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兄弟俩到底是亲人，还是朋友？余寻光理不清其中的关系，更加难过。他抬起双手，用虎口捂住了眼睛，吸了口气。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把你们当成朋友，可是明祎他却对你做了那种事……”

明霄听着他小声呢喃，也感受到了他此刻的为难。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他：“所以你来找我，是想问我的意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余寻光哽咽着说：“我不能背叛我的朋友，我也不能不顾我朋友的感受。”

明霄细细品味那种情感，他颇有感触道：“余寻光，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有一颗很温暖的心。”

朋友需要帮助，而他能给！明霄抓住余寻光的手腕，用了一些力气，好叫他感受到自己的决心，“你想怎么做就去做的，按照你的心意来。弟弟虽然推了我，但我并不怪他。我对做皇帝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既然弟弟想要，我愿意给。我现在这样，你们或许会觉得很可惜，但是我觉得还好。我很喜欢我自己，不论是什么样的自己。我也很喜欢师父，很喜欢月华山，很喜欢道法。我现在还喜欢江湖，还喜欢查案，很喜欢骆清明、杜芊芊、米索，还有余寻光。”

明霄说着笑了起来，“或许我不属于天下人，我只属于我喜欢的人。”

余寻光的心从他的豁达中得到了安宁。他反手握住明霄的手，轻声地跟他说起师父对他的嘱托。

明霄安静地听完，一针见血地问：“你想当官吗？”

余寻光摇头。

明霄：“我也觉得你不想。所以你只是想找到一个明主，辅佐他统一天下？”

余寻光说：“我有一身的本事，应该发挥出来，帮助更多的人。”

明霄担心地问：“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余寻光毫不犹豫地点头。

明霄便说：“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想辅佐弟弟是吗？”

余寻光没有点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明霄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来问我，你不怕我有私心吗？”

余寻光轻声问：“你会有吗？”

“我当然有。我当然希望大明能够一统天下。”明霄很直接地说出心中的想法，没有半分藏私，“但是我不会说假话骗你。弟弟恨父母，恨姐姐，恨我，恨大臣，恨太监，但这些恨里不包括百姓。我觉得弟弟虽然脾气不好，如果他勤勉，努力，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余寻光的心便像生了根一般，慢慢回落了。

明霄道长慧根绝佳，三两句话便能指引迷途的人找到方向。

他还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的道士。

他这天和明霄相拥而眠，就像一对兄弟。

第二天一早，明霄给余寻光烤了一个馒头，当作他的早饭。他看到他的头发乱了，还主动提出帮他梳头发。

余寻光幸福地接受了这份亲密。

明霄一丝不苟地给余寻光整理好发髻，还给他捋平了衣服。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余寻光，你也来做我的弟弟吧。我虽然没你高，但是我比你年纪大，我能够做你的哥哥。”

听到这句话的余寻光开心地笑了出来。

哥哥明霄将弟弟余寻光送出密林，一路都在嘱咐他，“我或许后面会回月华山。你知道月华山在哪里吗？待到天下太平那日，你可以来月华山找我，我给你做素斋，我可以照顾你。”

余寻光轻声地答应了，“谢谢哥哥。”

一句“哥哥”沁在明霄心里简直比蜜还甜。他伸手捏了捏余寻光的脸颊，很有兄长风范地说了一声：“你乖。”

和明霄分开后，余寻光策马疾行，往北明而去。一天，他蹲身在河边取水，停下来好让白马休息，吃点鲜美的草叶。他正享受着心灵的宁静，突然从倒影中看到树上晃过一个白影。

余寻光回头便露出了笑容，“代善。”

代善随着落叶出现，他坐在树干上，仍旧是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你要去北明？”

余寻光迟疑了一下，因为他品出代善的这句话里别有深意。

代善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便继续道：“你可知道，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我现在确实在给高毓凰做事。”

如果余寻光去了北明，他们二人便各位其主。哪怕他们不是敌人，也会随着跟随着的身份而变成敌人。

余寻光抿紧嘴唇，片刻后玩笑道：“若是高毓凰下令刺杀朱明祎，派你前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代善轻笑，抬手丢给他一瓶酒。

