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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洗砚想问他是不是瞎, 最后摆摆手, “算了, 你不嫌挤就挤着吃。”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从啤酒瓶反出来的绿光里, 发现商哲栋在看他。

“我脸上印着人民币?”梁洗砚冷冷问。

“四宝, 你眼尾红了一点。”商哲栋说。

“烟熏的。”梁洗砚白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看的。”

服务员在外面转了一圈,最后走回他们桌,说:“羊肉串可以吃了。”

梁洗砚早就在饿死的边缘徘徊,伸手就拿了一串过来, 撸下肉开始吃,商老师不出意外又比他讲究,拿了张餐巾纸,在擦拭肉串签子前面被炭熏黑的地方。

一串下肚,梁洗砚伸手想拿第二串时,商哲栋往他盘子里放了一串。

“吃这个,我擦过的。”他说。

“哦。”梁洗砚闷声拿起来,“谢了。”

商哲栋擦着剩下的签子,突然说:“你好像特别招人喜欢。”

梁洗砚直到咽下嘴里一块儿香喷喷的羊肉,才抖着肩膀笑了两声。

“这玉米汁不含酒精吧,怎么还给您喝得说胡话了。”

“没说胡话。”商哲栋说。

梁洗砚无所谓地说:“您要不上圈儿里,随便捞个男女老少,问一嘴,打听一句,问问他们梁季诚一家最讨厌谁,再问问张波和他那帮富二代狐朋狗友最不待见谁,您再说这话呢。”

商哲栋过了一会,说:“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没有答案,所以我也一直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你明明就很招人喜欢。”

耳朵又开始发热,梁洗砚归结于羊肉是发物,上火。

“没想到您对我评价还挺高。”梁洗砚说。

“有感而发吧。”商哲栋终于擦完了签子,拿了一串自己吃,他小心剔下肉块儿,“这阵子跟你生活,发现无论梁爷爷,李大妈,还是刚才的屈老先生一家,大家都很喜欢你。”

梁洗砚摆摆手,接着低头吃肉:“嗐,那就是认识年头多了而已,这几位都上岁数了,看我贫嘴耍宝高兴,都是长辈看小辈的心态,不一定是我有多好。”

“再说了,各花入各眼吧。”梁洗砚接着说,“我这人就属于,喜欢我的特喜欢,讨厌我的特讨厌,随便,爱怎么着怎么着,喜欢我的我不多块儿肉,讨厌我的我也不少块儿肉,这辈子我活我自个儿的,对得起良心就成。”

商哲栋又给他拿了一串,淡淡说:“我是前者。”

“谁问你了。”梁洗砚耳朵动了动,凶巴巴说,“说话能不能注意点,一天到晚跟我说话跟gay似的,您把这些话拿去跟您喜欢的那位说,早特么成了八百年了。”

这话说完,商哲栋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喝了一口玉米汁。

“你和屈老先生怎么认识的?”商哲栋问他。

“公园认识的。”梁洗砚咽下肉才说,“那阵儿刚毕业没几年,闲得没事儿,我在公园晃悠,跟他下了一盘象棋,把他打服了,就成朋友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梁洗砚抹了一把嘴,“我那会儿是真闲啊,整天没事儿,还跟老屈去过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在公园里还陪大妈们跳舞呢,你敢信?”

可能是他形容的这画面实在是有点滑稽,身边的商哲栋咳了一声。

“没找个工作吗?”商哲栋问。

“没有,一开始,爷爷希望我在梁季诚的公司干,我就去了,后来——”梁洗砚话说一半,眸子一凛,没再说下去。

“后来?”商哲栋看着他。

“后来不想干就辞了。”梁洗砚垂着眼吃肉,答得含糊,“反正梁季诚有钱,养得起我,上什么班儿。”

商哲栋很聪明地没再追问。

“你怎么还挑着吃?”梁洗砚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发现他正在挑出稍微带肥的羊肉,只留下瘦肉块。

商哲栋愣了下:“我不吃肥的。”

“你”梁洗砚有一种想骂他又不知道从何骂起的感觉,“商哲栋你会不会吃啊,羊肉串你不吃肥的,那还不如不吃,你这张嘴这辈子跟着你算是亏大发了,一口好的也吃不上。”

“”

梁洗砚把盘子推过去:“不吃给我,见不得你浪费。”

商哲栋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的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用过的筷子。

“又磨叽什么呢?”梁洗砚等了半天发现他没动。

商哲栋这才把他挑出来的肥羊肉夹过去了。

夜宵吃到最后,酒肉尽欢,梁洗砚数了数啤酒瓶子,他居然喝了三支。

秋夏之交,冰啤酒,烤羊肉。

梁洗砚有时候就觉得,幸福真的特简单,生活也真的特容易满足。

打着饱嗝跟商哲栋往车边走,梁洗砚从裤兜掏出车钥匙,扔给他。

“我突然发现你住过来确实有一个好处。”梁洗砚说。

“什么好处?”商哲栋按下开锁键。

“你能开车啊。”梁洗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以前都是自己来,自己吃的话喝不了啤酒,不爽。”

商哲栋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弯腰坐进来。

“以后想吃夜宵都和我一起吧。”他拉过安全带,嗓音温沉,“我给你开车。”

梁洗砚伸手拉自己这边的安全带时,在耳朵上狠狠揉了一把。

车子行驶上路,梁洗砚没骨头似的陷在椅子里,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朝着窗外指了指,跟商哲栋说:“商老师,路边有一蜗牛,看见没?”

商哲栋只敢瞥一秒,又迅速去看前方的路。

“怎么了?”他问。

梁洗砚说:“咱们争取下个路口超了它!”

“”

有科学研究,人的大脑在唱歌、开车、跳舞以及弹奏乐器这些方面,触发的功能区是同一个,按道理来说,应该会同时擅长。

商哲栋自认他在节奏和唱腔这方面不差,甚至不自谦的说,他可以做到顶级都不为过。

可唯独开车这件事不行。

拿了驾照快要十年,明明驾考是一次通过,但只要是上路实操,总是会紧张。

或许真跟梁洗砚说的那样,他自己是指望不上了,以后得找个会开车的“媳妇儿”。

他只能尽量放低速度。

所以,等他把车开回鼻烟儿胡同最近的那处停车场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梁洗砚一开始还试图让他加加速,后来干脆放弃了,窝在副驾驶上思考人生。

而现在,商哲栋废了很大力气,终于把车停进狭小的车位里,一扭头,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梁洗砚睡着的时候会习惯性皱眉。

这是商哲栋搬来四合院以后,新发现的关于他的事情。

身边坐着的人对他毫无防备,脑袋向后微微扬起,靠在安全带上睡得正香。

商哲栋盯着他的胸口,一呼,一吸,鼓起,落下。

喜欢的人在自己身侧这样睡着,或许不少人会陷入要不要做些什么的天人交战,君子与否,全凭自觉。

但商哲栋没有。

他只是熄了火,在车子奔鸣的发动机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梁洗砚均匀的呼吸声时——

抬手摘下眼镜,疲倦无比地揉着前额,轻声叹息。

跟曾祖父商寅盛一样,他学历史学出身,毕业后到现在,都在专门搞研究,看过无数晦涩难懂的史料典籍,却从来没哪次,像面对梁洗砚这么棘手。

他转过脸去,看着睡熟的人,忍无可忍伸出食指,在梁洗砚脸颊上轻轻一戳。

“明明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商哲栋盯着那块儿被他戳得微微凹陷的皮肤,没忍住,又戳了两下。

商哲栋终于收回目光,刚一抬眼,远处,车窗外,一道人影朝着这辆车走来。

那人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颇有要来讨债的架势……

*

彭简书估计着商哲栋已经忘了他,这才敢找到个机会从家里溜出来。

溜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先攒了个局儿,找了一帮青春靓丽、盘靓条顺的男大陪他喝酒,可是三杯两盏下肚,怎么看怎么觉得都是一帮庸俗货色。

