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折 北京涮肉 以后等我下班,……
在商哲栋的印象里, 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问他“咱们吃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反正在商家老宅,所有饭菜都由厨师和营养师搭配,每天固定呈上来, 不需要挑选;跟着商世坤出席各式各样的应酬,扮演他完美无缺的儿子时,吃什么菜也是请客方决定,不会多问;再其他时候, 他一个人吃饭, 吃什么, 只需要简单考虑几秒钟,就很草率的做了决策。
“咱们吃什么”好像是一个很少会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问句。
“下雨天。”梁洗砚倒在沙发上往屋外看, “我点东来顺外卖行么,在家涮羊肉。”
“可以。”商哲栋很好说话。
梁洗砚又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点了个虫草清汤锅,配了几盘羊肉和茼蒿,付完款, 就看着平台里外卖小哥开始出发的提醒。
趁着这个时间, 商哲栋冲了一个澡, 换上他休闲的衣服回来,然后重新在茶桌后坐下, 似乎在处理工作。
梁洗砚玩着手机, 瞄了一眼商哲栋。
老实说, 他印象里的商哲栋总是一身正装,上班上课,出席酒宴,或是拜访长辈, 永远都是那副严肃得体的样子,西服精英的效果好看归好看,可是总有一种太遥远、太正经的感觉。
而且梁洗砚总觉得,正装就像是一种束缚,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所以现在,商哲栋只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头发蓬松,姿势放松地坐在他面前,倒是把他们俩的距离拉得近了些。
“唉,你现在干嘛呢。”梁洗砚从沙发上回头,“回来还工作?”
商老师拿着笔正低头:“写本月工作报告。”
“真爱岗敬业,你评劳模啊。”梁洗砚顺嘴说。
“没有,我已经拖了一周了。”商老师顿了顿,“明天就交拖不了了,才不得不写。”
梁洗砚趴在沙发上看着他,听他说完这话,下巴搭在胳膊上乐了好半天。
“您也拖延啊。”他说,“跟我小时候写暑假作业似的,先玩疯了,最后一天抓耳挠腮的赶,不过,您这几天忙什么呢?”
商哲栋抬眼,目光轻扫过梁洗砚的脸,回答: “忙着想办法得到你的允许搬家。”
“……”
外卖小哥终于把食材送来,梁洗砚去厨房找出来自家的电火锅,插上点后,倒入锅底和矿泉水,等着水烧开。
商哲栋没让他自己忙活,外卖敲门时,他已经起身过来,帮着梁洗砚一起摆碗筷食材。
几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围坐在八仙桌前,准备开吃了。
梁洗砚去冰箱里拿了瓶冰啤酒,掀开拉环一口气吨吨了半罐儿,走到商哲栋身边坐下,问他:“今儿在家吃饭不开车,您喝点么?”
“我不喝酒。”商哲栋说,“我还是喝热茶吧。”
“真有意思。”梁洗砚拿起筷子,“不抽烟就算了,还不喝酒,不喝酒就算了还喝不了凉的,您这生活方式总给我一种很虚的感觉。”
商老师正端杯喝了一口茶,咳嗽了两声。
“又咳了?”梁洗砚警觉地看他。
“没有。”商哲栋放下水杯。
“那吃吧您。”梁洗砚先涮了一筷子羊肉下去,美食在前,商哲栋也算是将功折罪哄好了,他现在心情还不错,话也多了起来。
他对商哲栋说,“吃北京涮羊肉必须吃麻酱,加足量的葱花香菜,撒一点白芝麻,要是爱吃辣,点一点点辣油不要太多,这才是绝配。”
“你很会吃。”商哲栋评价。
梁洗砚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嘚嘚瑟瑟说:“那是,你要说别的,我可能是人尽皆知的废物点心,但论吃喝玩乐,我可是北京城的专家,前三十岁啥也没干就在街上晃悠了。”
他低头自己咬了一口裹满麻酱的鲜羊肉,小羊羔身上的肉嫩得入口就化,非但不膻,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儿。
“已经不错了,但这家外卖不太行,味儿还不够正宗。”梁洗砚说,“您吃过阳坊涮肉没,就在沙河那儿,北边儿。”
商哲栋很斯文地咬着一片肉:“没有。”
“东单那家南门涮肉呢?”梁洗砚又问。
商老师摇头:“没有。”
“我去。”梁洗砚抖着肩膀笑了下,顺嘴说,“您是不是北京人啊,这些都没吃过,那这辈子不是白活了,改天吧,有空我带您去一趟,信我,倍儿香。”
“好,下次一起去。”商哲栋又夹了一卷羊肉,看着他,“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强调一下。”
“您曰。”梁洗砚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筷子都放下了。
商哲栋表情顿了顿,慢声说:“我忌烟忌酒,喝热不喝冰都是为了保护嗓子。”
梁洗砚眨了下眼。
“不是虚。”商老师淡淡说,“我身体挺好的,体力耐力都不错。”
“”
梁洗砚心说好就好呗,这怎么还显摆上了。
“您天天晨练的,倒是也差不了。”梁洗砚夹了几根茼蒿,说,“不过说起来,我好像好多年没在家里跟人一块儿吃晚饭了。”
“金汛淼他们不陪你吗?”商哲栋问。
“金汛淼自己家有饭啊,二妞妞也是,她都回家吃。”梁洗砚说得云淡风轻,“谁能陪我?”
“爷爷呢?”商哲栋又问。
“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爷爷。”梁洗砚笑了笑,“以前没搬走之前偶尔跟我吃吧,大部分时间我就自己吃,所以很少在家,都出去下馆子。”
商哲栋没说话,沉默着夹了一筷子茼蒿。
“听起来挺可怜的。”梁洗砚无所谓地说,“不过习惯了还行吧,自己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在。”
“我也很久没在家吃过饭了。”商哲栋说。
“嗯?”梁洗砚一愣,“你怎么也不在自己家吃啊?”
“不。”商哲栋语气平淡,“我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在家吃了,而且就算在家,也是自己一个人吃,跟你一样。”
“不能吧,您家里不应该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就是,父慈子孝坐在大别墅里面,吃着山珍海味喝82年拉菲,边吃边发出有钱人爽朗的笑声那种么?”梁洗砚说着把自己都逗乐了。
商哲栋神色异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你眼里倒是什么样的人,四宝。”他问。
“不知道。”梁洗砚咬着茼蒿,含糊不清,“说真的,挺牛逼的人,跟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您是那种,怎么说呢,感觉永远不会让人挑出什么错儿的,完美的人,谁来都得说一句好当世英才,就这种吧,怪正经的。”
火锅的蒸汽糊了商哲栋的眼镜,他只能摘下来,放在手里擦拭。
梁洗砚咬断半根茼蒿,抬头看了一眼没戴眼镜的商老师。
直接愣了。
他没想到一个人戴着眼镜和不戴眼镜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从前只知道商哲栋长得好看,却不知道他简直生了一双韵味十足的细挑凤目,天然雕琢,没有了镜框的遮挡,此刻深黑的眸子中是一身正儿八经的气质也掩不住的媚色。
“我操”剩下半根茼蒿掉在碗里。
“也许我不是那样的人。”商老师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脸看着他。
梁洗砚大脑还卡着壳,半天没说话。
“我脸上有东西?”商哲栋问他。
“没。”梁洗砚合上嘴,“这涮羊肉可能有毒,刚才好像吃出幻觉了。”
吃完饭以后收拾碗筷,梁洗砚先端着电锅去倒锅底,回来时,见到商老师在收拾桌上的垃圾。
他站过去帮忙。
“四宝。”商哲栋叫他。
“您能放弃叫我四宝么。”梁洗砚把餐巾纸攥成一团。
“以后一起吃饭吧。”商哲栋声音不大。
“什么?”梁洗砚看向他。
商哲栋也抬眼:“以后等我下班,咱们都一起吃饭吧。”
他看着梁洗砚,轻轻眨眼:“可以吗?”
