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卿问：“要帮阎先生，或者是几位保镖安排酒店住宿吗？”

“不用，他们跟我住就可以。这里有多余的房间吧？”

“有的，就是床上用品可以需要置办一些。”

余寻光“嗯”了一声，没说话，因为程俊卿肯定会去安排。

程俊卿跟客房服务一样给余寻光简单介绍了一下房子的电路，还有控制空调、电视的遥控器后，才离开楼房，去帮这一帮子人安排午餐。

今天对程秘书来说依旧是忙碌的一天。

等他一走，阎培熙倒到客厅的沙发上，自在地抱起了上面的枕头。

“果然是个龙潭虎穴啊，阿哥。”

说话间，保镖们已经开始拿着最新仪器对房子进行安全检查了。

余寻光坐到阎培熙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好有你陪我来。”

这一句话落在阎培熙耳里，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是吧？你也觉得我很有用吧。”

“是啊，阿培最厉害了。”

阎培熙喜不自胜，小脑袋瓜又开始转动起来。

“阿哥，我看这个程秘书没有坏到根，不如我们就按照原计划争取一下他？”

要想打破沙省的格局，从内部突破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办法。余寻光耐心地去听阎培熙的意见，“你有什么打算？”

“让他跟我们住到一起来啊。反正你对这里不熟，这个理由很可信。再一个，他们也会很高兴程俊卿能贴身监视你。”

余寻光点头，觉得确实是个办法。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怕他干什么。

阎培熙搂了搂怀里的枕头，又说：“不过阿哥啊，我相信你自己来，也能处理好的。”

今天余寻光没说几句话，却句句扎人心。

余寻光摇头，“这才哪到哪？”

他还未见上真正以纪宗海为首的沙省领导班子，这才只是个前菜罢了。

午饭来不及做，程俊卿便安排了外送。在餐桌上余寻光自然地提出他来跟自己一起住，程俊卿知道这件事就算拿去问梁渊华他也不会让自己拒绝，便答应了，同时提出下午先回家去收拾东西。

收拾行李是假，像梁渊华汇报情况是真。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消息，程俊卿便没做隐瞒，合理运用语言技巧，说事不说人，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跟梁渊华说了。

不说人，就能隐藏起态度。

此时的梁渊华对他还是愿意施与信任的，“阎家你应该听说过。”

那当然。在程俊卿整理余寻光的资料时就把他背后的人查清楚了。

“能在这样的年纪爬到这么高，当然不止是运气，肯定还有资本。”

梁渊华说，余寻光的背后站了两路人，一路是樊城的阎家，一路便是京市的宋家。

老家伙当即感慨，“不好办啊。”

程俊卿知道自己的本事，在这时说不出愿意为他分忧等热血的话。梁渊华都不愿意在明面上得罪新书记，何况是他？

梁渊华当然也明白程俊卿靠不住，但他仍旧为了表露出翁婿情，关心道：“我把你从纪宗海那儿调走，你没意见吧？”

程俊卿摇头，提前把他找好的借口说出来，“余书记年少有为，跟着他我更能学到新东西。”

梁渊华点头，似乎很满意，“纪宗海再怎么样，他升任后也跟咱们生分了。”

他此处说话间的停顿别有一番意味。

程俊卿明白，这是在暗示他必要的时候，连纪宗海都可以舍去。

真有意思。

想到自己后来还要去跟纪宗海汇报，程俊卿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干谍战的好材料。

这群人，没一个把他当人。

干谍战至少还有个信仰和出路，可他的出路在哪里？

每当程俊卿陷入迷茫，他都会去天台和好友严子龙见面。

把如今的情况稍微道明，严子龙都能看清楚，“俊卿，你该为自己考虑了。”

程俊卿沉默之后，终于说出那句话：“我想离开沙省。”

好友能够逃出泥潭，严子龙自然乐于见到，前提是条件符合，“只要梁渊华和纪宗海倒了，你就可以离开。”

程俊卿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我还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严子龙哪能不明白他现在话里的前因后果，“你是说这个新书记？”

其实程俊卿心里也没底，“你说，可能吗？”

