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大人, 您怎么会在这?”
张清微有些错愕会在工作日的早上,看见秦政。
秦政有些特殊,他虽然担任天行一职, 可他同时也是上京大学的一位大二学生。
大学中, 需要上的课程以及考试, 都是需要秦政亲自前去的。
大部分时间,秦政都是在完成学校的课程后, 才会回来处理玄宗的事物。
按理说,现在已经是大学上课的时间了,为什么秦政, 却出现在了异人医院中?
天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确定了一件事, 就绝对不会改变的人, 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一些弟子的事情, 特意旷课,前来探望的时候。
秦政没有立刻回答张清微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张清微握紧的手上,同为玄门之中,他当然知道张清微刚才是准备做什么。
张清微一时也分不清楚秦政这是什么意思, 他迟疑了一下, 张开掌心,将还未来得及抛掷的铜钱, 展示给秦政看:“天行大人?”
似乎是被张清微的这句话叫回了神, 秦政松开张清微的手腕:“长老, 听闻今日许多弟子被送入医院,现在情况可还好?”
居然还真是因为弟子的事情而来, 原来玄宗在天行的眼中,这么重要吗?
张清微不觉有些感动,他一边收回铜钱,一边回答:“今日送来医院的弟子,一共有三十九位,大部分都是因为卜卦遭受反噬。
不过弟子们反噬程度不大,只需要静养几日便可。
只有凌钦慈这位小辈有些特殊,他伤的比较严重,除了双目暂时失明外,还损伤到了内腑,怕是要住院观察几月。”
“伤到内腑?”
听到这个病状,秦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猛的收声,秦政停顿了一下,才带着些许探究和疑惑,沉思了一会,镇定自若道:“他也是因为卜算反噬,才受伤的?”
“是,今早送入医院的小辈,全部都是卜算了京航失踪案,才受到的反噬。”
“京航失踪案?”
把这五个字,在唇边重新念叨了一遍,秦政眼中探究的神色,逐渐沉了下去。
今早各大卫视都发布的新闻消息,他也看到了。
并且由于玄宗是神都排行第一的玄门单位,在调查到这件事情,属于非自然事件后。
国异局就向秦政,发去了相关的初步认定通知。
一般而言,如果神都境内发生了什么非自然事件,国异局都必须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对整件事情进行判定。
除去基础的非自然判定,以及作案可疑邪祟的判定,还有对整件事情的危险程度的判定。
所有事件,从低危到高危,一共分为六个等级。
天、地、玄、黄,这是四个最基础的等级。
大部分的非自然事情判定,都可以归于这四个等级中。
其中,天级最高,黄. 级最低。
但,在天级之上,还存在两个特殊等级判定。
那就是虚无和凌级。
凌级取自“凌霄”之意,一旦上升到凌级,就说明这次事件中的作案邪祟,实力等级,已经远超当代玄门弟子的平均水平。
很可能会威胁到整个人间太平。
目前神都已知的所有判定中,只有的等级判定,归于凌级。
所以,对于新界的警惕,是整个玄门,乃至整个神都官方,都特别重视的。
比凌级更高的,则是虚无级。
虚无之意,取自无法探知,不可名状。
如今这个世界中,能够判定成为虚无级的,几乎没有。
因为一旦涉及到这个等级,就已经不是人类可以承担的事情了。
它所带来的后果,一定会直接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存亡,远超凡人能够对抗的层次,上升至神明阶级。
之前亓官殊向秦政询问的黄金血液,就因为涉及到了神明血液的解释,属于虚无级。
凌级和虚无级,都是少之又少的情况。
国异局大部分接触到的非自然事件等级,都徘徊在黄到地之间。
就连天级也都格外稀少。
但这次不一样,国异局会直接将评级报告,发到秦政这里来,就是因为——
京航失踪的这起事件,已经超出了国异局目前人手,可以解决的范围——
它被初步判定为——
天级圆满,近凌级!
