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岚虽然没有嘱托, 但是在离开之前,嵇阿青还是把她葬在了一片银杏林之中。
离开这片山林之前,嵇阿青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低垂,橙黄与灰紫的颜色交错, 将天空的颜色压得有些黯淡,树叶簌簌飘落,穿林而过的风席卷起满地的银杏落叶。
“走吧。”华樊楼走过来。
他言道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嵇阿青,因此嵇阿青不是径直回万剑林,而是要转道和他去一趟沧浪派。
嵇阿青与拿着留影石的录事者擦肩而过, 微微颔首, 几人在此地就此分别。
录事者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头, 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世人都以为这场属于万剑林嵇阿青的“复仇”会更加声势浩大与刻骨铭心。但是临到最后, 不过是一方归来,几方退场,在平淡的对话中终结一切。
嵇阿青与华樊楼到了沧浪派, 在片刻的等待中,看见对方拿着一把用布巾包裹的东西走了过来, 是把宝剑的形状。
嵇阿青怔了一下,心跳加快, 他意识到那有可能会是什么。
果不其然, 等华樊楼走近以后, 布巾被揭开,嵇阿青看见了一把有些黯淡的宝剑。是墨绿色的重剑,上面系着同色系剑穗,边缘有断裂的豁口, 但是被精心修补过,用的是极品材料,看起来融合得很好。
“不工。”华樊楼将手中的宝剑交到了嵇阿青手上,神情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交了出去。
嵇阿青的眼眸泛起波澜,双手捧过剑。
——不工剑。嵇阿荼的本命剑,虽然没有万剑林其余三把宝剑出名,但也只是受耽于她性情淡泊,不显于世人。
当初阿姐的死讯传来之时,嵇阿青曾经试图寻找,最后的消息都是不工剑随着其主人殒命而自爆了。
他接受了事实,不抱希望,却没有想到会出现在华樊楼手里。
身着月白袍服的男人看着嵇阿青,深色也有几分慨然:“当初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不曾想过就在大长老手中。”
未婚妻的遗物在亲近之人手里,对方或许就嘲讽地看着他崩溃寻找的模样,不得不说,很讽刺也很可悲。
好在大长老没有在他手下得到好死。
“一家人的宝剑,总是要聚齐的。”华樊楼露出很平淡的笑来,只是眼眶有些红意。
他不是没有想过将这把剑据为己有,睹物思人。
但是思来想去,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起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修,如果依照对方的意愿,大概率是不希望自己的老伙计就这么黯淡无光、不见天日的。
嵇阿青握住剑,对华樊楼点了点头。
两人静默地伫立半晌,周围的风很清浅,萦绕在他们身边,将袍服的衣摆吹得飞扬,不工剑的剑穗在风中轻晃,嵇阿青怜爱地抚了片刻,最后取下剑穗,交到华樊楼手中。
“你赠送给阿姐的,便物归原主。”
华樊楼怔怔地接过剑穗,手指攥紧,蓦地闭了闭眼。
有关于嵇阿荼的东西,太多都物归原主了,不论是破镜还是芳茶糕,又或者是如今的剑穗,还得越多,他与嵇阿荼的瓜葛就越来越少。
掌门让他要释然,但是这名沧浪派大师兄修身养性许多年,还是无法释怀,以至于短短一句话就会失态。
嵇阿青凝望他片刻,最终略一拱手,两人别过。
回万剑林的路上,始终保持安静的神龙望着一个人站在船头,抱着宝剑仔细擦拭的青年,皱着眉头没有过去,只安静等待对方平复好心情。
感受到苍明体贴的想法,嵇阿青又调息了片刻,回眸看神龙,对他招了招手。
苍明便立刻亮起眼睛,朝着嵇阿青冲了过来。
被拥进怀里,青年亲了亲神龙的下巴,手心摩挲着他的面庞,语气歉然:“抱歉,不是有意冷落你的。”
苍明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只是牵着嵇阿青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用温热的身躯帮他将冰冷的手指一点点烘得暖起来。
嵇阿青依靠在他怀里,看着高速飞行的灵舟越过一片片山峦险峰,重重叠叠的密林被掠至身后,呼啸的风声在头顶闪过,又在下一瞬间被消音的阵法隐匿。
他看到很多密林山谷、古村枯井,那些都曾经是邪修对他进行围追堵截的地方,只是当时满地的狼藉与血腥此时已经不见,随着时间的变迁隐没尘土,若无人探究,便不会再被提起。
他想起离开银杏林前,录事馆馆主欲言又止的一瞥。
嵇阿青明白他的想法,却没有解释的欲.望。
逝者已矣,生者再如何歇斯底里也无法将他们唤醒,既然回不到过去,便从容地结束这一切,何需惊扰他们的安息。
怀里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揉捏着嵇阿青手腕的神龙缓缓放松力道。
他低头,看见青年已经闭上双眼疲乏地睡着了,眉头舒展,但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似乎无意间收紧,眼角有轻微的湿润。
片刻后,在静默间淌下晶莹。
苍明只觉得心脏泛起酸涩与密密麻麻的疼痛,恨不得将伴侣揣进自己的胸腔之中,最后只是怜爱地亲吻他的眉心,舔舐他的眼泪,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再藏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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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剑林,嵇阿青几乎是大病了一场,所有人都很忧虑,倒是总对伴侣的一切都很伤上心,咳嗽皱眉都要急得团团转的神龙比他们更加稳重。
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伴侣,苍明将每天来探望的一群人都赶走,自己护着怀里的青年,将他安置在被布置得极其温暖舒适的巢穴之中,每天为他捕食,说些外面的事情。
