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盛阳在古董旧货街开了一家小店。小店里有各种旧物，还有满墙的木雕。

虽然店主人卖的东西奇奇怪怪，但是古董旧货街的人都知道这条街的柳老板不能惹。毕竟大家都卖旧物了，也都见过这种曾经伴过人的，或者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的邪门之处，清楚有些事和人还是避讳的好。

所以有时候邻居老板们反而还能成为柳盛阳店中的客人。

不过仅仅是如此亦没办法维持生活。在这个直播带货火热的时代，店中的狐妖白灵也学会了在上网之余帮家里销货——换而言之，就是通过直播讲故事的方式去卖木雕。

现代人不敬鬼神，却时常因为遇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后，开始临时抱佛脚。

除此之外，柳盛阳平常还会去接两单私活——上门帮人驱邪，相看风水之类。他每一单收费都很高，用柳老爷的话来说：“我从不坑无缘人。”

至于是“无缘”还是“无元”就另论了。

柳盛阳的客人很多，来往的权贵、富商，连外国人都有。顾客群体五花八门，其中也包含有一些娱乐圈中的明星。

比如说这天他店中又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白灵一般在晚上直播。白天的时候她会充当前台，有时无事会抓把瓜子逗逗门口路过的小狗，有时也会像今天这样坐在门口的桃木柜子上一字摆开化妆品，学习新的化妆手法。此时，她正控制着颤巍巍的手给自己刷新入手的亮片睫毛膏，忽然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知道是有客上门，白灵头也不抬，扬声懒洋洋道：“老板——来生意了。”

比老板先出来的是老黄。他仍旧抓着他那根包了浆的烟斗，穿着黑色的唐装，装神弄鬼般地戴着一幅偏小的圆形墨镜。

再加上他留在身后的辫子，综合来看比柳盛阳还像一个神棍。

这大概便是客人认错的原因。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进来，对着老黄道：“柳老板……”

“哈哈哈……”白灵首先仰头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她的笑点，她收了睫毛膏，笑得浑身抽搐。她还回头故意去逗老黄：“黄爷，当初您若遇到的是这位，未必成不了仙。”

黄爷扯开嘴角，对白灵的打趣充耳不闻。

白灵见没人搭理自己，也甚觉无趣。她低头，正好看见门口穿着简单的年轻人。

好像有些眼熟？

她眨巴了两眼，再看一眼，突然起身道：“你是余寻光？”

“嘘——”中年人，也就是余寻光的经纪人易崇忙示意她小点声，然后跑出去将自己艺人拉进来，嘴里叨咕着的不外乎“小心被拍”之类。

趁着这会儿，老黄来到了白灵身边，“认识？”

白灵用手挡着嘴，小声道：“你没刷到过吗？最近大火的小鲜肉，据说演技一流，是有真本事的。”

什么真本事？老黄对这些现代戏剧不感兴趣，他吧嗒了一口罕烟，盯着余寻光瞧。

哪怕素颜也属于相貌优越的年轻人面上虽没什么瑕疵，肤色却有些发黄，双眼周围的黑眼圈和眼白里的红血丝让他不带什么攻击力的长相多了几分阴郁。按理来说，艺人应该时刻向别人展示清楚自己的脸，可是他却特意用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好像以此就能够躲避一些人的眼神。

他对上过老黄的视线，很快就慌乱地移开。

老黄认为那不是心虚，是害怕。

这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吧？都有些影响职业了，怪不得来上门找玄学了。

余寻光正在盯着满墙的木雕打量，他的眼珠随着视线的转移而移动。在他看到靠楼梯那边的柜子时，他发现楼梯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叼着烟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轻便款的道衣，留着短发。他半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盯准自己，带有入侵性的锐利。

那种瘆人的眼神让余寻光以为他看到了自己身后有什么，连忙回头，满怀期待。

盛阳之下，自然什么都没有。

余寻光再回头，望见他对着自己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

所以他刚才就是在看他？

柳盛阳今早就觉得有故人前来，他掐指一算，颤动的那根弦居然还是千年前结下的那份缘。

他焚香沐浴，清净内心，只为和旧友重续。

他非常清楚，这千年来，那书生或许历经了很多次投胎转世，他可能早就不再是他曾经遇到的那个人了——柳盛阳只能寄希望于灵魂不灭的本质上。

一片灵魂如果是洁净的，坚定的，他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受到污染。

临近中午，当他的心态越来越浮躁，不得已只能通过念经来平定时，那个人出现了。

柳盛阳在余寻光刚靠近店铺的时候就在二楼望着他。

盛阳之下，纯洁的灵魂散发着生命的光辉。

柳盛阳很高兴余寻光经过千年还是那边本质。他高兴地下楼，踩着轻轻的脚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眼神中的欲求感太强，令余寻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柳盛阳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他貌似要把余寻光含进嘴里嗦一口。易崇感受到他的眼神，伸手用自己硕大的身躯往余寻光身前挡了半边。