如果是天级初期的事情,国异局还能够勉强解决一下。
但一旦接触到了凌级的边缘,就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国异局的成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后期,才成立起来的官方异人组织。
对比起已经传承千百余年,拥有深厚玄学资料,和系统学习方法的玄宗,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也正是因为秦政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才会特意向辅导员请假,专门来医院,看望一下这些受伤的弟子。
秦政身为天行,玄宗论坛讨论过的那些事,他当然都知道了。
他假装不知道过来,也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张清微可不知道,秦政已经知道京航失踪案评级的事,他一边引着秦政走向凌钦慈的病房,一边惋惜:
“是啊,就是这起案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邪祟作案,居然能够让这么多小辈,都遭受反噬。”
作为一个已经年过六十的老人家,张清微对于这些小辈,可都是当做孙辈一般看待的。
一想起这么多孩子受伤,张清微这心里,就堵得慌。
尤其是凌钦慈这孩子,伤的还那么严重,也不知道要调养多久,才能够把身子养回来。
秦政跟在张清微身边,一直保持沉默,在旁边安静听着张清微的汇报和惋叹。
终于来到了凌钦慈的病房前,秦政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张清微止步。
秦政年纪不大,可他的实力和心性,张清微是心服口服的。
在天行抬手示意后,张清微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心照不宣对秦政抱拳行了一个道礼:“天行请,那我就先去看看其他孩子们了。”
秦政点了点头,收回手,搭在病房的门把手上。
在按下把手,听到一阵金属滚动声后,秦政突然回头:“长老。”
“有些事情,或许并不应该被探索,天机不可泄露,妄探天意,只会伤及无辜。”
走到一半的张清微脚步一顿,停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诶,知道了。”
准备继续取出铜钱卜卦的手收回,张清微双手背在身后。
一步一缓地继续离开,只是他的背,却好像佝偻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也沉默了不少。
一直看着张清微离开,秦政才收回视线。
他该提醒的,已经都提醒了。
如果张清微还是想要去尝试窥探,那也只能说......
言尽于此。
“咔哒。”
按下把手,秦政推开凌钦慈的病房门走了进去。
凌钦慈受的伤有些严重,他的病房也是被安排在重症病房中。
关上门,又上了锁后,秦政弹指给整个房间降下灵帘结界,直到灵帘完全笼罩了病房后,才走向凌钦慈的病床边。
双眼已经缠上了白色绷带的青年,居然没有昏迷过去,反而背靠着床头,正在打坐调息。
不愧是玄宗年轻一辈中,天赋最强的天才。
在受到如此重的反噬下,还能够保持清醒,在伤后运功养息。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到来,凌钦慈加快周天运转。
在收势吐气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转头“望”向来人:“天行大人,早安。”
“早安。”
秦政丝毫没有意外,自己会被凌钦慈认出来。
他走到凌钦慈床边,找了个凳子坐下,又拿起放在一旁的诊断书看了起来。
“你现在感觉如何,医生怎么说?”
就像是寻常朋友一般,秦政自然询问,凌钦慈也平淡回答:
“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因为损伤到了内腑和双眼,可能要留院观察,如果恢复快的话,也需要一个半月左右。”
一个半月,这可不是小时间。
对于一位正在上升期的异人弟子来说,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许多后起之秀,超过前人了。
对于凌钦慈这位学习狂魔而言,这一个半月不能上课、系统修炼,怕是比关他禁闭还要难受。
“那就好好休息吧,正好,也给自己放个假。”
秦政看完诊断书,放回桌上,淡笑一声:“你父亲之前还说,你总是一直在修炼,他都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住。”
关心的话说完,秦政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可这份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
他的口袋之中,手机正在不停地震动,数不清的信息,正在疯狂轰炸他的小窗。
口袋中的屏幕亮起,显示出发信人的名字和信息:
【邬铃儿:秦政!!!我哥哥现在到底到哪里!你为什么要让他上那班飞机!!!】
邬铃儿的质问,像是催命的刀子一般,不停在提醒秦政,他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可秦政来不及去回复邬铃儿,他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凝望双眼缠着绷带的凌钦慈。
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几下,秦政语气平缓,又带着些许试探:“凌钦慈,你在卜卦的过程中,看到了什么?”
你到底是看见了什么,才会在卦象刚开始投掷时,就把自己反噬成这个样子?
