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成为道祖的白月光(2 / 2)

“可是着凉了?”

“没呢。”

“太晚了,看完景我们就回去吧。”

余寻光看着灯笼里忽闪的火光,惦记着要还灯笼的事,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尤显可比来之前有生气多了。

“余寻光,那边的是什么树?”

“我听人提起过,好像是青梅?”余寻光说完,立马有了想法,他被冷风吹得好像清醒些了,“这青梅长得甚好,等明年夏天成熟了,可以摘一些回去腌制泡酒。”

“青梅也能泡酒?”

“当然,这世上能酿酒的东西多着呢。刚才看的梅花也能酿酒。”

“你小心些,前面的石头上有苔藓。”——苔藓这个词,是尤显跟槐序学的。他在这段岁月里真的学了好多东西。

余寻光“嘿嘿”地笑:“知道了,我不踩那里。”

绕过了那块石头,他还回头张望,“那石头圆滚滚的,好可爱。”

石头哪里可爱了?

大概在余寻光的眼里,万物都是可爱的。

花也可爱,树也可爱。

潭水可爱,月亮也可爱。

尤显想,他大概会一辈子记得这天。记得那片景,记得那片青梅林,也会记得像冷梅一样自有傲骨的余寻光。

人的一辈子有多长?对修仙者而言,几十年的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小院的青梅新酒酿了十坛。十年过去,青年余寻光也步入了中年。他随大流蓄了胡须,本就俊秀的模样更添儒雅。

这段年岁,槐序成了远近闻名的儒生,尤显如今的学问亦今非昔比。

余寻光呢?他除了酿酒,种花,还学会了刻木雕。他最得意的作品,便是用一块木头雕出来的一家三口,还是Q版形象。

以防尤显不认识,余寻光一一给他介绍:“这个高高瘦瘦的是你,这个笑得乐呵呵的是我,这个正在奔跑的小孩是槐序。怎么样,这可是我独有的发明。”

读了这么多年书,尤显的脾气温和了不少。他甚至学会了逗趣,“等哪一天咱们走散了,我就靠这个寻你。”

余寻光接受这个说法,但是,“只寻我不成。”

他起身跑了出去,“槐序,槐序——”

他抓着木雕去找人,一定要槐序也学会他这个木雕的刻法。余寻光早已给槐序坦白了尤显的存在,他见了三人木雕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要学会刻这种东西……槐序无奈,尤显也无奈,二人都被迫跟着学了一轮。

又一年春天,他们收拾行囊,离开这座住惯了的城,出游去看更多的花和月。

他们一开始出行时怀抱着的目的是寻找浪漫。可是啊,这世间到底太多不平事了。只要人有心,总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后来尤显想,或许他们就不该出去。如果不出去,他们就不会遇到不平事。如果不遇到不平事,那两个傻子就不会管。如果不去管别人的事,槐序就不会关起来,被人逼死在狱中。

槐序死了,死在他二十七岁那年,死在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半路上。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余寻光跪在槐序的墓前,他已然丢了半边魂。他一边机械性地给槐序烧纸,一边同尤显念着槐序的生前。

“槐序是四月的别称,也指的夏初。”

“他是最光明的时候出生的孩子。”

“所以他容不得黑暗,他也一定会为了光明而死。”

“死没有什么可怕的。谁都可以死。重要的是一定要死得有价值。”

从那天之后,余寻光的目标就变了。

这些年皇帝不是没有派人过来找他,可都被他一一拒绝。槐序的去世让余寻光看到了这世间还有更多光照不进去的黑暗存在。为了追随槐序的意志,他孤身进京,重回官场。

“你会怪我吗?从此以后,咱们再也过不了悠闲的日子,看不了花鸟了。”

尤显道:“那就抬头看天,天上还有青天白云。”

尤显怎么会怪余寻光?槐序也是他的朋友。他以前没有梦想,他愿意帮自己的朋友实现梦想。

余寻光十年后再度临朝,因着他跟余家远了关系,他成了只有皇帝的信任可以依靠的孤臣。在这期间,他免不了成为皇帝手中的武器。他贯彻皇帝的意志,成为皇帝的口舌,代替皇帝去做他出于身份限制不能做的事。

他一步一步,在皇权和党争的博弈倾轧中成为了宰相。政敌叫他奸臣,讽刺他若干年孤身一人的德行;百姓对他不了解,却因受到上方的口口相传,唤他为“妖相”。

是非对错,余寻光都不屑于争辩,功与过如何不能交给后人评说?

