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落于下风,黑子胜起,是稳压白子之势,完全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京航失踪,就是新界对裁决人的另一屠杀局,他们的目的,就是通过这次飞行中的失事,彻底杀死裁决人。
如今世道,阴阳失衡,神庭除财神赵公明、月老韩固,无神可入界。
冥府更是查无此界,还需靠租界天行院,来暂当阴司办公所。
神明实力深受压制,玄宗修士灵力难比邪祟。
唯一可以对新界制衡的,就只有暂代凌霄,审判规则的——金瞳裁决人。”
说到这,秦政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他手指转动白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死死盯着这盘,已经可以被宣判为“死局”的终局。
“只要裁决一死,此界,就再也没有可以威慑新界的人,他们会大肆侵. 略人间,屠杀生灵,彻底灭世后,重建新界。
哪怕是我,也不能制衡他们。”
因为天行,已经和凌霄彻底决裂,他说过,不会再回神职。
即便凌霄对他有偏爱,哪怕他是人,也给了他最大的权限。
但,涉及到一方位面的存亡安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天行”,可做不到。
秦政有他自己的骄傲,他知道只要自己认错,向凌霄低头,重归神位,说不定还有机会拯救此界。
可他不能。
他做了太多的事,已经彻底和凌霄站在了对立面上。
况且此界的混乱,已经不是他回归神位,就可以解决的了。
唯一的破局点,也就是亓官殊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秦政才会不停强调——亓官殊,很重要,他绝对不可以死。
气氛冷凝下来,呼吸之间似乎都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沉重。
终于,秦政将白子落下了。
白子落下,兵走陷阱,直接出奇制胜,在一片死机中,杀出了一线生机。
生机不大,却巧妙地和周边势力联系在一起,彻底形成闭环,在无形之间,将黑棋的优势,重新压制住。
长生劫!
和棋。
亓官殊明知山有虎,前向虎山行。
以身入局,进入新界为他布下的屠杀局——京航H9466中,吸引大部分火力。
接下来,就靠秦政从后方入手,与神都官方达成一致,洋装不解其意,半分不掩饰,将其宣告出来。
到时候,消息一出,新界之辈认为屠杀已成,玄宗势力无法探索隐秘。
京航消息全无,对于玄宗而言,确实是件坏事,他们没有办法知道其中的任何消息。
可,相对应的,新界的人,也无法从中知道任何消息。
他们不知道飞机乘客是否安全,同理,新界也不知道派出的杀手,是否刺杀成功。
以此一来,就扭转了玄宗一直处于被动局面的尴尬位置。
只有如此,双方才有了“暂停攻击”,达成短暂和谈的资本。
这是赌,也是奇。
虽然这一步的危险性很大,但亓官殊和秦政,还是选择这样去做了。
只有瞒过所有人,才有可能将这颗险棋,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秦政也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亓官殊真的可以在这场屠杀中,存活下来。
如果他死了,那这一整个航班的无辜乘客,也都会因他丧命。
可他在赌,他赌亓官殊能活下来,赌亓官殊——可以以一己之力,保下整个飞机上的乘客!