凌钦慈表情微愣,看来秦政的这句询问,让他也有些惊讶。
其实秦政和张清微在门口的时候,凌钦慈就感觉到了。
他也听到了秦政最后对张清微说的那段话。
他知道秦政会进来看自己,可能也会询问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秦政居然会直接问他,在占卜的过程中——看到了什么。
这幅卦象,其实根本就没有投掷出来。
他才刚开始抛卦,用于承担天意媒介的铜钱,就炸了开来。
铜钱炸开,卦象失败,那卜卦人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若是修为高深之人就罢了,可他只是一个还没有从玄宗毕业的小辈啊。
为什么,天行大人会这么肯定地认为,他看到了什么呢?
凌钦慈的惊讶只是出现了一秒,就立刻收了回去。
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些许,同时也在心底再次对秦政的实力,所震撼。
天行大人应该和他差不多大吧?
他一直以来,都自认为自己的能力,在玄宗年轻一辈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骄傲的意思。
可他确实也知道,在玄宗之中,同龄人之下,几乎没有几位可以和他一较高下。
但天行大人,这位年轻的玄宗掌权人,实力到底强悍到了什么地步?
才可以让一众长老敬佩的同时,还能够以在大学还没毕业的情况下,让整个玄宗,都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
凌钦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出生起到现在的事情,
似乎玄宗之中,天行所决策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真的有人,可以完美到如此地步吗?
对天行的敬佩更深,凌钦慈摇了摇头,嘲笑自己居然因为这种事,而惊讶失态。
年轻的天才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形容自己看到的东西。
没错,秦政说对了。
他确实在抛出铜钱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卦象的初意。
这是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他在占卜这方面的天赋,似乎格外强悍。
每次卦象还没有完全显示,他就可以从抛掷的过程中,获得部分卦象的消息。
他每次在卜卦前的那段调整时间,其实就是在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去用灵魂力量,感知问题。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感知,才会让他在抛卦后,受到的反噬,比其他同样询问这个问题的弟子,还要严重。
终于,年轻天才的唇瓣轻启,开口说道:
“我,应该是看到了一双写满了梵经符文的——黄金瞳。”
只要稍微回想起这双金瞳的模样,那充满了自己整个识海的金光和疼痛。
那样大的一双眼睛,那是眼睛吧?那应该是眼睛。
梵经和符文流转在瞳孔之上,数不清的规则字符漂浮在周围,似乎整片世界,都是由这些条条件件的规则组成。
凌钦慈就忍不住身体颤抖,头冒冷汗。
胸腔内再次浮出一阵刺痛,刺激之下,年轻人的双眼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流出血泪,不到一会,就将白色的绷带染红。
在青年开始急促喘气,意图捉住什么东西,让自己有力气支撑的时候之下,秦政带着冷漠和悲悯的声音,穿透耳鸣,进入凌钦慈的识海之中:
“凝神,回魂。”
冷静按下凌钦慈病床边上的呼叫铃,秦政眼底的金圈缓慢收回。
伴随着秦政话音的落下,笼罩在病房之中的灵帘,也一点点开始消散。
“咔哒。”
在秦政精妙的灵力控制下,病房门上的锁扣解开。
等到护士和医生赶来时,整个灵帘已经完全失效。
秦政站起身来,让出身位,让护士和医生开始给凌钦慈检查。
站在病床尾部,秦政面色冷淡地望着正在被拆绷带,准备重新上药处理双眼的凌钦慈。
一直到医生帮凌钦慈重新换上了绷带离开后,秦政才对凌钦慈说到:
“忘记吧。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去管了。不论起因是什么目的,既然已经确定是大凶倾向,无法挽回之势,都不要再次探索,不要和天意对抗了。”
说完这段话,秦政转身就要离开。
凌钦慈抿唇保持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秦政的手已经落在把手上,即将开门出去时,凌钦慈才轻声回了一句:
“天行大人,你在撒谎。”
短短八个字,直接让秦政的瞳孔忍不住抖动一下。
他嗤笑一声,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不愧是奉神为孔雀大明王,被誉为有史以来,奉神认可度最高的凌家人。
看来以后在这家伙面前说话,要多注意一点了。
孔雀大明王这审视真假的力量,还真是让人讨厌。
也不知道以后是谁,会和凌钦慈在一起。
面对这么一个人形测谎仪,这得失去多少秘密啊,哦,不对,是不可能有秘密啊。
不过,凌钦慈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凌霄规则力量的——
黄金瞳么......
