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也颇多感触，跟着附和。

半晌，诸葛越又想到什么，看向嵇阿青，目光落在他丹田处。

清楚对方的意思，嵇阿青笑笑：“很健康。”

这一年里，在缓慢地透传中，万剑林高层全都知道了嵇阿青怀有身孕的事情，欣喜之余给他送来了许多孕期或许能用上的东西，几乎要堆满嵇阿青的竹院。

所有人都在期待小少主的降生。

到时候万剑林肯定会比现在更加热闹。

诸葛越放下心来，算了算时间只剩下大半年，认真地道：“还望接下来也如这一年般顺利。”

所有人都希望嵇阿青能够在最后的孕期能够一帆风顺，直到生产结束。

可惜天不遂人愿。

被弟子们送回万剑林的录十四苏醒后，看到嵇阿青的第一句话是：“寒山书院内乱，院长黎卧术身死。”

端着渠芙送来的汤药的手一抖，嵇阿青顾不上滚烫的药液溅落手背落下红印，猛地抬头看向气息奄奄的录十四。

在油纸包里挑挑拣拣，想要给嵇阿青选一颗最大的果脯的苍明迅速截住嵇阿青的手，将在他手里不断晃的药碗稳住。

手掌捋过青年瘦削的肩背，苍明皱着眉拿过药碗，担忧地看看向情绪激动的嵇阿青。

嵇阿青顾不上太多，对于眼下发生了什么几乎毫无所觉，只是脑海里回响着录十四说的话语，神情是恍惚的。

“你说……”青年的语气不可置信，嗓音轻颤着重复。

清楚黎卧术与嵇阿青的牵绊，录十四深深呼出一口气，尽管心中不忍，大脑还在眩晕，仍旧重复：“寒山书院院长黎卧术身死，死在突破前夕。”

嵇阿青的耳边响起嗡鸣声。

怎么可能呢，他明明听古流他们传来的消息说黎卧术的闭关很顺利，顺利突破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更何况他给了黎卧术那么多用于突破的至宝。

就连黎卧术本人，在几日前的传音说的也是等成功突破以后就来新的万剑林转转。

嵇阿青甚至计划好到时候留黎卧术一段时间，偷偷生完龙崽之后吓他一跳，让黎卧术给幼崽做长明灯。

“……”青年的神情可以用一片空白形容。

数息之后，他飞快地给古流等人发去消息。

但是前几天还在和他通讯的几人都没有回应，讯息宛若石沉大海，就连最活跃，喜欢和他汇报自己修炼进展的柳珏姬都没有回音。

录十四摇了摇头：“寒山书院副院长洛戴携邪修闯入，院内隔绝传音，书院弟子死伤无数，储物袋也被搜刮，现下应当都在逃亡。”

轻轻松松地卧底进瞳孔的邪修群体，录十四凭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很快就得到他们那一群小头目的赏识，甚至跟着对方混进老巢回禀消息。

却不曾想只是一次传讯的波动就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而后录十四被囚禁逼供，储物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他猜到这些邪修会利用这个做什么，但是自顾不暇更无法给嵇阿青传来提醒。

直到数日之前，有门派弟子发现那个驻地，将在其中的邪修截杀。

看守录十四的邪修跑得飞快，这才让录十四得以脱身。

只是等录十四出去以后只有满目的狼藉，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媒介给嵇阿青传讯。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时，看到了折返驻地的一名女修，对方的实力并不强，没有发现将自己藏在尸体里装死的录十四，取了什么东西后就离开。

“是阵眼。”录十四说。

布置阵法需要用到很多材料，越高级的阵法材料越珍贵，其中作为阵眼的更是稀少，所以那个邪修才冒险返回去拿。

猜测对方应该是个主修布阵的修士，所以修为不高，录十四在那人彻底离开之前冒险看了一眼她的模样，最终心神巨震：“寒山书院，布阵院，倪珂。”

寒山书院弟子数量稀少，这些年稍有些名气的录十四都能够认出来。

在确认了那名邪修的身份之后，录十四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又闭息了片刻，等离去后再次折返探查的倪珂又一次离开，这才匆匆地想要寻找嵇阿青。

只是这一年嵇阿青少有外出，而截杀邪修的万剑林弟子转移位置的速度又极快，每每录十四听闻风声赶去，担心遭遇邪修埋伏的弟子们就已经换了个落脚的地方。

无奈之下，他想来万剑林寻人，又遭遇到潜伏在外的邪修追杀。

好不容易甩脱追兵，走投无路间，录十四只好咬咬牙自己去了寒山书院，没想到刚好目睹洛戴叛变的现场。

寒山书院血流漂橹，倒在血泊中的弟子数不胜数，而录十四在惊闻黎卧术身死后就立刻跑路，却被赶上来的邪修差点一掌拍死。

好在他有最终的保命手段，在奔逃之中遇到闪电，得知他们是万剑林弟子，心下放松晕过去的录十四这才终于活下来。

录十四平静地叙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惊心动魄的经历，看向嵇阿青：“有些弟子我无法对上姓名与容貌，但我逃之前，有个坐轮椅上的弟子为掩护我逃跑的古流挡了一击，当场气绝。”

