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简陋的食物后,余寻光捡了个树根桩子丢在火里让它慢慢烧,他又出门,点了一盏灯笼挂在房梁下。
这是给书童留的,若他挨不住回来,也有个光。
回来后,余寻光又在火堆的树桩子下掏了个小洞,让空气能够流通。他见向怀辰在旁看得认真,告诉他说:“在普通百姓家,大家会用这种方式来保留灶台里的火种。又或者是想让炉中一直有热水,也会如此。”
向怀辰点头,只觉得学到了。
这是一种保温的技巧。木头墩子烧得慢,人睡在这样的火堆边,能保证一晚上都有火,不至于失温。
行走一天也累了,二人拢了稻草,与火留出安全距离,合衣睡下。
向怀辰还郑重地把佩剑放在自己手边。
余寻光朦朦胧胧地,最后只能看到向怀辰很模糊的影子。
他再睁开眼,双眸清亮。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天已大亮,时不时地还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公子?”耳边传来呼唤,是书童的声音。
余寻光转头望向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觉有些奇怪,脸上露出迷茫神色。
“你不是……”
书童接过话,一笑:“公子睡糊涂了?”
他没有啊。余寻光揉揉脑袋,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实是他记忆里的破庙。
可是向怀辰呢?
有人靠近,吓得他一抖。余寻光回头,只见是书童正往他身上披外衫,“公子,担心着凉,快穿上吧。”
他的书童有这么妥帖吗?
余寻光不太习惯,婉言拒绝,“谢谢,我自己来。”
他接过外衫,起身火速把在竹竿上架着的其他衣服扯下来拢进怀里,像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书童见他背过身去穿衣,露出柔美的微笑,转身去把紧闭的庙门打开。
他做作地“呀”了一声:“公子,你快来瞧,外头出太阳了。”
余寻光回头被亮光晃得眯起眼睛,隔了一会儿才睁开。
院子里,一只立在水潭边的大树树干落入他的眼里。
昨夜摸黑前来,他倒没注意院子里是什么光景。余寻光穿好衣服,凭感觉戴好帽子,走到院门口。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有一株参天大树的树冠笼罩了整间破庙。这树也看不出来具体年岁,余寻光目测四五个人才能合抱住的树身猜测,几千年总是有的。
他不由得被其吸引,走到树下,凭借叶子和枝条辨认出这是柳树中的中华柳。
不过不管是什么柳,也是柳树啊。柳树能长这么大吗?
柳树的繁殖能力极强,不用去想,这院子里其他地方应该都布满了柳树——或许可以大胆猜测,这半山都是柳树。柳树喜阴又喜阳,在哪种恶劣地环境里都能存活。民间又有柳树散财的说法,再加上柳絮的存在会污染水井,一边是不会往人家里种的。
那为何会在这间破庙有一棵这么大的柳树?佛教传入中原有这么久吗?别是这间庙宇抢了人家柳树的家吧。
在余寻光百思不得其解时,书童又凑上来了,“公子,您在想什么?”
余寻光脱口而出,“我得给屋子里拾一些柴火备着。”
“什么柴火?”
“昨天晚上烧了人家的,不能不续上。”
书童“噗嗤”笑出了声,“公子,您还真是呆呆的,昨天晚上我们哪里用了柴火?”
“啊?”余寻光回身一瞧,破庙居然变成了好端端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这……”
他不信眼前所见,赶紧过去查看。他重新进了屋子,发现他昨夜安睡的那间大殿居然变成了厢房,里面床榻、书桌、博古架与书架之类的器物无一不缺。
可他确实有一份记忆说这里是荒山呢。所以哪来这么好的条件?
他伸手去压那床榻,软乎乎的,暖融融的,似乎还带着谁的体温。
他昨天晚上真的睡在这里?
“公子~”
身后传来娇娘相唤,余寻光回头一看,又见一如画美人待于身侧。余寻光被惊得跌在床上,他又不相信这是床,赶紧起身,在不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往外移动,同时发问:“你,你是谁?”