口袋里的手机,依旧在不停震动,来提醒秦政有人找你。
这持续的震动,将秦政从思考过程中,拉了回来。
拿出手机,看到邬铃儿发过来的刷屏轰炸质问,秦政嘴角微抽,无奈叹了口气。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不想回答任何邬铃儿问题,他只敲下了五个字,就将手机彻底调为勿扰模式。
【相信亓官殊。】
不管他在不在飞机上,不管这班飞机到底是意外,还是就冲着亓官殊去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亓官殊。
是金瞳裁决人,他的实力,难道还需要被质疑吗?
所以,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走到医院门口,秦政感受到了一阵冷风吹来。
医院门口的风可真凉,秦政眯眼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天色悠蓝,日光柔和。
谁又能想到,这么好的天气,居然在不久前,有一趟承载了200余人的飞机,失踪了呢。
......
望着天空,秦政的思绪逐渐拉远。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黑子棋篓中,夹出一颗光滑剔透的黑子,坚定有力的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已经下了不少棋子,黑子和白子都落得星散,少有距离在一起的。
可若仔细看去,黑子的所占的气,却比白子要多出不是一点半点。
秦政这一黑子,落在边角之上,与周旁的白子,共同围住其中的一颗白棋。
这一白子,为双方所围,黑白都可提“吃”,两方围绕这一子打劫。
谁先赢下这一棋,谁,就先占优势。
偏偏这一子,目前似乎关乎全盘的胜负。
此子,为天下劫。
“而今之势,凌霄无踪,神庭无主,以原定规则治世,固能安稳一时,却并非长久之势。
新界贼心不死,意图推翻凌霄,重建新世,辗转多年,不断捣毁神明法身庙宇,吸纳邪兵。
而后,选定此界为基,准备彻底扰乱阴阳。”
一子落下,秦政心态平和,并没有因黑子隐隐对白子,形成包围之势而烦躁急切。
他声音稳淡,将目前的局势一一点明,就好像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用一种与世无关的态度,静观事情发展。
黑子落完,秦政继续捻起一颗白子,没有任何迟疑地,落在了黑子相近的白子旁边,准备与黑子,抢夺这劫。
“裁决人亓官殊以死开局,引新界贼子入道。
贼子先后夺取数地生机,并趁机私收阴时灵魂,用于实验,研究怪物,作为前锋,投入人世。
同期,冥府大帝失踪,阴气乱行,阴司面临瓦解陨落之际,以圣灵为媒介,吸纳阴气,稳定阴司平衡,保下阴神存在。
此为后发。”
白子落下,居然隐隐有将黑棋占气的部分,夺回了些许,虽然只有一部分,也足够暂时牵制黑棋些许了。
秦政就像是早就预知了后面的发展一般,立刻又下了一颗黑棋,将白子好不容易拉起的部分气,再起压了下去。
“可新界城府极深,在裁决身死后,依旧搜索相关八字之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排除之下,假死裁决人被迫出魂,与冥府牵连,成为生无常,暂藏身份同时,引来新界怀疑追杀。
且此一行,还逼迫冥府出力,在此界之中,消耗神君信仰,无力管辖灵魂失窃。
异海崩塌,其中怪物入世,加重此界阴阳失衡,阴气压过阳气,百姓病态频发,死亡增多,越来越多人,开始经历非自然事件,死去灵魂众多,只部分合法入阴,更多收归新界。”
秦政每说一分,棋盘上的棋子就多一颗。
颗颗制衡下,白旗生机越来越少,几乎逼迫至死门关头,彻底失去生机。
这场棋局之中,“天下大劫”就是亓官殊这位金瞳裁决人。
新界若拿不下他,就无法光明正大向玄宗宣战,也少了开始行动的底气。
而玄宗救不下他,也没了制衡邪祟,名正言顺清缴异端的令牌。
凌霄规则虽然可怕,可没有凌霄后的力量,也大大削弱。
如果压不住新界这头凶兽,那此界必定迎来浩劫。
最后一颗白子,被秦政夹在指间滚动,仿佛这颗代表着渺茫希望的决定子,只是秦政眼中,一颗毫不起眼的弃子一般。
实际上,棋盘之上的黑白之势,已经相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