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寻光成为平民后的生活过得非常滋润,这是因为他出宫时,太监给他的包裹里藏有足够的金银。
不论皇帝给他这些钱的用意为何,余寻光总归花得心安理得。他深知:有了钱才能去毫无顾忌的做文艺青年。
他在现代也是自力更生惯了的人,哪怕是曾经在做县官的那几年,也没有被人服侍得失去自理能力。如今和槐序一起生活,他俩互相尊重,平等地分工合作,在两个和尚抬水喝的日子里谁也不懒惰,自然只有把日子越过越好的道理。
余寻光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得空便教槐序读书。
槐序在学,尤显也在学。只是因他没有基础,又对世情知之甚少,所以要比槐序来得吃力。
他在修仙界是天才,在读书这件事上好像一个“蠢才”。
当然,余寻光没这样骂过他,是他天天希望余寻光这样骂自己。
“我是不是一个很愚钝的弟子?”以两千岁高龄才来读书的尤显,被二十岁都没有的槐序对比得失了自信。
余寻光觉得不能够这样比。
尤显读不好书,是因为他对人世间知之甚少,他根本不明白书上那些道理具体说的是什么。比起一块“璞玉”的形容,余寻光觉得用“动物”这个词语来形容他更为贴切。他在修仙界遵循的是弱肉强食的规则,他的行事逻辑有一种“兽性”。余寻光看得清楚,拥有强大法力却无道德的尤显就像握着一把枪的小孩,如果不对他晓之以理,日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
修仙界又有收徒传统。师父的根没扎好,他又会怎样去教导徒弟?
为了让这位道祖拥有更多的“见识”,余寻光特意去买了一些世情小说来读。闲暇时,也借着给槐序讲故事为由,挑一些积极向上的故事讲给二人听。
这天在给槐序上完课后,他做完了自己应该承担的家务,和正在埋头书写大字的槐序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好不好?”
从现代而来的余寻光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何为“实践出真知”,平日说再多也需要带学生出去亲身体验。
尤显对这次出游很兴奋,张嘴就来,“我要吃鲍鱼,参肚。”
“好。”这两样食物他念叨很久了,好不好吃,终究得让他先尝试。
于是余寻光便去附近的酒楼各自打包了一份,再加上燕窝,鱼翅,好让尤显尝个齐活。
之前有句话怎么说的?当你拥有了,就会发现曾经心心念念的物什不过如此。尤显在识海中咂巴着嘴品尝这些人间大补,越品越觉得没滋味。
余寻光给他留面子,没有问他具体感想。他如今一言不发可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第二日,再出门。
“我带你去集市上转转。”
余寻光信步走在集市的人流中,尤显对什么感兴趣,他就停在哪个摊位前。
走了半天,尤显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好香呀,前面在卖什么?”
余寻光来到尤显所说的摊位前,掏钱买了个饼。
刚出炉的饼烫得很。摊主用荷叶包了,还提醒余寻光小心烫。
因着要跟尤显说话,为了不叫别人起疑,余寻光并未在摊位前逗留。他斯文的边小口吃着,边往前走。
余寻光吃的第一口就让尤显失望极了。
“呸呸呸,”他吐着舌头,就跟自己吃进了嘴里一样,“原来只是普通的米饼。”
余寻光觉得有滋味,“尤先生的品味果然优秀,这米饼香极了。”
尤显不愿意承认这是他说过的话,“太普通了,不好吃。”
余寻光道:“就是因为普通,才要细细品尝。”他又借着机会问:“昨日吃的补品却是不普通,先生觉得如何?”
尤显说:“没味道,也难吃!”
“余某倒是觉得别有风味。”
你是什么东西都会说好的。尤显腹诽,又见他连个米饼都吃得有滋有味,怒从心起,恨不能伸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扒拉下去,“别吃了,你吃米饼吃饱了,待会儿要有别的好吃的怎么办?”
余寻光轻声一笑,见有人望过来,把饼挡在嘴边以做掩护,“尤先生,你很忙吗?”
尤显不把这句话当成好话听,叉着腰骂回去:“你才要死了。爷爷我有大把的时间。”
在两千岁高龄的老人,还渡劫失败的老祖面前,不许说时间不够!
余寻光依着他的话循循善诱,“既然如此,我们一点一点的慢慢来又何妨?”
慢?
尤显从懂事起就是在追赶。追赶时间,追赶修为,他从未享受过“慢”。
为了不在余寻光面前露怯,他姑且慢下来好了。
不仅是尤显没有生活,其实余寻光也没有在古代有多少生活。他之前生长在北方,吉清县也是北方,北方的风土人情他算是看了个够。现在来了南方,对这种原汁原味的古代建筑又开始新奇。
尤显见他又在到处乱看,有些怀疑要出来长见识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他。
“这些房子屋顶有什么好看的?”
“很美。”
“美?”
“各处都可成画,有种令人心情愉悦的美。”
尤显觉得他的眼睛肯定和自己的不一样,“感受不到。”
余寻光便开始吟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尤显皱眉:“更加听不懂。”
余寻光抿了抿唇,略作思考,“你以前有喜欢做的事吗?”
