位少爷带着魏家小哥俩过去。”
孙览拍拍李行谦耷拉的肩膀:“莫要让老夫人等着咱们,你不高兴,下场这事过两日我再劝劝长辈。”
李行谦猛地抬头,笑容来得极快:“当真?”
孙览无奈笑道:“当真。”
李行谦蹭一下从椅子上起来,一手牵着罐罐,一手揽着魏承肩膀:“走走,咱们吃锅子去,我可是馋这一口馋了许久!”
见着他这激动模样,众人便知道这小子心里吃大于天,至于下场不下场的事情怕是不会教他多难受了。
魏承和罐罐跟着他们来到一处门户大开,雕梁画栋的暖阁,离着老远就闻到一股热气腾腾的羊肉香。
李老夫人拍拍左右软榻,笑道:“罐罐,魏承,来,到婆婆这儿来坐。”
四人依次落座,魏承便见着桌上摆着一樽五格濡鼎,上头五格里装满乳白色的汤水,瞧着还漂浮着几颗鲜艳的红枣和枸杞,那下面有一大铁匣,可抽可拉,应是添炭火的地方。
五格濡鼎旁边摆着十多盘先切好的羊腿肉片,刨好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满满当当的羊肚丝,还有剔骨的鹌鹑肉块,方方正正的乳白豆腐块,葱绿的菘菜叶……还有一道是魏承认不出的绿菜,那玩意巴掌大小,上尖下圆,表皮却瞧着坚韧。
“竟然还有笋?”
李行谦高兴坏了:“可是大哥前段日子从幽州城带回来的?”
“知道你和览儿都好这个,你大哥拖了不少人从南边带回来的。”
李老夫人笑着看魏承和罐罐:“那是小竹芽,南边人常爱吃的玩意,别瞧着它外皮硬,那里头柔嫩甘甜,等会儿让婆子给你们切成细丝,到时候涮热锅子吃再好不过。”
魏承通背诗书,自然是知道竹子和竹胎,不过他们北地寒冷,竹林南退,想来一年半载是没机会去见一见那所谓的茂竹秀林。
“甭愣着,水沸了,快快下肉吃。”
李老夫人发话,众人身后的婆子姐儿便拿着长筷给他们下羊肉。
鲜红的羊肉片薄薄且卷,在沸腾浓白的老汤中稍稍那么一晃,这羊肉卷便熟了。
月姐儿将这满满一筷子羊肉浸入手边装满酱汁的“瓷染碗”里头,那酱料颜色暖黄黏稠,粒粒白嫩胡麻和细碎的葱末辣子混在其中,只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重复两下又将肉捞出来放入空碟中,笑道:“这就可以吃了。”
“谢谢月姐姐帮罐罐烫肉!”
罐罐小手抓着筷子将沾满酱汁的羊肉送进嘴里。
也不知道李家这酱汁是如何调制的,一入口就感受到一股甜辣香气,那黏糊糊的胡麻酱汁包裹着细腻柔嫩的羊肉卷,热气腾腾之中只咀嚼两下便就觉得口齿生香,咽下肚中更觉羊肉鲜美,口感爽辣!
“好好吃!”
罐罐圆眼睛亮起来,小手在嘴边扑腾呼呼着:“怎么会有这么可爱又好吃的小羊噢!”
众人听着这童言童语都笑了起来,李老夫人微微侧脸,那旁边的婆子忙将湿帕递过来,她轻轻以帕子擦擦嘴,笑道:“好吃就多吃些,月姐儿多给罐罐涮肉。”
月姐儿笑着应了声哎。
旁边的婆子已经将雪白的笋丝切好,帮着几人都下入滚着汤水的格中。
待笋丝煮好,孙览先夹着一筷子送进嘴中,边吃边点头,看着魏承笑道:“听那诗人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每每吃到这笋肉我便觉得是否居无竹都成,倒是一到冬日,不可不食这清甜的笋芽。”
魏承听罢,也夹过笋丝放入口中慢慢品尝,忽觉竹香浓郁,嫩笋脆口,倒是压了不少胡麻羊肉的荤香。
“嫩择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1
魏承大方笑道:“今日真是沾了老夫人和师兄们的光,不然魏承识得竹滋味可要过上许久。”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孙览看一眼大快朵颐吃羊肉的几人,以手挡嘴,稍稍放低声音:“竹笋乃蔬食第一,肥羊嫩豚,何足比肩?”