长得帅的,气质太阴柔;气场强的,长相又差一点;身材好的,脸不行;脸能看的,身材又瘦如竹竿。

于是他端着酒瓶子,纸醉金迷里,又想起梁洗砚来了。

他是真不甘心啊,他瞧不起梁洗砚,非常瞧不起,知道他身上背着私生子的骂名,知道他吊儿郎当毫无可取之处,知道这圈儿里没有人不讨厌这个京痞子。

彭简书从来都把梁洗砚当个不入流的玩意儿。

可就那张脸,那个身材,他彭简书就是馋,馋得要命了,觉得这辈子怎么着,都得吃上一口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彭简书越想越不甘心,最后干脆叫司机给他送到梁洗砚家门口来了。

蹲在外面等了半天,终于蹲到他的车从外面开回来。

彭简书酒壮人胆,气势汹汹就要去敲车窗。

他已经做好了要看到梁洗砚一张臭脸的准备,甚至决定管他丫那么多呢,先亲上去爽了再说。

反正梁洗砚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最后闹起来,梁季诚也只会收拾自家儿子。

没人会护着梁洗砚,他天生就是个错误,所以别人怎么欺负他,都成。

彭简书怎么都想不到,他弯曲的手指还没落下,驾驶位的车窗已经缓缓打开。

车内坐着的,不是梁洗砚。

而是那位哪怕是一句话都不说,就能把他这种酒囊饭袋的二代衬托成渣滓的商哲栋。

此时的商哲栋面无表情,收起他一贯的内敛温沉,眉目森寒,神情冷肃。

彭简书脑袋一麻,一抬眼,瞥见副驾驶睡觉的梁洗砚。

在他看向梁洗砚的瞬间,商哲栋甚至都没有动一下姿势,只是从那禁欲斯文的眼镜镜片后淡淡然掀起眼皮,那道目光从黑暗深处朝彭简书投来,逼得他后背一僵,在这和煦的秋日里,竟像是被扔到凉水冰瀑下冲了个清醒。

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能在这温润如玉的人眼底看到这么强的占有欲,好像彭简书只要敢再多看梁洗砚一眼,他就要扯破这层表面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彭简书在这一刻觉得他像是误入了一条蟒蛇的巢穴,而一旁睡熟的梁洗砚,则像是这条蟒蛇势在必得的猎物,已经被它叼回窝里,准备吃干抹净。

彭简书后退一步。

商哲栋关上窗户。

第27章 第二十七折 鸟鸣朝露 这么跟商哲栋吃……

彭简书灰溜溜离开后, 商哲栋又在车里静坐许久,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消去身上凛冽的戾气,回归平常。

他深呼一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梁洗砚。

“四宝,到家了。”他说。

几秒后, 梁洗砚迷茫睁开眼, 坐直身子四周看了一圈:“哎呦喂终于到家了, 现在人类文明发展到第几个纪元了?”

“”

商哲栋把车钥匙递给他,闷声说:“我开得也没那么慢。”

梁洗砚接过钥匙, 抖着肩膀笑了好一会儿。

从停车场往胡同走的路上,梁洗砚插着兜,下车后直到商哲栋去拿,才想起来车里还有半个西瓜。

“我拎。”梁洗砚朝他伸手。

“我拎吧。”商哲栋说。

“得了吧您。”梁洗砚还是坚持从他手里勾走了塑料袋,笑了声,“您那小劲儿, 拎这几步路别累死在半道儿。”

“……”

梁洗砚并肩跟他往回走, 说:“哦对了问你个事儿, 你每天早上跟哪儿锻炼呢?”

“崇坛公园。”商哲栋说。

“猜也是。”梁洗砚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我明天早上和你一起去吧, 但我不锻炼, 我去转一圈就回。”

商哲栋嗯了一声。

“你要是方便就叫我起床吧。”梁洗砚困得厌厌地, “我怕我起不来。”

“那明天一起吃早饭吗?”商哲栋问。

梁洗砚愣了会儿才说:“一起吃也行。”

他顿了顿,看着商哲栋笑起来:“你现在一日三餐都快跟我一起吃了,还得加一顿夜宵,咱俩天天呆一块儿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商哲栋静静走着, 说:“我们住一起,这是当然的。”

“不懂你。”梁洗砚打呵欠,即将进家门前说,“把这功夫用到正地方,跟你喜欢的姑娘约会多好,天天在这儿跟我干瞪眼。”

商哲栋在他身后叹气,关上了小院的大红门。

*

因为知道第二天早起,梁洗砚这回起床倒是没太费劲。

商哲栋只是在门外敲了两下门,喊了声四宝,他就已经坐起来了。

北京的秋天干爽舒适,每天最湿润的时候只有早上五六点钟,露水潮而重,走出家门,湿湿黏黏粘在皮肤上。

梁洗砚跟着商哲栋出门,听见胡同里不知道那棵树上,麻雀吱吱叫了两声。

四处还很安静。

崇坛公园虽然是离鼻烟儿胡同最近的公园,但地方不大,只有一处假山和池塘而已,散步一圈儿下来,最多也就二十分钟不到。

所以相比之下,附近胡同的居民们还是更爱去稍微远一点,但设施更完善的大公园,导致崇坛公园每天相对冷情不少。

时间还早,梁洗砚跟着商哲栋站在公园门口的时候,除了一两个早起遛鸟的老头儿晃悠过去以外,公园四处静悄悄的。

梁洗砚四处看了一眼,没再见到谁,当然也没见到老屈说的那什么,唱戏动听堪比迟秋蕊的人。

“你在找什么吗?”商哲栋问他。

“没。”梁洗砚找了池塘边上的柳荫底下,一屁股坐在石凳子上,说,“你锻炼吧,我就这儿坐一会儿。”

商哲栋看了他一会儿,说:“那,那我去跑步吧。”

“你去。”梁洗砚又打了个呵欠。

商哲栋走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表,已经六点十五了,照着老屈跟他说的那个时间点,那位唱戏练嗓的世外高人应该早到了。

难道今儿没来?

那还真不凑巧,明明老屈说那人天天都来,雷打不动,怎么他梁洗砚一来看,反倒是正好没影儿了。

偏他来时不逢春是吧。

梁洗砚百无聊赖地拍掉一只蚊子,看见商哲栋又回来了。

为了晨练方便,商哲栋一般会穿一身长袖贴身的运动服,此时虽然没出汗,但空气湿度大,那身衣服料子又薄,还是紧紧贴在商哲栋的腰腹上。

梁洗砚盯着看了一会儿。

原以为是个文弱书生,现在一看,商哲栋的身材倒也真不错。

虽然力气上比他这部队出来的肯定是差,但肌肉至少是差不多的漂亮。

商哲栋晨练,梁洗砚就在旁边托着下巴等,他甚至还站起来从假山后面绕了一圈,都没见到有什么唱戏的人。

中途来了位大妈,拖着行李箱那么大的音响,上面还插着麦克风。

梁洗砚刚想说真人不可貌相啊,这么大岁数的大妈还能有亮堂如迟秋蕊的嗓子,结果大妈下一秒打开音响,给他来了一首荷塘月色。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看来也不是。

梁洗砚等的都快睡着了,愈发觉得自个儿跟个怨种一样,一早上光在这儿喂蚊子。

他实在无聊,背着手,去柳树荫底下看人下棋去了。

于是等商哲栋结束晨练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三十岁的室友,梁四宝,被一群老头儿围着,吊儿郎当坐在石桌旁边,气定神闲把玩着一个红炮。

而他对面的老大爷眉头紧锁,举着一枚红色的马举棋不定。

“我跳马!”老大爷终于下定决心。

梁洗砚笑了声,掀起眼皮:“您要不再想想呢?”