虽然现在,他也不知道结局到底如何。
他能做的,也就是给出这一线生机。
棋局彻底形成,黑子和白子谁也奈何不了谁,相互制衡,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平衡链。
长生无胜负,新界破坏不了此界,但玄宗,也无法销毁新界。
这或许,就是此界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
秦政收回落子的手,端起一旁快要凉透的茶,送入口中抿了一口。
茶色微苦,却回甘绵长。
就仿佛此局长生,奈何不了,却可得安稳。
一口茶下去,秦政指尖敲了敲茶杯,杯中茶叶上下沉浮,一如现在的他一般,被绑在天行的位置上,进退不得。
抬头看向棋局另一边已经脸色苍白的人,秦政目光晦暗,他也想看看,这位知道了最终棋局走向的人,会有什么想法。
淡茶色的双眼将这盘棋局,从头到尾再次看了一遍。
每看到一步棋,秦政所说的局势,又会重新在耳边浮现一遍。
此界局势确实不太明朗,种种之下,新界的势力已经成长到了,他们不可忽略的地步。
新界会选择用这方位面,作为对决的棋局,确实很高明。
没有信仰,神明就无法下界。
没有冥府,鬼祟就没有制衡。
无神无阴司,那么新界可以收归的邪祟势力,只会越来越多。
正如秦政所言,一旦最后一道枷锁脱落,那么新界,就是一头再无约束的野兽。
他们会彻底毁了此界。
这一切的认知,让穿着黑色导游服的黑无常心情沉重。
黑无常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握紧膝盖上的衣物。
指尖紧绷,骨节分明下,可以清楚看清手指上的经脉。
【给他一线生机,需要我做什么?】
灵字在半空中浮现,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不愿。
就好像只是闲谈饭后的随口一问,黑无常抬眼,对向秦政打量的视线,认真问道。
看到这句话,秦政严肃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瞬,他唇角勾起一丝几乎不明显的微笑。
放下茶杯,秦政看着没戴导游面具的黑无常,双唇一碰,从口中冰冷吐出一个字:
“死。”
......
思绪回归,又是一阵穿堂风吹过,秦政耸了下肩,拿出手机,打了一个滴滴回玄宗。
邬铃儿那边,再也没有继续发信息过来轰炸。
看来,也是被那五个字,暂时安抚住了。
比起邬铃儿,现在秦政更头疼的,是池星乐。
这家伙不久前才得知好友陈炎生死不明的事,没想到紧接着,又传来了亓官辞上了一班失踪飞机的事。
接二连三的好友出事,对于这个年纪不大的小辈而言,确实有些过于残忍了。
思考之下,秦政再次拿出手机,对邬铃儿发去了一条请求:
【可以的话,能否帮我安慰一下池星乐?他很担心你哥哥。】
邬铃儿回复的很快:【知道了,不过,你最好确认我哥哥真的安全!】
最后,小姑娘还发过来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包,假装是在威胁秦政。
秦政淡笑一下,收起手机,脸上的情绪,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又何尝不担心呢?
只可惜,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做出太多情绪波动的事情。
回到玄宗,秦政直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开启各种安全门,他穿过几道奇门阵法,又搭乘了一部电梯后,才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看着复杂的路线,就可得知秦政要去的地方,对于玄宗而言,一定很重要。
输入密钥,确认过虹膜后,才完全进到房间之中。
房间的陈设,和讲究玄门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摆放了各种先进的机械设备,以及和玄术符阵结合的实验台。
其中,在房间的最中心处,是一部类似透明电梯的地方。
一个刻满了特殊符文和阵法的圆台,圆台周围,还摆放了不少高科技的记录仪和测试仪。
这些仪器,都由一个中央操作台控制。
这个操作台格外大,所展示出来的屏幕,也十分宽阔。
几乎整个房间的墙壁,都可以算作操作台的展示屏。
部分展示屏上,是玄宗重点禁地的监控,还有其他的地方,才是关于不同仪器的数据展示,以及操作指令。
在秦政进到房间中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位,穿着玄宗统一校服的长发男子,正坐在操作台前,啃着苹果,时不时摆弄一下按键了。
秦政扫了一眼男子:“你许久没来,还是不要随便乱碰的好。万一按到什么攻击性的指令,我可不帮你兜底。”
回到房间中,秦政才像是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般,语气放松下来。
看起来,面对房间中的这人,秦政还是十分信赖和轻松的。
旋转椅从面对展示台的方向,转了过来。
白发男子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巴掌大的苹果,满眼笑意地咬着。
他的长发被松松垮垮编在金红双线的发绳上,金红线上,每隔一段距离,还挂着一枚精巧的小铜钱。
他眼中下方两指处,点了两颗代表道心稳定的守灵朱砂,朱砂衬托下,白发男子那对狐狸眼中的金瞳,更加熠熠生辉。
咔嚓咬下一口脆苹果,亓官殊弯眸浅笑:“我才不会乱来呢,天行大人身份尊贵,我哪敢让您为我背锅啊?”