*
洗完澡,满身大白兔奶糖味儿躺在自己西厢房里发呆时,梁洗砚觉得有点后悔。
他不应该答应商哲栋一起吃晚饭的邀请,这样很麻烦,要等他下班,还要考虑他吃什么不吃什么,啰里吧嗦一大堆事儿,不符合他小梁爷的作风。
但他也不知道是脑子抽风了,还是到底被商老师摘了眼镜的美色给迷惑了,反正就是直接点头了。
商哲栋很高兴,还说明天会从单位食堂打包一点菜回来,叫他在家蒸米饭就行。
梁洗砚翻了个身,屋里窗帘还没拉,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商哲栋好像还没回他的西厢房。
直到现在,他终于对二妞妞说的“有人陪他住”有了实体的感受,就比如现在,以前他一个人独居,自己在哪屋,哪屋的灯就亮着。
不会像现在这样,他看见灯亮了,所以知道商哲栋还没睡。
梁洗砚觉得口有点渴,懒洋洋踩上拖鞋,朝着正屋去。
正屋,商哲栋在茶桌后,早已写完他的工作报告,虽然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很难写,但是对他来说也很快就能完成。
他合上电脑,刚想起身,听见西厢房的门打开的动静,随后就是京痞子懒洋洋的拖沓步子。
手比脑子快,原本打算休息的商老师迅速坐回去,随手从身边扯了一张纸,拿着笔,做思考状。
梁洗砚进屋的时候,商哲栋果然还在茶桌后面写他的工作报告,正屋地方有限,茶桌和书桌的功能只能合二为一。
“还没睡?”他走到商哲栋面前倒水。
“还没写完。”商哲栋停下笔尖,“写不出来,有点烦。”
梁洗砚吞下一口水,正想着要回屋,听见商哲栋温和的声音。
“四宝。”他说,“陪我一会儿。”
梁洗砚这回吞了一口唾沫:“不陪,你小孩儿啊还陪你写作业,一会儿用不用我给你听写签字检查正确率。”
商哲栋看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下秋雨的小院,说:“打雷,我一个人在正屋,可能会怕。”
梁洗砚直呼牛逼。
他听过怕打雷的,也听过不怕打雷的,没听过可能怕打雷的。
“实在不方便就算了。”商哲栋抬头,“你早点休息吧,晚安四宝。”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弃四宝这个名儿。”梁洗砚木着脸,用脚勾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出乎意料的,商哲栋让他“陪”,还真就是很单纯的“陪”,他并没有找话题跟梁洗砚搭话,依然很专注地低头,铅笔在纸上勾画。
梁洗砚看了一眼,他应该是在写提纲思路。
夜晚小院安静,笔尖唰唰落在纸上,像是稳定轻柔的白噪音,梁洗砚伸了个懒腰,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就看着商哲栋拿笔写字,居然静静看了很久。
商哲栋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思考的时候有些小动作,比如会食指顶着笔尖,让笔杆在他那修长的指尖转个圈,再用中指和无名指勾回来,最后翻一下手腕儿,动作丝滑优美,像是做了很多年,烂熟于心。
梁洗砚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的姿势不像是转笔。
倒是有点像京戏里面的转扇。
他怔怔地盯了好半天,忽然意识到商哲栋已经很久没写了,抬起头来去看,就看见商老师托着腮,不知道从时候开始,同样侧眼在看他。
老屋子,灯光不算亮,黄白的柔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温柔漂亮。
“咳。”梁洗砚觉得耳朵热,别扭地直起腰来,“您还北大的毕业的呢,写的这么费劲儿啊,未名湖第一学府的水准呢?”
商哲栋说:“工作报告这东西跟水平没关系,反正都是硬编硬套,每个月干了什么七成都是假的,大家都写不出来。”
“我没写过这玩意儿。”梁洗砚嘟囔,“我好些年没上班儿了。”
兜里手机响起,吓了他一跳。
梁洗砚拿出来一看,还是刘一虎。
刚接通,对面明显已经喝多的人大着舌头:“梁洗砚,不够意思,虎子说你结婚了和嫂子备孕呢,这么大的事儿一个字儿不告诉兄弟,你该当何罪!”
第22章 第二十二折 相亲条件 北京户口,教师……
梁洗砚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伦理包袱还能三翻四抖, 在这儿又给他抖搂一遍,喜剧效果固然不错,但当事人可一点儿都乐不出来。
因为电话那头那厮喝大了, 说话声音也大,喊出来的句子一个字儿不落,全都被一旁的商老师听见了。
梁洗砚举着手机,果然看见商哲栋缓缓放下笔, 看着他。
眼底带着审视。
“我特么没瞒着你们, 是刘一虎听错了。”梁洗砚扶着脑门解释, “我不让你们过来喝酒是因为有人新搬来我家,不方便。”
对面的醉鬼愣了会儿:“对啊, 你结婚了嫂子肯定得搬你家里来啊,不然住哪儿,住桥洞啊,还跟我们这儿骗骗骗,小梁爷,到岁数结婚生子人之常情, 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呢。”
“”梁洗砚终于忍无可忍, 站起来把手机怼商哲栋嘴边, “你,说话。”
“什么?”商哲栋没反应过来。
梁洗砚拿回手机, 朝着听筒喊:“听见了没, 你们嫂子, 不是我呸,特么气得我都说胡话了,我新室友,是个男的, 男的!”
他怒火中烧:“还在那备孕生子,生生生,谁生,我就问你们我俩是谁能生,我生行不行,我下个崽儿给你们几位祖宗看看,服了!”
电话对面的人短暂呆滞的时间里,梁洗砚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商老师低下头,抬起手放在唇边,喉结很明显的滚了滚。
不用看也知道,这人绝对在笑。
梁洗砚气得脑袋要冒烟儿。
“嘿嘿嘿,对不住啊,居然是我理解错了。”刘一虎憨笑着拿回自己手机,“不过我们哥儿几个都觉得你该有情况了,你小梁爷什么长相啊,那帅得都没边儿了,当年部队里女兵慰问演出,哪个姑娘不盯着你看。”
他顿了顿,含含糊糊接着说:“哥儿几个吧,也是想你好,你说你要是想找个对象结婚,那不简直是什么掌,什么正反的,啊,知道吧!”
