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显踏上寻仙之路已有两千余年。他虽在师门中有“天才”之名,但修仙界的天才如过江之鲫,仙门中能为弟子提供的资源亦是有限。尤显为了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必须做到最强。又为了做到最强,他只能以勤为底,没日没夜地修炼。
修仙者便是如此,和天争,和地争,和人争。
修习仙法的两千余年对尤显来说只是抬眼和睁眼的区别。他在“以强者为尊”的环境中学道法,只学仙术,在那些痴长实力不长见识的岁月里落了个不知三纲五常、道德伦理的性子。就像他现在也不明白余寻光明明有那么好的家世,却要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在这种泥泞的乡下吃苦受累。
他不知道什么叫理想。
他不知道什么叫坚持。
他从未见过像余寻光这样的人。
余寻光哄走槐序之后,披着单衣在台前写信。他借着月色和微弱的灯火,写了一封又一封,无一都是为了向同窗同僚乃至上峰陈情求助的内容。
尤显不在乎吉清县老百姓的性命,老天也不在乎吉清县老百姓的性命,余家、上官、甚至皇帝可能都不在乎吉清县那么些人的性命!
但是余寻光在乎。
在他眼里,每条生命都是可贵可爱的,都是值得被好好珍视的。
尤显感受着余寻光内心燃起的生命之火,突然想到道文中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对所有的生灵都是一视同仁的。畜牲、植物死得,人自然也死得。
可在余寻光这里,好像就有特殊了。
这份特殊让尤显看得真真的,砸在他心里比泰山还重。
漫长的修仙岁月让尤显辟谷戒食,他埋头修炼,没有亲朋,没有往来。他长成了玉石、草木般的人。可如今他那颗如泥潭般干涸的心竟是得到了真情滋养。他竟生出不忍来。
“快去休息吧,不是说要乖乖的?骗小孩可不好。”
他难道不累吗?尤显看着都觉得累。
难得没听到这位老祖辱骂自己,余寻光低头一笑。他搁笔,将写好的信纸抬起吹了吹,方才舒坦地叹息一声。
夜深了,是该休息了。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余寻光照常早起,槐序端来了一碗新粥。
“大人,余家的人昨夜便走了。”伍八铃陸似①误零⑤
“知道了。”
余家人如何,余寻光不在乎。他知道槐序绝不可让自己吃剩的,也猜到那碗隔夜粥怕是进了小书童腹中,便摇摇头,闷头喝了。
令人奇怪的是,那道祖不仅昨夜对自己和颜悦色,今早也并未对这碗粥说道什么。
莫非是累了?
余寻光只把这件事当作调剂,没空去想多余。大雨过后,城市的劫难才刚刚开始。隐藏的疫病,还有可能出现的粮食短缺,桩桩件件都等着余寻光来解决。他吩咐槐序把昨夜书写好的信寄出去,自个儿出门前往检查百姓昨夜的安置之所,然后去谷仓检查县里的存粮。
期间尤显一言不发。
余寻光从谷仓里出来,对现状暂时还是满意的。
老祖宗有自己的智慧。这种大雨落下,去年秋天收上来的粮居然也没有沾染潮气。接下来不说旁县和上峰会不会持调令来帮忙,光是自家储备,就足以令全县渡过灾情。
这些都是余寻光这几年间的未雨绸缪。
他离开前,嘱咐看管粮仓的小吏道:“还是本官之前说的,你身后守着的可是全县人接下来两个月的命根子,须得好好看管。”
小吏领命,却欲言又止。
余寻光问:“怎么了?”
“大人恕罪。”大概是闯的祸太大,小吏自觉失职,跪下请罪,“现下怕是只能撑一个月了。”
“为何?”
“早晨,瞿家的人过来要粮……”
瞿家是吉清县的乡绅,瞿家老爷还有个举人身份。瞿家家大,几代几房住在一起,全家算在一起有两百余口人。他们自认与平头百姓不同,如何肯来大街上领救济粮?其中的事不必细说,余寻光都能猜到。
尤显很清晰地感受到了余寻光愤怒的过程。就像一锅水从温热到沸腾,那种满涨的情绪,让他实在新鲜。
别看昨天尤显呜呜喳喳,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不会生气。
如今,他听到余寻光破口大骂:“好一个该死的蠢货。你脖子上的东西是用来光吸人气的?你看守粮仓,职责所在。如今这种光景你居然还敢疏忽懈怠!他们要,你就给,你怎么能给?这是吉清百姓上交的存粮,瞿家有什么资格私拿!你自知地位微小,无法抗衡,那你不会拖延,不会去找理由,不会等到本官来吗?你什么时候成瞿家人养的狗了!”
小吏似乎也少见县官气成这样,连忙求饶,“大人,小人该死,小人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清楚得很!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余寻光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这种时候,你吃里扒外,你也不怕冤魂缠身,提早了结了你这个晦气东西!”
