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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折 两个傻逼 我们十几岁就该……

元旦假期难得, 秉着“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必须到河北”的原则。

原本,梁洗砚计划带着商哲栋从北京出发, 开车三个小时去承德塞罕坝玩玩,站在草原上感受一下人生如旷野的开阔胸怀。

结果甭提什么草原,也甭提什么旷野,他这三天特么连床都没下去。

梁洗砚和商哲栋这三天过的单调无聊, 每天基本就干一件事, 那就是干。

早上起来先亲一会儿, 亲够了抱够了做完有的没的了,差不多到中午时间, 在床上点一份北京美食榜榜首的麦当劳外卖,吃完汉堡刚躺下玩一会儿手机,没说两句话呢,又亲一块儿去了,亲着亲着把持不住,后面的事情自然而然发生。

就这么循环往复

就跟梁洗砚自己说的那样, 做0第一次会疼, 但是习惯了就开始舒服了。

自从他这颗小白菜彻底被商老师大火炒熟了以后, 那确实舒服。

他们还喜欢边做边聊天,温柔腻歪地搂在一起, 说两句话, 做一会儿, 然后再停下来聊两句有的没的,这个过程往往持续很长时间,能消磨很久的光阴。

一切都柔软又缠绵,梁洗砚躺在香软的被窝里, 从此君王不早朝,连一点起床的欲望都没有,身上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力气似的,绵软放松。

他时常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外面孤独拼杀太久的战士,筋疲力尽,历尽千辛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安全屋,从此再也不想离开。

他和商哲栋不像热恋期的情侣,倒像一对儿分开太久了好不容易重逢的恋人,只想永远在一起,分开一会儿都嫌别扭,梁洗砚玩手机要枕着商哲栋的胳膊,商老师看书的时候也会拉过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元旦假期第一天,梁洗砚裸着后背,趴在枕头上,商哲栋在他身后,温柔斯文、节奏轻缓地取悦他,梁洗砚舒服得直哼哼,被商老师俯身一下一下轻轻吻着耳廓。

午后,北京冬日暖阳和煦,从窗户透过柔和的亮,他像是躺在一艘小船里,在什刹海碧波荡漾的湖水中轻柔地晃,沉沉地想睡,又被香软的唇吻醒,于是就这么半梦半醒地回应男朋友的亲吻。

旖旎的好光景被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扰。

商哲栋的手机只响了一声,就被他敏锐地按断,轻声道歉:“对不起,吵到你了。”

“没事儿。”梁洗砚迷糊着问,“不接能成么,别是单位有急事找你。”

“没关系,等你睡着了我出去回电。”商哲栋低声哄他,“应该不是单位的事,不是什么重要电话。”

于是梁洗砚也没再管,闭着眼睛,意识模糊,他感觉到商哲栋低头,唇瓣吻上他凸起的肩胛骨,吻过他结实的背肌,像一朵一朵莲花点过水面。

“背很性感,四宝。”商哲栋声音很轻。

梁洗砚哼了一声,没说话。

“睡吧。”商哲栋吻他的眼皮,“喜欢你。”

“嗯”梁洗砚软着脖子,“我也喜欢你。”

商哲栋这么哄着他,原本以为能好好的睡一个午觉,结果商哲栋的手机尖叫似的响起第二遍,对面好像不打通这个电话决不罢休似的。

梁洗砚被吓得嗲了毛,刚才积攒的所有温存一下全没了。

他怒气冲冲伸手把商哲栋的手机从枕头下捞出来。

来电显示:张波。

本来被吵就烦,被这傻逼吵醒,梁洗砚更是气得眼睛直冒火。

“怎么是他?”商哲栋在他身后说,“从上次你踹他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

梁洗砚想都没想,恶狠狠点了接通。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张波那恶心人的谄媚动静。

“商老师,元旦快乐啊,我给您打电话拜个年,新年好。”张波笑呵呵说。

梁洗砚举着手机,短促地嗯了一声。

张波没分辨出来这声“嗯”不是商哲栋说的,自顾自高兴地继续说:“好长时间没联系,不知道您最近怎么样,在那四合院里住得还习惯吗,是这样,年后我朋友那边空出来一套四合院,独门独院的精装修,我想着离您上班的地方不远,要不介绍给您搬过去吧。”

他笑了笑:“我也是担心您和梁洗砚住着不习惯,他这人闹腾惯了,喝酒抽烟的没个正经,怕他打扰您休息,是不是?”

梁洗砚听完这一串,脸色冷得能凝结一层霜。

他夹着手机翻过身来,胳膊搂着商哲栋的脖子,冷笑着说:“是你大爷。”

“”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震惊地喊:“梁洗砚,怎么是你接电话?!”

“老子特么接自己对象的电话关你屁事。”梁洗砚一句话骂回去。

“对对象?”张波大脑一下报废了。

“商哲栋现在是老子的对象、男朋友,他非但不会搬走,而且现在不跟我睡一张床都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你丫听懂了么?”梁洗砚边吼着,边抬眼看着身上的人。

商哲栋眉眼温柔,听见他亲口承认以后,更是弯起唇角,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亲。

“你你们”张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特么再打电话过来,傻呗。”梁洗砚反手把电话挂了。

“现在肯承认我是你男朋友了?”商哲栋亲他的唇。

梁洗砚腿缠在他腰上,没好气说:“都这样了再不承认我成什么了?”

商哲栋又亲了亲他的脸侧,继续掌握他的节奏。

梁洗砚又舒服起来,懒洋洋地拿着商哲栋的手机看来看去。

“唉商老师,我能翻你手机吗?”梁洗砚都点开微信了才假惺惺问。

“随便看。”商哲栋说,“我现在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嗤——”梁洗砚不屑,“让您非瞒着我,早点说咱俩还用费这些劲。”

“你不是也没说吗?”商哲栋笑着回他,“之前把收纳册藏得跟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看。”

梁洗砚冷着脸捂住他的嘴。

商老师为人严谨在方方面面,就连微信的备注都是,好友页面一滑到底,所有人的备注都是姓名+职务+单位,标注得整整齐齐。

所有好友里面只有一个例外。

梁洗砚看见“小四宝”三个字的时候直翻白眼。

“你什么时候给我改的备注啊。”梁洗砚问,“在一块儿以后?”

“没有。”商哲栋说,“加你第二天就改成这个了。”

“服了。”梁洗砚没话说,“痴汉。”

梁洗砚退出微信,在商老师的手机里微服私访,看了一圈打开设置,脑袋里冒出个非常幼稚的想法,不像是三十岁的人会做的,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要录我的指纹。”梁洗砚说,“还有脸,不想每次打开你手机都输密码,麻烦死了。”

商哲栋垂着睫毛,轻轻笑:“录吧,不用问我,你愿意的话,我的工资卡都可以绑你的指纹。”

梁洗砚就这么把自己的指纹和脸都录进去了,然后把手机锁上,解开,再锁上,再解开好几次,心满意足。

谈恋爱让人降智,但好像也无所谓。

手机扔到一边去,抵着额头,又亲了好一会儿,梁洗砚那贫嘴的劲儿又上来,坏笑着问商哲栋:“唉,张波给你找的那个新四合院好像条件不错呢,精装修,肯定比我这破房子暖和,您要不搬去享福吧。”

“”

商哲栋看了他好一会儿,说:“那搬吧。”

“靠。”梁洗砚自己贱兮兮聊扯完,又不乐意了。

“逗你的。”商哲栋笑着亲他,“我不会理张波的,我男朋友给我发的第二条微信就是让我不许搭理张波,我当然要听话。”

“”

梁洗砚愣了几秒,大为震撼:“那特么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连第几条让你不要搭理张波都记得?”