“再想想再想想。”旁边的智囊团老头儿们议论纷纷,“老崔,这小子脑子活泛得很,你再好好想想,刚才老刘头输给他就是太大意了。”

梁洗砚也不催,搭一条腿在膝盖上。

“那我,我顶炮!”老崔在一帮人的建议下,谨慎下出一步。

梁洗砚仿佛早有预料,勾唇一笑,上前拿了自己的车,拍在棋盘上。

“将军。”他笑了笑,“您没得打了,您跳马我飞相,您顶炮我挪车,您就是拿车管我,我这儿还有个卒呢,将死了已经。”

“哎呀哎呀,啧,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这小子还有个车在这防着呢,唉!”

“我就说刚才应该跳马!”

“跳马也不成啊,他卒在这儿挡着呢,跳过去不就吃了么!”

老头儿们互相责备。

梁洗砚晃晃悠悠站起来,潇洒摆手:“您们玩儿吧,我撤了。”

“小伙儿,再来两盘啊!”老头儿们招呼他,“教教我们。”

“小把戏,您们看我年轻让着才赢的,不卖弄了。”梁洗砚回身笑了笑。

梁洗砚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抬头,就在正前方的石板道上看见商哲栋。

商老师不知道已经在这儿看了他多久,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梁洗砚都快走到跟前了,他还没舍得挪开视线。

有那么一刹那,梁洗砚从商哲栋看他的眼神里居然感受到一点点的佩服和欣赏,只不过很快,他自己否定了这个扯淡的想法。

商哲栋这种人还佩服他什么,佩服他会跟老头儿下象棋啊。

梁洗砚朝他弹个舌:“嘿,眼珠子看掉了,你锻炼完了?”

“嗯,跑了几圈,运动量达标了。”商哲栋又看了一眼梁洗砚身后,对他恋恋不舍的下棋老头儿们,说,“你很厉害,也很聪明。”

“嗐,这玩意儿有套路的。”梁洗砚耸耸肩,“一共就那么几个棋子儿,玩得多了就知道了,我不聪明,我废物得很。”

商哲栋没言声。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梁洗砚问:“走吧,吃早点去。”

商哲栋看了他一眼:“你早上特意来公园是下棋的?”

梁洗砚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没,找个人,结果他今天没来。”

“找”商哲栋几乎要将“找谁”两个字脱口而出,硬生生忍住了。

“这样。”商哲栋点了一下头,脸色有些冷,即使连梁洗砚要找的那人是男女老少都不知道,但心里面的醋意还是不可避免地漫起来。

朝着公园外走的一路上,商哲栋都在思考,梁洗砚专门早起来见的是谁。

心里面疑神疑鬼,看四周也是草木皆兵。

休闲步道旁,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着位背书复习考研的男大学生,商哲栋看了眼梁洗砚,又看了眼那个男生,肩膀僵了僵。

会是这位?

男大学生背书的间隙抬起头,看见迎面朝他走来两个男人,前面那位吊儿郎当在打呵欠,而后面那位,看似温和斯文,实则冷飕飕的眼神竟然充满防备紧紧盯在他脸上。

男大学生:?

直到梁洗砚看都没看这人,从他身边经过,商哲栋才松下来精神。

从崇坛公园走出来,回鼻烟儿胡同的路上,有一家早餐店,就是梁洗砚之前天天跑去吃卤煮那家,老板是个老北京,做得地道,客流一直不错。

早上人多,老板让在店吃的客人自己拿托盘取,而他则忙活着做外带和外卖。

梁洗砚懒洋洋拎了个托盘,还是叫了碗卤煮,配个火烧,然后回头看见商哲栋在他身后盛了一碗豆腐脑,白花花在碗里,还没加卤子。

他瘪了瘪嘴,凑过去在商哲栋耳边,微笑着威胁:“虽然您也是北京人,但鉴于您以前对美食的种种表现,我还是要嘱咐一句,您要是敢往这豆腐脑里加糖,我真的会跟您打起来。”

“”

商哲栋乖乖盛了一勺咸卤子,梁洗砚满意地笑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商哲栋不碰辣,所以必然是体验不到豆腐脑咸香的卤子加两滴红辣油再沾刚出锅的油条一起的美妙吃法时,又释怀得似了。

商哲栋斯文吃着饭,抬头看见坐他对面的梁洗砚神情复杂看着他的嘴唇。

“怎么了?”商哲栋拿起餐巾纸,“我嘴上沾东西了?”

“没事儿。”梁洗砚咬了口火烧,“我就是心疼您这张嘴。”

“”

他看见对面的商哲栋打开手机,放了个视频,摆在桌上。

“看什么呢?”梁洗砚好信儿问了一嘴。

“员工培训。”商哲栋云淡风轻答,“研究所的职工每月有最低学习时长要求的,我一般早上把它刷了。”

梁洗砚差点把舌头咬断,乐半天才继续吃。

北京人的早点从来讲究热乎、实在,又得有滋味儿,原因是过去的人都得早起干活,早上吃得咸,一天才有力气;吃得热,肚子里才有火气抗得住风。

梁洗砚摸着肚子走出早餐店时,胃里又饱又暖,浑身舒坦。

他突然觉着,虽然早上扑了个空,但这么跟商哲栋吃顿早饭也还不错。

往家走的路上,他看了一眼走在他身边的商哲栋,冰山冷还是那副冰山脸,但是他这回倒是十分确定,商哲栋的心情也很晴朗。

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

走到四合院大红门门口,梁洗砚老远就眯起眼睛,发现自家门口停着辆车。

很眼熟的车。

车边上果然也站着一个他熟悉又讨厌的人。

张波。

张波身边,跟着个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男孩儿,黑发肤白,脆弱地绞着衣角,就连抬起头看人时,都是从下往上,不敢正眼瞧谁。

“在干什么?”商哲栋问。

张波早已知道商哲栋搬到梁洗砚家住的消息,倒是不惊讶他在这儿,只是笑着说:“商老师,一点烂糟事儿,跟您没关系,您也甭多问了,省得脏耳朵。”

商哲栋不明所以,侧脸去看身边的人。

梁洗砚一张脸已经冷得能直接杀人,那双单眼皮下的目光在张波和男孩儿之间来回一扫,眼底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冷笑一下,似乎就已全明白了。

“你上班去。”梁洗砚冷飕飕对商哲栋说,“这儿没你事儿。”

第28章 第二十八折 孤岛无依 身后,身前,空……

办公室内, 郑新伟观察着他们家商少爷。

商世坤的年龄逐渐大了,在自家企业的许多事情上,时常会把儿子商哲栋带在一旁观摩学习, 一来是给他积攒人脉,为未来铺路;二来也是让他见识风浪,以后好能独当一面。

商哲栋倒也乖,他从不会违拗商世坤的要求, 叫他来便来, 叫他逢场作戏左右逢源那便也一同照做, 在外人眼里,从来父慈子孝,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郑新伟跟着商家多年,了解商哲栋,他们家少爷私底下是个极其安静,甚至有些孤傲的性子,他大部分时间更喜欢阅读、研究、考察,专心去做他的学术, 去完成他的工作。

而非在这里跟着一帮笑面虎说着虚假套话, 在名利场里推杯换盏。

不然, 商哲栋也不会有那份骨气,两年前抛下遍地金砖的北京, 跑到外面的科考项目上去风餐露宿, 吃苦受罪;在这一点上, 商哲栋倒是跟他的曾祖父商寅盛先生很像。

都有一身纯粹孤冷的文人风骨。

所以每一回,商哲栋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只是今天, 似乎格外兴致缺缺了一些。

郑新伟观察他许久,发现今天的商哲栋时不时就要拿出手机看一眼,神态焦急,眉头紧锁,以往还能挂个得体笑容和来客相谈甚欢,今天,却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从进门开始,始终就在窗边孤僻地站着,一言不语。

郑新伟几次想去问问怎么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终于等到上午的事情短暂结束,宾客离开,商世坤也终于得空休息的空挡,才走上前想问个清楚。

“郑新伟。”商世坤看着手表,叫他,“梁季诚怎么没见到他来?”