被清洗暂时换上素袍的年轻修士语气淡淡地，嵇阿青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

迅速地给手底下的人发去音讯，让他们留意并救下寒山书院的弟子，嵇阿青郑重地对录十四行了一礼，而后匆匆往外走。

看着他的背影，录十四抬高音量，声音嘶哑：“寒山书院已经无人了……”

他清楚嵇阿青是想去哪里。

背对着他的青年脚步一顿，轻缓摇了摇头，声音也是哑的：“不论怎样，我也该亲眼看看。”

偏锋剑瞬间升空，弟子们看着御剑的嵇阿青有些不解他行色匆匆是要去干嘛，而收到传讯的诸葛越等人跑出大殿，看着嵇阿青的模样心中满是忧虑。

好在某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瞬间跟了上去，金红色的灵气将青年包裹，隔绝了猎猎的狂风，将对方拥在了怀里。

松了一口气，诸葛越稳住躁动的弟子，在心中祈求此行顺利。

灵剑在全力驱使之下，速度比笨重的灵舟快了许多。

苍明也没有强求嵇阿青缓下速度，只是不断地摩挲嵇阿青的后颈与肩胛，安抚青年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牢牢地将青年按在怀里，帮他阻隔了高空的狂风。

半晌，他突然顿了一下，感觉到似乎有很轻微的凉意沁透衣服，落在胸膛。

按着嵇阿青脑袋的手一顿，苍明一言不发，只沉默着一下下帮他梳理长发。

金红色的剑气掠过高空，吸引了大量势力的注意力，关注万剑林的所有门派几乎是瞬间就放出了探子探查消息。

嵇阿青暂且无暇顾及这些，等灵剑落地后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通红的眼睛怔怔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

山风送来的不是清新的草木气息，而是浓郁的血腥味，檐角缀着铜铃的灯笼上面溅满血液，掉落在地上，模糊了上面笔锋温润的大字。

被血污堵塞的铃铛不再响动，嵇阿青机械地弯腰，将其捡起来轻轻擦了擦，却发现干涸的血液怎么也弄不干净。

苍明站在他身侧，敏锐的五感让他看清了模糊的“阿青”两个字，瞬间意识到什么，他伸手握住嵇阿青的手腕：“我来。”

“别哭，我来。”他止住青年指尖的颤抖，“相信我，我会弄干净。”

嵇阿青缓缓偏头看了看眼中满是心痛的高大男人，抿起的嘴唇溢出血渍，苍明更难过了，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用笃定的语气重复好几遍。

青年终于放松攥紧灯笼的手，苍明连忙将灯笼收紧空间，跟着他穿过倒塌的山门，走进书院内部。

往日里树木掩映趣意盎然的小径几乎无从下脚，到处都是血迹，沿途看到很多灵宠的尸体，皮毛贴着嶙峋的躯体，僵硬地倒在路边。

更往里，渐渐看到穿着弟子服的身影。

听音院的、布阵院的、御灵院的……保留着死前或狰狞、或愤慨、或决绝的神情，手上的动作停留在持着法器冲上去的那一刻。

只是此时法器已经全都被搜刮，空余的手心使得这一幕显得有些滑稽，但是在场的两人都笑不出来。

嵇阿青蹲身，为一名曾经谈笑过的御灵院弟子合上睁大的双眼，把他怀里牢牢护住却还是死亡的灵兽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被抽干血痛苦挣扎的模样转为恬淡，蜷缩在主人的怀里，像是只是陷入沉睡。

越往纷乱发生的核心位置去，越能看见更多的弟子踪影，嵇阿青走得很慢，将目之所及的躯体一个个摆放好，最后抵达黎卧术的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轰然倒塌，将布置棋局的桌子撞碎，院子中的血腥味没有外面那么浓郁。

屋子的主人不见踪影，不知是被逃命的弟子带走了，还是落在邪修手里，但是嵇阿青看清了黎卧术屋内喷溅的血迹。

方向是坐在榻上，朝着矮塌边沿外喷洒的。

显而易见，这是在打坐之时受到了不设防的亲近之人袭击后才产生的结果。

嵇阿青想起曾经看到洛戴随意出入黎卧术房间的模样，当时黎卧术有些不虞，但他没有追问两人因何事发生争执。

此时见到这一幕，他心跳顿停间突然想起鲁未留的话语。

——“他是书院里最在意你的人，倘若所有人都有过错，错也不会在他。”

女修肯定是察觉了什么，但为了维护亲人，没有将一切说明，只是隐晦地提醒嵇阿青。

而他当时并没能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