商哲栋嗯了声,说:“我开会无聊的时候经常重温咱们俩的聊天记录,都记得。”

“嘶——”

梁洗砚抬手,摸在商哲栋的脸侧,发自内心感慨:“我说您怎么能喜欢我到这个地步啊,您要是喜欢别人也这样吗?”

“不知道。”商哲栋偏过脸吻他的手心,“我又没有喜欢过别人。”

元旦假期第二天,晚上,他们俩靠在床头,盖着被子,一起翻看梁洗砚的那本收纳册。

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商哲栋早就看过了,但真正坐下来,清晰地以粉丝的身份向迟秋蕊展示心意时,梁洗砚还是觉得有点羞涩。

所以他红着耳朵,闷闷地看着商哲栋一张一张翻。

“你知道吗,我那天特别紧张。”商哲栋拿出他第一次登台扮柴郡主的照片,对梁洗砚说。

“是吗?”梁洗砚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迟秋蕊光彩夺目,台风稳健,半点看不出来紧张。

“是,只是我藏得很好而已,实际上戏服下面的手都在抖。”商哲栋笑着说,“第一次唱大青衣扛整出戏是很难的,整场演员的发挥都取决于你,你的状态不对,那一整出戏全都会毁,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梁洗砚跟着他笑,默默想,这些背后的辛酸只有演员本人才知道,如果商哲栋不告诉他,那他永远也不会猜到台上那样光芒自信的迟秋蕊也会紧张,会手抖。

但是话说回来,戏台背后的迟秋蕊是什么样,好像也只有他能知道。

没办法,谁让他是迟秋蕊的男朋友。

“还有这一场。”商哲栋拿出另外一张,“这场第二幕失误了,道具没及时递上来,最后我是空手没拿手绢唱完的一段。”

“哦,我记得。”梁洗砚说,“当时老屈还跟我说呢,这地方怎么道具都没拿。”

梁洗砚坐没坐相,才一会儿就歪进商哲栋怀里,被他搂着一起看照片,商哲栋拿出那张《红娘》的照片。

“红娘的眼神戏很难练,我师父说,唱花旦的,要想唱得灵动娇俏,眼睛一定要又亮又灵,绝对不能浑浊,要像滴水的黑葡萄一样晶莹剔透。”商哲栋目光悠远,回忆起遥远的从前。

“当时,我去乒乓球馆,在旁边坐一天看别人训练打球,眼睛来回来回盯着球的轨迹看,就这么追出来的眼神。”商哲栋说。

“居然是这么练的啊!”梁洗砚挺震撼,“台下那么多的功夫,你全都是瞒着商世坤练出来的?”

“是。”商哲栋点头,“那时我要抓紧一切时间两头跑,一边努力学习备考不能让学习成绩掉下来,另一边还要跟着师父练基本功不能懈怠。”

“然后您这么着考上的北大?”梁洗砚挑了一下眉。

商哲栋看着他:“北大也不难考。”

“”,梁洗砚受不了了,推他,“滚吧您,装上逼了还。”

“唉。”梁洗砚从他怀里抬头,笑着问,“这么多年我送你的花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商哲栋说,“我最喜欢你第一次送我的海棠花,《状元媒》是我妈最拿手的一出戏,对我意义非凡,那又是我第一次挑大梁,所以我在后台看见你那树花的时候,真的是非常惊讶感动。”

梁洗砚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成,喜欢就成,兹要您喜欢,那就不枉我废那么多心思。”

他往商哲栋怀里靠了靠,举着那些花束的照片说:“这个海棠花,是开车去顺义那边砍回来的,选的都是要开不开的树枝,用黑布蒙上,这样运回来的时候摘下布,一见天光,花正好开,所以你才能看到它最完美的样儿。”

“这一束银杏叶,是我去银山塔林摘回来的,哦还有这个枫叶,专门去的香山。”梁洗砚翻着照片,“哦,还有这荷花,是找人去了趟白洋淀砍回来的,那时候北京城已经没有荷花了。”

他自顾自地向迟秋蕊介绍他这么多年送花的巧思,没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旁边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梁洗砚从商哲栋怀里坐起来,也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喜欢迟秋蕊?”商哲栋清了清嗓子,问他。

“不知道。”梁洗砚很朴素地回答,“我真不知道,看第一眼就喜欢,然后就一直喜欢下去了,没有理由。”

“可是。”商哲栋顿了顿,“迟秋蕊有可能永远不会给你回应,这一束束花背后的心思,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你怎么办呢?”

梁洗砚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商老师,您当初只知道我的名字就为了追我回北京的时候,难道就确定一定能在北京城茫茫人海里头遇见我么?”

“不确定。”商哲栋目光怔怔。

“那不就完事儿了。”梁洗砚懒洋洋笑起来,“喜欢就是喜欢,谁说一定要有结果,这件事儿上咱俩都是痴了心的傻逼,谁也甭说谁。”

商哲栋在灯光下偏过脸,梁洗砚看到他眼角闪过一抹晶莹的光点。

“哎呦。”梁洗砚抬手抹他眼尾,“我真受不了了,商格格,这么多愁善感呢。”

“理解我一下。”商哲栋流着泪笑,“四宝,我好歹也算是个演员,多愁善感是应该的。”

“理解。”梁洗砚没再笑话他,“谁让我找了个戏曲演员当对象呢。”

商哲栋翻过身来将他抱在怀里亲,他们亲着亲着,躺下滚在被窝里,收纳册里一张张的戏票和照片散落满床,也没人有心思管。

亲吻的间隙,梁洗砚随手一模,就能从床上抓起一张照片,就像是伸手摸进岁月的长河里,摸出他们曾经彼此不知道,但却互相陪伴的许多年。

“我特喜欢纯粹的东西。”梁洗砚捧着商哲栋脸,“我早跟您说过,我这人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人算计来算计去,连亲妈都算计我拿我换钱,所以我真的,特喜欢纯粹的,掺不了半点杂的感情。”

“我第一回看你的眼睛,就觉得很干净。”梁洗砚笑了笑,“很难说,就,能感觉到你特喜欢你的戏台子,在上头,闪闪发光,表演起来特入戏特逼真,所以我喜欢你,非要问,就这个理由吧。”

商哲栋垂着眼,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多愁善感的戏曲演员眼角的泪还没散。

“我一开始学戏没有想到要去演出。”商哲栋说得很慢,“只是我实在是太想登台唱给别人听了,我太想让我的戏让更多人看到,我不甘心一直一个人对着镜子悄悄地唱下去,就这样才有了后来的迟秋蕊。”

“懂。”梁洗砚抬手摸他的头发,“懂你的意思。”

商哲栋忽然很深地埋头在他颈窝,哑声说:“我们十几岁就该在一起。”

“其实——”梁洗砚随手夹过一张戏票,看了一眼上头的日期,笑了声,“咱俩认识得挺早了,如果这么算的话,我已经陪了您挺多年了。”

商哲栋轻轻吻着他的脖子,怎么吻都不够似的。

“不过你说得对,咱俩是该十几岁就在一起。”梁洗砚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漫长的气,“这样我不用一个人在北京城里头瞎晃悠,你也不用一个人对着镜子唱戏没人听,咱俩是认识得太晚了,感觉耽误了好多事儿。”

“也没关系。”商哲栋轻声说,“我们还有以后的很多年。”

第82章 第八十二折 旧事重提 尴尬不会消失,……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 梁洗砚终于觉得这生活是太嬴荡了,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特意早上醒得早了点, 想要一鼓作气起床,开启正常人的一天。

结果,他刚小幅度地动了动腰,圈着他的腰睡觉的人也跟着醒了, 商哲栋没睁开眼, 困倦地小声问:“干什么去?”