听见“梁季诚”三个字,窗边的商哲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立刻抬眼望过来。

郑新伟拿出秘书专业素养,回答:“梁总那边刚来电,说是上午临时有家事要处理,稍微晚些再来拜访,顺便,为表歉意,梁总还问我您是否方便和他一起吃顿晚饭,地点定在后海边,馥雅斋。”

“什么家事?”商哲栋急着问出声,才反应过来他父亲没有回答之前,按照规矩,他是不能插话的。

商世坤眼神轻扫,商哲栋颔首不言。

“他梁季诚倒是天天有家事要处理。”商世坤拿过桌上文件,低头随意翻看,想了想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他家又有那么个不好管束的混小子,倒也不怪他,你跟他说,晚饭我可以去,毕竟我儿子住在梁实满老先生家里,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就定在六点吧。”

郑新伟看了一眼商哲栋,稍微措辞,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是,这回也是他家的私生子梁洗砚惹出来的祸事,应该是一时疏忽,惹了桃色事件,让人找上门来要说法了,这一上午,梁季诚都在公司处理这件事。”

两颗木珠碰撞,声音来自商哲栋手中的那串佛珠。

郑新伟垂下眼,那串佛珠是商哲栋的母亲去雍和宫给他特意开光求来的护身符,商哲栋一直戴在身边,自从他母亲去世后,更是干脆从不离身。

多年观察,郑新伟知道,每逢商哲栋心底中焦虑烦闷担忧或是有什么举棋不定的时候,下意识触摸佛珠是他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把焦虑外化舒缓。

“现在的年轻人,声色犬马,烂透了。”商世坤并没有惊讶,只是淡声问商哲栋,“梁洗砚和你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吗,有没有影响到你?”

“没有!”商哲栋喊出第一声,顿了顿,冷静了些说,“没有,他很好,洁身自好,社交圈层也干净。”

商世坤冷笑一声:“洁身自好就不会让人闹到梁季诚面前了。”

郑新伟说:“这次事情闹得还挺大,听说梁总也是生了大气,主要是不只他们家关起门来自己的事,听说瑾堂拍行家的公子张波也知情,所以一时间难以快速处理,梁季诚得找个体面的方式才下的来台,这才从上午闹到现在。”

“父亲。”商哲栋终于向前一步,“我们现在去梁季诚的公司主动拜访吧,梁实满爷爷好心让我暂住,您本就该登门拜谢,今天主动去算是还了这份人情,现在两边正闹得凶,我们去正好能解围,递上台阶,大家都体面。”

说着话,他薄唇抿起,左手将佛珠攥在手心。

郑新伟知道,商哲栋正处于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态,紧张到这份情绪几乎难以压制。

商世坤沉思片刻,最后点头:“也好,虽然我瞧不上梁季诚的做派,但北京城就这么大点,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去一趟帮个忙解围倒也应该。”

许久,佛珠上的小叶紫檀珠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

郑新伟看着他们家少爷那颗紧握佛珠到青筋暴起的手,慢慢的松开,最后才重新绕上手腕。

*

与此同时,梁季诚的办公室内。

梁季诚得使劲抬起头来,才能勉强看见他儿子梁洗砚一张臭脸,这样让他觉得非常不爽,好似自己的地位就这样被身高蔑视,于是一拍桌子,喊道:“畜生东西,跪下!”

梁洗砚还插着兜,斜着身子看他一眼,冷笑:“你让我跪你,不怕折寿啊,梁季诚,说起来咱俩也有日子没见了,是太久没动手,您忘了挨我揍的滋味了,又敢来找我麻烦了。”

“我是你老子!”梁季诚恨不得伸出脚踹他。

梁洗砚还是那么桀骜不驯蔑视着他,忽地扬唇一笑,他那薄眼皮抬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的方向,朝着北面爷爷的方向,跪下了,肩膀是歪的,身子的斜的,吊儿郎当。

梁洗砚懒洋洋抬眼,黑眼珠盯着梁季诚,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小爷我不跪天不跪地,只跪我爷爷,梁季诚,你有多少胆子敢来受我的跪?”

梁季诚当然不敢,给他几份胆子也不敢,梁洗砚看似跪着,那挑衅张狂的气势却生生压了他一头。

从前梁洗砚是毛头小子的时候,随便他打,随便他骂;可自从他这儿子跑去内蒙古当过兵,一身腱子肉回来,配上那大高个子,梁季诚就是看他一眼都打怵。

硬撑着,拿着个“老子”的身份压一头,才能勉强叫板。

于是会议室里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老子让儿子跪,结果自己却不敢站到面前,只能在边儿上气得无能狂怒。

“废物点心。”梁洗砚早料到似的笑起来,向后一倒,没骨头似的坐下,半点儿没把这一屋子人放在眼里,“就您内怂胆儿,还跟小爷摆上老子的谱,真逗。”

虽然如此,整个会议室里,张波和男孩儿,梁季诚带着梁琳,还有不少张波身边跟着的二代们,连带着两边的秘书司机们,全都站立两侧,只有梁洗砚孤单一人被围在中央。

商哲栋跟着商世坤走到会议室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会议室两侧站立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千人千面,各有其态,脸上写满戏谑好奇鄙夷和嘲弄,一张张脸扭曲成一道道无形的利刃,朝着梁洗砚而去。

而梁洗砚,像一座被他们隔开的孤岛,身后,身前,空无一人。

几乎是立刻,商哲栋脑子一空,已经迈开步子朝他去,郑新伟吓得赶紧伸手拉住人,才将他的理智拉回一点点。

“梁叔叔,跪不跪的,都是些虚的,梁洗砚和我从小就认识,我知道他心气儿高了点,性格莽了点儿,您也甭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解决问题吧。”张波站出来。

“说得好啊!”梁洗砚耸肩一笑,竟然鼓起掌来,“张波,从小你这人就会演戏,每回大人一问,数你哭得快,瞧着最可怜,没想到三十上下,胖得跟头猪似的岁数,你还是这么会说场面话,人是你带来的,事是你闹起来的,现在又这儿装什么王八呢。”

张波脸色发绿,朝着跟他来的男生说,“你自己说吧,一五一十说清楚,今天各家长辈都在,会给你做主的。”

话音刚落,商哲栋就看见早上在四合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男孩儿从张波身后怯怯地走出来,人还没说话,捂着脸坐在地上,先哭出两滴泪来。

“各位叔叔伯伯们,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从上大学开始就跟着洗砚哥,他原本答应的我好好的,让我跟着他恋爱相处,他供我上学,给我生活费。”男孩儿哭得颤抖,“就连他入伍的那两年,我都去过他戍边的地方好几次探望,那地方又冷又寒,我都一门心思奔着他去,就这么一心一意,结果谁知道——”

他抽噎一下:“谁知道洗砚哥回北京以后,再也不跟我联系了,我四处找不到人,生活费又拮据,还好碰上张波哥,愿意领着我来找人。”

一段话声泪俱下,郑新伟听着都有那么几分相信,他看着梁洗砚那桀骜不驯的背影,想起这位爷平时放荡不羁的生活作风,又早已出柜,这事情很像他能干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男孩儿提到去戍边的地方探望的时候,他们家商少爷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佛珠被他捏得隐隐作响,死死瞪着那男孩儿。

郑新伟赶紧伸出手,时刻准备着要把他家脱缰的少爷扯回来。

梁琳抱着胳膊:“干得事真不是人啊,给爷爷丢脸的玩意儿。”

“哇。”梁洗砚听完,再次鼓掌,他回头来挑着眼皮,戏谑看着那男孩儿,“这位,我也不知道怎么叫你,我给你推荐个地儿,你啊,出门左转,路口打车,跟师傅说去湖广会馆,进去以后撩开德云社的帘子,台上无论站的是谁你都给他踹下来,自个儿往那个台子后面一站,惊堂木一拍,然后跟底下观众说一段评书,那多绘声绘色啊,在这儿编故事屈才了。”

“我没编故事!洗砚哥!”男孩儿扬起脖子,整个人如同顽强的一株小白花,“你不承认我,可以,但我实打实跟过你,你戍边部队的番号、军营地址我都记得,我要是没去看过你,我能知道的那么清楚么?!”

