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送了我块蓝缎布,我瞧着不稀罕,你拿回去自己做衣裳还是卖了送人都随你。”
灰衣娘子知道这周小娘嘴毒心不坏,也是从丫头上来的小娘,平日里没少送她们这些贴身照顾的娘子婆子好东西,自打她生下周家子嗣之后,这些年都很受周老爷宠爱,那老爷送的布料想来定是不错的。
……
次日清早,魏承提着两桶鸡粮推开改成养鸡暖房的西屋房门,他一进来里头的小母鸡就叽叽喳喳吵闹起来,一个个都追着他身后要粮吃。
这间房子东西屋极其宽敞,里头除了暖炕和炉子再没旁的,冬日用来养鸡群再好不过。
昨日放置的两条鸡食槽已经空空如也,他将鸡粮分别倒下,那群小母鸡就循着味道争先恐后的飞扑而来,挤着挤着还有两只小母鸡互啄起来,翅膀扑扇,毛羽乱飞,魏承怕它们啄伤对方,赶紧将其分开。
他见小母鸡个个精神头十足,不像是有病有灾的模样便放下心来,又先将门户大开,通通风,又拿过家伙什开始铲鸡粪便。
老母鸡算上小母鸡总共快三十几只了,暖房里的粪便也可想而知的多,魏承忙活好一会儿才清理的差不离,又将地面仔细扫过,扑洒一些药粉才作罢。
冬日母鸡还能下蛋,全仗着是在暖房里养活,若屋头一热,周遭脏污不洁,怕是没过两日鸡就会染病,到时候还真是得不偿失,所以喂鸡,拾掇暖房,寻宝一样寻摸新鲜鸡蛋,已经成了魏承入冬以来最轻松的活计。
打扫完之后,魏承又在炉子里多添了两块木柴,一股小寒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那炉子里的干柴燃烧的更旺盛了些,好在他昨儿特意起夜添过柴,眼下也就不用另引火了。
“哥哥!罐罐喂完小墨珠儿啦!”
罐罐穿戴整齐跑进来,忽然看到一堆儿新鲜鸡蛋,高兴极了:“哇,是小母鸡新下的鸡蛋呀!罐罐数一数……二十五个蛋蛋!好多噢!”
“对啊,这两日粮水给的充足,母鸡蛋也下得多些。”
魏承和罐罐一起将鸡蛋抱着放到驴板车后面的大筐里,今儿他们足足装了两大筐鸡蛋,算上这二十五个蛋,应该有二百多个蛋了。
魏承扑扑身上的灰尘,道:“你先在堂屋和墨珠儿玩会儿,哥哥洗洗脸再去换身衣裳,咱们就出门卖鸡蛋。”
冬日衣裳不好洗不好干,这身便成了他每日进鸡圈忙活的衣裳。
罐罐乖乖抱着已经长大不少的小黑猫:“好啊好啊。”
魏承换完衣裳出来,往门口望了望:“黑狼今儿还没回来?”
自打入了冬,黑狼愈发早出晚归了,也不知道它在忙活些什么。
“明儿又要去打柴了。”
魏承边擦手边望天:“瞧着今年的雪能比往年早些,家中柴火用处多,可是要多打回来些。”
“那明儿不让杏儿跑出去玩。”
罐罐道:“让杏儿陪咱们打柴去!”
小胖手又摸摸黑猫耳朵:“小墨珠儿你暖呼呼的,好像烤地豆呀,你也和罐罐去吧?”
小黑猫却不买账,它轻盈地从罐罐怀里跳出去,带着一点白的黑尾巴懒散地蹭蹭魏承的衣袍,便跳进旧衣服搭建的小窝,盘成毛绒小团睡觉去了。
罐罐哼了声,抱着手臂生胖气:“墨珠儿是小懒猫噢!”
魏承笑道:“猫儿向来怕冷,它们可是要猫冬儿的。”
他想到什么:“前些日子说要在车棚里给你搭个炉子留着暖身子,这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打炉子,趁着还没下雪今儿有空闲便去铁匠家里看看?”
“可以烤地豆豆,热大鸡腿的炉子吗?”