在神龙难得的强硬之下,嵇阿青被没收了储物袋,接触不到来自外界的传讯,就连万剑林高层来找他都要先过少主夫人这一层。
被驱赶不让探望的弟子们对苍明的独占欲颇有微词,但诸葛越等人颇为赞同,甚至私底下寻找苍明,让他好好“治治”少主这多思多虑的性格。
在这些长辈眼中,嵇阿青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性格细腻些,但是更外向开朗,没有如今这么安静。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因什么造成的,自己都难以走出来,更无法劝解嵇阿青,于是寄希望于少主夫人能够多多地吹枕头风。
被赋予重任的神龙坚决执行了这项任务。
嵇阿青难得清闲,甚至对神龙强势的模样有些纳罕,竟也放纵了他的行为,在他的照料下过着吃了睡,睡醒偶尔练剑,然后被神龙一把抄起,捞回房间继续睡觉的日子。
因为太过惬意,他甚至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坠落南崖,认识神龙之后的那段时间,同样是外界狂风暴雪,而他蜷缩在神龙温暖的怀抱里,不管不顾,只偏安一隅的温暖。
在竹院中闭门不出了一个月,嵇阿青躺得骨头都发疼,终于在软磨硬泡之中,在神龙这儿得到了外出的许可。
大病痊愈,青年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眼睛却很亮,俊逸的面庞带着笑意,与沿路遇到的许多弟子们打着招呼,看起来神采奕奕。
长菱等人最是关心嵇阿青的状态,看到他这模样之后心中松了口气,暗自承认少主夫人把少主照料得非常好,而后全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地与嵇阿青说着外界发生的事情。
这些事在嵇阿青拿回储物袋之后就已经全都了解过,但是此时看着弟子们笑意盈盈的面庞,也愿意耐心地听着他们絮絮叨叨。
“凌霄宗宗主确立越无风为下一任掌门。”“理所应当的啦,越无风挺厉害的。”
“沧浪派宗主闭生死关冲击突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没事,还有华樊楼……”
“霖补大师明年此月将要进行新的大运占卜。”“他是个好人,祝他成功!”
“嘟嘟又被启灵宗那群坏家伙骗走吃好吃的去了……”“我也喜欢嘟嘟!”
“听长菱师姐说等明夕即位后,药台会开始降药价。”“长菱师姐最近好像和她关系很好,这都知道!”
“还有聚火寺的大阵!”“是哇!好气派!”
各种各样的消息说过,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作答,几乎不需要嵇阿青太多的回应。而后,提起聚火寺重建护宗大阵后冲天而起的佛光,大阵引动天雷,或许是百年难出的奇遇。
嵇阿青点头,与修士不同,这些凡物引动雷劫的确是件奇遇。
强风说到留在万剑林修炼的聚火寺弟子们离开的消息,绷着一张脸,看起来不在意,眼神却红彤彤的,显然是舍不得他们离去。
嵇阿青知晓此事,护宗大阵太重要,他们前两天就出发了,小弟子们临走前还来找他,因为太无聊,他与小光头们寒暄了好些时间,从日出到日落,让善妒的神龙不高兴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了看强风微红的眼角,颇觉好笑。
没想到这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弟子会是这样的性格,但也对他舍不得小伙伴的心情感到理解,笑着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
“如今中陆动荡结束,近些年或许会组织弟子团与其余宗门进行交流切磋,少说也会暂住半载。”青年温和的笑容让所有弟子们忍不住欢呼起来,簇拥着他露出无比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真的吗?”弟子们像是悬挂的耀阳,灿烂的神情和情绪充满着勃勃的生机,嵇阿青受到感染,气息同样轻快。
牵着他的手却被挤到一旁的神龙正偷偷不高兴,但是看到伴侣露出来的柔软的笑意,又觉得心脏也发软,正要不计较他把自己忘到一旁的行为偷偷凑回去,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青年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温热的指尖在他手心打转画着圈圈,神龙这下是什么郁闷的情绪都没有了,低着头看着两人握着的手指露出傻笑。
涌过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注意到外面骚动的长老们从议事堂中走出来,本来皱着眉,但是看清楚被未在最中央的青年后,也忍不住舒展面色。
他们走过来,手指点了点对他们吐舌头露出调皮表情的小弟子们,诸葛越笑着摇头驱散他们:“不只是互换交流,还有即将启动的宗门大比,如果你们不好好修炼,那就没机会上场了。”
“可别给我们丢脸。”长老们也配合地点点头,绷起的严肃神情看着他们。
“什么!”
“宗门大比!”
“哇哇哇!我要好好修炼!我要打败定山!”
……
弟子们吱哇乱叫着散开了,被解救出来的嵇阿青看着他们活泼的背影,眼中溢出满满的笑意。
“一群小混球。”诸葛越说着,但眼神满是骄傲。
正是这群“小混球”,在追杀邪修之时展露了不俗表现,与沧浪派、凌霄宗等传承至今的老牌宗门弟子们表现不相上下,在录事馆最近的奇闻上大放异彩。
很多人都在讨论他们几次配合与指挥中表现的默契与团结,让万剑林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有光。
嵇阿青又笑了笑,将来意与他们进行说明。
等听完青年的话语之后,长老们眼前一亮,满是惊喜:“赋剑?我们这就去准备!”
当嵇阿青要为新一批弟子赋剑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已经被赋剑过的弟子们哭天抢地扼腕叹息,而刚好赶上这一批的则是欢呼雀跃,连夜给自己梳洗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