“易如反掌,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文化建设。”梁洗砚无奈,“你们啊,再为我好也没用,我没什么情况,还单身自由呢啊。”
“我们那都是糙人一个,新华字典就认识个封皮儿的人,跟您没法比啊。”刘一虎笑了两声,“你可太谦虚了,怎么会没情况啊,当年,咱们在苏布日格旗戍边那会儿,可有人顶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来咱们连,就为了见你一眼。”
余光里,商哲栋低头写字的手很明显僵硬地一顿。
“快别提了,这故事你们都给我讲多少遍了,不腻么。”梁洗砚啧一声,“我说了那不可能,我回来以后问了一圈儿,我身边认识的人没一个承认来看过我的,你是不是又耳朵背听错了。”
“我听错了吗?”刘一虎迷迷糊糊说,“不能吧,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车,反正到咱们这儿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晕车抱着垃圾桶先吐,苦胆都要吐出来了,我问他找谁,他说就想见你一面,我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呢,长得挺好看,看着就有文化——嗝——”
电话突然就断了,也不知道是谁碰了挂断键。
梁洗砚撇着嘴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一喝多就满嘴胡话,甭搭理他们。”梁洗砚把手机扔桌上,“我以前跟您说过,我戍边那地儿,一下大雪坦克开进来都费劲儿,谁还能不认识就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看我,那不纯傻帽么。”
“”商哲栋没说话。
“我估摸着我得欠那人八百万,才犯得着这么追我讨债来。”梁洗砚又说,“刘一虎那人老听个假消息就来传,懒得理。”
很久,商哲栋才动了动,低头重新写报告。
“也许吧。”他垂着眼,手中笔尖轻转。
*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梁洗砚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了一眼院子,昨天阴着的天儿今天倒是晴了,万里无云湛蓝蓝的天,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
梁洗砚想着,今天不用去接商哲栋了。
他随手从书架上捞了一本书出来,躺在沙发上翻,这书大概是他爷爷的专业书,挺无聊的,梁洗砚看了几页,避免不了的犯困。
微信电话响起,梁洗砚看了一眼,耷拉着眼皮接起来。
“四宝。”商哲栋那边听起来很嘈杂,“我在单位食堂打包晚饭,你想吃什么?”
听见这句话,梁洗砚先是愣了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答应以后一起吃饭的邀请,太久没人这么跟他说些家长里短,搞得他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
“别叫四”梁洗砚说了前半段就不想说了,他已经懒得再纠正这个称呼问题了,累了,商哲栋爱叫什么叫什么去吧。
“有什么啊?”他懒洋洋问。
“我看一眼,你等一下。”商哲栋走了几步,“卤牛肉,京酱肉丝,还有糖醋里脊。”
梁洗砚想了想:“卤牛肉吧。”
“好。”商哲栋应他,“别的还要吗?”
“别的来个素菜好了。”梁洗砚打个呵欠,困得凶巴巴的,“你快点儿回来,我已经饿了,要是再慢吞吞的我就不等你吃了。”
“好。”商哲栋说。
“唉,那什么。”梁洗砚嘴比脑子快,话说一半儿又想收回去。
“怎么了?”商哲栋问。
“没什么,想让你下班儿回来地铁口买点卤菜来着。”梁洗砚又打了个呵欠,坐起来,“算了,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去。”
“不麻烦,我来吧。”商哲栋很好脾气,“想吃什么微信发我。”
梁洗砚懵懵地盯着手里的书,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商哲栋从外面拎着菜回来,跟他喊了声“四宝我回来了”的时候,梁洗砚听见了,但是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还在沙发上睡。
于是商老师走进正屋,就看见梁洗砚在沙发上缩成一个团,背对着他,上身的背心睡得卷到腰上,突出的脊背和腰线就那么大咧咧露在外头。
商哲栋看了一会儿,把菜放到餐桌上,慢慢走到沙发旁边。
梁洗砚模糊之间,突然感觉到一双冰冰凉凉,又非常柔软的手,轻轻碰上他的腰线,说不上是抚摸还是什么,总之很温柔地在那块肌肉上碰了碰。
他像是长了刺儿一样睁开眼。
商老师淡定地把他卷起的衣服拉下来,说了句:“起床吃饭了。”
梁洗砚低头看了眼。
哦,原来是给他扯衣服啊。
商哲栋人还挺好嘞。
饭菜上桌,梁洗砚还是觉得有点魔幻,反正他要是跟谁说,别人见一面都不容易、青年才俊、位高权重的商家少爷商哲栋从单位给他打包晚饭,还在回家路上顺道给他买了卤菜回来,那个人一定会真诚的建议他去安定医院看脑子。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商哲栋好像非常愿意跟他一起吃饭,丝毫不觉得打包辛苦。
梁洗砚戳起筷子,夹了一口。
“今天干嘛了?”商哲栋自然地问他。
“还是睡觉,我能干嘛。”梁洗砚咬了一口卤藕片,“刚看了一本我爷爷书架上的书,看睡着了。”
“什么内容?”商哲栋问。
“明清工笔画鉴赏吧。”梁洗砚咽下嘴里的菜,“你呢,工作报告合格了?”
“合格了。”商老师吃饭比他斯文得多,现在才吃下第一口米饭,“老领导没为难我,直接通过了。”
“没看出来您是昨晚上熬夜赶的啊?”梁洗砚笑了声。
“没有。”商老师说得云淡风轻,“我糊弄的还不错。”
他们俩就这么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白天的事儿。
“小梁爷跟家呢么!”院子里,雄浑中气的女声叫了一嗓子。
“唉!”梁洗砚扯着脖子,“您自个儿进来吧李大妈,我这儿吃饭呢。”
“今儿吃饭挺应时应晌的啊。”李大妈从外头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来,在八仙桌旁看见商哲栋后愣了,“哟喂,这美男子谁啊,咱小梁爷就够zun的了,还来个跟你不相上下的,咱们鼻烟儿胡同什么风水净出帅哥啊。”
“快别美男子了,上个世纪的词儿了都。”梁洗砚损她一句,站起来介绍,“这位,商哲栋,我爷爷让他来我那东厢房暂住的。”
他又转过脸,对商哲栋介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咱鼻烟儿胡同街道主任兼妇幼关怀办负责人李大妈,伟大的社区工作者,奋斗一线多年,始终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思想方针,以胡同的和谐幸福为己任,舍小家为大家,鼓掌!”
他这一大串,听得商老师一愣一愣的。
李大妈被夸得满面红光,伸手在梁洗砚鼻梁上一刮:“数你小子嘴贫。”
“嘿嘿。”梁洗砚乐两声,“您怎么来了?”
“哦,国庆社区登记啊,我上回不说了嘛。”李大妈从她的帆布包里拿出来一个活页登记本,顺带着递给梁洗砚一支笔,“姓名身份证电话号户籍地家里现在住几口人都得写上去,你自个儿拿着慢慢写吧。”
“怎么我自己写了还。”梁洗砚嬉皮笑脸接过本子,“上一句刚夸完您热心服务群众,这就对群众不管不顾了?”
“去你的。”李大妈笑着白他一眼,一屁股在商哲栋对面坐下了。
“小商啊。”李大妈笑容满面,“多大了?”