“我不太清楚他的为人……”严子龙不愿意让他失望，卯足了劲儿给他出分析，“但是看他过往的经历，他怕是个实干派。你要想投其所好，不仅要表现出实力，路子还得走正。”

“我试试。”程俊卿如今已经稍有明悟，旁门左道终归不是正途。

今天余寻光和阎培熙的关系可给他打了个样。

他在梁渊华面前没人权，余寻光和阎培熙相处时，前者却占据了主位。并且明里暗里阎培熙都在为余寻光说话。

那种肉眼清晰可见的真诚与真心令同样是借他们起势，却落到泥地里的程俊卿惶恐。

他已经在想，或许有时候，“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

第一天见面接触，程俊卿的心思已经开始动摇。

第二天，星期一，余寻光来到省务办公大楼，正式上任。

沙省的公职人员哪怕有第一眼没认出余寻光的，也不会不认识程俊卿。都知道程俊卿被调去给新书记当秘书了，所以他跟着余寻光走进大楼的第一瞬间，所有人都接到了消息。

纪宗海坐在会议厅，严阵以待。

8点50分，程俊卿在敲门后，推开了门。那一瞬间，坐满长桌的干部门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一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正气盎然的脸被数人同时记在心里。

纪宗海望着余寻光茂密的满头黑发，白皙细嫩的脸庞，早就埋在心底里的嫉妒种子开始发芽。

真年轻啊。

所以凭什么？

他埋下眼底的恶意，抬手，笑着起身鼓掌，“让我们欢迎余书记的到来。”

面对潮水般的掌声，余寻光一一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纪宗海不愿轻易放过他，不怀好意道：“余书记好歹说两句？”

余寻光也不是第一天应对这个场面，好听但没用的，说了跟白说一样的废话张口就来。

今天的早会开了半个小时，总体上说，余寻光这个新书记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个很好说话，很年轻的印象。

因为他没一上来就烧三把火，又因为他昨天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倒是没人会觉得他是个心思简单的。

所有人都等着余书记手里的剑什么时候转下。

纪宗海也一直在等着余寻光主动向他提到E区的那块地。

那块烂地，他早就想脱手了。

结果没想到，余寻光的养气功夫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任一个星期，他没有提出任何新政策。他这段时间跟农务长梁鼎盛说上话后，居然借口如今正好是农忙时节，直接带着人下乡了。

他来的那天带了阎家的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又一联想他曾经扶贫的经历，一些人反倒急了。

“他不会真想拿着钱去发展农业吧？”

沙省是科技大省，要真投资，也得是新能源新科技项目放在第一啊。

在那些人眼里，阎培熙手里还没给出的钱就已经是自己的钱了，如何肯让他用到别处？他们不敢跟余寻光明说，便把压力都加到纪宗海身上。

“纪省务长，那些好处可也有您的一份。”

一句话，让纪宗海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的电话打到程俊卿那里，程秘书没接到。因为他正脱了外衣，挽起袖子和裤腿，跟余寻光学着插秧呢。

下地这种事，阎培熙是不会去参与的。他在旁边的树荫下吃着水果，听着程俊卿留在这里的外衣里跟催魂一样的铃声，自在地哼着歌。

他家阿哥出马净化人的心灵，只需要三步。

真诚，微笑，然后还是真诚。

太阳很晒，一直弯腰很累，但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连精神都不紧绷了。

程俊卿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睛都比以前要清澈了。

他直起腰，觉得自己种下的这一排秧苗比在办公室里处理一柜子的文件都有意义。他喘了两口气，看着速度是他两倍的余寻光，笑道：“余书记，我还是比不上您啊。”

“这不算什么，”余寻光抬起胳膊擦了擦鬓角的汗，“革命只有分工，没有好坏。程秘书以往也是在为人民做贡献，不必妄自菲薄。”

面对面说的话真不真，程俊卿能看不出来。

他对上余寻光的眼睛，只觉得他跟自己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是一颗保留着初心，纯粹的，干净的，一直坚守着底线和原则的人。

他明知道自己心怀鬼胎，还愿意接纳他。

程俊卿终于明白知道自己和余寻光差在哪里。

不是那份运气。

而是脚踏实地。

还有独有的包容。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打虎[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