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我演的第一部戏杀青的日子。”
柳盛阳似乎是才想起来,“哦,你是演员。”
“是的,我是一名演员。”
柳盛阳发现余寻光说这话时十分骄傲,他显然非常喜欢自己的职业。
就像当初做官他也是真喜欢。
好像不对,他说他做官是为了帮助别人。
那么演员怎么去帮助人?做些搞笑的事让别人获得快乐吗——不了解文娱圈的柳盛阳如此想到。
想到刚才经纪人的话,柳盛阳又没来由地心软。总归他是在做喜欢的事。既然如此,帮帮他又如何?
他主动往关键点上问:“日子记得清楚,那你还记得你见到的第一只鬼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问题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开关,余寻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柳盛阳还以为他害怕了,“怎么了?我这里很安全,你别怕。”
余寻光摇头,哽咽着发出一声抽泣,“他很可怜。”
柳盛阳虽然不明白他的感情为何如此充沛,但还是尽力安抚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在为自己哭,“别哭。”
余寻光摇头,他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演员,这样了说出来的话都能叫人听清,“我真的觉得他好可怜。”
柳盛阳还是有些怀疑他的表达能力,“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余寻光还在摇头,他似乎很坚持。他大概也想自救。
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
接下来的话他是分段说的:
“那应该是一个年轻人,或者说,是一个孩子。”
“他只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
“他浑身黑黑的,他被烧焦了……”
“我还能闻到味道,是人肉的味道。”
柳盛阳听着他详尽的描述用手托住了下巴,他觉得他的脑袋逐渐开始沉重。
余寻光抬头望向他,眼睛里充满哀愁,“那是一个被烧死的小孩子。他——”
柳盛阳注意到他的未尽之语,“你认识他?”
余寻光点头,他说出一句让柳盛阳意想不到的话:“我觉得他就是我演的那个角色。”
“怎么可能?”柳盛阳脱口而出,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下来。
如果是鬼的话,他可以很准确的告诉余寻光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鬼,可你现在跟他说是文学作品里的人?这也太离谱了。
“是真的,”他的质疑让余寻光有些着急,语速也变快了,“他叫陈光,他是一个十七岁的消防员。在一场火情中他为了救援人民群众,他把自己的防毒面具给了别人,所以他陷在火场里被浓烟呛死,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尸体都被烤焦了,所以他才黑黑的,他都不能动……”
柳盛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余寻光还在真心实意地感慨,“他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他得有多疼啊。”
柳盛阳咬着烟,他的后槽牙此刻阵阵发痒,“你很喜欢他。”
余寻光毫不犹豫,“我当然喜欢他。”
柳盛阳便有理由这么猜道:“你不会是想靠近他?”
余寻光点头,十分坚定,“我想帮他,你有办法吗?”
柳盛阳终于确定了,“你来找我,是想主动见鬼,而不是为了驱鬼。”
余寻光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不会害我,我敢肯定。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我看过心理医生,也看过精神科,还去找过神父,和尚,他们都跟我说,那是我对现实的欲念,如果我真觉得那孩子可怜,我可以去捐款。”
挺好,至少没骗他什么钱,“你捐了吗?”
“我捐了,然后我看见的陈光就朝我笑了,他很高兴我会这么做。”
柳盛阳觉得余寻光莫不是真的产生幻觉了。
他很急切,他还在说:“我捐钱用的是「陈光」的名义,我一直在想,我捐的那些善款能不能让陈光投个好胎。你说他会是因为投不了胎,才会来找我吗?可是他是因为救人才死的,他怎么会投不了胎呢?我真的好想为他做点什么,每一次见他我都在努力地跟他说话,可是他好像听不见。他一直都只是从各种地方静静地看着我,我把家里所有的能辟邪的东西都拿走,他还是不愿意靠近我。”
柳盛阳没见过像余寻光这样的人。他现在看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你刚才说,你还能看到其他的鬼?”
余寻光点头。
“第二个鬼也是你饰演的角色?”
“我觉得是。”
柳盛阳问:“那也是一个年轻人?”