梁洗砚一摊手:“那我只能说你提前调查过我有备而来啊,小伙子可以啊,不打没准备的仗,好习惯。”

“你”男孩儿气红了眼睛。

事情其实不大,圈儿里惹祸的二代多了去了,把姑娘搞大肚子的,把网红带回家胡闹的,屡见不鲜,梁季诚并不想多费心思,于是直接给梁洗砚定了罪。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说。

商哲栋站在人群最末,郑新伟始终拦着他半个肩膀,拉住他不让他说话。

商世坤始终没有出声,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什么,原本是来解围的他决定静观其变。

身边跑过来一个人,大汗淋漓,商哲栋侧眼一看,竟然是金汛淼。

金汛淼一路跑过来,呼哧带喘,看着是来为梁洗砚两肋插刀的,只是他性格懦弱,看见这一圈的人,各个达官显贵,一下子气势先弱了半截,喊了声“四宝”就卡住了。

“闭上嘴,金汛淼。”会议室内,梁洗砚始终盯着那个控诉他的男孩儿,头都没回,“没你事儿,我自己解决,你敢说一句话我揍死你。”

商哲栋蹙起眉,知道梁洗砚的良苦用心,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哥们蹚浑水。

“所以——”梁洗砚慢腾腾从地上站起身,扫过一圈人,“你们都信他的话?”

张波说:“我倒是相信你啊,但是你看,他连你部队番号都能说出来,这还是很可信的呀,小梁爷,你听我一句劝,情感上大家都糊涂,你知错能改——”

张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站起身来的梁洗砚一步一步,慵懒散漫却杀气十足地走到他面前,那双痞气的眼皮耷拉着,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要干什么?”张波身边的狐朋狗友警惕地看着梁洗砚。

几个人就这么恐惧地盯着他,一齐咽下一口唾沫。

“怂样儿。”梁洗砚看着他们,抖着肩膀笑,眼睛却不带一丝温度。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甩开盖子,咬出一根烟,低下头点燃了烟。

直到缭绕的白烟从他脸庞前飘起,屋里愣是没一个人敢说话。

“行。”梁洗砚把烟拿下来,呼出一口烟,笑意散漫,“这么傻逼的话既然你们都信了,那这一屋子简直是傻逼开会,我没话说,爱怎么怎么。”

张波很快笑起来:“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哥们儿,愿意给你个悔改的机会,这样,你们谈谈赔偿,这事儿就过去了,别伤了——”

他的笑容和他的话在一瞬间同时凝固。

梁洗砚咬着烟,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之前,抬起脚狠狠踹向张波的大腿骨。

几乎是瞬间,张波痛苦地向后倒去,陀螺一样摔倒在地。

“谁跟你是哥们儿。”梁洗砚从唇边拿下烟,单眼皮淡淡垂着,“您可真逗。”

第29章 第二十九折 你要干嘛 看起来好像想干……

直到张波痛苦倒地的那一刻, 在场所有人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说梁季诚家里这小儿子就是个十足的痞子,一身暴戾, 难管难驯。

敢在会议室里当着长辈的面,叼着烟就动手的,圈儿里二代里面也就这位爷了。

商哲栋听见身边的金汛淼小声喝彩:“漂亮四宝,踹死丫的, 太爽了。”

可是他看向梁洗砚孤立无援地背影, 看他那阴沉沉又灰淡淡的眸子, 知道这一脚并不是快意的报复,更像是走投无路, 狗急跳墙,被逼到绝境时一点点微末的反抗。

梁洗砚就像只被人抓住的兔子,逼急了,在笼子里咬了人的手一口,或许能咬出来一点儿血,但也就是那么一个小伤口而已, 他仍然要被抓走, 也仍然是只弱小的兔子。

报应很快就来, 梁季诚看见他这么胡闹,三步并两步, 仗着人多势众, 举起手来, 一巴掌狠狠抽在梁洗砚的右脸上。

很清脆的一声。

梁洗砚歪过头,眼神还是那个眼神,表情也依然是那个表情,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是那白净的右脸上很快高高肿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是梁季诚恨到极致也好,还是逢场作戏也罢,反正,他这巴掌必须得挨,挨给在场的人看,挨给张波当报复,都有。

商哲栋在众人还在惊讶的余韵里,已经朝前去,郑新伟死命扯住他的胳膊,小声提醒:“小哲,老子训儿子天经地义,这个场面你是小辈,不能去!”

商世坤淡淡递来一道目光,尽是警告。

面子撑在这儿,梁季诚怒火上头,可这一巴掌打完,立马就后悔了,他迎头对上自己这私生子黑压压的眼珠那一刻,过去不少次的痛苦回忆泛起脑中。

梁洗砚的拳头快得谁都没看清,梁季诚心口一疼,身子向后飞去,一路跌跌撞撞,狠狠磕在会议桌边上,狼狈不堪低头咳嗽着,差点咳出血来,胸口火辣辣得疼。

“爸!”梁琳惊呼一声。

“还打吗?”梁洗砚笑得邪,抬手在自己下巴上一抹,“要不咱俩跟我出柜那回一样,再打一次?”

堂堂梁总面子里子丢了个完全,面目扭曲地瞪着他,

“懒得跟一帮蠢货多说,没什么事儿我就撤了。”梁洗砚咬着烟,双手插兜,晃了晃身子。

他目光冷沉地在张波身边一圈狐朋狗友中逡巡而过,冷笑一声:“这男的到底谁惹出来的,你们自己心里面门儿清,今儿既然有胆子来算计我,让我替你们背黑锅,回去以后就夹起尾巴藏好了,别让我摸着什么线索。”

“不然啊——”梁洗砚云淡风轻看了一眼张波,“下回也一样送一脚,但位置可就不一定是大腿骨了,直接断了您老儿孙福,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洗砚,你这个痞子无赖!”张波疼到现在,脑门上全是汗珠,才喊出一句话来。

梁季诚揉着心口,摆手:“全都散了,梁琳,去领着人谈谈赔偿,把人打发了,别闹大了叫外面知道。”

梁琳哦了一声,抱着胳膊翻白眼:“麻烦死了,梁洗砚什么时候能死啊,别来祸害我们家名声。”

人群熙熙攘攘散去,梁洗砚叼着烟,肩膀终于松了松。

他觉得累,累得只想回他的小院关起门来睡觉。

张波带来的那个男孩儿还在旁边哭着,控诉梁洗砚是怎么负了他的心,可梁洗砚到现在为止,连这位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么拙劣的说辞还能跑出来行骗,问题是还真能骗成功。

想来还有点好笑,要不说还是梁家这私生子好用呢,没人在乎的人,扣屎盆子都不用找逻辑。

梁洗砚这么想着,也真的笑了,嘴里咬着的烟抖下几粒烟灰来。

他转过脸来,拖着步子想朝门外走,一抬眼,人群深处,对上商哲栋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儿呢?