“起床。”梁洗砚没好气, “商老师,咱俩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十岁精尽人亡说出去太跌份儿。”

商哲栋依然没睁眼,他侧了一下脸,靠在枕头的另一侧呼吸均匀地睡着,半天过后,才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醒没醒。

梁洗砚在被窝里撑着身子看他, 睡了一晚上, 商老师的发丝软趴趴地散在枕头上, 额头前垂了好几缕碎发,挡住他的眼角眉梢, 整个人显得乖巧温润, 在梁洗砚面前睡得毫无防备。

没有半点青年才俊, 如玉君子的影子。

这种样子的商老师只有梁洗砚能看到。

一块儿过日子的,男朋友的特权。

梁洗砚没忍住,手指插入商哲栋的发丝里,顺着额头向后一捋, 露出美人儿整张脸来。

“宝贝儿。”梁洗砚发自真心感慨,“怎么长得啊,这么漂亮?”

商老师半梦半醒也会回应他的话,他很轻地笑起来,依然闭着眼睛,只是用鼻尖蹭过梁洗砚的手腕,最后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喜欢吗?”他问。

“喜欢。”梁洗砚很爽快地承认,“这是真喜欢。”

“喜欢就好。”商哲栋枕着他的手掌,含糊说,“我是你的。”

擦。

梁洗砚敢说古往今来没人能顶住美人儿这句话。

没人!

祸国妖妃轻描淡写一句话,万岁爷就彻底丢盔卸甲了,千里江山不管不顾了,脑袋里只剩乐不思蜀了。

梁洗砚同志的起床计划就这么被抛之脑后,一上午又在床上荒废掉。

等到中午的时候,梁洗砚懒洋洋躺着,察觉到商哲栋又有把他捞过去亲嘴的趋势,他终于是受不了了,怒气冲冲喊:“你再特么干我我收费了,一分钟四十!”

商老师停顿片刻,淡声说:“我一会儿先给你打四百万。”

“”

梁洗砚默默在心里面计算了一下四百万能干他多少分钟以后,气乐了。

“不儿您有病吧。”梁洗砚被子里的腿踹了商哲栋一下,“起床!”

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梁洗砚有一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荒淫无度太久,他盯着北京冬日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干,一时间都不知道自个儿在哪呢。

“去哪呢我们?”商哲栋问他。

“随便逛逛吧。”梁洗砚跨上自行车,还是让商哲栋坐他后座,“我骑到哪算哪。”

“好。”商哲栋应他,裹了一条无敌厚的羊毛围巾,缩着身子在他身后躲风,两只手全部插在梁洗砚的上衣兜里取暖。

车子骑起来,冷风猎猎地吹,空气里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闻起来像小冰刃似的刮过鼻腔,梁洗砚倒是不觉得冷,他一身热血,本来就不怕冷。

怕冷的是商哲栋,娇格格。

哪怕在床上再凶猛,他也还是梁洗砚的娇格格。

漫无目的,大街小巷的穿梭,北京的每一条街梁洗砚都眼熟,小时候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逛过去,全都有印象,觉得挺无聊的;但现在,身后载着商哲栋,载着他的男朋友,梁洗砚又觉得,哎嘿,这些街道好像没见过似的。

处处都是那么新奇,那么好看,那么有趣儿,连北京最无聊的冬天,都好像挂了五彩斑斓的色儿。

商哲栋忽然说:“要不我们去雍和宫吧。”

“可以啊。”梁洗砚呼出一团白气,笑着说,“还愿去?”

“对。”商哲栋说,“很早就想去了。”

梁洗砚骑车转了个方向,看见雍和宫桥的路标时,也就看见雍和宫那一层一层重檐歇山的金黄顶儿,看见屋脊斗拱下悬垂的风铃小兽。

所有愿望完美实现,他们俩人之间的缘分兜兜转转,今生圆满。

商老师还愿还得很虔诚,梁洗砚陪着他站在缭绕的香火中。

最后一进大殿的时候,商哲栋看见法物开光处的牌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佛珠。

“我妈妈会很高兴吧。”商哲栋抿唇,“看见我们俩在一起。”

梁洗砚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握了一下他的手。

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商老师觉得鼻尖一冰,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

梁洗砚青色的发茬上已经落了几粒雪花,他本人没有察觉。

商哲栋知道自己的发丝上,应该也早落了白雪。

文人情操让商老师心里飘过一个有点俗气还矫情的感慨。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但这个念头仅仅也只存在了几秒钟而已,因为梁洗砚同样仰头望着远方,浓俊的眉眼在风雪中不明显地拧起,又很快舒展开。

“商老师,下雪了。”他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

“嗯。”商哲栋偏过脸看他,期待他的下一句话。

梁洗砚收回目光,咧嘴朝他笑笑:“那边有卖烤地瓜的,咱俩去买两块呗,暖暖手。”

“”

文人情操败给了烤地瓜。

“走吧。”商哲栋说。

不过跟梁洗砚在一块儿,也不需要什么诗和远方,柴米油盐,三餐四季,上班下班,在北京过他们俩漫漫长的日子,足够了。

捧着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梁洗砚一口咬掉一半,侧过脸一看商老师还在斯文地给地瓜剥皮儿,自己乐了半天。

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也能恩爱成这样。

要不说感情这个事儿谁也摸不准呢。

“商老师。”梁洗砚叫了一声,“我有个愿望,您能给我实现一下不?”

他笑了笑,改口:“哎不对,这可能得叫您迟老板。”

“你说。”商哲栋终于剥开金灿灿的地瓜芯。

“等来年开箱的时候,你能不能穿一次戏服给我看。”梁洗砚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我馋你那样儿可久了。”

商哲栋抬手,把他嘴角的一小块地瓜拿下来,喂到自己嘴里的同时,点头说:“好,迟秋蕊穿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

梁洗砚看着他,笑得很满足。

准备回家前,梁洗砚的手机来了电话,一看是老屈。

电话接通,老屈上来就问:“小梁爷,你和商老师元旦忙什么呢?”

“”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反正没干什么好事儿。

“唔在家闲着呗,没干什么。”梁洗砚心虚含糊回答,瞪了一眼旁边唇边带笑的商老师。

罪魁祸首,还搁那笑笑笑。

他伸手碰了碰商老师在冷风里冰凉的脸,摸完了没拿开,就这么帮他暖着。

“你俩没什么事儿来我家吃饭啊。”老屈说,“我老伴儿今儿烀了俩大肘子,又软又烂糊,她说一定要你来家尝尝。”

梁洗砚看着商哲栋,对方朝他点点头。

“成啊,我带商老师过来。”梁洗砚说,“那谢谢您家款待,局气。”

“甭客气,小贼。”老屈说,挂了电话。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出发,梁洗砚也懒得再回家,反正都在二环以里不算远,梁洗砚骑车带着商老师去老屈家。

路上路过稻香村,还是进去拎了盒京八件的点心,管怎么说,上门做客规矩上不能差事儿。

来到老屈家,老屈的儿媳妇带着豆豆正在楼下拿个雪人夹子夹雪人,刚下雪没多久,豆豆老也夹不成,气得小脸通红。

“来啦小梁爷!”老屈儿媳妇远远看见他就乐。

“嗯,您好着呢,有日子没见又漂亮了啊。”梁洗砚把自行车停下,让商哲栋下车。

“哎呦,你俩怎么还骑车来的。”老屈儿媳妇乐半天,“你俩刚才过来那样儿,看着跟上个世纪的俩下乡知青似的,真有意思。”

豆豆这时候说:“小梁叔叔,你陪我玩会儿好不好!”

“去,自个儿玩。”老屈儿媳妇呵斥他。

豆豆瘪着嘴儿,不情不愿。

“我陪他吧,你带商老师先上楼。”梁洗砚笑了笑,回过头把商老师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我家这位娇气得很,先让他上楼暖和暖和。”

商哲栋半张脸挡在围巾下头,弯起眼睛看着他笑,卧蚕很漂亮。

老屈儿媳妇扭过头:“哟喂,快甭秀了,咱小梁爷谈个恋爱真不得了,心忒细。”

“那可不。”梁洗砚吊儿郎当一笑,“我,全北京城独一份儿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当跟您说着玩儿呢?”