“您好。”商哲栋默默向后退了一点,“我今年三十。”
“好啊,好年纪啊,成家了没?”李大妈笑眯眯问。
“还没有。”商哲栋回答。
“啧。”李大妈一扭头,一拍手,“哎呦,这正是说对象的好岁数啊。”
她转过脸来,满眼欢喜拉过商哲栋的手,拍着问:“小商啊,李大妈得先问你个事儿啊。”
“您,您问。”商哲栋顿了顿。
“你是北京户口不?”李大妈殷切看着他。
“”
“是。”梁洗砚边登记边摇头晃脑帮他答,“咱商老师正儿八经北京人,还是海淀的户口呢,身份证110开头,祖上不说大清镶黄旗铁帽子王吧,那也是要地位有地位,要身份有身份。”
“哎呦喂。”李大妈向后一仰,“那太好了。”
“何止。”梁洗砚砸吧砸吧嘴,吊儿郎当一笑,“人家大高个子长得好,事业单位上班儿,有编制,哦对了,还当过老师,您快给他说个媳妇儿弄走吧,省得天天赖我这儿。”
“我的老天啊!”李大妈使劲儿攥着商哲栋的手,就差热泪盈眶,“你李大妈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条件这么完美的小伙子啊,这这这,随便哪一条不是顶配?!你你你,见过我家二妞妞没,觉得那丫头怎么样,唉,她人是咋呼了一点儿,随我,但是吧,心眼儿特别好”
人在做坏事儿的时候总是有无限精力,梁洗砚现在是一点儿也不困了,坏笑着去瞄商哲栋,商老师被李大妈热情拉着手,表面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人应该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终于,在李大妈恨不得马上掏出手机把二妞妞叫过来原地相亲时,商老师回过神,按住李大妈的手。
“请您等一下。”商哲栋诚挚地看着李大妈,“其实我名下没车也没房。”
第23章 第二十三折 明月沟渠 我本将心向明月……
李大妈咣得一下, 坐回去了。
“啊——”她迟疑着,“没车没房啊。”
梁洗砚都快趴在登记册上乐翻了。
“是。”商哲栋好像真的很怕被拉去相亲,话都多起来, “您看我现在都得暂住在梁洗砚房子里,上下班也是坐地铁。”
李大妈陷入沉思,几秒后,咬咬牙:“没事儿, 小商, 咱还年轻, 有的是买车买房的机会呢,大不了先攒个首付, 剩下的公积金还!”
眼瞧着李大妈又把自个儿说服了,掏出手机又要安排相亲。
在梁洗砚一片越来越放肆的笑声里,商哲栋再次按下李大妈的手:“您再等一下。”
“还怎么啊?”李大妈害怕地瞧着商哲栋,“这回缺什么啊孩子?”
“不是。”商哲栋硬着头皮说下去,“其实我有发展的方向了,实在不麻烦您。”
李大妈放下手机, 脸上写满遗憾:“不早说呢, 原来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商哲栋嗯了一声。
梁洗砚本来还在旁边捡乐子, 听到这段话,笑容倒是收了收。
他掀起眼皮去看商哲栋, 对方表情严肃, 没有丝毫开玩笑说瞎话的意思。
所以商老师是真有喜欢的人啊。
梁洗砚瘪了瘪嘴, 其实没什么太多感觉,就是觉着能被商哲栋看上的人应该挺幸运的,同时也好奇,商哲栋这放婚恋市场里能让几家大妈抢得头破血流的条件, 到底追谁追不到。
他耸了耸肩,填完自己的信息。
“商老师。”梁洗砚叫他,“身份证给我,你的也得填。”
“我给你拿。”商哲栋站起身,拿来他上班的包,掏出钱包找到身份证递过来。
他打开钱包的时候,梁洗砚注意到有个白白的纸片露出了一角,看大小像照片,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冬天出生的,比我大小半年。”梁洗砚随意瞥了一眼身份证上的数字,顺嘴说,“论起来我还得叫您声哥哥呢。”
说完,他低头专心填写商哲栋的身份信息。
“今年国庆你们调休不啊?”李大妈问。
“我不上班不知道,但肯定调休吧。”梁洗砚答。
“唉你爷爷身体怎么样?”李大妈又问。
“挺好啊,精神头儿挺足。”梁洗砚说。
终于把信息都填完,梁洗砚把登记册和笔还给李大妈。
李大妈站起来说:“得了,那我不打扰了,你俩吃饭吧,多吃点啊。”
“不送您了。”梁洗砚笑笑。
再次坐回来,梁洗砚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塞了两口酱牛肉以后,发现商哲栋正盯着他看,不知道在卖什么单儿呢。
“吃饭啊,一会儿凉了。”梁洗砚催他。
商哲栋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你上一句话是什么?”
“吃饭啊,一会儿凉了。”梁洗砚莫名其妙。
“不是,再上句。”
“不送您了。”
“再往前两句。
“”
梁洗砚也不知道商哲栋又抽什么风呢,但好在他记性好,往前面数十句也能想得起来,索性就陪着他发癫。
“我说,您身份证生日比我大小半年,论岁数我得叫您哥哥。”梁洗砚无奈说,“这句到底有什么信息量还得听第二遍?”
商哲栋垂着眼,停了几秒:“没事儿了,就这句,能再说一遍吗?”
“滚。”
吃完了饭,商哲栋很自觉地端起碗筷去厨房刷碗,梁洗砚也不好意思自己跑去沙发上躺着享福,所以干脆站在厨房边上,看着他刷碗。
“不过说真的,我才发现你条件挺好的。”梁洗砚说。
“哪方面?”商哲栋拿着泡沫海绵。
“各方面吧,你这条件,北京男的里面顶级了。”梁洗砚说,“个头相貌气质家世工作存款户口,哪个缺,放婚恋市场里,谁家姑娘都能挺乐意。”
“这样吗。”商哲栋擦着碗,冲干净沫子,才说,“既然我条件这么好,追求你,你会答应吗?”
很突然的问题,让梁洗砚卡了个壳。
“假如。”商哲栋补了两个字。
“哦,假如啊——”梁洗砚思索了一会儿,放弃了。
“不会吧,我喜欢的不是你这款的。”他抖抖脑袋,“好奇怪,你又不是弯的说这个干什么。”
梁洗砚想着商哲栋心里面有喜欢的人却仍然单身这事儿,估计以这人的性格,应该不是对面迟钝,而是商哲栋自己磨叽,老是不表白心意才错过。
“我觉得吧,追人这事儿你大胆一点儿,勇敢表白,让对方知道心意才行。”梁洗砚振振有词。
“”商哲栋沉默着又刷了一个碗,看着他,“我觉得我已经很大胆了。”
“不够,还不够,你商老师什么条件啊,你要是真明确表白了,对方能拒绝你吗?这要是舍得拒绝你得多瞎了眼,多不识货,多买椟还珠,多明珠蒙尘,多有眼不识泰山啊。”梁洗砚说。
可惜他的回答并没有多少激励作用,商哲栋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篮里,抬起头,喉结轻滚,对着墙面叹了口气。
美人儿唇红而齿白,美目中怅然淡淡。
梁洗砚歪头看他,心想这感情这么坎坷吗,还惆怅上了。
商哲栋闭了闭眼:“我本将心托明月。”
“谁知明月照沟渠,这词谁不会背,不儿,说正事儿呢你突然念这个干什么,显摆你有文化怎么。”梁洗砚追着他问,“所以你追谁啊!”