尤显跟着余寻光从青丝走到白发,跟着他在京城为官,又被贬斥到偏远幽静处,安生不了两年又被调回去开始新一轮的战斗。每次皇帝有想要对付的人,余寻光总会挡在最前面。他为官的三十年里,被贬了四次,且一次比一次偏,生活的环境一次比一次恶劣。

余寻光在数次迁谪的途中患上了心疾、腿疾,但他还是会在春天笑着撑起竹竿带尤显去看花。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看一辈子的花。”

这回轮到尤显安慰他了,“没关系的,不要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尤显看着余寻光一点点变老,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他的死亡。

是啊,余寻光只是一个凡人,他当然会死。

他偏偏是个凡人。

在尤显漫长的岁月中,他第一次想哭。

“余寻光,我教你修仙好不好?你把你这辈子送给了帝王,送给了百姓,送给了光明,那你就把下辈子赔给我,作为你对我食言的补偿。”

这个问题,直到余寻光被关进死牢,他也没有回答尤显。

成为皇帝的刀兵,为他承担骂名,那么到了众怒难平的时候,他的死亡也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了。好在好在,下令将余寻光斩首的不是他当初侍奉的君王,而是他的儿子。

“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尤显无情地击破他的幻想,“是老皇帝跟小皇帝说可以杀你。”

余寻光说:“他说过会一生护我,他至少做到了这点。”

尤显不明白,他只感觉自己胸中有一团气即将炸开,“你真傻,你为什么要为别人去死?”

余寻光告诉他,“不,我一直是在为我自己,我做的一直是我愿意做的事。”

“包括死?”

“是的。尤显,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价值的死去。”

“这句话你说过。”

“槐序死前我说过。你想想,我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又不好,我本来就要死了。如果能在死前以一己残身帮助更多的人,我愿意。”

余寻光安慰自己,安慰尤显。他又挂念着尤显,“我只担心你。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要面临雷劫了?”

“你不用操心我,我的情况不会比你糟糕。”

就像最开始进入余寻光身体时尤显想的,他自然可以再去找一个有大功德的躯壳,可是他不愿意那样去做。

他觉得恶心。

他突然生出一种坦然来,“余寻光,我向你学习。你说的没错,死亡并不可怕。我打算等你死了,就去直面雷劫。”

余寻光满是皱纹的脸微微皱起,“一定会死吗?”

尤显说:“也不一定。化神期天劫的失败有两种:一种是扛不住雷劫,半道死去;一种是扛住了雷劫,但是没有飞升成功,同时还有实力下的风险。”

“那岂不是又得重新修炼?”

“以前我就是不想再受修炼之苦。如今一想,至少我还有活着的机会。”

余寻光笑了,“是的。你要活着。活着多好啊。你是修仙者,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看景,观花。”

尤显得声音变得十分轻柔,他几乎是带着幻想说:“等你投胎转世,我去找你好不好?”

余寻光摇头:“尤显,你知道,我不信轮回,我一直是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这个词语的意思,余寻光给他解释过,这是不信鬼神的意思。

尤显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修仙者都见过了,还不信鬼神呢。

等我扛过雷劫,我飞升一个成个神给你看!

余寻光端起了面前的鸩酒,像第一次带尤显喝酒时那样敬他,“尤显吾友,谢谢你陪着我走完这一生。日久天长,祝愿你大道得成。”

酒入喉后,尤显感受到钻心地疼。作为直接承受者的余寻光已经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小皇帝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已经老成这样了,还有心疾啊!

“余寻光——”

尤显感受着他的痛苦,他心疼他,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能过多逗留,因为九天之上天雷滚滚,他的雷劫已经追过来了!

余寻光为这山河、为百姓付出了一生,他不能留在这里迎雷劫拖累无辜的人。

在余寻光断气的那一刻,尤显悲怆得满脸是泪,几近无法呼吸。他却还知道轻重,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往北方的深山处掠去。

他停在一个百里之外荒无人烟之所,还没有喘过气,天雷劈下来了。

来吧,大不了就是一死!

迎天劫的过程哪里是简单的“惨烈”一次可以形容?尤显如今已不成人形。他疼啊。可是跟余寻光喝下鸩酒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眼看着最后一道雷劫即将落下,尤显知道自己必死。

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有一道功德金光护住了他。

毫无疑问,这是余寻光的功德!就像他当初救他一命,如今,他也来救他了。

可是这并不是尤显如今想要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啊!”

余寻光携带大功德离世,他或许可以保十世轮回。可现在他却送给了他,只是为了保住他——

尤显如何还能不明白为什么余寻光死前要说他不信唯物主义!他想告诉自己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轮回,他这么说,只是想减轻尤显内心的负累。

余寻光就是这样一个愿意为朋友付出一切的人。

可是我想让你下辈子好好地活啊,你为什么不稍微期盼一下我们的来生呢?

尤显哀极攻心,翻身呕出一大口鲜血。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状。在雷声中他怒喝,他大哭。他接受自己渡劫失败,他接受不了的是余寻光毫无保留的馈赠。

等到眼泪流干,雷劫结束,乌云散去。尤显的修为虽落到了元婴期,却成功活了下来。而且极其幸运的是,雷劫重塑了他的肉身,他再也不用费力去寻找一具可以容纳这片伤心灵魂的躯壳了。

他的命从今以后不再只属于自己。

为了防止有其他修士闻风而来,尤显以最后一口力气,运功快速离开了这里。

这一次重伤,他调理了十多年。等再次出关,尤显重新回到王朝的皇都,辗转打听下,找到了余寻光的墓。

小皇帝将余寻光赐死,几年后又为余寻光“平反”,赐他谥号文忠,并斥巨资为其修墓,受后人香火,敬仰朝拜。

尤显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这里。

这里没有余寻光。

他一定会再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抽奖,小余的生日奖,本来54打算抽的,可是上个月的抽奖弄晚了,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冷却,所以没有成功,那就今天明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