商哲栋跟着老屈儿媳妇上了楼,一进门,屋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在他的眼镜上熏出一层蒙蒙的雾,老屈老伴儿在厨房里忙活,老屈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见他进来,忙招呼:“来商老师来坐。”

“谢谢您。”商哲栋摘下围巾,脱了外套,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老屈没看电视频道,而是自己放了碟片来看,是京剧内容,商哲栋行内人,只看了一眼场景就知道是《贵妃醉酒》,应当是哪一年录制的年末特辑。

商哲栋起初没在意,随意看着,陪老屈寒暄聊天。

直到下一幕,杨贵妃五彩宫装,阔袖圆领翡翠革带,款步上前而唱。

商老师挑了一下眉。

电视外的迟秋蕊看着屏幕内的“迟秋蕊”,相顾无言。

演员看自己的戏还是多少有点不自在的,出道这么多年,商老师也没习惯看他自己的戏,偏偏老屈还没察觉,继续播放着,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戏中的杨玉环手持鎏金牡丹的折扇挡在眼前,头戴五凤蓝黄珍珠冠,扮相美艳明媚,玉指转扇,身段柔美,旋转轻舞。

商哲栋看着屏幕内的美人花旦时,自己都在想,这谁能想到迟秋蕊和商哲栋是一个人。

家门打开,梁洗砚一身凉风,带着豆豆回来了。

豆豆手里举着个红彤彤的糖葫芦,一进门就喊:“爷爷爷爷,你看小梁叔叔给我买的糖葫芦,就跟咱家楼下。”

梁洗砚换了鞋,随手把外套脱了,走到商哲栋身边递给他一个袋子。

“嗯?”商哲栋接过来。

“给你买的,商格格。”梁洗砚在他旁边坐下,勾唇笑笑,“糖葫芦甜的,估计你爱吃。”

商哲栋没忍住,抬手在他冻得红彤彤的耳朵上摸了摸。

“哎哟冻死我了可。”梁洗砚拿着商哲栋桌上的茶杯先灌一口热茶,“老屈又看京戏呢,哪一出啊,谁唱——”

他停住。

得,甭问了,他男朋友唱的。

戏里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杨贵妃正坐他身边儿呢。

“迟老板的戏嘛。”老屈答他。

梁洗砚笑得茶杯差点没拿稳,贱兮兮凑到男朋友耳边,小声问:“迟老板,看自个儿的戏感觉怎么样?”

“有点尴尬。”商哲栋也小声回他。

梁洗砚看着他男朋友真的尴尬到僵硬的表情,嘎嘎想乐。

老屈感慨:“瞧瞧咱迟老板这身段儿,这扮相儿,真是唱得好长得美。”

“啊,对,那确实,可漂亮了。”梁洗砚笑着看着商哲栋,回应老屈。

商老师低着头,矜持又不好意思地吃他的糖葫芦。

“唉,提起迟老板我就羡慕你啊小梁爷。”老屈说,“来年春天就能亲眼见见他了。”

梁洗砚抖着肩膀开始狂笑,顺手捞过商老师的手握在手心里。

“嗯,可不,来年春天就能见了。”梁洗砚笑得眼睛都没快了,“我还挺期待呢,真不知道迟老板卸了妆长什么样儿,也不知道私底下什么性格啊,说不定娇得很呢,是不是,商老师。”

“”

正在吃糖葫芦的迟老板无奈瞥了他一眼。

老屈看见他俩恩恩爱爱贴坐在一块儿,欣慰笑笑:“看你俩过得好,我和我老伴儿都高兴。”

他顿了顿,又笑:“唉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秋天那会儿,有一天小梁爷突然跟我说,说商老师跟迟秋蕊有点什么关系,说怀疑他俩谈恋爱了,大早上就跑公园跟我哭,还记不记得?”

尴尬不会消失。

尴尬只会转移。

梁洗砚脸上猖狂的笑容瞬间凝固,笑容重新出现在商老师唇边。

商哲栋体面人,从不会露齿大笑,他笑起来时总会很斯文地抬起手放在唇边,肩膀小幅度地抖。

“都是误会。”商哲栋笑着回应老屈,“我和迟秋蕊实在不知道怎么谈恋爱,我也不知道四宝怎么想的。”

老屈毫无察觉:“是啊,我当时也觉得扯淡来着,劝他他不听嘛,当时小梁爷都哭嚎成什么样了,又怕你喜欢别人,又怕迟秋蕊被别人追走,两边哭。”

“哦。”商老师语气轻快,竟然带了点欠儿,“好可怜呀四宝。”

“吃您糖葫芦,不许说话!”

梁洗砚狠狠搓了搓他的寸头,咬牙切齿:“老屈,您这记性也不用这么好!”

一顿饭又是酒肉尽欢,梁洗砚发现老屈老伴儿是真喜欢他,那一盘子的大肘子,给豆豆分了一小碗儿,剩下的恨不得全给梁洗砚喂嘴里,连亲儿子要伸筷子都得挨个大白眼。

吃到最后,梁洗砚撑得觉着自个儿都像个肘子了。

离开老屈家之前,好说歹说,跟二老说是骑自行车来的,才没又拎一大堆年货特产走。

老屈在门口跟他俩告别的时候嘱咐梁洗砚:“小梁爷,帮我找迟老板要张签名的事儿千万别忘了,我电视柜都收拾出来了,专门留一层摆,我可就等着这么个签名照进家门来,蓬荜生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商哲栋正在门口换鞋。

老屈不知道迟老板本人刚在他家吃完一顿肘子,这屋子早“蓬荜生辉”了,不差那么一张签名照。

“成,包我身上,瞧好吧您。”梁洗砚又笑半天。

骑着车回家的路上,商哲栋还是裹得严严实实,脑门抵着他的后背挡风。

梁洗砚骑车刚拐个路口,就听见身后的人突然笑出声。

“我和迟秋蕊谈恋爱。”商哲栋边笑边说。

“不儿?”梁洗砚气得翻白眼,“您怎么还想这事儿呢?”

“觉得你好可爱。”商哲栋说,“真的真的好可爱。”

梁洗砚扶着车把叹气:“我算是知道当初在什刹海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笑成那个样儿了,我这问题也太傻不连天了,二了吧唧的。”

“四宝。”商哲栋叫他,“你当时是怕我喜欢别人更多,还是怕迟秋蕊被人追走更多?”

梁洗砚瞪着眼睛没想出答案,骂他:“有病是吧,这俩不都是你。”

“都是我也有区别。”商哲栋紧追不舍。

“毛病!”梁洗砚蹬车,“不回答!”

身后的人安静了会儿,商哲栋淡淡说:“那我晚上再问吧。”

“”

商老师突如其来的黄腔就跟他骂“北京人”领导一样,隐晦又深奥,没点歹毒的智商听不懂。

“再说给你踹下去。”梁洗砚太阳穴直跳。

“好好,不说了。”商哲栋搂紧他的腰。

自行车在胡同里穿梭,梁洗砚呼出一团白气。

“不过,老屈挺喜欢你的。”梁洗砚说,“他喜欢迟秋蕊其实比我还早,要不是他,我都不会有机会走进戏园认识你。”

“你要是愿意,告诉他你是迟秋蕊,让他高兴高兴。”梁洗砚说完,很快补充,“但你要是不愿意露面也没事儿啊,我就这么一说,看你。”

“没事的,没什么不能说的。”商哲栋枕着他的后背,“老屈一家对你好,我愿意告诉他。”

“那太好了。”梁洗砚笑了笑,“等来年开箱吧,咱俩给老屈个惊喜!”

