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我的书生朋友(1 / 2)

于现在的人间再无牵挂,尤显也厌恶这样清浊不分的世间,便独自回了修仙界。因渡劫失败,他并未返回原来的仙门。一个从化神期跌至元婴期的修士有何作用,又能被哪个门派相容?尤显跟余寻光在官场上沉浮近三十余年,已经看腻了人心。他只当作如今的自己是重活一世,自行选了一处灵气充沛之所重塑修为,淬炼金身。

由此过了数百年。

尤显毕竟曾经到过化神期,后来又在心境上有了增长,二次重修的效果竟比之前还要快。待他再次出山,修为虽不能比肩巅峰时期,相差也不过一阶。

他已然在修仙界有了安身立命,能四处走动的实力。

沧海桑田,修仙界百余年间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争斗。尤显原先的仙门因再无大拿坐镇,悄然覆灭。这种大小门派的更迭实属自然,犹如人死,犹如花落,尤显对仙门也没有感情,并未觉得可惜。只是他往凡间走了一遭,得知被余寻光尽心竭力帮扶的凡间王朝已经湮灭,不由得冷笑。

他再一次回到余寻光的墓前。

附近或许在百年间经历过战争,余寻光的墓年久失修已经破败,石碑上的铭文也被风蚀雨磨,再难辨清。

尤显给余寻光洗净墓碑,就像为他净面,至于更多的他却没有插手。

他在墓前静坐,和从面前飘过去的风说了会儿话,随后便入了城,去买了一些书。幸好幸好,史书上还留着余寻光的名字。他将余文忠公的生平事迹一一阅读完毕,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人生到底不是大梦一场。

尤显在人间呆了二十年。他去各处看花,听雨,他把以前余寻光想要做的事都做了一遍。他在期间遇到了很多人,但没有哪一个人能在他心里镌刻下影子。他也尝试去寻,可没有哪处有那人的影子。

这样下去不行。天高地广,他何时能找到余寻光?

尤显想起那一年在小院,余寻光教他和槐序雕刻木雕。他当时说,这是三人走丢后相认的凭证。如今想来真傻呀,轮回转世之前的那碗孟婆汤会将前世所有的回忆洗净,再来一遭,余寻光只是个凡人,如何能雕刻出那样的木雕?

于是尤显回了修仙界,四处去寻找关于轮回转世的秘法。

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那么一个人,稍微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很难。尤显不是一个爱名之人,但若是为了找人,必须得借助他人的力量。如何才能让大家都能帮他一起找人?上有好,下必专。尤显便生出了建立一个门派的心思。他身无长处,只是当初以炼器入道,对此颇有研究,便决心以此称名。

“焚意门”由此而生。

尤显一边帮人打造武器,一边广结善缘,四处交友。谁不愿意和一个善于炼器的高阶修士交好?很快,尤显便重新在修仙界扬名。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位炼器大师的同时,也知晓了他正在找一个转世投胎的凡人。

某一年夏天,望鹤仙庭的掌门上门,请求尤显为他新入门的小师弟打造一把佩剑。望鹤仙庭是近期修仙界中声名鹊起的门派,尤显听说此门派行事磊落,欣然同意。

等剑淬炼好,又是二十年过去。这段时日中,望鹤仙庭的弟子四处行侠仗义,闯出“君子剑派”的名声。其中又有一名为“祝羲庭”的年轻修士最得人心。传言他入仙门前是人间朝廷里学识渊博的博士,专精儒家典籍,是以他谦和有礼,胸怀坦荡,不流于俗。尤显还未见过有儒生来问道,索性趁着送剑的机会亲自上门,会他一会。

祝羲庭虽然道行浅,可他天分高,在望鹤仙庭有自己的修炼之所。尤显被小童领到回乐峰时,他正坐于亭中,手里抱着一个木雕打磨。

那是一个三人一体的木雕。长得高的,正在笑的,还有跑动着的。

尤显定睛一看,看清他手中的木雕时,犹如雷击。

“祝师叔,焚意门的尤仙长特意给您送剑来了。”

祝羲庭闻言抬头,眼睛还没落到实处,就见那焚意门的门主飞身向他掠来,在半道上运功起势。

他似乎是要袭击自己。

“仙长?”

