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序也坐在车前面,和裴无修一起坐着,单腿撑在车上,一只手握着把折扇,轻轻摇晃。
少年面如冠玉,青衫荡起,发带飘扬,手中折扇微微摇动,驴车摇摆,颇有些风流佳公子的气度。
倒是裴无修,不解地问了一句:“已经到了冬天,今天好像不热啊?”
薛淮序的手微微一顿,眉目微微扬起:“这你就不懂了。”
话本子里快意江湖的侠客都是这般潇洒,他今日炼气成功,也算是半个侠客了。
这扇子是一年前就准备好的,谁知道他引气入体用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石溪村离青牛镇有一段距离,驾着驴车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等到了青牛镇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青牛镇依旧热闹,街道上来来往往。
裴无修和薛淮序都下了驴车,裴无修拉着驴走着,心里计算着,要买肉,买大白菜,还要买过冬的炭火。
这两三年间,他往来青牛镇很多次,对于这些店铺都在那里,心里大概有数。
薛淮序从来没做过采买的活,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看到路边的书铺,就迈步进去了。
裴无修把驴车停在门口,跟在他身后跟过去。
已经有伙计迎了上来:“二位公子,看看买什么书?”
“这里有四书五经,还有今岁会试的优秀答卷合集,公子要不要来一份?”
薛淮序一身书生的打败,两个人的衣料都是棉绸的料子,一看就是买得起书的主顾。
薛淮序的目光在书柜上逡巡,漫不经心道:“有什么时兴的话本子吗?”
伙计忍不住微微一愣,书生装扮,来都是买圣贤书的,买科举用的书的,这位公子倒是出乎预料。
不过他职业素养过硬,迅速就点头说道:“有有有,都在这边,最近最流行的话本子。”
薛淮序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风流王爷俏公子》、《摄政王追夫99次》、《土匪头子与书生一见钟情之后》……
薛淮序:“……”顿了一下说道:“现在都流行这个吗?”
伙计道:“对啊,京城里达官贵人都在看的,小店直接从京城进货,都是最时兴的。”
薛淮序有点不敢看这样的话本子,看完之后,晚上总是做乱七八糟的梦。
但心里又跟猫抓似的,看着这几本书的名字,有些蠢蠢欲动。
最后还是买了两本,塞进了怀里,看不看再说,万一卖完了,下次就看不到了。
只是塞到怀里的时候,心忍不住怦怦跳,整个脖颈子都热得很,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喊着裴无修走,裴无修脚步却不动。
然后就看到,裴无修坦坦荡荡地把那些尺度大的话本子都拿了一本,放在柜台大声道:“结账。”
周围的人一下子就看过来了,那些话本子花花绿绿的封面,惹眼得很。
薛淮序抿了抿唇,忍不住脚步横移,离裴无修远了一点。
但裴无修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盯着周围人的目光,把书装上了驴车。
薛淮序:“……”他之前还没发现过,这小子的脸皮挺厚的。
书铺往前走,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是青牛镇的正中心,车来车往,繁华之地。
这路口两遍,现在都是卖炭的,驴车上装着一车一车的炭,脸皮厚的叫卖两句,凉皮薄的就一句话不说等着人问价。
裴无修选了个人少的摊子,问了问价钱,然后也不讲价,就直接给了钱。
薛淮序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这人刚才还为了两文钱和书铺伙计理论,现在一句话都不讲。
裴无修看上去是个粗莽的武夫,实际上心思细腻,直到这老头卖炭不容易,甚至多给了几文钱。
装完炭,再往前走,车就走不动了,因为前面的路口完全被挡住了,人声喧哗。
驴车停滞不前,薛淮序等得有些不耐烦,随手拉了身边的人问:“前面怎么了?”
“前面是布告栏啊,官府今日张贴了新的布告,大家都去看了。”那人说着,也朝前挤过去。
“布告?”薛淮序皱了皱眉。
“对,今上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御令,下发到各县的。”有人刚从布告栏的地方挤出来。
忙有人拉着他问:“是要征兵,还是要征劳役,或者是要加税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是愁眉不展,小老百姓最担心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先帝死后,帝位空悬了两年,宰辅和越王把持朝政,谁也不退,最后只拼了个内阁主理朝政。
半年前,还是越王登基了,因为宰辅年迈,再也约束不住越王,一场大病几乎下不了床。
这两年来,天下都知道越王此人行径,还是越王的时候就征劳役修避暑山庄,加税加税又是加税。
新帝登基,本来是该大赦天下,但所有人都对这位帝王没什么信心。
“不是,不是……”那刚挤出来的人赶忙说道,“都不是。”
周围聚了一圈人等他说话,裴无修和薛淮序的驴车也刚好卡在这个位置上。
那人说道:“我看了,不是加税,也不是征劳役,只是一张通缉令。”
“说是当年齐王谋逆,应当株连全家,当年齐王世子逃脱,今上发了海捕文书,要通缉这位齐王世子。”
“不只是通缉,还有悬赏,足足有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啊——”周围响起来惊呼声,大家忍不住咂舌。
一户庄稼人一年吃喝嚼用也就二十两,五千两够一辈子吃喝不愁的。
但也有人说话了:“齐王世子,不是个小孩子吗?今上至于这么通缉一个小孩子?”
“那你就不知道了,齐王当年多有贤名……”此人欲言又止。
不明说,但周围的人都明白了。
当初宰辅想要立齐王世子,奈何越王抢了先,派人刺杀,刺杀没成功,被人跑了。
虽然没能成功,但朝中有不少人附和,不知是宰辅名望,还是齐王世子的名望。
这件事就像是扎在今上心头的一根刺,无论如何都要拔掉。
“那齐王世子,是什么模样?有画像吗?”有人问道。
现在布告栏面前拥挤得很,还没几个人能挤进去亲眼看一看。
那见过的人道:“自然是有,我看了,是个俊朗的少年郎,不过这也过去几年了,容貌会有变化吧。”
裴无修微微低了低头,拉着驴车,轻声道:“阿淮,这里挤不过去了,我们退出去吧。”
“行。”薛淮序一点都不想往前挤,他对什么朝廷局势,什么齐王世子一点都不感兴趣。
两个人退出来,还是颇费了一番力气,弄得满头大汗的。
薛淮序从怀里拿出来帕子递给裴无修:“给,擦擦汗。”
这小子不讲究,每次出了汗用巴掌一抹就算是完事,薛淮序爱干净,总是随身带着帕子。
裴无修接过来,在脸上擦了擦,然后随手把帕子揣在了怀里。
“我们去前面街上再逛逛?”薛淮序好不容易来镇子上一次,饶有兴致。
裴无修一贯都是听他的话,没想到这次却犹豫了一下,道:“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没什么好逛的。”
薛淮序回眸看他:“你累了?要不回去我赶车?”
他也不执着,只是看了看天色:“早些回去也好,看天色好像是要下雪了。”
裴无修没说话,眸子之中有些晦暗不清。
他倒不是怕被抓,他担心薛淮序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怎么想。
他知道薛淮序志不在朝堂,他也不想卷入到权贵纷争之中,他只想做个小老百姓,做个商人,做条咸鱼。
但他的真实身份是齐王世子,他永远免不了被卷入纷争之中。
薛淮序不喜欢这些,那他们的婚约还作数吗?
裴无修心里有些乱乱的,总觉得这两三年像是一场梦,很快就到了梦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