第83章 第八十三折 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真是……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天, 六点,梁洗砚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把胳膊往旁边人身上一搭, 结果却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他立马睁开眼睛,就看见商哲栋正在床尾穿衣服。

“吵醒你了?”商哲栋走到他这边来。

“没。”梁洗砚皱眉,不大好意思说是因为习惯了旁边有人,商哲栋一走他就醒。

绝对不能这么说。

跌份儿。

“我去晨练。”商哲栋凑过来吻他的脸, “再睡会儿吧四宝, 一会儿给你带早餐回来。”

晨练, 崇坛公园,商哲栋, 迟秋蕊。

四个词在梁洗砚脑袋里转了个圈,他忽然懂了点什么。

“唉,你之前去崇坛公园是不是练嗓呢?”梁洗砚问。

“对。”商哲栋继续穿衣服,“戏曲演员要想保持状态必须得每天都喊嗓,基本功不能落,除了你跟我去的那两天以外, 那两天我跑步, 没唱。”

“”

梁洗砚苦着张脸, 从床上懒洋洋爬下来。

得,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他跑了两次崇坛公园, 愣是没找到那个唱戏很像迟秋蕊的人了。

这什么新时代的刻舟求剑。

还好他这人没什么耐心, 只去了两天就放弃了, 要是天天跟着商哲栋一块儿去,找到猴年马月他也甭想找到。

“嗯?”商老师这会儿也反应过来,问他,“所以你之前突然跑去公园, 说要见一个人,是在找迟秋蕊吗?”

“是啊。”梁洗砚困厌厌地打呵欠,“老屈跟我说公园有个嗓子特像迟秋蕊的,让我去瞧瞧,我当时还跟他说呢,我说迟秋蕊那么大角儿跑我家附近的小公园练什么嗓,谁能想到真是啊。”

估计是看他可爱,梁洗砚摸着肚子经过商哲栋身边要去厕所洗漱的时候,又被一把捞回来,贴在门边亲了好几口。

“不瞒你说,我当时以为你要找别人约会。”商哲栋说,“我也在公园里面找来着,想看看谁那么幸运能让你早起去见。”

梁洗砚听得都想笑。

“您是不是又瞎吃醋了?”他戳了戳商老师的脸。

“嗯。”商哲栋说,“现在想起来,我好像好多时候都在吃自己的醋。”

“以后咱家过年吃饺子蘸你。”梁洗砚又笑了,转身去洗漱。

叼着牙刷刷牙的时候,梁洗砚还直想乐。

太可笑了。

他和商哲栋之前发生的好多事儿,以前不知道不觉得,现在身份公开了以后再回头看——

嘿,这不纯纯俩大傻子么,够二的。

他刷完牙洗完脸,拿了电动刮胡刀在刮胡子,嗡嗡嗡贴在下巴上,他的脑壳也跟着嗡嗡得震。

商哲栋走进卫生间,跟他并肩站在镜子前,对镜打理他的头发。

梁洗砚也跟着看向镜子里。

“商老师。”梁洗砚说话的调调跟着刮胡刀一起颤。

“嗯?”商哲栋从镜子里看他。

“你说。”

嗡嗡嗡。

“咱俩。”

嗡嗡嗡。

“也算是戏文里演的一对儿。”

梁洗砚终于刮完了,关上刮胡刀,叉着腰搂过商哲栋。

他歪了歪头,勾唇一笑:“才子佳人吧?”

“当然算。”商哲栋摸他光滑的下巴,“换衣服咱们出门了,官人。”

“得嘞,娘子。”梁洗砚笑着眨眼。

陪着商老师来到崇坛公园,时间还早,冬天天都没亮呢,气温更是冷得拿不出手来,梁洗砚走在前面,让商哲栋走在他身后,给他挡风。

“做戏曲演员真辛苦啊,每天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坚持出来。”梁洗砚一说话就一团白气,他都看不见商哲栋在哪儿,“你以前也这么坚持的?”

“是。”商哲栋搂着他的胳膊,被风吹得半眯起眼睛,“我上学的时候怕我父亲发现,都是早上四点起来,先练两个小时嗓,六点再去上学。”

“牛逼。”梁洗砚发自内心感慨。

光是轻描淡写这么说说,他都觉得实在是太苦了,但这么苦的事儿,他的男朋友能一个人坚持这么多年。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名角儿迟秋蕊的背后,是一条辛酸孤苦的来时路。

公园背风的假山角落,梁洗砚大咧咧坐在长椅上,商哲栋则在一旁喊嗓练习,他从“一”的发音开始,一点点放松嗓子,提高音调,逐渐唱到“啊”,一个男人嗓音最后竟然能又亮又脆,动听得跟黄鹂雀儿似的。

商哲栋练习得很认真,梁洗砚看他看得也很认真。

梁洗砚发现,他特别喜欢看他男朋友专注做事儿的样子,他喜欢看商哲栋在研究所安静钻研学术,喜欢看商哲栋睡觉前膝上放着本书认真阅览,也喜欢看商哲栋的另一层身份迟秋蕊在公园专注练习。

商哲栋是个纯粹又简单的人。

纯粹的喜欢他的研究,纯粹的喜欢他的戏曲,纯粹的——

喜欢梁洗砚。

还挺正好,梁洗砚就喜欢纯粹的人。

才子佳人,真是绝配。

不知道多久,商哲栋练得满意了,朝着梁洗砚走回来,梁洗砚笑着抓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

“冷不冷?”他问。

“还好。”商哲栋温柔说,“走吧,吃早饭去。”

“走。”梁洗砚从长椅上跳起来,蹦跶两下暖和身子,然后将商哲栋的手放在自己兜里,拉着他朝早点铺子去。

绕过假山,不远处蒙蒙亮的天里,站着个小姑娘,正在两手耍花枪。

“这小姑娘还在练啊。”梁洗砚笑了,“咱们俩秋天来她就在这儿,好有毅力的小丫头。”

“已经练得不错了。”商老师站在专业的角度点评,“双手不好练。”

他们俩从小姑娘身边经过,小姑娘可能是没想到冬天这么早公园里有人,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左手的花枪飞出去。

梁洗砚正想说别砸着商哲栋,想伸手接,结果,他的男朋友手还插在他兜里,淡定地向后一退,那花枪落在他脚尖上,商哲栋轻轻一勾,花枪就跟活过来似的,直着竖起来,被他单手捞在手里。

梁洗砚看得一愣一愣的。

商哲栋左手提着花枪在手,梁洗砚都看不清他的指尖是怎么转的,只见他轻轻一抖手腕,四两拨千斤似的,那长长的花枪就飞舞着转了起来。

枪头在冷冽地空气中唰唰得响。

“我靠。”梁洗砚和那小姑娘一起看得目瞪口呆。

商哲栋看了他一眼,将右手从他兜里拿出来,花枪被他左手拖着底儿向上一扔,落下来时,正好被他的右手接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花枪转得快出残影,就这么变戏法似的换了手,中间连一处卡顿都无。

花枪在商老师手里,好像是他身体本来的一部分一般,操作娴熟,伸缩进退随他心意,最后,他长身而立,左手背在腰后,右手单臂转枪,腰腹紧绷,肩膀不动,只靠手背在枪杆上来回旋绕,那枪花便转得流畅潇洒。

商哲栋,也是迟秋蕊迟老板,从那花枪的银光之后,目光自信而平静,静静望着梁洗砚,轻轻一挑眉。

梁洗砚被面前的美人儿飒得说不出话来。

“基本功,四宝。”商哲栋笑了笑,利落收枪,把枪还给小姑娘。

“等一下。”梁洗砚转头对小姑娘说,“能不能给叔叔垫垫有多沉?”