讨嫌。

柳盛阳“啧”了一声。他撅了撅嘴角，嘴里本来未燃的烟突然冒出一点火星，竟是自燃。易崇被他这手功夫震得瞪眼，脱口而出：“大仙！”

柳大老爷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吐出一口烟圈，故意装出高深感，“我很少做娱乐圈人的生意。”

易崇信了，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他抓着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朝柳盛阳点头哈腰，“柳老板，拜托了，我们是被朋友介绍过来的。你也看到……”他拉过身后的余寻光，把他往前面推了推，“您看我们家孩子，多么好的苗子啊，结果被脏东西折腾得睡不着觉，这，这不是纯可惜吗？”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白灵忽然凑热闹地挤上来问：“你们也养小鬼了？”

柳盛阳瞟了她一眼。

白灵大概会错了意，更加阴阳怪气，“养小鬼~”

“不不不，绝对没有，”易崇吓得双手直打摆子，“我们家艺人是老实孩子，真的。”

白灵又给出一种说法，“那就是被人咒上了，是不是在外面留了情债？”

易崇就差给她作揖了，“姑奶奶，求您别乱讲，我们家小光真不是那种人。”

柳盛阳轻声开口，“不用理她。”这句话是对余寻光说的。

余寻光对上他的视线，觉得他现在的眼神又令人安心，便点了点头。

柳盛阳被烟熏得眯起眼睛，微笑，朝他伸出了手。

余寻光迟疑了片刻，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抬起。

柳盛阳握住他的手腕，转身悠哉悠哉地把他往头上带。

他声音里不要太得意，“老黄，泡茶，我要跟余先生上楼细聊。”

老黄望着柳盛阳那幅跟鬼上身了的样子，鼻梁上的墨镜都有些滑落。

可谓是具象化的「大跌眼镜」了。

经纪人易崇见老板终于肯接下他们这单，喜得露出笑。可马上他又变了脸色，忧心忡忡，“柳老板怎么知道我们姓余？”他寻思他刚才确实是忘记了自我介绍啊。

“谁知道呢？”白灵望着消失在楼梯的人影，也觉得柳盛阳奇奇怪怪，“大概是他也刷到了你们家孩子演的剧？”

易崇可不敢做这种指望，他试图朝好的地方想：“或许是柳老板法力高强，能掐会算？”

白灵这时候终于愿意把眼神分半边到易崇身上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既然生意已经开始，易崇也不怕谈不成。他一边把一张卡放到前台的桌上，一边小声说：

“小余说，他能看见鬼。”

“我能看见鬼。”余寻光这么对柳盛阳说。

他们二人在二楼的窗边，面对面地坐在一把梨花木的老式椅子上。

柳盛阳架起二郎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就让他来听听，这一世小书生身上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余寻光瞄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着地面放空眼神，“不是一开始这样，是从前年开始……”

他的右手大拇指非常迅速地抠着左手大拇指，这或许能透露出他内心的部分焦躁不安。

“我总会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我身边，随时随地。”

柳盛阳歪头看着他的黑眼圈，“是没休息好产生的幻觉？”

余寻光说：“是见鬼之后，我才失眠，才没休息好。”

还挺有逻辑。

他舔了舔嘴唇，清透的声音落在柳盛阳耳里，和他眼中看到的灵魂一样干净，“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去见过精神科医生，他们一开始也像你这样说，说我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太疲惫造成的幻觉，他们试图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我「见鬼」的事实。”

柳盛阳挑了挑眉，“我注意到你用了「事实」这个词。”

余寻光用那种低垂的脸的角度，抬起眼睛，视线落在柳盛阳嘴里烧了半天却没一点变化的烟上，“你是这行的专家，你难道也不相信现实有「鬼」吗？”

柳盛阳抬了抬手，“好的，是我不专业了，你继续。”

余寻光于是又垂下眼眸开始回忆，“精神科专家说，「见鬼」是人类恍惚时产生的一种幻觉。可我去查了精神类的书，我发现上面所说的「幻觉」，也就是专家认定的病人「见鬼」在他们专业范围内的定义通常是只能看到那么一两个固定的影子。这显然和我的情况不一样，因为我见到的人影是时常有在变换的。”

柳盛阳问：“你第一次见鬼是在什么时候？”

余寻光不假思索，“前年的12月27号。”

“记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