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剑冢之外，嵇阿青看着严阵以待的一大群乌泱泱脑袋，有些错愕。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诸葛越清咳一声：“有些已赋过剑的弟子闹得厉害，所以就让他们也一起来了。”她指了指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的长菱等人。
尽管他们已经在很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了，但是比旁人高挑的身形还是显得鹤立鸡群。
哭笑不得，但嵇阿青倒也没有拒绝，如今赋剑对他来说已经不是负担，人数多少的影响也并不大。
不过……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汹涌人潮之外的神龙，弯了弯眼睛，对他招手。
不明所以的苍明走过来，被意识到什么的诸葛越等人笑着迎进来，年轻的长老们对他挤眉弄眼，嵇阿青将神龙牵到满面期待等着赋剑的弟子们面前。
“这是我的伴侣苍明，由我们一起为你们赋剑。”
弟子们对视一眼，忽然想起曾经的传闻——赋剑，除非特殊情况，常由万剑林宗主及其夫人一同为新激发剑意的弟子而进行。
他们满心激动，尤其是长菱等人，更加觉得这趟闹腾无比正确。
众人站正，嵇阿青笑着看了眼神龙。
金红色的巨龙腾空而起，火光冲天，灼热的龙息在半空喷洒，带着昂扬的情绪，灼灼的神龙烈焰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橙红色的一片，刹那间，比当空的太阳还要耀眼。
因为施展开太过磅礴的力量，天空中电闪雷鸣，雷劫忽至，却因为苍明爪上的乾坤圈而徘徊停留，迟迟未落。
于是在底下弟子眼中，倒映的便是神龙张牙舞爪的巍峨身影和明光闪烁的天幕。
“异象！”弟子们欢呼雀跃，满心欢喜，嵇阿青露出笑容。
在龙吟声响起的瞬间，手中的偏锋剑挥出，金红色夺目的剑气洋洋洒洒，在空中拂过，像是大片的烈日金辉，恢弘的剑气穿林而过，骤起爆鸣声，金戈的嗡鸣伴随着青竹金铃在空中奏响的泠泠声音回响。
剑柄处的龙形图腾似乎应和着腾空盘旋的神龙，闪烁着漂亮璀璨的光辉，金红相互交织，剑穗在风中飘荡，神龙鬃发上的长命绳同时扬起，随着清风徐徐飘扬。
“叮铃——”
悦耳悠扬的声音似冰泉流淌，翠绿色的竹叶在剑气之中纷纷扬扬落下，磅礴的声势刺激着弟子们下意识握紧拳头，周身的剑气在霎那间此起彼伏地迸发，极其明亮，像是初升的耀阳。
偏锋剑幻化而成的无数剑影在他们头顶急速落下，力道极重，但是没有一人回避，而是瞪大双眼，以全然信任与期待的目光看着那道落向自己的耀眼金红色。
剑影深沉，铃声清脆，在即将刺中的那一刹悬停，如瀑般的剑气灌顶，所有弟子的周身散发出灵动而凌厉的气息，像是柄骤然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灵气顺着潇洒轻柔的剑意争先恐后地涌向这群新赋剑的弟子，倾泻力量在他们周身，凝聚成与他们五行灵气相同的光影，素袍竹纹的弟子服被风扬起，连成一片，像是相接的竹影。
风中传来嵇阿青的声音，清朗温柔，似祝福似嘱咐，是万剑林对弟子的训诫。
弟子们在潇潇洒洒的灵气流中肃立，右手握住剑柄，将剑从剑鞘中轻轻抽出约一尺左右的距离，剑尖朝下，剑身与地面平行。
在嵇阿青的话语落下后，以左手指尖轻触剑鞘，齐声回应：“持剑者，以剑为载体，内修心性，坚如金刚；外锻筋骨，韧若柳枝。”
……
赋剑结束，嵇阿青趁在弟子们进剑冢选剑的空档，将嵇长临的止我剑与嵇阿荼的不工剑都放进了剑冢。
谷葵的狂澜剑尚未找到新的主人，独自悬于一隅，周身散发的气息狂暴，生人勿进，但是止我剑与不工剑却没有丝毫回避。
止我剑像是平日里的习惯一般，死皮赖脸地贴着狂澜剑游走，而不工剑只是自己找了个凑近狂澜剑的位置，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动弹了。
嵇阿青弯了弯嘴唇，几乎透过它们看到了记忆中寻常的一日。
储物袋里的偏锋剑蠢蠢欲动，传递着疑惑与渴望的情绪。
按理来说新锻造的偏锋剑不该有这样的异动，但是在与主人互通心绪之后，受到影响，看着那三把“傻剑”的情绪也多有亲近。
嵇阿青一挥手，偏锋剑急掠着冲进了剑堆，把不工剑挤得一个趔趄，拆开黏在一起的狂澜剑与止我剑，而后被止我剑穷追猛打，却昂然而立，无所畏惧。
最后被不工剑敲了敲剑柄，被狂澜剑摩挲了下剑穗，又被止我剑碰了碰剑尖，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回归嵇阿青手中。
嵇阿青握着偏锋，微红的眼眶看着回归平静的三把剑，扬起笑容：“再见，爹，娘，阿姐。”
三把剑颤了颤，似乎在应和他的话语，周身的剑气温和柔软。
直到青年转身，坚定而头也不回地离去，三把聚拢的宝剑渐渐散开，各自归于一处，静待旧人再次来访。
-
那日声势浩大的赋剑引得了不少势力来打探消息，诸葛越笑着和他们打太极，嵇阿青见没什么需要自己处理的事情，便计划提前与苍明回神龙族地。
不过在回南崖之前，他们先走了一趟后山和寒山书院。