可惜商老师拒不回答。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因为要和商哲栋吃晚饭,梁洗砚那惊世骇俗的作息勉强调了调,终于不是太阳上班他睡觉,太阳下班他睁眼了,所以这几天睡得早也醒得早了,过得还挺舒服。
就这么连着几天,一直到迟秋蕊再唱折子戏的日子,老屈给他发了条微信,里面带着戏票和约他见面的事儿,梁洗砚才猛地想起来。
今天要去听戏,晚饭不能跟商哲栋吃了。
他掏出手机,找出对话框,正编辑文字呢。
“对方正在输入”
【秋迟】: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到家晚,你早点睡
梁洗砚眨了下眼,心里想着太好了,还省得他因为不能跟商哲栋吃饭内疚。
他快速敲了一行字回过去,从沙发上蹦起来,准备高高兴兴去看戏了。
*
牡丹楼,迟秋蕊化妆室。
小薇手拿片子,在专用的胶水中泡开,准备给迟秋蕊贴额前的水发刘海。
而迟秋蕊本人,已经用绑带吊起凤目,眼线上挑,红粉勾眼,端坐在镜前,已经能初步看出戏台上娇俏美艳的模样来。
只是此时,他本人还是一身冷淡淡的气质,温柔却少话,垂眼拿着手机。
小薇抖了抖肩膀。
跟迟老板合作就这点好,再热的化妆间也不用开空调,冷。
她正要贴片,却发现迟秋蕊此时柳眉轻蹙,心情看起来有些烦闷纠结。
小薇不敢多问,手上操作着,眼睛却无意识瞄到迟老板的手机屏幕。
她也不是故意想看别人的聊天内容,但毕竟正在化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很容易就能瞥见一两条。
她发现迟老板正在跟一个备注叫“小四宝”的人聊天,差点没忍住笑。
这名儿,还有点可爱,不知道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小四宝”发过来的。
【小四宝】:正好,我晚上出去乐呵一下,也晚回,你自己带钥匙开门
就这么一条简简单单的消息,迟秋蕊迟老板美目凝重,看了许久都没回。
小薇贴完第一个刘海时,迟秋蕊终于捧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秋迟】:你去哪儿?
打完觉得不妥,好似怕自己过分追问越过边界,删了没发。
贴第二片到时候,迟老板可能越想越难受,又拿起来打字。
【秋迟】:好的,那你和谁去?
打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了,改成:
【秋迟】:是出去聚会?几点回来?
改完以后也没发,迟秋蕊很轻地叹了口气,双眉紧锁,最后把手机放回桌面,放弃了。
小薇目睹全程,实在是没忍住笑,舔了两下嘴唇。
也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小四宝”到底是谁,能让迟老板这么纠结,明明在意的要命,却生怕多问一句,光在这儿生着闷气犹豫。
最后,当小薇贴到最后一片鬓角的时候,迟秋蕊再次拿起手机。
【秋迟】:爷爷前几天嘱咐,秋天流感频发,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多接触,早点回家
这次发出去了。
小薇差点笑出声。
什么人啊,这怎么还搬出人家爷爷来了呢,这不明摆着怕对面真跑去哪儿“乐呵”,赶紧找个借口吓唬吓唬。
看不出来,这高高冷冷的迟秋蕊迟老板醋劲儿还挺大。
消息终于算是发出去了,小薇刚打开旁边的妆奁盒子,准备开始插发簪绑鬓花,外头忽然像是沸石入水,烹出一阵嘈杂来。
她和迟秋蕊同时抬起头,仔细竖耳听。
“我们买了票送了花还送了钱不能见多高贵出来!”
“装什么装我说了知道我是谁快”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是粗鲁的男音,语气满是挑衅。
“怎么好像吵起来了?”迟秋蕊问。
“我出去看一眼。”小薇放下手里的鬓花,“您在这儿等我一下。”
迟秋蕊却站起身来,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外面人多事杂,你一个女孩子应付不来。”
小薇呆了呆,在迟老板清澈细腻的嗓音中逐渐迷失自我。
两人前后走出化妆间,一路走到后台通向观众席的通道口,为了保证私密,这里扯了一道粉纱珠帘,两边互相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说了,叫你们迟老板出来见见,爷们今儿高兴,包了二楼一半儿的座儿,老子花这么多钱,他迟秋蕊应该主动来见我!”
“哪儿来的人在这闹事。”小薇皱着眉嘀咕,“上回三天连唱,票都是卖给票友的,大家知根知底没那么多事儿,今儿是折子戏,除了vip包厢都是对外卖票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抱歉啊先生,您不能在这喧哗的。”帘子外,前台的姑娘连声解释,“我们迟老板规矩就是下台不见人,不能坏规矩的呀。”
“什么狗屁的规矩!”
帘外,男人的影子粗大肥胖,一抬手,就把前来劝阻的姑娘甩去一边,还朝着帘子伸出手来,说着就要一抬手把帘子扯开。
“一个臭唱戏的装什么清高!”
男人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帘子来,他只觉得鼻尖迎面扑来一股脂粉香风,光是闻了闻,整个人就如同吃了一碗新酿的梅子酒,神魂颠倒;再一抬眼,帘后,赫然立着位花旦美人,朱钗环饰,身形颀长,白玉鹤颈,就这么冷冷瞧着他。
美,是真美,近距离看更美,他今儿才算是知道,什么叫戏子美人儿,什么叫名满京城的男扮花旦。
他越看越喜欢,甩着一张油腻的脸,笑嘻嘻就要上前去拉美人儿的手。
一只结实的小臂忽地从帘后探出,勾着手指扯住男人的后脖领,肌肉绷紧,只用力向后一扯,那男人瞬间面色扭曲,抓着自己喘不过气的脖子,如同被拎起来的猪崽,狠狠摔出帘子。
第24章 第二十四折 鎏金折扇 隔着一把扇子短……
老屈跟梁洗砚说, 今儿牡丹楼有福利给票友,凭着票根能去前台领一个文创帆布袋,还能拿一盒京剧小人儿的书签。
老屈想带回家送孙子, 所以开场前,老胳臂老腿儿的也要去排队领。
梁洗砚虽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自己呆着也是无聊,跟着老屈一块儿去, 排队的时候还能唠会儿嗑。
两人站在队伍里, 老屈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退伍以后你家那些个牛鬼蛇神又来折磨你没?”
“嗐。”梁洗砚插着兜跟他并肩站着,“这阵子还算是消停吧, 毕竟我也不在梁季诚的公司干了,梁琦梁琳想害我,手伸不了那么长。”
“唉。”老屈叹口气,“我有时候想着你过的那日子,都觉得后背发凉,你说谁天天在自个儿家里, 还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生怕哪天让人给害了, 这回退伍回来,你也甭松懈, 多少留意着。”
梁洗砚无所谓地笑了笑, 抬手摸摸自己后脑勺的疤, 说:“有这个提醒着我呢,松懈不了,再说了,我在他们眼里真就一废物, 没那个能力争公司财产,应该没事儿。”
“你最近那个新室友怎么样?”老屈问,“靠得住不,是不是个敞亮人?”