听到亓官殊这句堪称调侃的话,秦政无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啊对对对,我身份尊贵,那你倒是别拉我下水啊。”
亓官殊说的轻巧,最后还不是要他在明面上顶着。
谁都知道亓官辞上了那班飞机。
在登机前,亓官辞就在朋友圈中,发了自己的机票信息。
还将自己的登机时间,单独发给了邬铃儿和池星乐,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
他,登上了这班飞机。
如此一来,玄宗这边,以池星乐为首,尧疆那边,以邬铃儿为首,全部都在为亓官辞担忧。
这份担忧之下,就算他们不主动把事情告诉别人,有心之人,也可以从他们的举动和神情中,得知自己想要的消息。
在两边都可能藏有新界探子的情况下,得到的最终消息,全部都是——
裁决人上了飞机,并且飞机已经成功失事,彻底失去消息。
可新界并不能确定亓官辞的死亡,在这个时候,就要由秦政带头,一如往常地继续生活。
不管新界有任何打听,都不可以露出半点破绽。
在忌惮之下,以新界的警惕,他们也不会立刻选择进攻。
前路不明,双方都不可贸然落下,下一颗棋子。
在这关头,谁也不会想到,亓官殊居然没有上飞机,反而就在玄宗之中!
重新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都回想了一遍,秦政忍不住对亓官殊露出赞叹的夸奖:“亓官,你确实太大胆了。任凭新界的人再怎么猜测,都不会想到——
你居然以真身入屠杀局,再利用偃傀之术,把一部分灵魂,分在神桐木上,悄悄潜回玄宗。
就算你此次回去,也能够感知到飞机上的事情,在第一时间操. 控本体,保护乘客,进行反击。”
月老送给亓官辞的神桐木,之前被亓官辞回收后,就一直放在芥子空间中,再也没有用过。
可这一次,亓官殊在一开始就定好了所有的计划。
包括他提前离开玄宗,去到明辉楼中,带走那只鬼祟叛徒,全都在亓官殊的计划之中。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去机场,准备套路新界的。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遇见了海东青。
啾啾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并没有打破亓官殊的计划。
所以,他才又去了一趟烂尾楼,顺便给啾啾交代了一些事情。
当时他给啾啾说的是:
“回去以后,告诉圣女,我的机票就在明天,让她一个人偷偷过来接我。”
啾啾这个小家伙虽然开了灵智,很多东西,却并不能够思考得十分完善。
它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亓官殊的算计,天真的小家伙只当少司官说的是真话。
只要第二天,它就可以在尧疆中,见到少司官了。
高兴的小家伙直接回疆,把这个消息告诉同样不知道计划的邬铃儿。
谁都不会想到,这全是亓官殊在骗他们的。
在机场没有等到哥哥回来,邬铃儿一定会去找答案。
这个时候,再由神都官方爆出来京航H9466航班,失去消息的新闻。
担忧惊慌之下,邬铃儿一定会来质问秦政。
但秦政不会直接回答邬铃儿,只是用一个模糊不清的话,来暂时安抚她。
告诉邬铃儿:你不用担心,上飞机的是亓官殊。
你要相信你的哥哥。
相信金瞳裁决人。
这样,就只有秦政一个人知道,真正的亓官殊,此刻就在玄宗的空间通道传送室中,等待着回家。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选择用真身上飞机,反正没人能分得清神桐木和你,为什么不用神桐木去?”
秦政有些疑惑这一点,他也不知道亓官殊做了什么,可以让神桐木傀儡的气息,完全和他一致。
那既然这样,不应该让自己留在安全地,傀儡去危险地吗?
听到秦政问的这个问题,亓官殊只是淡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选神桐木回疆,当然是因为——要躲过长老的探查啊。
不过这个消息,他不能告诉秦政。
走到亓官殊身边,与他拳头相击,秦政摇头:“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突然站在我床头的时候,有多可怕吗?”
由于秦政十分相信亓官殊,在自己家中,几乎是完全没有对亓官殊设防的。
这就导致,离开机场的亓官殊,直接穿过了防御结界,进到秦政的家中。
看家的乾坤见到是熟人,也不会乱叫。
亓官殊就这样顺利地来到了秦政的房间中,像个鬼一样,站在床头,双手背后,低头盯着秦政看。
等秦政感觉到被人注视,有些不适,睁开双眼后,就是亓官殊那一张放大的脸。
“......嗨,老墨。 ”
“...... 你是不是有病?”