为什么脸上有失望有愤恨?

商哲栋发什么脾气呢?跟他有屁的关系?

还是说,商哲栋这么个温室里头养大的娇花,君子堆里打出来的美玉,终于在今天意识到,哦,原来他天天叫四宝的人其实就是个市井无赖,人品奇差,道德败坏,所以对他生气,不想再来往了?

梁洗砚觉得他的想法很有可能。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前都是商哲栋一厢情愿,莫名其妙的要搬来同住,莫名其妙说什么觉得他很招人喜欢。

现在好了吧,吓着了吧。

吓着也好,那该滚蛋了。

他提着步子,真的朝商哲栋走去。

美人儿还是那个美人儿,斯文漂亮地站在他面前,镜片儿后的眼睛里看着他,满是失望,满是气恨,梁洗砚以前就发现,商哲栋的眼睛很有神韵,就像是戏曲演员一样,没有情绪的时候淡淡的,可一旦真的装了酸甜苦辣,那感情就从眼睛里飞出来,藏都藏不住。

“商老师,您今儿不上班啊。”梁洗砚夹着烟,在商哲栋面前没骨头似的站定。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他很轻地笑起来,“您搬来第一天,我跟您说四合院是老破小,条件不好甭嫌弃,当时也是脑袋抽了忘了说了,其实——”

梁洗砚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总之,他突然就想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露出来给商哲栋看,希望这人能赶紧滚蛋,别再跟他吃什么早饭午饭晚饭。

“其实我也不是个好东西。”梁洗砚说完后半句,又笑了。

手里的烟还剩下最后一口,梁洗砚将它吸进,若是换个人,此次此刻,这口烟,他是一定会直直吐出去的,可面前的是商哲栋,在呼出去的前一秒,梁洗砚还是记着他这娇贵的“室友”闻不了烟。

到最后,他顿了顿,侧过脸,一口烟朝着身侧呼出,半点没让商哲栋闻见。

“走了。”梁洗砚从他身边要过,“您也快点儿找房子搬家吧,选我当室友,不合适。”

手腕再次被一把握住,这一次,力道大的甚至有点疼。

“请等一下各位。”商哲栋抬眼,嗓音清澈而洪亮,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与此,刚要散去的众人在诧异中纷纷投来目光,在看见出来说话的居然是商世坤的儿子时,那份诧异转为震惊。

梁洗砚还在发懵,听见商哲栋身边一个年老的秘书倒抽一口冷气,已经在伸手摸速效救心丸了。

而商哲栋的父亲,商世坤,梁洗砚虽然以前没见过,但见到这阎王阵仗,也大概能猜出来是谁,正拧着眉,眼底全是警告,眼神如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湿湿冷冷钉在商哲栋后背上。

这些所有,梁洗砚看见了,商哲栋当然也看见了。

可他全当没有,往那一站,大有种彻底豁出去的架势。

商哲栋捏紧梁洗砚的手腕,紧到他恨不得自己的手能变成一副手铐,将这人牢牢地栓在身边,哪也不能去才好。

“你”梁洗砚皱了下眉,“松开。”

“梁四宝。”商哲栋几乎是咬着牙才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常,“我是不会搬走的,在这乖乖等我不许动,要敢走一步就试试。”

“”

梁洗砚看见商哲栋这幅样子,大为震撼。

不但震惊这平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他说话温润克制的男人居然有这么强大的气场;还震惊于他自个儿,居然被商哲栋一句话唬得住了脚,乖乖站住了。

当然,还有最后一层震惊。

这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危机又紧张的气氛里,还特么叫他梁四宝。

这人对叫他“四宝”这事儿是有多么执着。

似乎是不放心,也是警告,商哲栋的拇指在他的手腕上狠狠一搓,才松开梁洗砚,朝着那男孩儿走去。

“梁总。”商哲栋依然很懂礼数,先向梁季诚问候,“不请自来,赶上您的家事,很是抱歉。”

“啊。”梁季诚愣了愣,“是商董家的啊,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客气了。”

“刚才的事情我觉得有点蹊跷,能不能先不急着定罪,让我问问这个男孩。”商哲栋颔首,“还请您原谅我读书迂腐,遇上不懂的,总想搞明白。”

梁季诚卡了个壳,心想商哲栋的意思肯定就是商世坤的意思,虽然想不明白,但肯定是要点头的,所以说:“当然可以,你问吧,只是这种事儿说出来难听,都怕扰了商董和你的兴致。”

“小哲。”商世坤冷冷落下两个字,什么都没多说。

梁洗砚后背一直,敏锐地意识到商世坤是绝不想让商哲栋掺和的。

也是,梁家人这点烂事儿谁会愿意管。

可惜商哲栋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那男孩儿面前,镜片儿的目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脸上冷得能凝出一层坚冰。

“梁洗砚部队的番号是多少?”商哲栋问。

“北部战区内蒙古军区第42步兵边防团。”男孩很快答。

“很好。”商哲栋面无表情,“答对了。”

梁洗砚眨了下眼,想知道商哲栋是怎么知道正确答案的。

“那那是不是就证明我”男孩不明所以。

“具体的地址,说得详细一点。”商哲栋说。

“在在苏苏布。”男孩儿瞄了一眼张波,“那个,苏布什么日”

“内蒙古自治区苏布日格旗扎日图至哈拉乌苏段边境综合巡逻警戒区。”商哲栋波澜不惊一口气说完,一次停顿都无。

卧槽。

梁洗砚瞪大了眼睛,就这一串蒙语地名,让他自己不打一个磕巴的复述下来都费劲。

金汛淼蹭到他身边,小声问:“你跟商老师说过你部队的事儿?”

“一次没说过。”梁洗砚皱眉,“谁没事儿跟他报地名,我背贯口啊,可能是我爷跟他提过?”

“我帮你说完了。”商哲栋说。

“啊”男孩儿干笑两声,“是这个,时间太久了,我有点忘记了。”

“你去看了他几次?”商哲栋又问。

男孩儿回答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最后看了一眼张波后,低着头说:“五六次吧,数不过来了。”

这个回答他和张波没有提前串通,突然被问,想着反正也没人会去查,随口编几次就完了,因此张嘴就往多了说。

可谁知,当他这个“五六次”说出口,面前高高在上审问他的男人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嘲弄和冷意,然后便只剩下蔑视。

“我国陆上边境警戒区因为地域特殊,任务关键,因此有一套单独严苛的管理方案,其中明确解释了军属探视的相关规定,第一条,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非休假期间,仅允许军人三代内直系血亲,以及能够提供相关证明文件的夫妻关系前往探视,且必须有正当理由,提前十个工作日递交组织审核,由组织酌情批准探视,一年内不得超过两次。”

男孩听得目光呆滞。

“你和梁洗砚当然不会是血亲,也肯定领不了结婚证。”商哲栋淡淡问,“所以请问你是走的哪个身份,才能跑去看他五六次,理由还仅仅只是谈恋爱。”

梁洗砚也听得目光呆滞。

他入伍期间,爷爷岁数大不能奔波,金汛淼和二妞妞又各自有工作,梁家人恨不得他能死在外头,当然不可能前来,所以这两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他。

所以这些冗长的规章制度,别说那男孩了,他都不知道!

