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寻光说的话很有逻辑,无法令人拒绝。
柳盛阳深深地凝视着他,妄图通过他的眼睛望进他的内心,可他实际展示出的只有坦然。
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说假话。
于是柳盛阳尝试去相信他。
其实照余寻光的逻辑,他设想的不无道理。柳盛阳是从神魔时期过来的,那么到了现代遇到这种“书中之灵”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世上无法理解的事情就是那么多,千奇百怪。
而且余寻光不像是会害人,会说谎的那种人。
不过他还是得遵守规矩。
到了余寻光家的门口,柳盛阳如此开口,话中饱含深意:
“是你邀请我来你家的。”
“是的,是我亲自把你请来的。”余寻光说着推开了门,“请进。”
柳盛阳把自己带过来的木雕取出来托在手心,他先伸手进门,然后是腿。等整个人进来后,他还往木雕上吐了口气。
如此才算做足准备。
余寻光跟在他的后面介绍说:“这是公司给我分配的房子,我入行后没戏拍的时间,就一直住在这里。”
余寻光公司的福利还挺好,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房子——或许这也透露出公司想重点培养他。想到方才那个经纪人对他的千恩万谢,柳盛阳颇有感触。
然而……柳盛阳看着鞋柜、客厅、各种橱柜上摆满的各种大小的镜子,忽然感觉这过堂风吹得他身上冷飕飕的。
有点诡异了啊。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头顶过道上的灯开始忽闪。
余寻光抬头轻声呢喃,他似乎已经习惯,“电线好像又接触不良了,怎么老修不好呢?”
这个时候你又讲科学了?
柳盛阳真的很好奇余寻光的小脑袋瓜中有多少奇思妙想,“你摆这么多镜子?”
余寻光如实说:“我想看到他们。”
柳盛阳出言提醒,“过度聚阴,损害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余寻光说:“谢谢,我有泡枸杞茶养生。”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的。
那就祝福吧。
柳盛阳又好笑,又好气。他把木雕放在鞋柜上摆正,然后回身,伸手曲起食指往余寻光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不疼,但是……余寻光歪了歪头,“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没那么重了。
柳盛阳也想维持一波神秘道士的人设,他并不答话,而是继续往前。
走过玄关的过道,柳盛阳站到空荡荡的客厅。能够看出来主人很爱干净,也经常清洁,家里一点都不乱。
换言之,没有多少生活痕迹。
连灰都没有。
他不由得猜:“你莫非还天天擦镜子?”
余寻光点头,“我想看得更清楚些。”
余寻光的屋子里现在没有任何植物摆件,唯一存在的,是他自己通过网购得来的一株槐树幼苗。
柳盛阳忽略目之所及之处被各种反光之物倒映出来的自己,“我想去看看你家的盥洗室。”
余寻光越过他快步走动,做了一回沉默的向导。
他家里卫生间的格局不错,淋浴间被单独分出来,旁边还摆了浴缸。
关键是洗浴区的镜子也足够大。
柳盛阳退出去,经过询问后,进了旁边的一间卧房。
床头和衣柜上也被粘了镜子,角落的桌上还摆上了香炉和贡果,看得柳盛阳开口感慨,“你是真不怕自己被那些东西弄死。”
余寻光站在门口,他眼中透出的聪明劲儿让他看起来像个什么研究家,“我今天遇到你之后又在想,你说,他们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柳盛阳道:“他们就算不知道,看到你摆着的镜子,应该也能从里面看清自己是哪幅尊容吧?”
余寻光皱了皱眉,他或许觉得柳盛阳不够尊重他的朋友,他想反驳,又因为什么原因吞下那种抗议。
柳盛阳回头朝他一笑。他从空无一物的耳朵上取下来一根烟——仿佛那里本来就有一根烟。他握着烟嘴,吹了吹烟头部分,烟瞬间点起火光。
柳盛阳将烟立起来,随手放入了香炉。
“你有没有从剧组里拿回来过什么东西?”