罐罐蹦蹦跳跳起来,扯着魏承的手往外头冲:“哥哥,咱们快点去镇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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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镇上的人不减反增,不少挑着扁担的村人在沿街叫卖,有扯着嗓子卖豆腐脑,有打快板卖糖人的老汉,还也吆喝卖冻梨的,在这群吆喝声中一道奶声奶气的“卖红黄鸡蛋咯”尤为引人注意,没过一会儿魏承就见着几个眼熟的娘子:“等等,等等,卖鸡蛋的,你等等……”
魏承勒住驴车,那几个娘子也气喘吁吁的追来了。
“是红黄鸡蛋吗?昨儿是你俩小子来卖的对吧?”
“没错没错,我记着那漂亮男娃呢。”
“多少钱一个蛋?”
“十一文。”
罐罐乖乖道。
不明所以的路人垫脚望了望兄弟二人的后板车,不解道:“这鸡蛋越来越贵,都是叫这群小摊小贩给随意叫价叫起来的,旁人最高也就九文,十文!你这个怎么要十一文?”
魏承和罐罐还没开口解释,有个眼熟的灰衣娘子就道:“你懂什么?这俩娃娃卖的是红黄鸡蛋!你见过红黄鸡蛋吗?你都没吃过,咋能拿这个鸡蛋和那些鸡蛋比呢!”
“这鸡蛋滋味是真不错,没有那些个土腥味!”
“小哥,还卖不卖啊?我着急回府给娘子做饭嘞!”
魏承笑道:“卖,今儿带了不少蛋,大家都能买上!”
灰衣娘子提着钱袋挤在前头:“小哥,记得我不?我是昨儿尝了你半个蛋,我今儿又来了,来来,给我要三十个蛋!我家少爷都说你这个蛋好吃!”
“我要二十个!”
“给我来二十个!”
“我先来的,你往后退退。”
“谁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因着四五个婆娘在这儿挤来挤去,顿时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人都是这般,明明没有买蛋的想法,但见着一个两个都在抢着买便也动了心思。
“什么蛋啊?这么争抢?”
“听说是红黄鸡蛋?”
“红黄鸡蛋?没听说过啊!”
“应当是好吃,不好吃那俩人能因为谁先买呛起来?”
“一个十一文,也是忒贵!”
“大冬天的能有鸡蛋贵也正常……”
“多的买不起,买一个尝尝……”
魏承帮着捡蛋,罐罐便拿着小筐收钱,有个娘子还在算道:“十一文一个,我要二十五个,多少钱?”
罐罐眼睛也不眨:“二百七十五文!”
娘子一愣,旁边人都默默算着:“这娃娃说对了,是这么个钱。”
“我要十八个!”
“一百九十八文!”
“哎呦,这么点的娃娃竟然会算数?”
罐罐歪歪头,不太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这样惊讶,明明这几个数脑子一过就能算出来的呀!
有个婆婆买了两个蛋,掏出一把铜钱就要往筐里丢,却见罐罐伸出小手:“婆婆,放在罐罐手里就好啦!”
那婆子放完铜板就想走,不料却被小娃扯住衣角:“婆婆,少三文钱噢。”
那婆子怒声怒气道:“什么少三文钱?你都没数,你怎么知道少了?我这不是给了你二十二文钱吗!”
“罐罐就是知道!”
罐罐小脸绷紧:“你就是少给罐罐三文钱!”
魏承停下装鸡蛋的手,急忙走过去:“罐罐,怎么了?”
“婆婆少给罐罐三文钱!”
离着近的娘子数了数罐罐小手心:“还真是十九文!少了三文!”
那婆子还想抵赖:“他,他肯定是藏起来了。”
“藏什么藏,这小娃的手一直捧着铜板呢!”
魏承冷静道:“我弟弟不会说错的,别说少三文钱,你就是少半文,他不用数也是知道的。”
那婆子冷笑一声:“吹什么牛呢你?小小年纪倒是很会吹嘘,我瞧着他们像是骗子,这个破鸡蛋也不像好吃的样子!我不买了!”
说着就要去抢罐罐掌心里的铜板。
魏承却将罐罐护在身后,淡声道:“你也可以不买,我们也可以将缺斤少两的铜板还给你,但你不能张嘴闭嘴污蔑我们兄弟二人是骗子,我们本本分分做点小买卖,可担不起骗子这样的恶名。”
他将罐罐手里的铜钱拿过来放在板车上,又随意从沉甸甸的小筐里抓住一把铜板放到罐罐掌心。
“罐罐,告诉他们你手里有多少个铜板?”