“我差点忘了。”商哲栋收回目光,像是要放过面前人似的,递出台阶,“还有一个渠道,是走各单位的因公对接,这个限制就相对较少了。”

“啊对!我就是这个!”男孩儿抓住救命稻草,赶紧喊,“是这个是这个。”

商哲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原来是这个。”他停顿了片刻,再抬眼时,眸子中已经连最后一点蔑视都懒得给,“按照规定,因公对接需要对接人在本单位提交申请,在有正当理由的前提下,由本单位出具政治审核材料,并且还需同时出具盖有公章证明和相关负责人签字的因公介绍信,最后递交上级组织审核。”

“所以你能告诉我。”商哲栋看向他,“你的档案挂靠在哪家单位,介绍信是谁写的,谁签的字,谁盖的公章,又是以什么理由才能得到对公对接的批准。”

这男孩儿已经彻底傻眼,他本来就是酒吧里面不正经赚钱的陪酒,说难听点,那叫小倌儿,实在缺钱了死缠烂打追着张波身边的一个小二代,结果对方不愿意让他吸血,又不想坏自己名声,转头张波想了个主意,把他推给梁洗砚这边,让他找梁家一次捞一笔大的。

反正没人会查事情真假,梁家财大气粗也无所谓指缝里漏他这一点儿,事后赔了钱,其他人还是清清白白好名声,至于梁洗砚,更无所谓了,他身上被泼的脏事儿烂事儿多了,不差这一条。

面前,居高临下审讯他的男人身形颀长,那男孩儿拼命扬起头,才能看见他一双冷峻淡漠的眼神。

那男人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是近乎怜悯的嘲笑。

“可惜你好像连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你,也配说喜欢他,也配说大老远追去过他的部队探望,拙劣的骗术。”商哲栋说完,转身朝向梁季诚,颔首,“梁总,我要问的问完了,谢谢您。”

万籁寂静。

商哲栋这么一番问题下来,在场凡是不傻的,都知道这事儿是糊弄不过去了,不能就这么一屎盆子往梁洗砚身上扣,然后大家装成相安无事。

梁洗砚目瞪口呆听完这一串,一愣一愣再一愣,直到商哲栋走到他身边,眼神又冷又寒地扫在他脸上,他才打了个激灵,醒过来。

“我和梁洗砚之前约好中午去探望梁爷爷,现在时间快到了,不好让老人家空等,既然梁洗砚是被污蔑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商哲栋对商世坤,也对梁季诚说。

商老师一本正经,说得煞有介事,梁洗砚自己都恍惚了一下,他俩是不是真的约了爷爷要见面,而他一疏忽给忘了。

他这愣神,就听见身边的商哲栋一声“跟我走”,于是下意识乖乖跟着他,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走出了会议室。

扔下里头面面相觑的一帮人。

商哲栋今天的步子比平时都要快,梁洗砚跟在他身后,正常的走路速度甚至有点跟不上,他又习惯吊儿郎当,没两步就没落在后面。

“商老师,你走那么快干嘛啊,你等我一下呗。”梁洗砚在后头懒洋洋喊。

商哲栋的背影依然决绝,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唉你就这么出来,你爸那边没事儿吗?”梁洗砚又问。

商哲栋还是不发一言。

“您再这么快我就不跟了啊!”梁洗砚终于受不了,朝那正装笔挺的背影喊。

面前的背影停了,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梁季诚公司楼下,此时午间日头晴朗,万里无云,四周的光线暖融融地笼在人身上,照出一圈儿金黄光影。

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梁洗砚刚想说点什么,商哲栋忽然回过头,再次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将他扯向旁边的大树后。

梁洗砚眨了一下眼,下一秒,他就被商哲栋单手怼在树干上,背靠大树,被人圈在紧密的方寸之间。

“不儿,您要干什”他话问了一半就问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脖子被商哲栋握住了。

他面前,一贯斯文的商老师此时就像换了个人,毫不掩饰他的生气和暴戾,那双眼睛因为气愤深黑如渊,而他那只柔软纤长的美手,此时正惩罚似的单手握在梁洗砚脖子上,掌心紧紧贴着他的喉结。

商哲栋没有因为愤怒失去分寸,动作不轻也不重,梁洗砚没觉得疼和难受,只是被束缚限制还被压着,实在有点别扭,所以稍微反抗了两下。

很快,面前的人察觉到梁洗砚的反抗,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上,收得更紧,好像下定了决心,不会让梁洗砚从他手心里再跑出去。

“……”

梁洗砚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人拎了耳朵提溜起来的兔子,只能在空中胡乱蹬腿儿,等着被商哲栋一口吃掉算完。

最后他放弃了,仰起头来看着商哲栋,乖乖不再动。

梁洗砚吞了一口唾沫,滚动的喉结蹭在商哲栋掌心,鼻尖像兔子似的害怕得耸了耸。

完蛋,商哲栋这样子看起来,怎…怎么好像想干他呢?

第30章 第三十折 咬了一口 不知道谢你什么,……

空中飘来一团小小的絮状物, 像是棉絮也像什么植物的种子,它在清澈的阳光下闪着光,从梁洗砚和商哲栋贴得极近的两张脸之间飘过。

“梁四宝。”商哲栋终于松开他的脖子, 说话了,“我记得我给过你我的电话和微信,见到你第一天就给了。”

梁洗砚张了张嘴,呆呆回答:“给给过啊。”

“打不通吗?”商哲栋追问。

“打打得通啊。”梁洗砚脑袋已经蒙了, 这对话都什么跟什么。

商哲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脸色更沉, 几秒后,他突然提高音量:“打得通你为什么从上午到现在一个消息都不给我, 我从八点等你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梁洗砚盯着他控诉的脸,居然真的有种他辜负了对方的愧疚感,“不是,我给你打电话干嘛啊,你上你的班, 有你什么事儿?”

“你是不是至少应该让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商哲栋说。

梁洗砚想问为啥非得告诉你啊, 但他瞥了一眼现在商哲栋的脸色, 还是决定不说了,总觉得这位现在气得恨不得掐死他。

虽然他也不懂商哲栋到底在什么气。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梁洗砚反问, “今儿是张波成心来找我麻烦的, 告诉你又怎么, 他就不来了,事儿就没有了?”

“你告诉我,我至少能第一时间来找你。”商哲栋看起来真的很激动,“我在, 你至少不会孤立无援,一个人被围在会议室里指责审判,身边连一个肯听你解释的人都没有!”

梁洗砚看着他因为激动一张一合的红唇,脑袋发木。

半晌,他笑着问:“商老师,咱们俩什么关系啊,你就站我这边儿?”

商哲栋垂了垂眸,短暂避开他的视线。

“室友。”他答得有些闷,“我们现在住一起。”

梁洗砚又笑出声:“那您凭什么相信我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啊,我真的就是那么个市井无赖,我玩弄感情,我背信弃义,我在外花天酒地,风流无度,仗着兜儿里有几个臭钱,随便压榨玩弄普通人——”

“你不是那种人。”商哲栋打断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梁洗砚仰起脸,“商老师,您学历史出身的,最讲究史料实证,您得拿证据说话。”

话问出口,他发现商哲栋侧过脸,长眉蹙起,叹了一口气。

商哲栋转过脸来:“就凭我对你的了解,梁四宝,以你在感情,尤其是爱情这一个课题上的智慧和敏锐程度,不足以支撑你去玩弄别人的感情。”

“”

梁洗砚嘶了一声,“听着不像好话啊。”

商哲栋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依然冷冷:“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联系我,我来帮你处理解决,记住了吗?”

“没记住。”梁洗砚耸着肩膀,笑得散漫,他对上商哲栋投来的目光,“告诉你了,你来了,能怎么样呢?”

“我能帮你解释澄清,能帮你找证据。”商哲栋说。

“有必要吗?”梁洗砚又笑,“你千里迢迢过来,找了一大堆证据,咱们两边跟打辩论赛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就得到一个结论,哦,梁洗砚可能没干今天这事儿,但他依然是个吊儿郎当的胡同串子,以后肯定会干别的混蛋事儿,有区别吗,有谁会在乎我。”

“我会!”商哲栋皱眉,“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要认?”