余寻光可不仅仅只是为了吓唬人才发火,他当即下令,“给我堵上他的嘴,剥了他的官服押入大牢,容后重罚。”
立马有捕快领命,一团破布塞进小吏嘴里。
余寻光又吩咐,“等人走了再动手,不可给百姓瞧见。”
处理了这人,余寻光重新去清点粮仓。他被只剩下一半的余粮气得胸口生疼,即刻带着手下马不停蹄地去找翟府。
尤显就这样在识海中看着余寻光跟翟相公以口头之言打得刀锋剑影,你推脱来,我推脱去。
他真是第一次涉及到这种话里有话。
余寻光第一次上翟府,吃了个闭门羹。他也不放弃,他已做足了两手准备。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县城中的米粮面店。
他把瞿家取粮的事广而告之,也讲明自己已经向临县求助。
“按律,官不涉民事。可如今是大灾之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徐老板,您店里的账簿,本官收下了,这些米面放在您店中正常售卖,不得涨价,溢价。待得灾事平定,本官定会为您请功。”
没有余粮的百姓,他出粮救助,以人头给每户定量。此外若还吃不饱,大可以来粮店购买。
他控制物价,只为让更多的人能买上粮食。
尤显看得真真的。谷仓中的那些米粮余寻光半粒没贪,他亲自盯着,或是吩咐槐序监督,将其全部拿去煮赈灾粮。
为百姓能吃饱,他还特意令人煮得稠些。
尤显不知道余寻光的做法对与不对,他只认为这小子倒是个颇有手段的人物。
可事情并未像大家想象中的那样平稳发展。瞿家的粮没要回来,寄出去的信也没得到回音。在人心浮动下,他还被槐序告知,有村民夜潜偷粮。
这回,余寻光并没有像上回那样生气,尤显甚至感觉到他有些哀伤。
一大清早,那个偷粮的村民被绳索缚了双手,跪在县衙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余寻光就这样穿戴好官服官帽,从县衙中走出来。
“大人!”见他出来,下方“小贼”立马抬头喊冤,“您是知道小的家里情形的,小的一家老小十来口人,实在是不够吃啊。”
“那也不能偷粮!”槐序在旁怒喝:“大人为你们得罪了多少人,他有多久没睡过整觉,你们知道吗?现在全县的情况本就复杂,你猪油蒙了心敢来偷粮?”
这人不听,只望着余寻光叠声哀求,叩头求饶,“大人,小人知错了,大人饶了我吧,小人再也不敢了。您,您还说过会教我的儿子读书写字的。”
余寻光望着他,淡漠道:“我会教他的,你家中的其他人我也会安置好。”
偷粮者抬起头,似乎是想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满脸不敢置信。
“你别怪我。”余寻光说罢,握紧了拳。
他抬头,朗声对着在场所有百姓道:“今日,李四妄图偷粮,人赃并获。今时不同往日,他偷的是全城百姓的命,坏了本官近日才定下的规矩。”
出了翟家那档子事后,余寻光及时做出应对。他不仅处理了小吏,还给全县的人通报了新规矩。
乱世之中得用重法。法不严,无以立。
余寻光想象不到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说出下面的话:“李四偷盗,判斩首,立即执行。”
在百姓一阵哗然时,他又冷声道:“若还有偷粮者,照斩不误。”
尤显在此刻又明白,余寻光对所有人是不一样的。
为了更多人能活,他做出了让少数人去死的选择。
或许昨日之前余寻光还跟李四多有交流。他可能去过他家,在他家吃过饭,盛赞过他家饭菜的香甜。他或许还抱过他的儿子,和他谈笑,和他畅想未来……
现在,他不再有未来。
能怪得了谁呢?
百姓是愚昧的,但这不是他们的错。是他们没有接受知识,是他们不知道更多的道理。
尤显亲眼看到夜深人静之时,余寻光躺在床上静默流泪。
做人好难。
做好官难。
余寻光明明可以不管,又或者是按规章管,可他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尤显看着他费尽心力,却不被百姓理解。看着他不停地往外寄信,却没有回信。在吉清县成为孤岛的情况下,他为了避免粮食短缺的情况,只能不顾法规。
翟家不给粮,余寻光去了三回后,第四次,直接带着捕快明火执仗。
他对着翟府的大门下令,“给我砸。”
瞿老爷被人扶着出来,“竖子尔敢!”
今天来,余寻光可没有往日对翟家的好脸色,“官府行事,你敢叫人阻拦试试!”
翟老儿气得用拐杖捶地,“余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不是土匪!”
余寻光浑然不惧,挥手就令人往前冲,“什么匪?之前本官有半仓粮食交由瞿相公保管。现在日头到了,本官来取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行?”
翟老儿望着被砸倒的大门,跟心被剜了一样,“余氏小儿,你给老夫等着!”
余寻光闭上眼,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官已经做到了头。
可他问心无愧!
经过余寻光的严加管控和严密把关,吉清县水灾后的两个月真正做到了无病无险。上官没有给临任的余寻光颁发奖品,他也不在乎,那无一病死、饿死的成绩就是天然的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