可祝羲庭却并未感受到杀气和力道,索性避也不避。

他和尤显得力量相差悬殊,尤显要是想杀他,或许他都没有抬头的机会。

事实上祝羲庭的感觉并没有错。尤显落在他身前的瞬间,出掌轻轻落在他面门。那掌风带着黄钟大吕之音,祝羲庭被击中后脑中一阵嗡鸣,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有很多记忆片段同时闪过。

那些都是他的前世!

祝羲庭的前身有男有女,有半道而死,有终得善终。尤显使着温和的法力用巧劲去翻阅,最终落在某一世的青年身上。

半大的院落,青年正挥舞着锄头在海棠树下刨出浅坑——尤显一见便知,这是当初余寻光和槐序在院中取酒的记忆!

他盯着这团记忆里的余寻光,几近痴魔。

在祝羲庭的前世回忆中,留着美须的中年余寻光小心翼翼地将坑中的酒坛取出。他拍掉封泥,轻嗅气味,开心地大呼,“成了!”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尤显当然想继续看下去,可时间久了,祝羲庭的身体怕是支撑不住。他颤着手收掌,将功力化开。再度抬眼望着面前的祝羲庭时,泪眼朦胧。

尤显方才所使的功法正是能探知前世的轮回之法,也刚好是他的修为比祝羲庭强上不少,祝羲庭又没反抗,才能如此顺利。

方才展示在尤显面前的记忆,祝羲庭自然看得清楚。修士本身就于天地自然规则相背。如今有了具体印象,关于那一世的记忆祝羲庭顷刻间就想了起来。

他抬眸回望尤显,不确定地问:“尤先生?”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尤显偏偏能知道这人不是余寻光。

他张着嘴,心死了半边,“你是槐序。”

祝羲庭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是,我是槐序。”

手中握着的木雕让他有了实感。他抬手,望着自己快要刻好的木雕,笑着落下泪来,“兄长当时教给我的木雕,竟然真的能让你我相认。”

远方的童子不明所以,面色焦急。祝羲庭吸了口气,扬声先行把他支开,“你回吧,无事,我与尤仙长是旧相识。”

谁能想到呢?偌大的修仙界,居然就能那么巧,有幸与前世旧友相认。

尤显的情绪被压抑得太狠了。他孤身一人承受着那些或是痛苦,或是美好的记忆,几近千年!如今能和槐序相认,那些被尘封在心中的感情终于有了宣泄口。

尤显坐下后,便开始自如地说起了槐序死后余寻光的故事。祝羲庭方开始听,心中就忍不住抽疼。后来得知新帝居然将余寻光赐死,更是哭得伏在石桌上直不起腰。

他不停地低声唤这,“兄长,兄长……”

尤显已经没有了眼泪。他淡淡地,如同讲述别人的经历那般继续将自己渡雷劫时的事说完了。

祝羲庭的情绪并未过激,因为他很了解余寻光,他认为那就是余寻光会做出来的事,“兄长一定是开心的。”

尤显笑得凄惨,“谁要他的付出?”

祝羲庭设身处地一想,也沉默无言。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想要余寻光将那些功德留着,让他下辈子过得更好。

他已经吃了一辈子的苦,他下辈子本该幸福。

尤显又轻声呢喃,“不过,还好我能找到你。”

祝羲庭点头,温声安慰:“尤先生,别难过了,今后有我陪你一起寻找兄长。”他亦觉得能和尤显相认是好事。

尤显眨了眨眼,终于有了一些活力。

“我们去重新盖一个有湖,有楼阁,能种花的院子吧。”

“好。”

能余寻光回来,他们再送他满院鲜花。

有人做伴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又过了一千年,尤显的“焚意门”已经成了修仙界中最大的炼器门派,望鹤仙庭的“羲庭仙君”也颇负雅名。在这种情况下,万灵宗宗主给自家八岁幼儿挑的师父人选,便落到了这二位头上。

万灵宗宗主这些年来帮着二人寻找余寻光,尤显和祝羲庭深感其恩。如今只是收个弟子,自然不在话下。然而摆在万灵宗少主向怀辰面前的有两位师父,他该如何抉择?