尤显如实道:“我喜欢练功,有时也会杀人。”
“经常杀人吗?”
“总会有一些不长眼的东西。”
余寻光点了点头,并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对尤显的行为过多评价。他抬头远眺,“前面有座酒楼,我们去看看可好?”
尤显不置可否。
进入酒楼,余寻光在看酒楼的布置,尤显在看酒楼前挂的菜单。
“这里既然有这么多人,菜品绝对好吃。你走近些,我要仔细看看。”
余寻光找准方向,依言照做,挑了张正对菜单的桌子坐下。
尤显看了半天也没点上一个菜,“好难选。”
余寻光大概能猜到他的心理,“因为都很喜欢?”
尤显:“我都想点。”
余寻光:“吃不完的。”
尤显知道余寻光有钱,“那就吃不完,浪费又怎么了?”
余寻光不答,伸手招来店小二,点了两个菜。
尤显震惊,“不是说要我选吗?你怎么自己做主了!”
余寻光跟他讲道理,“反正你都想吃,那么我们今天就只吃这两样,其余的下次再吃。刚才不是说了吗?往后的时间长久着呢。”
尤显哼哧半天,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那我还要喝酒。”
余寻光表现出开明,“好,你来选。”
只能选一样,尤显就选了最想喝的,“我要喝红花雕。”
余寻光爽快答应,再一次喊来店小二。
酒楼环境好,生意好,服务也好。不多时菜已全部上齐。余寻光拿起筷子把东西都浅浅尝了两口。他重视尤显的感受,吃得很慢。
“先生觉得味道怎么样?”
尤显被那滋味美得眯起了眼,“好吃。”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做人是这么爽快的事。
余寻光喝了一口酒,当作是给尤显敬酒,“这世上好吃的东西有很多,美得事物也有很多。余某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陪伴尤先生走遍天下。”
人的一辈子很短,何必浪费在他身上?尤显敏锐地察觉到:“你在同情我?”
余寻光浅笑,“怎会?”他又提及,“其实余某最爱的也是自由。先生也陪余某看遍世间风景好不好?”
尤显以往住在崇山峻岭之中,什么美景他没看过?他对此就像余寻光对他要吃鲍鱼的态度一样,“哼,有什么好看的?”
余寻光不答,拿起筷子,再吃一口肉。
尤显感受着食物的美味,不忘把早就放在心里惦记的问题问出来,“余寻光,你不能当官了,你真的甘心吗?”
余寻光望着楼外,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前世今生,他都做到了全力以赴,这样就够了。这一生问心无愧就好。他清楚自己是个凡人,他为了能够活得轻松,不可能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情既然有这样的结果,得认。”
尤显听完陷入沉思。
他从来没有直面过自己的失败。他入了化神之后,更加怕死,怕失败,怕被人丢到脑后。
但他却从余寻光身上看到了直面现实的勇气。
只是一介凡人。
余寻光不喜浪费。今天的菜和酒他慢悠悠地吃喝,在入夜时全部揽入腹中。他出了酒楼,深一脚浅一脚,姿势晃悠。
尤显生怕他一头栽在地上,“余寻光,你莫不是喝醉了?”
余寻光嬉笑道,说话前,不知道含糊着说了什么,“还好。”
真是醉了。
余寻光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尤显认得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这酸儒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着吟了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嗯,读来口齿生香,真是好诗。”
尤显自然发问:“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余寻光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好,我带你去看。”
他一转身,往城门的方向去了。现在天色还早,尤显想着,哪怕赏完景再回来,也赶得及,便随他了。
他们生活的小镇治安极好。这里地界小,少外人,左邻右舍都认识。余寻光出城时,守城官还多问了一句:“余先生,大晚上的您往哪儿去啊?”
城北槐树荫里搬来了个落魄书生,姓余,这已经不是城里的新闻了。
余寻光摆摆手,说要去看景。守城官见他面有醉色,又是孤身一人,便给了他一把灯笼,叮嘱他注意时辰,早些回来。
余寻光点头,说会记得把灯笼还给他,便自去了。
今日是十三,因冬月的原因,月亮虽大却不够明亮,挂着天上像笼了层烟纱,雾蒙蒙的。好在有灯笼辅助,余寻光把路看得十分清楚。
他踏着连接入城门口的羊肠小道进了山林,越过一个山坡,手脚并用地爬到山坡背面。下方正有一个小潭。余寻光抬手,指着前方的美景道:“你看,这就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不深不浅的小潭在月光下泛起鱼鳞般的微光,昏黄的月亮也在潭面留了一盏倒影。小潭边上有棵野梅树。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下,凋谢的梅花花瓣以极缓的速度落下,漂浮到潭面,荡起点点涟漪。
冷风拂面,带来梅花那沁入心脾的香气。
欣赏美景大概是人的天性。尤显脱口而出,“好美。”
“是,好美。”余寻光说话时莞尔一笑,露出两分痴态,“这么能的景,能与君共赏,美哉,妙哉。”
尤显也不由得沉醉其中,“我以前……从不曾这样好好看过这人世间。余寻光,谢谢你。”
余寻光又笑,笑着又被呛到,“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