魏承一笑:“看来师兄当真爱这个。”
罐罐今儿又吃了个小肚溜溜圆,肉卷肉片吃尽两盘,鲜嫩的鹌鹑吃下四块,羊肚丝裹着胡麻酱吃下若干,入口嫩滑的豆腐,浸满汤汁的菘菜片,还有那香脆的小笋丝,他通通吃了个遍,吃到最后忙挥着小手:“月姐姐,罐罐真的吃饱饱了!”
月姐儿不信:“真的?你这才吃这么一点呀。”
罐罐捧着小肚,认真道:“可是罐罐再吃,再吃就要变成蹴鞠被哥哥踢回家啦。”
这话又将众人逗乐了,外面寒风呼啸,屋子却是一片其乐融融,香气四溢。
热锅子被婆子们撤下去,众人迁至宽阔温暖的堂阁,甫一落座就有低眉顺目的丫头送来解腻的花茶。
罐罐小手捧着茶碗吨吨喝光,又一擦小嘴,看着那姐儿道:“漂亮姐姐,罐罐还想再喝一碗茶呢。”
那小丫头被叫的有点脸红,忙端着茶盏将罐罐手里的茶碗满上。
李老夫人笑道:“罐罐,来,来婆婆这儿。”
罐罐将花茶一饮而尽,敦敦跑到李老夫人怀里。
李老夫人拿过帕子擦擦他嘴角水渍,和蔼笑道:“罐罐吃饱了吗?”
“吃饱啦,罐罐吃了好多好多肉肉。”
“你爱吃羊肉等会儿让你刘婆婆给你带回去些,留着你哥俩在家里吃,好不好?”
“婆婆疼罐罐,罐罐心里知道。”
小娃仰着雪团团一样的脸蛋,正经道:“可肉肉虽好,不可贪多,罐罐已经在婆婆家吃好了,回去再吃恁老些,以后就吃不到这样的香滋味啦!”
“听听,听听,这娃娃小嘴怎么就这样甜。”
李老夫人稀罕的摸摸罐罐,想到什么又有些感慨:“就这么几月不见,小罐罐都能说会道了,小男娃向来是随风长的,再过两年三年,怕也是要成家立业了。”
旁边的长脸婆子知道老夫人这是又想起故去的小女儿和外孙儿了,忙低声劝慰道:“老夫人……”
“我今儿高兴,又多话了。”李老夫人摇头叹叹。
她抱着罐罐问过魏承几句私塾上的事,李行谦一听到这儿就想“尿遁”,不料却被李老夫人唤住,倒是没在众人面前训斥他,只是老生常谈的嘱咐李行谦要多向魏承和孙览学习。
待他们兄弟俩告辞,李家人照旧又让他们带走几包糕点,魏承知道这是大户人家规矩,推脱不得,也只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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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李大娘子今儿去布行铺子待了许久,回来就见着四五个下人在院中小心翼翼的清洗那五格铜炉锅。
李大娘子瞥一眼道:“老夫人今儿晌午带着行谦吃热锅子了?”
贴身婆子应了声哎:“县令大人前头孝敬老夫人的两头羊羔,老夫人带着小少爷舅少爷,还有两位少爷的朋友吃了一只,剩下一只留给您和大爷还有大少爷一起吃,等会儿就给您备置上。”
“莫要备置了。”
李大娘子揉揉额角,有些倦意:“今儿忙了一天,没什么胃口。”
贴身婆子试探道:“那大娘子您今晚想吃点什么?咱们小厨房给您另做。”
李大娘子慢条斯理道:“不必麻烦,到时候添份葱油蛋羹就成。”
待到晚间用饭,李家人齐聚一堂。
席间李大爷与李老夫人说些庄子铺子上的事,李家大少爷便问起李行谦功课,唯有身子不算舒坦的李大娘子话少些,她百无聊赖的舀一勺葱油蛋羹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便觉得今儿这蛋羹格外嫩滑细腻。
吃起来有股鲜味,像是蒸煮河虾流淌出来的鲜汁,又像是草木挥发之后蔓延出来的清香,她越吃越觉得好吃,这么一会儿功夫碗里的蛋羹就见了底儿。
她原本是没胃口的。
李大娘子舀起一勺蛋羹仔细瞧着,她还以为这蛋羹颜色鲜亮偏红是因着多放了酱汁,这么仔细一瞧便发现这蛋羹可不是酱放多了而是鸡蛋本身就是偏深色。
“陈婆子,你今儿用虾水草药蒸的蛋羹?”李大娘子看向一旁的贴身婆子。
贴身婆子愣了下:“没有,大娘子说想吃清淡的葱油蛋羹,除了胡葱和一点酱,我什么都没放。”
家里那几口人也被吸引过来,老夫人问道:“柳儿,怎么了?这蛋羹做的不合你口味?”