祝羲庭看出孩子的犹豫和不确定,亲自开口定他的心,“你不用害怕,我和尤先生是好友,不论你选哪个人为师,我们都不会生气。”

向怀辰点头,最后还是在一黑一白间拉住了穿白衣的尤显。

既然受了他的拜师礼,喝了他的敬师茶,尤显自然会好好对待向怀辰。他将小徒弟接回焚意门,最先询问他的便是如今习得多少字。向怀辰以为这是师父要教自己高深法术,忙激动道:“只要不是生僻的字,我全认识!”

尤显点头,传了他基础心法后,给他布下了熟读儒家经典的作业。

向怀辰没想到拜师之后还要读书。

小孩不理解,小孩直接问:“师父,我学的是仙法,为何要学这些人间俗礼?”

尤显虽面色冷淡,却耐心告诉他,“不学礼,无以立。在掌握强大的力量之前,你要先明白自己的力量为何而用。不然,哪怕日后你成功飞升,寻得大道,也是魔非仙。”

向怀辰把这句话理解了一下,明白是师父想要教自己做好人。

好人好,他家里人都是好人。

向怀辰便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这孩子在家中被惯得淘气,在尤显这儿却乖巧得紧。

尤显看着向怀辰念书、习文,半点不敢耽误,免不了地又想起了那段被余寻光带着读书的岁月。

几十年的岁月对几千岁的人来说如滴水融入江河,算不上什么,可偏偏尤显就是忘不了和余寻光相处的那几十年。他虽然没有投胎转世,可这样干熬着,也像历尽了尘世之苦。

他把自己的思念酿成了一坛成年老酒。

为了寄托无处发泄的思念,尤显不仅刻木雕,还学着像余寻光那样酿酒。

向怀辰有一天刚完成课业,就发现他家师父正拿着锄头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劳作。他只以为师父在埋什么宝贝,兴奋地跑过去,“师父,您在做什么呢?”

尤显头也不抬:“把刚酿好的酒埋起来。”

向怀辰伸长脖子看,又到处嗅嗅,嬉笑道:“青梅也可以酿酒啊?”

尤显手一顿。

回忆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滚蔓延。

他稳住心神说道:“这世上能酿酒的东西很多,梅花也可以酿酒。”

向怀辰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在回忆以前,天真地到处看,“梅花?哪里有梅花。”

尤显想着像梅花一样的余寻光,回头把向怀辰的嘴巴封了起来。

“多嘴,罚你到晚饭前不准说话。”

向怀辰急得蹦了两下,鼓着腮帮子发出一阵“呜呜”声。那些被咽下的话是一长串的抗议:“师父,我又说中你的心事了?师父,您这是迁怒!师父,我都没跟你讨酒喝呢。”

向怀辰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吵,报复心理还强。就这么着,他惦记起了尤显的酒,长达十年。

“师父,酒开坛了的话,能匀一点给我喝吗?”

这个问题他一直问到十九岁。

“师父,我如今十九岁了,是大孩子了,能匀点酒给我喝吗?”

十年的时间,弹指一瞬。尤显又开始感慨,“是啊,你马上就成人了。”

长大的向怀辰比起儿时要稳重不少,他也更能尊重长辈的心事,“这些年多谢师父的教导。师父对我而言,恩同再造。”

尤显被他逗笑,“跟谁学的油嘴滑舌。你有多少本事,能拿什么报答我?”

语罢他又严肃道:“待你弱冠,师父送你一把宝剑。”

“真哒?”向怀辰双眼发亮,已经开始期待,“是师父亲手打造吗?”

尤显点头,“到时候你拿着剑去人间历练,待满三年再回来。”

向怀辰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啊?”

尤显耐心同他解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总要学着自己长大的。”

向怀辰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好,那全听师父安排!”

尤显安抚他,“不要害怕。我会增你一枚护身神符,届时你有危险,捏碎神符,师父自会前来帮你。”

“好。”向怀辰并不害怕,他只担心长辈会孤独,“师父,我要是下山了,没人陪师父了,师父岂不是会很寂寞?”

“不会,我到时候也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