小姑娘很大方,递给他。

梁洗砚把刚才被商哲栋舞得跟风轻似的花枪拿在手里。

“不轻啊。”他惊讶,“这得有两斤了。”

“这个是儿童练习用的。”商哲栋淡定说,“舞台正式的会比这个沉,还比这个长,单支差不多有五斤。”

“”

一直走到早餐铺,梁洗砚还在愣神。

豆腐脑端上来,他说:“我现在觉着被您压好像也合理了。”

商老师捧着热豆浆看他。

“五斤的枪。”梁洗砚嘶了声,“您搁舞台上转得跟玩儿似的…怪不得单臂能扛我。”

“练多了熟练了而已。”商老师很谦虚,顺手把辣椒油递给他。

“数十年如一日的练功啊,一天不落。”梁洗砚感慨,“真佩服你啊,这要是换成我还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呢。”

“没有别的这么热爱的东西,自然就坚持下来了。”商哲栋吹了吹豆浆,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上一层雾,梁洗砚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听见商老师含糊说:“谈恋爱以后确实就不太好坚持了,毕竟元旦三天都懈怠了,没有一天想起床。”

“”

不怕吊儿郎当的说骚话,就怕一本正经的开黄车。

梁洗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商老师。”梁洗砚桌子下的膝盖怼他一下,“再提醒你个事儿,你得开始看一月份的员工培训了,三天都没看,你月底学习时长估计不够。”

镜片上的雾气褪去。

商老师默默拿出手机,点开他的视频。

梁洗砚笑了半天,低头把鸡蛋剥了皮儿,递过去。

吃完了早饭,回家收拾收拾,梁洗砚甩着车钥匙装进兜里,开车送他的男朋友上班。

奔驰车内的暖气开到最足,车窗上雾蒙蒙一层水汽,车外再大的老北风也不怕了,他们俩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开车在北京的环路上,朝着文物研究所去。

“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吧,天气太冷了,别坐地铁了。”梁洗砚说。

“好。”商哲栋说。

“现在不跟我装茶了?”梁洗砚搭着方向盘笑,“要搁以前,您得装模作样说一句‘哎呀那样太麻烦你了’,是不是?”

商老师没说话,他转过脸去朝着他那侧的车窗,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轻轻笑了好久。

车子照例停在文物研究所前面,梁洗砚说:“下车吧。”

商哲栋看着他,没动。

“嘿,您到了。”梁洗砚伸手在他眼前抓了一把,“下车了,一会儿交警来给我贴条了,二百块钱你出。”

“”

商老师叹了口气,拿上他的包,转身下车。

梁洗砚看着他往前走,自己低头,正要重新发动汽车,商老师忽然又转了个圈回来,敲敲他那侧的车窗。

梁洗砚摇下窗户,问:“落下什——”

脖子被商哲栋从车窗外勾住,唇上落下个带着凛冽寒气的吻。

梁洗砚眨了下眼睛。

“这可是您单位门口。”他说。

“但我想亲你。”商哲栋说,“下班见,四宝,喜欢你。”

单位门口确实不能久停车,梁洗砚没说什么,匆匆把车开走。

商哲栋推开办公室的厚重门帘时,听到兜里手机响了一声。

在工位前坐下,掏出来一看。

【小四宝】:好好上班,在单位不许开花!

几秒后,对面别别扭扭发来第二条消息。

【小四宝】:喜欢你。

小刘端着杯热水从茶水间回来,就看见商老师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是收到什么消息了,低头对着屏幕灿烂一笑。

研究所外的天空依然灰扑扑,看起来今年最冷的日子还没来呢。

小刘却莫名觉得,这办公室好像已经开春了。

“小刘。”商老师叫她。

“唉,您说。”她应。

“我请大家喝奶茶。”商老师唇边还有未收敛的笑意,“想喝什么随便点。”

第84章 第八十四折 知己难得 我都不知道该怎……

过完元旦假期, 北京城里的年味儿就越来越重了,北方人对于过年这事儿,那真是刻在骨子里的重视。

商场超市不知道哪天开始放起了刘德华, 鼻烟儿胡同里,挨家挨户在门口挂了喜庆红字,和青砖灰瓦相配,热闹红火。

研究所年底事务繁忙, 商哲栋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 好在牡丹楼戏班子已经封箱, 不用两头跑去排练和上班,他还算应付得过来。

加班加点忙到农历新年前, 递了一层又一层的审批流程,商哲栋才勉强从“北京人”领导手底下请下了他今年剩下的两天年假。

研究所规定,翻过年来年假就清零,用梁洗砚的话说,年假不请白不请,单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于是商老师决定听他男朋友的, 抓紧把年假用掉。

只不过, 他请了年假这件事没跟梁洗砚说,而是悄悄摸摸地, 趁着梁洗砚开车带着爷爷去京郊散心的一天, 回了家。

过了午后, 小院响起敲门声,商哲栋起身去开门,小薇拎着化妆箱,从门外探头探脑进来, 说了声:“迟老板下午好啊。”

“下午好。”商哲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将她引进门,“吃午饭了吗?”

“嗯,我吃完了过来的。”小薇四处新奇地瞧看,跟着商哲栋走进正屋,“您约我要化妆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说这不已经封箱了么,怎么还要化,您是有什么活动要参加吗?”

“没有活动。”商哲栋请她在茶桌前坐下,“今天只化给一个人看。”

小薇抿了下嘴,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心想:这得是什么人物啊,能让迟老板下了戏台子还专门化妆,还只化给他一个人看。

了不起。

她看着迟老板在茶桌后坐下,给她烧水泡茶,他还是那样温润斯文的气质,镜框架在鼻梁上,眉目淡淡,手上泡茶的动作流畅专业,水柱从紫砂壶中倾泻而出,茶香袅袅,勾出男人眉目之间宁静深邃的轮廓。

小薇悄悄观察着他身后的书架,这一眼望过去,古典古籍无数,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在眼前眼花缭乱,其中不乏还有契丹女真古文字研究。

“迟老板。”小薇大着胆子问,“一直想问您,您真正的职业是不是老师学者什么的,我看您总是在看这类书籍。”

“对。”商哲栋回了一下头,“历史学辽金史方向,看书是研究必须的。”

“啊。”小薇端起茶杯,默默感慨好牛。

她看着茶桌对面的迟老板拿出手机,点开跟那个“小四宝”的聊天记录,看了一眼时间,说:“他大概晚上六点回家,我们在这之前准备好就可以,时间够吗?”

“够了。”小薇问,“您今儿是扮谁?”

“凤冠和戏服我都提前从牡丹楼拿回来了。”商哲栋说,“今天还是扮柴郡主,这个角色对我们两个有特殊意义。”

小薇点头:“那咱们得开始了,时间还挺紧张呢。”

泡片子,理假发,束胸腹,熨戏服

京剧不仅台上是个磨人功夫,台下的前期准备也繁重复杂,小薇忙忙碌碌,终于在下午五点左右,帮迟老板装扮好了。

柴郡主静静端坐在茶桌前,美目娇艳,朱钗满头,红妆粉黛,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就是刚才坐在书架之下泡茶养性,说自己专攻辽金史的学者。

小薇将最后一枝鬓边簪花替他插上,说道:“好了。”

“多谢你。”迟老板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左右端详。

小薇收拾了化妆箱,临走前,迟老板给她准备了年货礼物,还给了她一千元的额外报酬,小薇欢天喜地地走了,感慨迟老板真是人美心善。

送走小薇后,商哲栋戴着华丽的五凤珍珠蓝黄凤冠,小心翼翼地在茶桌前坐下。

手机里,来了一条微信。

【小四宝】:你快下班了吗,我刚把爷爷送回疗养院,准备回家了。

商哲栋盯着屏幕,回了消息,放下手机。

他再次抬眼,看着镜中美艳无边的柴郡主,红艳的双唇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眸色深黑,似暗藏着蠢蠢欲动的期待。