后山清幽，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动荡都影响不到这里，嵇阿青给倪珂姐妹浇了点水，然后倚着苍明，坐在黎卧术的槐树上，与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
轻柔的风抖动树叶，长明灯在铃铛晃来晃去，嵇阿青笑着说道：“等我带着小龙崽子来找你玩呀。”
长明灯又晃了晃，似乎很高兴似的同意了。
而寒山书院这边，嵇阿青没有停留太久，看望过继任院长的白复与副院长耿醉便要离开，没想到在出院门的时候看到了抱着狭小木匣匆匆而来的古流。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相遇，同时一怔。
“大师兄。”嵇阿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古流看起来很狼狈，比上次将黎卧术的尸身送来万剑林时还要瘦削很多，衣衫也没有认真打理，但是眼神却更加坚毅。
嵇阿青曾经在录事者的留影石中看到过他击杀邪修的身影，出招更加凌厉与坚定，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些宁载水习惯的路数。
古流踌躇片刻，才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小心的笑：“阿青。”
“嗯。”嵇阿青点点头，看着他在门口徘徊的模样，在临走前瞥了一眼他手中棺木制成的木匣，淡淡道，“落叶归根，本该如此。”
……
别过旧人后，两人赶往神龙族地。
本来在他们的掐算之中，时间没有这么赶，却没想到行至半途突然接收到了来自神龙的消息。
“快来啊！你们崽子要出生了！”一群人的传讯乱七八糟，充满慌张，生怕小崽子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不是亲爹。
完全没想到龙崽会提前出生，嵇阿青放弃灵舟与御剑，直接跃上神龙脊背。
苍明立刻提速，风驰电掣冲向南崖，找宝地入口找了半天，终于赶在小崽子破壳而出之前抵达宝地。
“快啊！”渠芙看到他们，大喊，“宝地太补了，要提前降世了！”
在五行力量汇聚的最中央，一群龙瞪大眼睛看着湖泊，收敛着爪子，漂浮的鬃发乱七八糟的。
觉仪与颜霜一同安抚着让他们不要紧张，但是他们自己也咬着唇瓣，心脏砰砰狂跳。
等极速赶来的嵇阿青两人终于归位，他们飞快松了一口气，一群人挤在泛着光芒的神龙湖周围，看着浩荡磅礴的力量自明珠之间迸发。
之前柔和泛着白色光泽的明珠此刻已经变成了彩色的，表面流动着华丽仿佛有生命的纹路，四面八方的灵气汹涌而来，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盘旋在上空，各种各样的气息明珠细微的裂缝钻入。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蜷缩于其中的幼小龙崽，随着光芒越来越明亮，这个“壳子”变得愈发透明，他们几乎可以看见龙崽是怎么睁开双眼，抱着怀里的小剑，懵懵懂懂地扒在“壳子”旁边看他们的。
小小的龙连自己的尾巴都难以操纵，在彩光里晃来晃去，歪七扭八地爬到距离嵇阿青最近的位置。
周围的彩光不断往内聚集，却在下一瞬间被小龙身上迸发的力量冲撞得全都散开，像是遇到什么以外的东西一般，逃逸走了。
一群龙面面相觑。
站在苍明背上的嵇阿青却若有所觉地低下头，他感受到了来自小崽子的气息慢慢地缠绕上他的指尖，识海中响起稚嫩的“嗷嗷”声，像是在，模仿龙吟，但是因为太微弱，像是撒娇。
下一刻，小崽子抱着怀里的剑一下捅碎彩色的“壳子”，“哗啦”一下落入水中。
它甩了甩湿淋淋的鬃发，而后落入一个小心翼翼又温暖的怀抱。
苍明揽着伴侣的腰，好奇地看着嵇阿青隔着流火毯将小崽子托起，在六目相对间，听到天边响起雷鸣声。
“轰隆——”神龙族地竟然挨到了雷劈。
所有龙露出惊悚的神情，后知后觉地顺着雷光看向嵇阿青手中的小龙崽身上，就看到他在雷光中舒展着身体，浑身的电流散发着磅礴的气息，细小的闪电亲昵地蹭过他的面庞。
“……”
“变异了？”
苍明戳戳龙崽子的脑袋，把他弄得一个趔趄，摔在嵇阿青手心。抱着小小剑的雷龙不哭不闹，只是把脑袋埋在爹爹的怀里，只露出一个屁股。
嵇阿青忍不住笑，在小龙崽子羞恼地晃动尾巴的时候，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语调清软温柔。
“宝宝。”他哄着小神龙。
在感受到腰上的手臂力量收紧之后，顿了下，又喊了一声“宝宝”，不轻不重瞥了一眼苍明，也哄着露出不善目光的大神龙。
小神龙的尾巴勾在青年的手腕，终于露出自己的面庞。
稚嫩的小龙有些矜傲地扬着下巴，“呼噜呼噜”地抱着自己的小小剑睨了苍明一眼，想要爬到嵇阿青身上，却因为力量不足，没爬几下就跌倒，而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
一群龙再次笑出声来。
他们簇拥着新生的小崽子，四周的五形灵气仍旧浓郁，随着轻柔的风飘扬，嵇阿青倚在苍明怀里，看着沉睡的小龙，墨发随风舞动，眨眨眼，露出笑容。
天际的雾霭终于散去。
而新的黎明在春水的脉络里，缓而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