余寻光飞身接了，再一抬头，树上已然没有了朋友的踪影。

但是没关系，不论他们的立场如何，他们还会是朋友。

余寻光咬开酒瓶口裹着红布的封口，仰头大口饮酒。

他一定要活着。

他也要他的朋友好好活着。

余寻光回到了朱明祎身边，此后三年，南北两朝打了起来，还兼有各自的内战。北明的情况要好一些，因为朱明祎实在是再聪明不过的君主，朱明瑛的反意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而南方的高家虽然乱成一团，但高毓凰极智多才，又被天运眷顾，手下能人众多，数次助她脱离危险之中。

两国平定之后大战一触即发，最终交战于平城。

也是在这里，余寻光和朱明祎爆发了极大的冲突。矛盾点源自朱明祎的不针对百姓，可也只限于北明的百姓。而余寻光的想法是，天下既然一统，那么天下的百姓就都是天下之主的百姓，哪有区别之分？

朱明祎觉得余寻光天真：“你懂不懂什么叫国仇家恨？你知道南北对峙了有多少年吗？我能大度的将南边的人当成自己的子民，北明的百姓不能将南边的人当成自己的手足！”

余寻光有自己的道理，“可这是你作为一个君王应该尽力协调的矛盾。你统一天下，难道你统一的只是土地，不包括民心吗？作为君王，民为国之根本，这个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

这种出于观念的冲突是不可调节的，朱明祎改变不了，余寻光也无力改变。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就只有离开。

余寻光离开了平城，一人、一剑、一马。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挺挺的，像是天塌下来都压不垮。朱明祎站在城楼上不言，而他身后的弓箭手们所持的箭已经蓄势待发。

刘瑾在旁进言：“主子，不能让他这么离开啊！”

朱明祎脸上的肌肉紧绷，半晌后，他冷冷道：“就当是朕还了他当年救的那条性命。”

刘瑾急了，“余大人想要天下太平，他离了北明，绝对会去投靠南边的！”午巴O溜四壹⑤凌午

朱明祎怒喝：“住口。难道失了他，朕就打不了天下？”

余寻光真的去了南国找高毓凰。

朱明祎也确实在这场天下之争中失了先机。

战争又打了五年。在兵败的那一刻，孤独地站在军营中的朱明祎抽刀妄图自刎。

他是皇帝，他绝不做丧家之犬！

死期将至，朱明祎无悔，只有豪气万千。他明明已经做足准备，可抬头时，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却出现在面前。

明霄来找他了。

明霄走到朱明祎的身前，轻轻地抽掉他手里的刀，“弟弟，跟我走吧。”

朱明祎不屑，“跟着你去做道士？”

明霄还能笑得出来，“那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们一起出生，自然也得一起死去。

明霄说：“我已经在后山挖好了三口墓，我们一定要葬在一起。”

朱明祎仅仅只有支撑着自己站立的力气，他轻声问：“还有一个坑是谁的？”

明霄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给余寻光留的。”

余寻光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朱明祎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你和他倒是相熟。”

明霄道：“他说他很喜欢我。”

明祎冷笑。

“他说他也很喜欢你。”

明祎不言。

当高家的军队冲入北明最后的营地中，只发现了一具穿着龙袍，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管那是不是朱明祎，总之这场战争，高毓凰胜了。

入主皇城的那天，高毓凰很高兴。她为在这几年间为她出生入死，出谋划策的所有人都准备了奖品、官职——其中自然包括了代善和余寻光。

代善可以做城防将军，余寻光可以做吏部尚书。

高毓凰想得好，可当她命人去传召那两人时，使着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

余寻光和代善骑着一匹快马在大路奔着夕阳奔跑，他们一边欢呼，一边饮着烈酒。

他们原本就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心怀天下，一样的爱好自由，一样的心中有梦。

“如今，梦已经实现。”代善从未有哪一科感到如此轻松。

余寻光笑道：“梦实现了，还有以后，咱们总不能就此等死吧？”

“有道理！”代善笑着去问余寻光，“你语气如此笃定，莫非早有想法？”

余寻光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代善，你跟我一起去月华山吧，那里有朋友在等我们。”

代善挑了挑眉，依他的性格，很难叫他直接答应。他看着远方的落日道：“你能追上太阳，我就答应你。”

余寻光早就料到如此，立马仰头笑道：“那有何难？”说罢运起轻功，借着风而去。

代善笑着摇了摇头，也弃马飞天，紧随其后。

有朋友，有美酒，有自由，夫复何求？

少年有梦，江湖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