“有的。”
余寻光又把柳盛阳带去了另外一间书房,给他看了自己入行到现在的剧本,还有一些关于角色的纪念物。
饰演运动员时的球鞋,饰演警察时的警徽,饰演消防员时带回来的消防帽了,还有饰演民国医生时的眼镜,饰演总裁时为了练就茶艺而特意选购的茶具。
这些东西都有被余寻光好好地收藏。
他还畅想:“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在家里打满墙的柜子,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家。”
柳盛阳腹诽道:那你家里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因包了书皮所以看起来崭新的剧本,神色复杂。
入夜,日色西沉。柳盛阳大喇喇地伸长手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是透亮的落地窗,眼前超大屏的电视里播放着余寻光的剧。
面前的客厅茶几上一股细烟袅袅升起,正是由于柳盛阳从卧室里拿出来的那只香炉。
余寻光家的厨房是开放式,餐厅就在客厅的另一端。此时,屋主人正在厨房里备菜,电火锅就在餐桌上连着线加热,里面咕噜咕噜,泡起红油和辣椒。
这便是他们的晚饭了,据说底料还是余寻光的朋友特意从川省给他带过来的。
柳盛阳其实很奇怪,明明在现实生活中余寻光不缺交心的朋友,他也不像是那种孤独自苦的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将内心的欲望投射入自己所饰演的角色里的行为呢?
闻了闻弥散在客厅里的香味,柳盛阳听着底料沸腾的声音,起身去把电火锅的温度调小,“你菜弄好了没有?”
“马上。”
柳盛阳看了一下锅里浮起来的底料块,拿起勺子正准备搅拌均匀,沸腾的水泡下陡然浮起来一张人脸。
猝不及防地,他和“他”大眼瞪小眼。
柳盛阳转头,看到餐柜上的镜子里有个清晰的人影,他又赶紧追随反方向角度而去,果然看到余寻光提到过的黑漆漆的“陈光”在通往卧房的过道处站着。
余寻光这时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手里还端着两碟备好的菜。他望着那人,满怀期待地问:“饿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
他的态度如此友好。
可“陈光”却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余寻光早已经习惯。他如常地把手里的肥牛和切片冬瓜放在桌上,再度转身回去端其他的食材。
柳盛阳跟上去,一边和他一起拿东西一边抒发自己的感悟:“我看到了。”
余寻光平静地说:“是的,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你。”
他现在好奇起来,“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
“火锅沸腾了,他怕汤料涌出来,触电着火。”
“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了解他。”
“可是现在的电器不都有防溢装置吗?”
“陈光会觉得用火用电需要自己注意,不能够把希望放在电器的完成度上。”
这么一说,这鬼还怪好嘞。
柳盛阳拉开椅子坐下,他把烟叼在嘴里用嘴唇抿得更深,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东西拿完了,余寻光也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手臂搁在桌子上,很正式地问:“你现在总归相信我了,你能帮我吗?”
柳盛阳眨了眨眼,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他拿起筷子,捞起一大块肉放进锅里,“等吃完饭,我就回去准备。”
让他干活,怎么着也得吃够本再说。
余寻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开始期待,“你明天会再来?”
柳盛阳头也不抬,“嗯。”
余寻光端起饭碗,他的目光慢吞吞地放置到客厅的香炉上。香炉中间里的烟过了这么久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升起的呈直线的烟,仿佛能够通灵。
柳盛阳抬头瞟了一眼,追着他的视线回头,同样也望着香炉道:“就让它点着,别熄了。”
说完他似乎是担心余寻光会主动把香捻灭,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理由:“能补阳的,也不会伤害到你的朋友,你刚才也看到了。”
余寻光说:“我不会动的。”他也担心不听柳盛阳的话,触怒了这位大师,大师生气不帮他了。
只是他才刚伸手夹了筷子菜,又重新声明:“我找你来是想帮助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我们不能伤害他们。至少,你会送他们去投胎,对吗?”
柳盛阳鼓着腮帮子,含着一嘴的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火锅底料的味道还不错。
柳盛阳吃完后帮着一起收拾了卫生才走,走之前他还抱着香炉,往余寻光家里上下熏了一遍。
他最后重新把香炉摆回了卧室。
他还跟余寻光交换了手机号码。
为了让余寻光早些休息,柳盛阳并没有让余寻光送他下去。他提着厨余垃圾向他招手,“到门口就行了,你早点睡。”
余寻光站在门口,一直目测着柳盛阳进了电梯才关门回屋。他望着再度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屋子,伸手扶着墙壁,一点点地把所有的灯光关闭。
他只是留着窗户,让远方城市里的灯和洒进来的月光让他不至于完全失明。
余寻光做完这一切就去洗澡,同样没有开灯。
打开厕所里的水龙头,在黝黑的环境中显得更黑的血液从水龙头里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