深更半夜,床头突然出现一个人,还低头看着你。
要不是秦政心理承受能力足够强悍,估计已经被吓出心脏病了。
托亓官殊的福,秦政就这样,成为了唯一的知情人。
被迫加入了亓官殊的疯狂计划中。
拍了拍亓官殊的肩膀,现在秦政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来说他了。
等亓官殊吃完苹果,他才递过去一张纸巾:“这次回去,你准备时候重新回来?”
这个回来,并不是指以亓官辞的身份,而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将裁决人的身份展示出来。
亓官殊用纸巾将手指擦干净,表情认真到仿佛在完成什么重大的事情:“再等等,我这么多年封印胎光,实力大不如前。
至少在爀鴠日后,等我实力恢复时,在给那群渣滓一次重击。”
而且,他还需要用亓官辞的身份,去探索一下,这一次新界给他安排的屠杀场在什么地方。
一个可以让玄宗和国异局都察觉不到任何变化,让一架飞机,以及飞机上的所有乘客,全部都失去音信的地方。
其实在亓官殊和秦政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只是这份推测,实在有些荒唐,他们才一直没有说出来——
能够达成这些条件,并且还能被国异局判定为天级圆满,近凌级的地方,只可能是——
异海。
新界到底掌握了多少异海中的考场?
能够接二连三地,将亓官辞这位异海名义上的监考官,拉入考场。
并且还能确认这个考场,是对自己有用的,能够针对监考官。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连凌霄还在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收归异海,如今的天行,也无法过多左右考场。
那么,新界是怎么办到的?
想不出来一个什么结果,秦政也不在意。
他送亓官殊来到中间的石台上,等会他就会操控控制台,往这石台周边的仪器中,注入法力。
以此,来开启空间通道,送亓官殊回理南。
这么多年,秦政只知道亓官殊来自的那个古老家族,大本营在理南。
可具体在什么位置,他并不知道。
他曾经也想去占卜推算过,可最终的结果,全部都是未知。
他对亓官殊的身世不感兴趣,他只需要知道,亓官殊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同为此界安危而努力,就够了。
在去操作台的路上,秦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一半,又倒转了回来。
亓官殊有些疑惑,挑眉看向秦政。
这是?
秦政在自己的芥子空间中翻找了一下,好一会,他才挥手变出一碗被包装好的餐盒。
将餐盒递给表情更加疑惑的亓官殊,秦政解释道:“听池星乐说,你很喜欢上大东门的凉面?你这一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碗凉面送你,就当饯别好了。”
将餐盒接过来,亓官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确实是凉面,撒了不少花生碎、黄瓜丝和面筋,辣椒油也将整碗面都拌得十分可口。
只是一开盖,就可以闻到这香辣清爽的味道。
盯着这碗凉面看了好一会,眼中的神色变化些许,亓官殊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盖好盖子,亓官殊将餐盒收下,眉眼柔和,似乎看上去十分高兴:“那你这饯别礼...... ”
秦政:“如何?”
“...... 还挺珍贵。”
珍贵吗?
只是一碗凉面而已。
回了一个微笑,秦政再次转身,走到控制台边,熟练按下了几个按键后,走回石台边,开始往一期中注入法力。
随着法力的一点点注入,整个石台上的刻文,也一点点亮起。
直到整个石台的符阵纹路全部亮起,空间传送开启。
白光闪过,只是瞬息之间,石台再次回归平静。
而刚才还站在石台上的亓官殊,已经没有了踪影。
仪器的光芒也逐渐消失,秦政收回输送法力的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石台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所有的光芒全部消散,身后的控制台响起一道传送成功的提示音。
秦政才松下一口气。
年轻天行脸上微弱的笑容如同烈阳下的冰片,只是一瞬之间,就消失不见。
眼中深意难测,天行漫不经心扫向房中一处:
“别藏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