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省这块地界是怎样的一个情况,余寻光来之前大概了解过。他对其产生的所有认知全部跟前副省务长梁渊华有关。
梁渊华是在前年被人举报到中央,他的档案刚好落在余寻光以前的上司——左棠手里,不仅如此,左棠还参与到了部分工作中。如今余寻光要去沙省,她接到领导授意,把当时候情况说给余寻光听。
当时,中央有部分领导认为梁渊华为公服务了一辈子,老了难免糊涂,便出于人情考虑,对他的事高高拿起,低低放下。最终处理结果只是对其告诫一番,并暗示他提前退休作罢。
左棠说,梁渊华在中央这边有几分颜面,但也只是几分。那些颜面已经保过他一轮了。此后如果他再做出什么事来,不论是金钱还是旧情,他都不会再具备什么筹码。
左棠能做出这个假设,其实也从侧面代表着已经退休的梁渊华并未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并且顺势放手。
他在沙省盘旋三四十年,所有的沙省人身上都有他的印记,他的身上也占满了沙省老百姓的血汗。他威武了一辈子,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接受之中从天上到地上的转变的?
很多话虽然没有直说,但是余寻光能猜到。
沙省不是一个太平地方。
上头很看好余寻光,所以明里暗里指点了他很多。余寻光也是从落到手里的消息中层层分析出,这回自己估计是来做先遣部队的。
上头到底是对沙省政务的乱象看不下去,决定整治了。
此外,肖斐也提点过余寻光。因他的双胞胎弟弟刚好在沙省从事警务工作,所以这边的情况他也大概听了一耳朵。
“如果你有需要,尽管找他帮忙。正常情况下他绝对会站在你这边。”肖斐对自己兄弟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肖斐都能知道,那么阎培熙肯定也就知道了。他实在是担心余寻光,便借口寻求投资,带着人跟了过来。
阎培熙身后跟着的几个保镖,手里是有持枪证的。
“至少要让我落心,好好看一眼阿哥你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吧。”
和在山城不同,这回余寻光就任的是一个实权职务,难免扎人眼。阎家大哥也担心,说是后面还会派人过来。
余寻光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对他的真心好意。为了不让亲朋挂心,他把阎培熙带上,途中又“享受”到了一回私人衣橱。
他的调令提前半个月通过公告的形式,沙省那边在第一时间便和他取得了联系,后来更是给他派到了一个专属秘书专门联络。这个叫“程俊卿”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来历,被阎培熙三两下调查了个清楚。
“好惨哦。被半边利诱,半边胁迫,让他看起来像是百分百心甘情愿成为了上门女婿仔。结果好像好处没有落实到位,一直在给人擦屁股打杂——啧啧,人间惨剧,哈利路亚。”
阎培熙这几年做律师,倒是把一张嘴巴修炼得愈发不给人留情面。
“不过呢,人长得倒是蛮靓,赏心悦目。”
还喜欢说大实话。
“那个姓梁的不会是看上了他的皮相,想让这个笨蛋和他家的笨蛋一起生个漂亮BB吧?也不知道BB生下来,脑子随哪个。”
余寻光无奈,“既然阎大状说他可怜,就别针对他啦。”
阎培熙很乖,“好啊。只要他不想着害阿哥,我一定对他好好的。”
他所谓的“好好”,就是第一次见面直接贴脸恐吓。
程俊卿好说也有这么些年的政治经验,又做过纪宗海的秘书,遇事不在脸上表露是基本素养。他不清楚阎培熙的来路,索性不接他的招,直接对余寻光道:“余书记,要去E区,势必会经过主城区。咱们不如绕一圈,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的城市建设吧。”
余寻光正有此意,“那你慢些开,安全为重。”
“好。”被阎培熙直勾勾地盯着,程俊卿也没有做其他动作,控制好车速,如数家珍地从路边的两条绿化带说起。
主城区的车速是有限制的,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程俊卿明知这点,在得到余寻光的首肯后光明正大地把车速控制在了20左右。他今日来接余寻光开的是辆公务车,车身不显,但是那张车牌,懂的人自然都能认出。
寻常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公务不公务,他们只知道明明前路一片畅通,前面这辆车就跟有病一样卡在路中心晃悠。有些忍受不了的司机直接变道超车,更有脾气大的在超车时还要探头骂一句:“你不如别开车,直接走路咯——”
好好的车,开起来跟老太太晃悠似的,纯浪费油。
司机的怒吼配合震天响的鸣笛声,直接给余寻光听乐了。
沙省的民风够淳朴的。
程俊卿有些不好意思,“让余书记见笑了。”
余寻光摇头,还帮着解释:“不怪他们。”
要是是自己开车,遇到前头有这样的车挡路,也会生气的。
程俊卿一路上遭受了不少后车的鸣笛。开出去三个路口,又被交警拦下。
“你好。”
程俊卿顺势靠边停车,把驾驶证交出去,“你好,省务厅办事。”
交警当然认识省务厅的车,他就是接到任务故意拦下。检查完证件,他公事公办地把限速要求说了。
程俊卿态度很好:“是,是我考虑不周。今天新书记上任,我正在给他做城市介绍。”
交警探头看了看后座余寻光的身影,礼貌询问:“那您要去哪儿,我派辆车在前面给您开路吧。”
书记要观赏城市建设,在交警的认知里,哪怕是直接封路也使得。
沙省的环境大体如此。
“不用。”余寻光本来就不想搞特殊。现在一听可能会给普通人造成出行影响,忙说:“谢谢您了,我们接下来正常开就行。”
程俊卿接收到他的态度,配合地在第一时间点头,“对,我们现在离E区也不远,正常车速很快就能到。”
阎培熙听到这句话,瞟了他一眼。
程俊卿也不心虚,拿回驾驶证之后正常告别交警,面色如常地将东西收好,“那余书记,我就先……”
余寻光点头,“开吧。”
“好。”程俊卿缓缓踩下油门,把车速一点点地提到了60左右。
交警在原地望着这辆车开远,先让同事接替他的工作,然后走到一旁通过电话汇报情况:“是的,刚才已经过去了。程秘书说新书记执意要去E区,现在他们走的是江淮大道。”
消息传到纪宗海那里,他火速下达命令。
“走江淮路,正常来说到E区大概35分钟。你们多安排几个红绿灯,制造一下路况,多争取点时间。”
E区那边的工厂今天早晨可还正常开工呢,那漫天的黑烟,能叫余寻光看到?