*

梁洗砚把车停下,打着呵欠,缩着脖子往家里走,看了眼手机,这个点商老师估计还没到家,他边想着晚饭吃什么,边用钥匙开了大红门。

咔吧。

门没推开,锁头听起来像是又让他给锁上了。

梁洗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门本来就没锁,他收起钥匙,推开门。

“商老师,你今儿回来的好早啊。”梁洗砚说着走进院里,“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又要加班呢,‘北京人’领导是突然进化得初具人形了吗,居然舍得放你早回家了。”

他抬脚迈入正屋门槛,单手拉下拉链,脱着羽绒服,低头问:“咱俩晚上吃什么,今儿可太冷了,涮火锅去成么,你吃白锅我吃辣锅,咱俩点盘毛肚,话说你要不来盘鸭血,我说你真该尝尝,那玩意儿润肺润喉对你好——”

抬眼的一刹那。

梁洗砚啰啰嗦嗦一张小碎嘴子瞬间静了音。

在他面前的,是柴郡主那宽薄平直的肩膀,美人儿一身华丽宫装,金丝银线在戏服上盘龙绣凤,茶桌上那橙黄的灯光一照,好似穿着一身金银仙衣似的闪闪发光。

察觉到他的震撼,柴郡主缓缓起身,转过脸来,凤冠上两侧的五股大流苏随着动作摇晃,身后拖着的及地长发柔顺纤黑。

五凤凤冠上,足足三层点翠蓝凤凰交错排开,偌大莹润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珍珠流苏垂在额前,摇晃起来,清脆一响。

额头上修饰脸型的刘海片子像一道道波纹荡漾,贴着那姣好饱满的额头,一弯又一弯,每一个弯上,都簪着七星钻的小簪,五瓣梅花的大簪,一颗鸽子蛋般的红宝石点缀在额心,光芒交相辉映,落入梁洗砚眼中。

柴郡主本人,凤目勾红,柳眉入鬓,上挑的眼线衬出柔媚无边,他静静而立,红唇轻启,轻声说:“回来了。”

“”

梁洗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再追了迟秋蕊七年的戏,他们之间也始终隔着个大戏台子,隔着一排排的观众坐席,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远到梁洗砚一双好视力的眼睛,也只能远观美人儿风骨,不见细节。

他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迟秋蕊会站在他的屋子里,站在他的茶桌边,站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得着,碰得到的地方。

“不是来年才开箱吗?”梁洗砚哑着嗓子,半天才说出话来。

“来年开箱是穿给票友观众看的。”柴郡主轻轻歪头,唇边带笑,“今天是穿给我男朋友一个人看的,不一样。”

梁洗砚呆站着没动,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迟秋蕊,迟老板,京城男旦的名角儿,下了戏台子从不露面,别人再辛苦求见都不可能点头破例的人。

现在浓妆艳抹,专门装扮给他看。

只给他一个人看。

草。

这一串的幸福想法冲得梁洗砚差点没站稳。

柴郡主看他久久没反应,眉眼弯起,水袖一甩,朝他张开手臂。

“小梁爷,不来看看我吗?”他嗓音温沉,饱含诱惑。

梁洗砚吞了好几口唾沫,就这么被蛊惑着,双目直直地望着他,朝着茶桌走去,离迟秋蕊每近一步,鼻尖的香风脂粉气味就重一些。

他觉着自己好似无意之间,在早长莺飞的春夏,闯入一片盛放的牡丹花田,穿梭其中,满面都是扑鼻的香,醉人的美。

梁洗砚走到柴郡主面前,眼前这张美艳无边的脸,熟悉也不熟悉。

挺拔俊美的眉眼,高挺的鼻尖,每日每夜和他接吻时,都是那么轮廓清晰地在他眼前,所以梁洗砚熟悉无比。

但是,铺上一层胭脂浓妆,那眉目又多了女性的柔媚和娇俏,秀气漂亮,精致得仿佛如玉雕琢,叫人不敢轻易触碰,遥远似出尘的仙儿,美得不敢亵渎,又变得陌生无比。

“你好”他张了张嘴,“漂亮。”

美人儿长睫弯垂,他慢慢地凑近僵硬如木头似的梁洗砚,鼻尖相贴,呼吸交缠,梁洗砚浑身好似让人施了定身咒,动弹不了,只能醉在这一片香软中,眼前只有迟秋蕊一个人。

流苏轻晃,柴郡主抬起线条流畅的下颌,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唇妆繁厚,他吻过后,梁洗砚觉得自己的唇上好像也贴了一层油润的口脂。

不知道是不是也一样的变红了。

“喜欢吗?”柴郡主问,“跟你想象中的迟秋蕊,一样吗?”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梁洗砚能感觉到那繁复的宫装裙摆再次蹭上他的鞋面,就像很久之前刚回北京的第一出戏,梁洗砚躲在后台试衣间里,探出的脚尖,同样让美人儿的裙摆拂过。

当时的梁洗砚打死都想不到,那裙摆再次蹭过他时,他正在和迟秋蕊接吻。

“一样。”梁洗砚声音都发涩,“不,可能比我想象里的迟秋蕊还好看。”

柴郡主眼中笑意温柔,再次侧过脸,在他唇上一吻。

“想听什么?”他轻声问,“今天是我们小梁爷专场,你点哪出戏,迟秋蕊给你唱哪一出。”

面前的美人儿抬起素手,水袖飘逸,推在梁洗砚胸前,梁洗砚就这么被他推着按在茶桌前坐下。

迟秋蕊向后一退,站在不远处,身姿绰约。

“点吧。”迟秋蕊笑笑,“只是咱们在自己家里没有伴奏,我清唱。”

梁洗砚头脑昏沉地望着他,很久以前老屈就说他,碰见迟秋蕊就犯毛病,痴病,平时挺灵巧的脑袋,愣是看着迟秋蕊就不转。

现在也这样,明明早就知道商哲栋是迟秋蕊,明明跟他的男朋友天天在一块儿呆着,但现在看见这么身装扮,他又愣愣地发痴,像是醉了酒。

“就”梁洗砚好半天才说,“就《状元媒》最经典那段吧。”

“好。”迟秋蕊挽起水袖,已然摆好架势,莲步款款。

正要开嗓,梁洗砚忽然打断:“等一下,咱们有,有伴奏。”

“嗯?”迟秋蕊望着他。

梁洗砚起身,绕到茶桌后,从最上排的书架拿下来他的琴盒子,京胡依然躺在里头,他搓了搓手,拿出来。

“京胡?”迟秋蕊惊讶,“你的?”

“啊,对。”梁洗砚有点不好意思,“就当初特喜欢你的时候,在家闲的没事儿,买了一把来玩玩,拉得很一般很一般啊,您甭嫌弃。”

“我当然不嫌弃。”迟秋蕊轻笑,看着他抱着京胡回到茶桌前坐下,将他乐器摆在腿上,手提琴弓。

“有点紧张,稍等。”梁洗砚拿弓的手都在抖,好半天,才找到以前练习时候的姿势和状态。

迟秋蕊也真不急,静静地等他拉响第一声。

梁洗砚很聪明,他学什么东西都快,别人觉着难的玩意儿,放在他手里,稍微摆弄摆弄就能知道原理,下象棋是这样,写书法是这样,弹吉他是这样,现在,玩京胡也是这样。

他也就适应了两个音而已,就已经能把琴弦的声音调得很好,手臂来回拉扯之间,一段略微磕绊但还算流畅的西皮二黄便响起。

“还成吧?”梁洗砚邀功似的抬眼,看着迟秋蕊笑。

“很棒。”迟秋蕊夸他。

“可能会有失误啊,我好久没碰这玩意儿了。”梁洗砚说。

“没事的,你掌握节奏,我跟你。”迟秋蕊说,“不怕错,咱们慢慢来。”

有了这段话,梁洗砚倒是不紧张了,他低头重新把握琴弦,缓缓地,不算那么熟练地,拉出一段曲调。

迟秋蕊侧耳听着,在适当的拍子进了唱腔。

“自那日——”