罐罐小手合上颠了颠,仰着小脸快速道:“有三十八个铜板!”
于是,魏承当着众人的面朗声数道:“一,二……三十八。”
“这娃娃有点本事啊!”
“倒像是那老账房先生,一摸就知道银子真假,一颠就知道有多少铜板!”
“你看看你这个老婆子,穿着人模狗样,瞧着像是富贵人,怎么连两个孩子都坑?”
“真是为老不尊!”
“她好像是丰堂私塾的孙夫子的娘?我见过她几次……”
老婆子挂不住脸,忿忿掏钱袋道:“我,我数错了还不成吗?补给他们不就成了!”
魏承却将她的铜钱还有空筐一道还回去,冷冷道:“鸡蛋卖完了,您下次趁早。”
老婆子气的跳脚,扯上自个儿的筐就走。
旁边人都笑出了声:“这老太太也真是……”
筐里还剩下四五个蛋,不过魏承不打算卖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不远处有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也笑了下,对着身后提着满满一筐鸡蛋的小厮道:“行谦倒是该谢谢老夫人,竟给他这样的顽皮货寻来这俩个人物做朋友。”
小厮捧着自家小少爷:“咱家行谦少爷只是贪玩些,以后定也是极出色的人物。”
李家大少爷摇头笑笑,心道他们家小行谦还真是比不过这对兄弟。
一个启蒙不到一年就被县令大人私下常赞“前途无量”;一个瞧着只有五六岁,却精通珠算,数银的本领怕是年过半百的老账房先生都自愧不如。
还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魏承他们这次来镇上总共拿了二百零六个蛋,现在还剩下两个破的,三个全乎的,总共卖了二百零一个蛋,再算上昨天赚的三百八十文,这也就是二两银子并上六百文。
冬日卖鸡蛋是真赚钱!想当初夏秋两季他们一个月才卖出两百文来!
抛去开春买地的六十两,那六百文留着今冬零用,他们现在手里已经攒下二十二两银子了!
鸡群每日约摸能得二十个鸡蛋,一个月也就是六百个蛋,若论十一文一个蛋算,那他们一个月就能赚六两银子!现在距离开春还有四五个月,就说今冬卖鸡蛋他们就能赚上近三十两!等再过俩月他还可以上山抓蛙子,这又是一笔入账!
魏承越想越觉得有奔头,边拾掇铜钱边对罐罐道:“快快上来,哥哥先带你去铁匠铺买炉子,然后再送你去陈爷爷那儿。”
这两日震金镖局要出一趟近镖,二师兄几人都跟着老管家前去锻炼,而他们这些小汉子们也就能偷闲在家了。
罐罐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上板车:“去买可以烤香喷喷地豆的小炉子咯!”
可这到了冬日,铁匠铺的生意也是极好,铺子里竟然有四五个人都是来买炉子的,因着要的人太多,他们只能先交定子,约定五日之后再来取。
眼下家中还剩下两百多个鸡蛋,可出了今儿早这事,魏承便有点不想沿街吆喝卖鸡蛋了。
他挨冻倒是没什么,只是不想让罐罐受冻又受委屈。
又过三日,家中又攒下六十多个蛋,凑在一处正好三百个。
魏承前两日没去卖蛋,今儿他打算赶驴车去南街那条大户人家所在的巷子碰碰运气,忽然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魏学子,魏学子,请留步。”
魏承回头一瞧,便见着个眼熟的年轻汉子。
罐罐掀开厚重的布帘,乖巧又惊喜道:“小吴哥!”
这个小吴正是镇上最大酒楼如意楼的跑堂,因着与陈老童生交好,常常与陈家小院送菜,便也和他们兄弟十分熟悉。
“哥哥,小吴哥那日送了罐罐吃炸团麻糕!”
小吴揣着袖子笑道:“哎呦我的小罐罐,那几块小糕点竟然还记得呢?赶巧今儿也是我舅爷掌勺,等会儿回了酒楼再让他给你做!”
“魏学子,如今旁人都说有对小兄弟俩在镇上卖鸡蛋,一听人家说那弟弟生得粉雕玉琢还很会算数,我便知道是你们!”
“我啊,可算是守到你们了!”
小吴缩缩脖子,鼻头冻得通红:“这两日来酒楼吃饭的人都在问那个红黄鸡蛋,你们卖的那个红黄鸡蛋算是出了名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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