“他啊。”梁洗砚想想商哲栋,实话实说,“长得倒是个大美人儿,心眼儿也不坏,就是人太正经太老套了,冷冷淡淡的,一点儿青春活力没有,还老爱管我。”
他拿出手机给老屈晃了一眼他和商哲栋的聊天记录:“这不,刚拿我爷爷的话压我呢,跟我啰嗦什么秋冬季流感,让我少出门浪。”
“还是防着点儿吧。”老屈又叹气,“甭跟人家交浅言深,你小梁爷心眼儿太实诚了,又容易对别人掏心掏肺的,这样好是好,但也危险。”
“得。”梁洗砚笑笑,“我听您的。”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老屈拍拍他,“小子,你个儿高,看看前面什么情况。”
梁洗砚高出人群一个头,都不用踮脚,往前头瞄一眼,就看见个黑T恤的胖子,正在前台闹腾着,不知道是什么不满,两边儿都挺激动。
老北京人闲的没事儿,特爱看热闹,还尤其爱出头评理,老话说得难听但有理,胡同儿这帮人,那就是粪车从家门口开过去,也得掏出勺儿来尝尝咸淡。
梁洗砚和老屈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人堆里挤了挤,打算去看看到底什么事儿。
好容易挤到最前排,梁洗砚从三言两语里面就听明白了,原来是面前黑胖子痴心妄想,觉着自己多花了点儿钱,就吵着要见迟秋蕊了。
“哥们儿。”梁洗砚在人群里头,懒洋洋掀起眼皮,操着他的京腔,“您这就不讲规矩了啊,二楼多少个座儿您爱买多少都是您自个儿乐意,牡丹楼和迟秋蕊可没逼着您花钱吧,怎么这还讨价还价上了,嫌贵您甭买啊,是不是这理儿。”
旁边的票友们纷纷附和。
“哪儿来管闲事儿的。”黑胖子回头瞪向人群。
梁洗砚扬起下巴弹个舌:“嘿,孙子,爷爷我这儿呢。”
黑胖子气势汹汹看过来,就看见个高瘦的青年,剃一溜儿青的寸头,没个正形儿的站在那,看着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儿,可那单眼皮儿下头的眼神,分明张扬挑衅,一双黑眼珠又深又沉。
他一下哑了火,这种胡同串子,不知道打过多少架,少惹的好。
“没你事儿,甭管!”黑胖子一回头,想着闹都闹到这份儿上了,索性就要掀了帘子往里钻。
梁洗砚一看,旁边几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姑娘都拦不住,眼瞅着就真让这野猪拱进去了,他听见老屈喊了声“悠着点儿唉小梁爷”,勾了勾唇,伸出胳膊,一把拽着,轻轻松松又把人给薅出来了。
黑胖子看着挺是个事儿,拽起来根本不是他对手,扑腾着打翻了两侧放道具的戏箱子,折扇手绢马鞭撒了一地,但还是被众目睽睽拎了出来。
梁洗砚淡定拍了拍手,又把手插回裤兜。
保安很快来拖着人下去。
老屈突然戳他的肋骨,声调都高了:“小梁爷,看帘子后面,迟秋蕊!”
梁洗砚完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顺着老屈指的方向下意识抬眼——
胸口这颗心脏没出息的抽了下。
红纱帐,玉珠帘,迟美人儿身姿曼妙,分明就在帘后和他遥遥两望。
看了迟秋蕊的戏七年,他不用掀开帘子也能确定,面前这位,就是他心里头第一的大美人儿,这天底下论气质,没人比得上迟秋蕊一根手指头。
“多谢您帮忙啊!”里面,迟秋蕊身边站着的姑娘喊了句。
“啊”梁洗砚一向贫嘴贫舌,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屈看他这儿犯傻,忙替他说:“都小事儿,甭客气。”
梁洗砚平时挺灵巧的一个人,但每逢碰上迟秋蕊就犯痴,他看着里面的影子,明明想说点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迟秋蕊克制知礼地朝他微微颔首,算作致谢,转身便要走。
梁洗砚下意识跟着向前走了一步,脚尖踩了一个凸起,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把鎏金牡丹的扇子,可能是刚才黑胖子挣扎的时候,一路踢到他脚底下来的。
梁洗砚还发懵,蹲下身子捡起来。
还好老屈反应快,在旁边喊了句:“这儿掉了柄扇子!”
梁洗砚想要伸手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却没成想,听到这声的迟秋蕊竟然身形一顿,那坠着满满流苏云肩的平直肩膀回转,竟然朝他缓缓走来。
梁洗砚就看着那道身影在帘后越来越近,他的脸和耳朵,也跟着越来越红。
凝脂玉指拨开红纱,从中探出,如雪的手腕弯垂如二月柳条,手心朝上,就这么朝他伸出手。
梁洗砚低头盯着近在眼前的那只手,脑袋已经无法思考。
好,好修长的手指。
真是漂亮的一双手,柔柔软软,像丝绸一样光洁,真不知道要是能有幸摸一摸,碰一碰,那得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这些话梁洗砚只敢想,不会做也不能做,于是,他老老实实握着扇子的另一端,将扇柄轻轻放在迟秋蕊的掌心。
交接的时候,两只手明明没有碰到一起,可梁洗砚却精神胜利法,觉得他们就算隔着一把扇子短暂的牵了几毫秒的手,也足够满足了。
迟秋蕊拿到扇子,食指顶着扇头,手心顶着扇尾,纤长的指尖也不知道怎么做的,那柄扇子绕了个形态优美的圈儿,随着一股香风,被握回掌心。
梁洗砚呆呆地看着,觉得这样的动作非常眼熟,好像前几天他才在商哲栋转笔时看见过同款。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屈拍他肩膀:“嘿,醒醒了,迟秋蕊走多久了。”
梁洗砚方才大梦初醒。
“走吧,咱也回包厢去。”老屈乐呵呵举起手里的帆布袋,“刚才工作人员说谢谢咱俩,多给我发了两份,咱俩现在有四份了,真好嘿。”
梁洗砚眨了下眼,看他这么高兴,笑着摆手:“连着我那两份儿,您都拿回去吧。”
今天这场是折子戏,顾名思义,就是只挑一些精彩剧目其中的一折来唱,并非从头唱到尾,因此每一折的时间短,切换快,登场的演员和剧目也多。
迟秋蕊不在的时间里,梁洗砚耷拉着身子在椅子上,兴致就缺了不少。
老屈看出他无聊,来搭话:“最近崇坛公园那事儿,你听说没?”
“崇坛?”梁洗砚掀起眼皮,“那不我家附近嘛,怎么了?”
“我听群里面票友们说,最近这段日子,每天早上有人在崇坛公园练嗓唱戏,每天就唱一小段儿,但是唱得特别好。”老屈说。
“切。”梁洗砚嗤笑一声,“估计是谁家有兴趣爱好,随便嚎两嗓子吧,都是玩儿票,能唱的有多好。”
“非也非也。”老屈笑着说,“听过的票友们都说,那人的唱腔和吐字,像极了迟秋蕊迟老板,特专业!”
“听错了吧。”梁洗砚打个呵欠,笑着说,“迟秋蕊那么大的角儿天天去我家边儿上的小公园练嗓啊,说这话您自个儿信不信。”
“我倒是也不信那是迟秋蕊。”老屈说,“但要是真唱得那么像,你就不好信儿去瞅瞅?”