她看向身后的长脸婆子:“去唤人重做一碗。”
“不,不是的娘。”
李大娘子忙劝住长脸婆子,笑道:“不是这蛋羹不合我口味,是这蛋羹吃起来与旁的蛋不太一样,口感香滑,还有些鲜味,没有一点蛋腥气。”
贴身婆子倒是有点紧张了:“大娘子,老夫人,可,可这葱油蛋羹和平常做法的一样啊……”
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我打鸡蛋时便觉得这鸡蛋的蛋黄偏红,与家里旁的鸡蛋不一样,我原本以为只是天冷冻的……”
长脸婆子倒是反应过来什么:“你用的可是一个拴着红绳的小平筐里头的鸡蛋?”
贴身婆子连连点头:“赶巧看到那筐鸡蛋在眼前,旁的鸡蛋在后院我也没去准备。”
长脸婆子笑道:“老夫人,那筐鸡蛋就是魏承和罐罐俩小子送到府上的,我听他们说这鸡蛋是他们家自个儿小母鸡下的,想着如今鸡蛋不好买,就多给您送了些。”
一旁的李大少爷插嘴道:“魏承和罐罐?是行谦和舅少爷的同窗?”
“正是,正是。”
李老夫人还有点惊喜:“那这么说这红黄鸡蛋是这俩小子养起来的?这俩小子倒是有些好招子。”
“老夫人,我多做了一碗蛋羹,您可要尝一尝?”
贴身婆子一听自个儿动了旁人专门送给老夫人的蛋,眼下就有点慌了。
“拿过来给我尝尝,我倒是看看能让你们大娘子都赞不绝口的蛋羹有多好吃。”
贴身婆子庆幸自个儿多做一碗,麻溜唤丫头将那碗温上的蛋羹小心翼翼端过来。
李老夫人舀一勺尝了尝,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味道果然是鲜爽些,没那些个土腥味。”
又将蛋羹推到眼巴巴的李行谦面前:“快让咱家小少爷尝尝,等会儿啊,他这口水都流淌出凤阳镇了。”
众人笑过,李行谦也不恼,他贪吃爱吃不是秘密,不过平日里这小小蛋羹却是入不了他的眼的,眼下却好奇十分嘴挑的娘亲都夸赞蛋羹到底有多好吃。
他舀一大勺囫囵吞下,一边被烫的嘶嘶哈哈一边呼气点头道:“好吃,真的好吃!”
李家大少爷则是看着这红黄鸡蛋若有所思,眼里迸发出点兴趣。
这红黄鸡蛋是那对兄弟是无意喂养出来的还是特意喂养出来的?喂养多少?每日下多少蛋?是留着自己吃还是卖钱?
而与此同时,城北周商户家中,偏院。
灰衣娘子将几个水煮鸡蛋从锅里捞出来,剥皮擦净之后又放入瓷盘里,回身装好一盘酥油点心,想着一道送到周家少爷房里。
“等等。”
灰衣娘子就见着周小娘上下打量她一眼,淡淡道:“今儿让你去买鸡蛋,你买了多少?”
灰衣娘子低头道:“买了三个。”
周小娘皱皱眉:“我儿读书那样累,每日可都是要吃三个鸡蛋的,你就买了三个,明儿岂不是还要去买?你该不会是为了躲清闲,想多跑两趟外面?”
“娘子,今儿逛了一圈没见着卖鸡蛋的,只有一家卖鸡蛋,不过他们卖的不是普通鸡蛋,是,是红黄鸡蛋……我怕少爷吃不惯,就只买了三个……”
“红黄鸡蛋?”
周小娘见那鸡蛋被切开两半,里头的蛋黄金黄,甚至有些黄的偏红。
灰衣娘子忙道:“这俩人卖鸡蛋时我还尝过,滋味的确和旁的鸡蛋不一样才买回来的,我听他们说是给鸡群喂养了许多新鲜鱼虾,草料粮食也是尽心配的,那俩人瞧着老实又本分,不像是说谎的……”
“你吃过都没事,想来我儿吃也是没事的。”
周小娘哼了声,慢悠悠提起筷子轻轻挑块蛋黄,吃到嘴里时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下,又用筷子挑大了点,一边琢磨咀嚼一边道:“这鸡蛋怎么没有土腥气,还真是鲜……”
灰衣娘子露出点笑。
周小娘道:“明儿你去那儿多买些回来,我吃着都好,我儿吃着想来更好。”
又看她一眼,娇娇气气道:“今儿这事你做得对,有什么事就要和我有商有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