纪宗海又在心里暗骂: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在新官上任的大喜日子,一来就给自己找不痛快,也给大家找晦气!
有人这时庆幸,“还好把程秘书调过去了,才能给咱们争取到机会。”
纪宗海笑,那笑容怎么样看都不算真心实意。
程俊卿心眼多着呢,未必是心甘情愿给他们办事。但是他又能怎么样?程俊卿在娶梁小旭时,就同时失去了下船的机会。现在还有个摸不着的未来在前面吊着,纪宗海自认为拿捏住了他的命脉,要捏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就让这颗废子发挥他最后的作用吧。等真正把余寻光弄下去的那天,程俊卿能喘气的日子便也到头了。
程俊卿在路上来这么一招,主要是为了在纪宗海那里表现自己仍在认真工作。
他现在不可能露出半点异心。
可偏偏他又想让余寻光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用了这种较为明显的方式。
余寻光只是低头一想,便想明了其中的关键。
同样,阎培熙自然也能看得清楚。他拿出手机给余寻光发了个表情包,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吹泡泡。
余寻光欣赏了两轮,问到:“阎大状,好玩吗?”
他说的当然不止是吹泡泡。
阎培熙能听懂,笑得眯起了眼,“好玩啊。”
距离上一次跟人斗心眼已经过去很久了。之前在樊城阎小少爷都没怎么发挥,这一次,眼看着沙省没几个好人,他非得以此地为战场,好好耍一回不成。
一路都是红灯,程俊卿停停走走,半点不见焦躁。余寻光也有耐心,就等着到了E区,怎么看这群人出招。
开了大概50来分钟,程俊卿终于将车停在目的地。他很有职业素养地下车给后座的两位客人开门。阎培熙的脚刚落地,跟着他来的,早就抵达这里的保镖也拥了上来,“二少爷。”
阎培熙故意看了他们一眼,又望向程俊卿,一切想说的话都在眼神中。
程俊卿知道自己的招数被看得一清二楚,却仍旧面色如常地为余寻光领路。
巧得很,E区的领导班子也及时赶到。一群人兴师动众的,像是把欢迎会的主场换到这里来了。
余寻光面带微笑,跟谁都能接上两句话,言语间,也在一直把话题往E区的那块荒地上提。
“我是早就听说这里有一块上百亩的荒地。此前省务厅对此有什么规划没有?”
E区这边的负责人道:“这块地是前几年方省务长手里划出来的,我是前年到任,所以这块地在上个领导班子的手里是什么情况,我并不清楚。咱们现任的纪省务长也是去年才任职,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关心民生,事情还没处理到这里来,所以……”
余寻光点头,听懂了。
总归是先把责任甩出去再说。
E区的那块荒地绝对有雷。
就是不知道是划地时的拆迁款没结,还是在银行那里有烂账。
这整个沙省官场啊,没半个说实话的人。
在E区转了一圈,也算是打乱了这边安排的节奏,余寻光心里有了底,拒绝了去酒店吃喝的邀请,借口累了要求先回家。
到他现在这个职务,应该是有安排住宅的。
程俊卿没想到他会是这个路数,却也不敢自作主张说些什么,立马如他要求把人送去了省务大院。
沙省给余寻光分到了一幢两层的小洋楼。这里早就被程俊卿安排人过来,打扫得干干净净。窃听设备什么当然是不敢放的,纪宗海现在才刚上任,梁渊华的理智也尚在,没那么疯狂。
能少背一个锅,程俊卿轻松不少。
小楼的大门是个指纹密码锁。程俊卿开门后顺势提出要帮余寻光在智能锁里录入指纹和瞳膜,被他直接抬手拒绝,“我还是比较用得惯传统的钥匙锁,麻烦你明天帮我换了吧。”
阎培熙在旁边感叹一声,“好老土啊,大佬。”
等余寻光瞟了他一眼,他又换了国语笑嘻嘻地说:“不过小心点也好啦。谁知道这个锁里有没有什么病毒?到时候余书记的瞳膜和指纹样本传出去,哇,不得了了,你签字的文件说不定会满天飞啊。”
程俊卿忍不住绷紧了后背。
余寻光失笑:“同你讲了要少看点电视剧啦。”
他又对程俊卿解释:“不好意思,樊城的电视剧行业比较发达,阎先生的想象力难免丰富。”
程俊卿没来由地被说得心虚,他望着那把锁,想到正是纪宗海亲自交给他的,嘴里却如常道:“家用电器一般都有自己的防火墙,那种事应该不会发生。”⑤八O⑥思①舞菱五
阎培熙摆出不相信的态度:“可是谁也不敢保证啊。我是听说过,你们沙省的科技和我们樊城的电影制作一样,招牌来的,发达得很。你们有什么好东西自己用,我们这些外人也无从得知。”
程俊卿没有接话,伸手把人请进屋内,“房间里的布置是上任书记留下来的,余书记要是有哪里不喜欢也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快找人安排。”
“那倒是不用。”洋楼里的欧式装修,谁看了不说一句低调奢华有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