梁洗砚换了只脚跷二郎腿,没大在意:“行,我有空喽一眼去吧,反正就家门口。”
大戏散场,迟秋蕊的戏在前几折,早已谢幕退场,梁洗砚对其他戏曲演员没兴趣,才站起身来,对老屈说:“我没什么事儿,送您回吧。”
老屈这回没推辞,点头了。
于是两人走到停车场,梁洗砚按钥匙开了车门,对老屈说:“您坐后排,宽敞。”
老屈乐了:“那不成您小梁爷给我这老头儿当司机了么?”
“没事儿,给您当司机,我乐意。”梁洗砚笑着招呼他上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梁洗砚顿了顿,想起来前两次他都莫名其妙在这个时间点遇上商哲栋,今天倒是没有,看来前面也是真凑巧。
说曹操曹操到,车载电话响起,梁洗砚看见是商哲栋打来的,点了接通。
“你回家了吗?”商哲栋上来就问,而他那边听起来明显也还在外面,电话里满是车流跑动的噪音。
梁洗砚心说你这大半夜的也没回家,还管我。
于是不爽地呼出一口气,贫劲儿上来,故意说反话:“没有,我在外面浪呢,花天酒地,跟好几个小帅哥嘴对嘴喝酒,专门传染秋冬季流感病毒。”
对面商哲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哪儿呢?”
“酒吧。”梁洗砚说。
“喝什么酒?”
“都喝,兑一块儿喝,往死里喝。”
“几个人和你喝?”
“一万个。”
商哲栋那边又几秒钟没说话,再开口,淡淡说:“梁四宝,我看见你的车了。”
梁洗砚:
别说,他也看见商哲栋了。
挡风玻璃前,马路边,商哲栋正一手举电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好像正在这个路口打车。
电话里,商哲栋的声音像催命符,温柔又致命:“四宝,停一下。”
梁洗砚在想要不要一脚油门冲过去,当没看见他。
商哲栋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过几天我们要去看爷爷。”
“”怎么还学会告状了呢!
梁洗砚瘪瘪嘴,一脚把车刹住,在他面前停下。
商老师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身秋风。
他眼皮都没抬,第一句话问:“一万个小帅哥坐哪儿了?”
梁洗砚沉默着。
后排,被忽略半天的老屈幽幽说:“一万个小帅哥没有,但老帅哥倒是有一个,要不您二位看看?”
第25章 第二十五折 烤羊肉串 就是刚才突然一……
刚才光顾着和商哲栋斗嘴, 直到老屈说话,前排的两个人才想起来后面还坐着人呢。
商哲栋有些诧异回头,很快颔首, 礼貌问好:“老先生,抱歉刚才没看见您,失礼了。”
“唉没事儿,这孩子还挺客气。”老屈乐呵呵的, “您就是商哲栋吧?”
“您认识我?”商哲栋问。
“知道。”老屈说, “小梁爷跟我说来着, 说您是个大美人儿,我一看一猜, 这不就是了么,他是没吹牛啊,小伙儿长得真不赖,玉面书生!”
梁洗砚握着方向盘喊:“我没说过这话!”
商哲栋默默朝他看了一眼,回头对老屈说:“谢谢您的夸奖。”
梁洗砚只觉得耳朵热,这老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车子很快开进老屈家的小区, 在一众横七竖八的小汽车里, 梁洗砚开到单元门口, 就看见单元下头,站着个胖胖乎乎, 颇有福相的中年女人, 手里拎着半拉西瓜。
“小梁爷!”女人看见他的车就咧嘴乐。
梁洗砚把车停下, 笑着应了一声,跟商哲栋说:“这是老屈的儿媳妇儿。”
他摇下副驾驶的车窗,越过商哲栋探出身子:“怎么还在下头迎呢?”
老屈儿媳妇儿从窗口弯腰,笑眯眯地说:“看你, 又开车送我爸回来,谢谢啊。”
“嗐,这多大点事儿。”梁洗砚笑了笑。
老屈儿媳妇儿从窗户递进来手里的塑料袋:“中卫的沙瓤西瓜,刚买的,给你切开一半儿拿回去吃,吃不完的记得放冰箱啊。”
副驾驶上的商哲栋就这么被塞了半个圆滚滚的瓜,眨了一下眼,乖乖抱着。
“哎呦!”梁洗砚勾个唇,“我正馋这口呢,您也太及时雨了。”
“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我儿子天天问他小梁叔叔什么时候退伍回来,吵着要找你。”老屈儿媳妇儿看着梁洗砚感慨,“还得是没结婚没孩子的啊,三十岁还这么青春靓丽,大小伙子似的,一点儿看不出生活磋磨,哪像我,又老又丑了都。”
“瞧您这话说的。”梁洗砚朝她眨了眨右眼,“刚才往这儿一站,我还寻思谁家格格来民间下凡来了,又美又靓,老什么老丑什么丑。”
老屈儿媳妇儿被他哄得直乐:“就乐意听你小梁爷说话,嘴巴甜。”
老屈已经从车上下去,站在车窗边跟他道别。
“小梁爷,眼瞅着中秋了,你怎么过?”老屈问。
梁洗砚看了一眼旁边的商哲栋,说:“不知道,看安排吧,这位要是——”
他话没说完,身旁的商哲栋赶着就说:“我有空。”
“”
梁洗砚瘪了瘪嘴:“那可能跟他过吧,中秋假短,吃顿饭得了。”
老屈对他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吃饭啊,我让我老伴儿给你炸排骨炸丸子吃。”
“得嘞。”梁洗砚朝他咧嘴一乐。
“你俩早点回吧。”老屈儿媳妇儿朝他们俩摆手,“回去路上开慢点儿啊,下回得了空来我们家坐坐,我给你煮菊花茶喝。”
“成,甭送了!”梁洗砚喊了一句,踩着油门离开。
汽车开出小区,商哲栋才动了动,把怀里沉甸甸的西瓜放在脚边。
梁洗砚顺手从车里杂物箱里拿了一根烟,想点的时候想起来身边儿还坐一祖宗,闷闷地又把烟放回去了。
真麻烦啊。
“你今天晚上一直跟那个老先生在一起吗?”商哲栋问。
“啊对,就跟一老头儿光唠嗑。”梁洗砚不耐烦回答,“没去酒吧没去浪,没找小帅哥嘴对嘴喝酒,您满意了吧?”
商哲栋淡淡说:“嗯,满意。”
“商老师,有时候吧,问句看似是问句,但实际上不需要回答。”梁洗砚咬牙切齿,“就比如刚才,我没真问您满不满意。”
商哲栋看了他一眼,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就这么闷着声儿开到路口,梁洗砚越想越气,商哲栋住他们家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拿着爷爷的幌子,大模大样管起他来了?