美娇娘笑道:“奴家小字莺莺。昨夜,是奴家收留了公子,公子难道忘了?”
余寻光摇头不信,他的记忆力没有任何女人的影子,“我昨天来的不是这里。”
他又伸手指向书童,“我也不是跟他一起来的。”
他得找到自己的同伴,他的同伴叫什么名字来着?
等等,他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余寻光想,他得再回去看看。
他挪到门口,突然夺门而出,往前方跑去。此刻腰间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余寻光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丑陋的藤条。
四周悉悉索索,余寻光又抬头,发现头顶的柳树树冠好似活了一样开始张牙舞爪。
要命,真见鬼了!
破庙,书生,女鬼,大树……难不成是树姥姥?
也不用这样贴切故事啊!余寻光虽怕,也没有失去理智,更没有忘记挣扎。他抓着腰腹中的藤条,一边用力击打一边大喊:“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
这是民间广为流传的辟邪口诀。余寻光念了两遍,又开始乱喊:“圣人老爷,弟子一心向学啊!”
大概是他姿态着实可掬,逗得那俩女鬼哈哈大笑。
在被藤条吊起时,亦不知自己会被这群妖魔鬼怪抓去哪里,想到什么挖心喝血吃脑子等残忍画面,他出声大喊:“无量天尊——”
向怀辰恍然听到有谁在喊他。
他一回头,只望见头顶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他认出这是柳树。祝师叔说,柳树能聚妖气,这么大的一棵树于这破庙之中,怕是有异。
向怀辰受到本能驱使紧了紧手里的剑。他向那棵柳树靠近,不做多想,仅凭直觉挥剑朝那树砍下。
此剑为炼器大师使用最好的材料,淬炼十年的心血之作。尤显为了护住弟子安全,又在上面附以纹咒,令这把宝剑有驱邪避凶,百恶不侵的功效。这样一把剑砍在树上,居然仅仅只是刮破了树的树皮。
向怀辰不会怀疑师父的炼器能力,他现在愈发觉得这棵树有异。
“公子。”向怀辰还要研究,身后却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他回过头,刚好错过了柳树的伤口处流下一注鲜血。
面前的女子言笑晏晏,“公子,余公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向怀辰皱眉,直觉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余公子?”
“是呀,向公子不是来见我们家姑爷的吗?”
余寻光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向怀辰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了。他将长剑入鞘,对这女子吩咐道:“那你先带我去见他。”
“是。”侍女笑了一声,转身时身上由轻纱制成的衣衫翻飞,露出若隐若现的皮肉。
向怀辰只觉得没眼看。
余寻光娶的是哪家的闺秀,这么不庄重?
他伸手挡住眼睛,跟着脚步声往前走。听得一句“到了”,他放下手,入眼便是和一美貌女子站在一起逗弄怀中婴孩的余寻光。见向怀辰来了,余寻光也高兴。他向前几步兴奋道:“怀辰兄,快来看你的侄儿。”
不对劲,很不对劲。
向怀辰对孩子没有兴趣。他只问:“你何时又有了孩儿?”
余寻光和妻子对视一笑,解释道:“你忘了?那一年,我和你上山避雨,得莺莺相助。我和她一见钟情,禀敬天地后便成了婚。现如今,我们的孩子都有一岁了多了。”
一岁多了?中间隔了两年?三年?向怀辰伸手抓住余寻光的胳膊,冷声道:“好个书生!你沉溺于温柔乡,竟是忘了自己的志向?”
余寻光笑道:“怀辰兄,人都是会变的。大富大贵虽好,可我现在有妻有儿,万事皆足。这等逍遥日子如何不比追名逐利来得痛快?”
我看你是想要我给你个痛快!
向怀辰气得拔剑,直接往这“余寻光”身上劈,“妖孽,看剑!”
余寻光那样心智坚定的人,怎么会因小家忘大家?居然敢假扮他骗他!在避雨的路上跟人一见钟情?故事也不编好听些。呸,真把他的余兄弟当成话本里的书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