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序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再次昏睡过去。
裴无修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只怕自己稍不留神,好不容易留住的那口气,就没了。
到了第四日,薛淮序醒了,一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裴无修,眸子微微顿了顿,想要说话,却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无修拿了温水递到他的唇边,缓声道:“别着急,只是喉咙太干了,喝点水缓一缓就好了。”
薛淮序喝了水,也没继续挣扎着要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盯着裴无修看。
全身上下都酸疼酸疼的,困得要死,累得要死,但不想睡,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裴无修看。
裴无修凑近了些,轻声道:“我猜猜阿淮要说什么好不好?”
“阿淮想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死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当年被师尊带回了青云山,本以为可以不再影响你的生活……”
裴无修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紧紧握住了薛淮序的手,轻声道:“过去了,阿淮,终于都过去了。”
薛淮序用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把他的手摊开,指尖在他的掌心划过,两个字——裴轩。
“裴轩是谁?”裴无修的第一个问题,他在这儿守了三天,这些人都是谁,他并不认识。
让他进来——薛淮序又在他的掌心里写了这四个字。
裴无修蹙了蹙眉,他不想薛淮序在这个时候就劳神劳力去见外人,但对上那双清浅的眸子,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开了门,就看到廊下像鹌鹑一样蹲着的少年,发有些微微凌乱,这几日也没换衣服,衣服也看起来脏兮兮的。
“先生……先生醒了吗?”裴轩听见门开,连忙站起身来。
“脏兮兮的,去把衣服换了再来。”裴无修略有些嫌弃。
“我先看先生一眼……”裴轩很是着急。
“你别让他担心。”裴无修打断了裴轩的话。
裴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么狼狈地过去,先生肯定要担心了。
“谢谢您,救了先生。”裴轩一掀衣摆,扑通一下在裴无修的面前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然后才起身一溜烟跑去换衣服洗脸了。
裴无修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他救薛淮序,需要一个外人跑来道谢?
这孩子什么来头?薛淮序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
裴无修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的,但他一去就是将近二十年,他哪有什么权利,在意薛淮序身边多了个让他挂心的孩子。
裴无修回来的时候,薛淮序还是盯着他看,一双眸子充满倦色,却牢牢定在他的身上。
裴无修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说道:“累了就休息一会儿,那孩子不在门口,跑去玩了,我派人去找了。”
骗子——薛淮序的指尖在裴无修的手心之中写出来这两个字。
裴无修心里咯噔一下,手一僵,轻声道:“阿淮说得对,我是个骗子。”
“我当年怎么就瞎了心了,觉得我死了,你就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我怎么就这么狠心地骗你,让你伤心难过了这么久……”
“我就是个骗子,十恶不赦的骗子。”
“对不起,阿淮,对不起,你怪我,我没有任何怨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握着他的手,于是松了手,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他不敢看薛淮序的脸,自然也没看到薛淮序脸上的着急。
就在他想着,等着那孩子来了,床边有人守着,他就出去不给人添堵的时候。
他的衣袖被人用很轻很轻的力道轻轻拽了拽,裴无修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柔和的眸子。
薛淮序说出来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微微的嘶哑:“没有,我没有怪你,我说的不是这个。”
“轩轩是我养大的,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跑去玩了,他就在门口。”
裴无修听得心疼,只觉得他的嗓子像是要被这几句话磨坏了一样。
连忙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咱们不说话了啊。”
薛淮序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不怪你,你活着,我就很开心。”
他怎么想不明白裴无修的为难呢,那个时候他们如果继续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陛下的追兵时时刻刻都会到,到时候事情暴露,两个人都活不了。
薛淮序想到的是第一次被薛岩阻拦的时候,裴无修抱着他说,对不起,阿淮,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可最后,硬生生主动做出来这个决定的时候,裴无修也是难过的吧。
裴无修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微微发紧,紧紧攥住了薛淮序的手,轻声道:“阿淮爱我,我一直都知道的。”
门外响起来轻轻的敲门声,得到了里面的允准之后,裴轩才从门外进来。
薛淮序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坐在床上,裴无修坐在他身边的位置,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护在怀里的姿势。
裴无修本来是不许他坐起来的,精神这么差,躺着见人有什么不行的。
但薛淮序不肯,他说轩轩是个好孩子,见他躺着,肯定担心吓坏了,还是坐起来好。
裴轩见到薛淮序的一瞬间,还是红了眼眶,叫了一声先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搂着薛淮序的裴无修身上,目色轻轻顿了顿。
先生平日里不喜欢人亲近,就算是病中,也不喜欢别人伺候。
一般这个时候,只有他能近先生的身。
他还从未见过,先生和任何人这么亲密的时候。
这孩子倒是看愣住了。
最后还是薛淮序招了招手,轻声喊了句过来,他才凑过来,坐在了床边。
“你们两个是不是还不认识?”薛淮序轻轻笑了笑。
从一进门,这两个人就没有任何交流,不仅没有交流,还有点隐隐针锋相对的意思。
薛淮序继续说道:“轩轩,这是你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