梁洗砚耸了耸鼻子,正好,商哲栋那边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风朝着他吹。
鼻尖,再次出现一股胭脂水粉的香甜气味儿,这回不像是上次衣服里面,只有淡淡的一点儿,而是非常浓烈,导致完全不可忽略的味道。
梁洗砚一脚把车刹在路边。
商哲栋疑惑看着他,正要开口问怎么了。
驾驶位的梁洗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朝他侧过身来,低头贴近商哲栋的脖颈,像是小狗耸鼻似的闻了好几下,最要命的是他那高挺的鼻尖,总是若有若无蹭过商老师的颈侧,热热的呼吸吹在皮肤上,酥而麻。
商哲栋眼眸微微瞪大,心跳在一瞬间从平静到狂速,他向后退去,身体却被安全带绑着,哪儿也逃不了,只能被迫低着头,就这么看着面前京痞子近在咫尺的优渥侧颜,在他身上闻嗅。
“商哲栋。”梁洗砚冷笑,“你好香啊。”
夜半宁静,路灯昏黄,车子停在路旁影影绰绰的绿荫下,这里不会有人经过,也不会有人发现,窄小的车厢只有他们两人,此时还贴得极近。
有那么一瞬间,商哲栋盯着梁洗砚锋利红润的薄唇,盯着他雪白细腻的侧脸,盯着他圆润灵活的耳朵,盯着他凹凸错落的锁骨颈侧,很想就这么低头吻下去,哪怕对方可能马上就会提起拳头挥过来——
他也想亲一亲梁洗砚,不管不顾。
人性本就贪嗔痴慢疑,对于太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没有抵抗力的,稍微放出一点点的诱惑,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丢掉所谓风度,所谓理智,所谓克制,只想拼了命的占有索取。
不,他甚至不仅仅想亲,他想咬,咬梁洗砚的下巴,咬他的唇,咬他的耳垂,咬他的脖子,咬他结实的肌肉,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想惩罚他的迟钝,惩罚他的贫嘴贫舌,惩罚他这么久以来的不解风情。
商哲栋如同受了蛊惑,朝梁洗砚慢慢低下头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出去花天酒地了!”梁洗砚突然咋呼,“商哲栋,看不出来啊,管我管的一套一套的,自己身上一股女人的脂粉味儿,你干嘛去了?”
商哲栋垂下的眸子一顿,很久,声音发哑地回答:“我没有花天酒地,身上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但我保证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梁洗砚从他身上起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几米,商哲栋问:“你不信吗?”
“我信,行吧。”梁洗砚打了个呵欠。
商哲栋抿唇:“你信就好。”
又过了几米,梁洗砚嘶了一声,感慨:“常言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
车子又开出很远,两边的景色极速倒退,商哲栋看似看着窗外景色,实则是在想到底该如何解释身上脂粉香气,他不想让梁洗砚误会他和女人亲近,但也不能把他精心藏起的迟秋蕊身份公之于众。
该如何解释,是一个世纪难题。
商哲栋忧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梁洗砚,再三措辞,说:“我身上的”
梁洗砚压根没听他的话,他将车开到路口,探头朝着左转道看了一眼,突然问他:“商哲栋,你饿不饿?”
“嗯?”商哲栋一愣。
梁洗砚朝他甩头,勾唇一笑:“咱俩撸串去啊?”
“……”
*
梁洗砚的肚子是真饿了。
从老屈家小区出来的时候还没觉着,但他刚才,趴在商哲栋脖子上闻了一会儿这人身上的味道,在得出“商哲栋好香”这个结论的同时——饿了。
车子拐到路口,直行是回家,左转是去烤串店,梁洗砚顺嘴就问了商哲栋吃不吃。
商哲栋叹了口气:“走吧。”
于是梁洗砚很高兴地把车开上左转道,奔着烤串店去了。
烤串店就在街边,夏秋燥热的夜晚,城管下班,戒备森严的北京城短暂放松的时间里,店员会搬出来几张桌子,几个炉子,供想露天吃饭的客人选择。
“坐外面儿?”梁洗砚停了车,带着商哲栋走进店里。
“我都可以。”商哲栋看似很好说话,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
梁洗砚找了张桌子带他坐下,坐下却没着急点菜,看着商哲栋说:“有话快点说,我巨烦磨磨叽叽的人。”
商哲栋在他对面坐着,垂眼看着烤炉半天,终于说:“你为什么不继续问我身上为什么有脂粉香味儿?”
“您一天到晚都在纠结什么玩意儿。”梁洗砚瞪着他,“行,那我现在问行了吧,请问您身上的味道是哪里来的?”
“不行。”商哲栋抬眼,“你明明不想知道,现在才问不算数。”
“我真没空儿陪您闹了。”梁洗砚黑着脸扯过菜单,一巴掌拍在商哲栋面前,“点菜,再磨叽些有的没的你就自己回家去。”
商哲栋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乖乖去看菜单了。
烤串店食材丰富,梁洗砚无肉不欢,上来就点羊肉,商哲栋点了几串素菜,这回倒是很快敲定了菜单,梁洗砚伸手,叫来服务员。
“羊肉串先来两打,要呼伦贝尔小羔羊的。”梁洗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剩下的素菜一样来点。”
服务员说了声好的。
商哲栋默默坐在一边,想要提醒自己的忌口,梁洗砚却已经交代:“对了,羊肉串一半不放辣,另一半往死里放辣,素菜全部不要辣,再给他来一杯热饮。”
商哲栋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
“您喝点什么?”服务员问梁洗砚。
“我啊。”梁洗砚眯起眼睛,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碰对面的商哲栋,“唉一会儿回家你开车行吗,我想喝点啤的。”
商哲栋点头:“你喝吧,我开。”
“那成,他开车我就喝酒。”梁洗砚对服务员笑笑,“一瓶青岛,冰的,别给我上燕京啊,那玩意儿难喝得一批。”
秋日的夜晚,气温不凉也不燥,头顶枝繁叶茂的杨树随风沙沙得响。
生羊肉串很快上来,在自动烤炉上转啊转,烧得通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个亮点,又被羊肉上滋滋滴落的油浇灭。
而那一串串红白相间的羊肉串,在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亮闪闪、油汪汪的,散发出特有的熟食香气。
商哲栋斯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热的玉米汁。
他对面的梁洗砚,熟练地用桌边儿敲开啤酒瓶盖儿,扬起脖子来,咕咚咕咚,先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儿。
喝酒时,喉结会随着吞咽滚动,性感无比。
桌下空间局促,他们两个个子都高,所以弯曲起来的膝盖,有意无意,总是会碰在一起,到最后干脆就那么贴着。
梁洗砚没注意到这件事,所以商哲栋也就假装不知道。
啤酒瓶上凝结水珠,玉米汁里飘出热气。
商哲栋低下头,抬手将鼻梁上的眼镜向上推了推。
“您又想什么呢?”梁洗砚咽下一口啤酒,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问他。
“这话怎么说?”商哲栋问。
“没有。”梁洗砚放下酒瓶,“就是刚才突然一下,觉得你好像特别高兴。”
第26章 第二十六折 蟒蛇巢穴 叼回窝里,准备……
肉串刚烤上的时候, 梁洗砚坐得还好好的。
但等肉串开始冒油,底下的炭火滚出烟来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不妙。
今儿晚上的风向朝南, 从商哲栋的方向朝他吹过来,连带着烤串热辣的浓烟,也朝着他面门而来。
梁洗砚一开始尝试着忍了忍,直到他坐在那儿跟给死去的呼伦贝尔小肥羊哭丧似的, 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木着脸站起身, 走到商哲栋身边去。
“往里点。”他说。
商哲栋乖乖地往里面挪了挪。
他在商哲栋身边坐下,终于不用再被浓烟呛着眼睛。
地方不大, 他和商哲栋两个男的坐在一起,肩膀挤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你不能再往里点儿吗?”他看着商哲栋那边比天安门广场还宽的地方。
“不能了。”商哲栋睁眼说瞎话,“到头了,没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