梁洗砚看着他认真激动的眼睛,心口有一瞬的颤抖,他忽然歪唇一笑:“商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长得是真好看,离近看更好看。”

“说正事儿。”商哲栋顿了一下,抬手扶眼镜,“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正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刚才那男孩儿说的话都傻逼成啥样了,您看看在场有谁想管真的假的么,算了吧,既然您在乎,那您相信不是我干的,就够了,跟别人小爷懒得废话。”

梁洗砚舌头顶着脸颊,伸手推他的胸膛,“得了,您先起开行不行,大白天的在外面把我往树上怼,哪儿来那么大劲儿。”

没推动。

商哲栋依然挡在他面前,将他困在树下不许出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胸肌不错。”梁洗砚说。

商哲栋的眉头拧得更紧,一步不动,也没心思跟他玩笑。

“行行行。”梁洗砚终受不了,懒洋洋举起两只手,“我服了您了,我投降还不行,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儿,我要是有空,想得起来,没忘的话,就跟他们说,唉,大家伙儿先等我一下,我得打个电话跟我室友商老师说一声,我打完电话咱们再继续三堂会审伽利略,好不好?”

商哲栋长久地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模样,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梁洗砚面前终于没了堵着的一道人墙,刚松了一口气。

商哲栋唰得又转身回来了。

眨眼的功夫,他被商哲栋压着两只手腕,重新怼回树干上。

梁洗砚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

商哲栋弯下腰,低下头,侧过脸,在他脖子侧面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再次转身就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梁洗砚瞪大了眼睛。

商哲栋都走出去五六米远了,他还靠在树干上愣神呢。

这什么玩意儿?

说不过怎么还咬人呢?

“商哲栋!您今年贵庚啊还咬人!”他朝着前面的背影喊,“你属狗的啊!”

脖子上,刚才被咬过的皮肤隐隐的痛,也隐隐的痒,梁洗砚抬起手来摸了摸,先摸到自己慢慢跳动的脉搏,然后就是商哲栋咬他的痕迹。

商哲栋这一口咬得很重,真像是泄愤一样,梁洗砚都不用拿出手机照照,就知道那一片现在肯定红了一大块儿,而且估计着几天都消不掉。

他再次抬起手摸了摸那片皮肤,疼和痒都消去过后,他回想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商哲栋的两片唇贴在他皮肤上的感觉,轻而软,像是一个畸形的吻。

耳朵又热了。

商哲栋已经走到林荫道尽头,终于停下脚步不再走,只是也没回头。

梁洗砚赶紧从树干上起来,往前追了几步,刚要追上商哲栋,那人又闷头往前走了,似乎今天下定了决心,就是不跟他说一句话。

“唉!”梁洗砚喊,“商老师,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咱们不都把话说开了吗,那事儿我不是没干嘛,我清清白白,您干嘛还这样?”

他又往前追了几步,转过街角,看见路边有一个报刊亭。

从早上开始,在梁季诚公司里面被一帮人审判,梁洗砚累得口干舌燥,气得三窍生烟,刚才还跟商哲栋吵了一架,追他追的后背上都是汗,他早就受不了了。

梁洗砚于是不想追了,停下来跟报刊亭老板说:“来瓶北冰洋,冰的。”

“三块。”老板说完,已经用瓶起子给他打开了,还插上吸管。

梁洗砚掏出手机要付钱,按了两下开机键,才发现完蛋,他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没电了。

现在这个年代,没人会带现金出门,梁洗砚都不用翻裤兜也知道他身无分文。

商哲栋一路气愤地往前走,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生谁的气更多,也许是在生张波明里暗里算计梁洗砚的气,也是在生梁洗砚那副嬉皮笑脸满不在乎,明显没想着依靠他的气,当然,更多的是气自己耽误了一上午,硬是等事情发酵起来,才想到办法先去看一眼。

他还生那个男孩儿的气,气他凭什么敢嘴皮子一碰一张,就把跑去苏布日格旗探望一眼的事情说得那么简单,那人知道一路过去,要周折多少手续,要跑多少公里的土路,要吃多少的苦才能到?

“商——老——师——”身后,懒洋洋的男声叫他,带着点撒娇和讨好。

商哲栋停下脚步回头,就看见梁洗砚站在树影斑驳的报刊亭下,双手插兜,晃悠着身子朝他笑。

笑容还是他惯有的吊儿郎当,在气头上的商哲栋看着多少有点气人,可就是那么明明朗朗,慵懒随性,商哲栋有多恨,也就有多爱。

“我手机没电了。”梁洗砚朝他眨眼,“劳驾您回来给付个款呗。”

商哲栋看着他许久,最后还是冷着脸又走回来。

梁洗砚笑着说了声谢谢商老板请客,拿过北冰洋汽水儿,蹲靠在路边的树下喝起来,足足的气和甜滋滋的水咽下肚里,爽得叹了口气。

“再来一瓶,冰的,不要打开。”他听见商哲栋跟老板说。

“你不是不喝冰的吗?”梁洗砚愣愣地问。

右脸上忽然冰冰凉凉贴上来一个汽水瓶子,敷在他刚被梁季诚一巴掌打肿的地方,他挨过梁季诚太多的耳光,都快被打习惯了,如果商哲栋不说,他都忘了身上还有这么一处伤。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要拿过来自己敷,说:“嗐,我也没那么娇气,一会儿就自己消——”

商哲栋冷冷打断他:“喝你的汽水,不许动。”

“”

不动就不动呗,好凶。

树荫下,午后阳光明媚,风偶尔一吹,树影会晃,那铜钱大小的光斑就在地上跳起舞,又在风停过后,落下几片早黄的树叶。

北京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梁洗砚喝完最后一口汽水。

商哲栋把冰汽水从他脸上拿走,怕敷太久冰坏了,用手背碰了碰梁洗砚的脸,给他暖暖。

梁洗砚现在倒是很乖,也不挣扎,配合得仰起脸来任他摸。

“谢我什么?”商哲栋盯着他仰起脸而露出的脖子。

喉结旁边,还留着他刚才咬上去的一口红印。

“不知道。”梁洗砚笑了笑,“不知道谢你什么,有挺多想谢的,不知道从哪说,先谢着,您就甭问了。”

*

金汛淼大老远扔下工作跑来一趟,想帮着梁洗砚说两句话,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的,张波那帮人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但至少,他在这儿,梁洗砚要真挨打,他好歹能去搬个梁爷爷当救兵来。

还记得之前梁洗砚出柜那次,他和梁季诚简直是打到天翻地覆,差点儿把屋顶都掀了,还是金汛淼眼疾手快火速把梁爷爷接来,才平息这场事端。

结果今天还没等他叫人呢,商老师就出手了,还这么漂亮得把人救走了。

梁洗砚跟着商哲栋离开好久,张波还在地上龇牙咧嘴呢,撩起来裤腿一看,那块大腿骨让梁洗砚一脚踹得是紫黑发青。

金汛淼在人堆里偷偷乐,心说这还是我哥们儿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一脚踹折了都有可能。

“金汛淼。”身后,苍老的声音焦急叫他。

他一回头,就看到原本应该在小汤山疗养院的梁实满老爷子住着拐棍,被护工搀着一路赶过来。

“啊。”金汛淼卡了一下,“商老师不是说他要和四宝去看您吗,您怎么跟这儿呢?”

“四宝呢?”梁爷爷问他。

“商老师救走了。”金汛淼把刚才的事儿言简意赅复述了一遍。

“您甭着急啊,您身子要紧,血压高不能生气。”金汛淼说完以后赶紧嘱咐。

谁知道,听完后的梁实满居然一点儿没着急,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旁边人说:“得了,以后有人护着他了,用不上我这老骨头了,咱就回吧,还有半瓶吊针没打完呢。”

金汛淼看着老爷子欣慰的背影,挠了挠头。

头好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