余寻光说:“但是不是现代的人。”
柳盛阳表示了解,他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去搜索余寻光饰演过的作品。
余寻光也不管他,继续说自己的,“他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医生,他叫陈敏笙。陈医生参与了敌后战争,在任务成功后进行转移时,因为消息泄露,他中枪后不愿被捕,自己跳了江。”
柳盛阳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名为《风雅颂》的电视剧照发愣。
余寻光或许是想到了难过的事,声音又重新哽咽,“我见他的时候,他浑身湿漉漉的,皮肤都被水泡白了。好冷啊,好疼啊,他流了好多血。我每一次照镜子,都能从镜子里看见他。我觉得他在朝我笑,他喜欢我。”
柳盛阳是第一次这样评价别人,“你挺疯狂的,你知道吗?”
余寻光充耳不闻,他有些些微愣神:“有时候我打开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血,鲜红的血。我经常被吓到,但那是出于人在视觉上对不寻常之物的本能恐惧,实际上我是不害怕的,因为我知道那或许是陈医生的血。那是他为我们流的血,我怎么会害怕呢?”
柳盛阳抬头抹了把脸,他很想说他有些怕。
“你也尝试靠近他?”
余寻光盯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他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他的伤口很明显,所以我买了绷带和纱布,还有止血的药,我希望能帮他包裹住他的伤口,可是我也碰不到他。后来我尝试把那些医药品摆在他的面前——他是医生,他可以自己治病的,你知道吗?”
柳盛阳不太想知道。
“可是他都拿不到,”余寻光的声音又低落下去,“网上不是说,在半夜十二点半到时候,在路口烧东西可以送去亡者那里吗?我还买了一些烫伤膏,我想让陈医生拿到之后也帮陈光涂一下,可是我试了好几天,都不行。”
已经僵硬的柳盛阳朝他点头,“谢谢你帮我避雷,我以后也会把这个消息跟我其他的客人说的。”
“不用客气。”余寻光的语气像是他天生这样热心肠。
柳盛阳已经在手机里划出余寻光拍摄的第三部剧了,“你还见过其他鬼吗?”
“有的。”
“警察?”
“他好像不愿意过来。”
“那是哪个角色?”
“不是我饰演的角色,而是我角色的女儿。她有时候会在我的房间里玩皮球,我经常能听到她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她想找人陪她玩。”
柳盛阳拉紧了自己的上衣,他往后面挪了一下,他试图离余寻光远一些。
余寻光注意到他的动作,“你不相信我说的吗?”
柳盛阳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跟他说实话:“如果你说你在现实生活中见了真鬼,我信,我也可以帮你。可是你现在……不好意思,你确定你没有陷入自己的幻想?”
有时候柳盛阳也会觉得,精神医生对部分产生幻觉的病人做出的诊断是没有错的,你不能否认这个世上有真正的精神病人存在。
柳盛阳的话虽然让余寻光挫败,却没有让他受到打击,因为他无比确信他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他很想帮助他的朋友,哪怕只是让他们所处的环境变得舒服些。
于是他大胆提议,“其实有一个很好的办法。你如果真的是大师,你也真的相信这个世上有真正的鬼,你跟我回去,去我家住一晚你就知道了。眼见为实,不是吗?”
柳盛阳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余寻光又说:“或许他们不是鬼,是书中的精灵,你也不能否认这种情况存在,对吗?你敢说你对这世上发生的所有灵异事件全部了如指掌吗?”
有些道理。
柳盛阳抬头望向余寻光的眼睛,他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虽然疲惫,却极度的兴奋有神。
柳盛阳想,初见时,因为某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对他产生了夺取的欲望,可现在来看,从余寻光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就一直掌控着节奏。
这个年轻人并非像他看上去那么单纯无害,相反,他很聪明。
其他人面对未知的事物时会恐惧,会迟疑,他却只有兴奋,因为他所见的「幻觉」是他期待出现的。
他爱表演,想必他也非常爱他饰演的那些角色。
这家伙是一个可以为了自己的专业陷入癫狂的艺术家。
所以,余寻光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柳盛阳。
为了帮助他口中的那些“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