水袖挽起。

“与六郎阵前相见,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①

美人眸子黑亮,谱满女儿家的闺阁情绪,旁人一票难求的演出近在眼前,梁洗砚倒吸一口凉气,如听仙乐,如见天仙。

兰花指拈起,手放胸前,柳腰轻摆,迟秋蕊朝他走近两步。

“百姓们,闺房乐如花美眷,帝王家,深宫怨似水流年。”

梁洗砚痴痴地望着美人,不小心拉错了一个音。

而迟秋蕊也默契地停下,等他调整好,再重新进入状态。

“幸喜得,珍珠衫称心如愿。”

“但愿得,令公令婆,别无异见,但愿得,杨六郎心如石坚,但愿得,状元媒月老牵线——”

戏里,柴郡主含情脉脉望着心上人杨六郎,盼他们情深义重,所愿得偿;戏外,迟秋蕊亦是含情脉脉望着心上人梁洗砚,盼他们心如磐石,不再分离。

梁洗砚拉着琴,望着眼前的人,此情此景好像把他带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他第一次见迟秋蕊时,他也是这样在戏台上婉转而唱。

七年过去,谁能想到初登台的男旦现在是京城响当当的名角儿,谁又能想到当年惊鸿一瞥就喜欢的人,现在已经是彼此最亲密的伴侣。

他们一唱一奏,琴瑟和鸣,配合默契,彼此眼睛里是什么样子,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都不用多说,看一眼就懂。

梁洗砚忽然想起来老屈跟他说的那句话。

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难得一知己。

一曲终了,梁洗砚慢慢收弓,曲起手指,爽得后背都麻。

“还是差了一点儿,跟不上你的唱。”梁洗砚抬头,笑了笑说,“我要是当初知道将来有一天,我真能给迟秋蕊伴奏,我高低得学成个京胡博士后出来,那样才配得上你迟老板的嗓子呢。”

迟秋蕊站在不远处,目光怔怔望着他,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摆动,像是心动。

“连能不能见到迟秋蕊都不知道。”迟秋蕊低声说,“就愿意为了他去练京胡。”

他抿了抿唇:“京胡不好练,四宝。”

“嗐,还成吧。”梁洗砚吊儿郎当朝他笑,收起京胡,“反正也没什么事儿,那会儿只要想到你就高兴,索性就花时间练练跟你有关的东西呗。”

美人儿美目凝滞,定定地看着他。

“你那会儿不也这样吗?”梁洗砚挑眉,“因为想我,跑到我的初中去拿我的书画作品回来收藏,咱们俩大概是一个心思吧,什么都不图,就觉着离喜欢的人近一点儿就知足,是这意思。”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直到朱钗轻响,美人提裙而来。

梁洗砚歪头轻笑,张开手臂,让迟秋蕊坐在他大腿上。

手臂交叠,紧紧相拥,迟秋蕊的眉眼就在眼前,梁洗砚现在看他已经不陌生了,这美人儿就是他的男朋友商哲栋,他的每一个五官,都刻在梁洗砚记忆里,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四宝。”商哲栋捧起他的脸,望向他目光深处,发自内心感慨,“你怎么能这么好这么好啊,好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有这么夸张吗?”梁洗砚和他鼻尖相贴,耳朵不知不觉早就红了。

“有。”商哲栋喉结轻滚,“我老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太完美了。”

“别犯病。”梁洗砚搂着他的腰,咬他的唇,“有什么配不配的,反正我就喜欢您一个,多少年了都没变过。”

商哲栋深深地和他对视,捧起他的脸,红唇肆无忌惮落在梁洗砚脸上、下巴上、喉结上,梁洗砚向后靠在茶桌上,任他亲吻,他都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全是口红印。

他们接吻,唇舌交叠,吻到那一嘴的口红都不知道被谁吃进肚里。

梁洗砚低头,吻上迟秋蕊紧贴脖颈的领口,吻他藏在戏服下的喉结。

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守之势又被换过来,商哲栋将他的衣服卷上去时,他自己还穿着一身宫装戏服。

“不公平。”梁洗砚看着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被亲得迷迷糊糊也不忘碎嘴抗议,但很快,嘴巴又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四宝。”商哲栋在他耳边说,“今晚就在这吧,行吗?”

“”

梁洗砚趴在茶桌上,显然他的意见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问个屁。”梁洗砚想骂人,羞得脸又红,“以后干这种事儿的时候不许问我问题。”

“好。”商哲栋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吻过,“那以后都不问了。”

梁洗砚还没从这句话中咂摸出深意来,就见商哲栋熟练地解开裙上的腰带,长裙落下的同时,他的腿也被扶住

几秒后,梁洗砚迷离的双眼忽然激动地瞪大,恢复一瞬间的清明。

“等下!”他挣扎着,脸红得能滴血,“你是不是没戴!”

“没有。”商哲栋说得理所应当,“家里的用完了,我刚才想问你来着,但你不让我问问题,我就只能自己做决定了。”

“”

“你特么这倒是听话!”梁洗砚又羞又愤,想起来二妞妞以前跟他说的一句话。

你早晚被商老师玩死。

现在看来真是这样,他这种又纯心眼又少的小兔子,跟这条腹黑的大蟒蛇比起来,就像个新兵蛋子。

“四宝。”商哲栋俯身亲吻他,温声安抚,“我很健康,体检结果在手机里,可以发给你看,除了你我也从来没有过别人,所以,可以吗?”

“”

美人儿珠玉一般的面孔在前,君王头脑昏聩,就这么被哄着答应了。

摇晃,摇晃,摇晃,哪里都是天旋地转。

梁洗砚没有地方去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触碰凤冠两侧的流苏,柔软的流苏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像是清风流水,拂过指尖。

他不敢拽,也不敢碰,两只手软软地扶在商哲栋的云肩上,全身的唯一的支点只剩下不可说的那一点,到后来,他干脆被美人花旦抱起来,坐在茶桌上搂着他的脖子。

最后一刻,梁洗砚靠在商哲栋肩上,听他在耳边低声问:“四宝,可以吗?”

“可以什么?”梁洗砚迷茫地抬眼。

商哲栋没说话也没解释,偏过头和他接吻,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京痞子聪明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

浑身上下的血就像滚开的热水,滚得他所有的皮肤粉红燥热。

“你不”

他话都没说完,商老师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又不知道多久,梁洗砚低头,哆哆嗦嗦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两眼发愣。

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让梁洗砚想骂人,可他话没说出口,再次被狠狠吻住唇瓣。

商哲栋一下一下绵密地吻着他的男朋友,怎么吻都不够。

梁洗砚在他怀里,被亲得发懵,好半天,一只手还摸在自己肚子上,像只刚出洞的小兔子,怂得不知所措。

商哲栋满心满眼都是他,只觉得爱这人爱到心尖儿都发颤,忍不住,又去吻他的脸,许久,他紧紧搂着梁洗砚,轻声叹息:“四宝,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们结婚,我们一定要结婚。”

像他第一次在什刹海表白那样。

没有铺垫,没有准备,没有措辞,没有权衡。

就是简简单单的,因为实在是太爱这个人,爱到最浓的时候,所有情感洪水决堤一般,倾泻而出,不经任何思考,不带半点理性,脱口而出。

极致的爱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梁洗砚靠在他怀里,不知多久,抬起手,抚在迟秋蕊鬓边的一簇嫩绿鬓花上,指尖在花瓣中拂过。

“我做梦呢吧,迟秋蕊在跟我求婚啊。”梁洗砚小声嘟囔。

“你没做梦,四宝。”商哲栋望着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呢喃,“迟秋蕊爱你,迟秋蕊特别特别的爱你,迟秋蕊爱你爱到,真的,好想好想和你结婚。”

第85章 第八十五折 两个犟种 小四宝怀孕了。……

商哲栋没有卸妆, 只是脱了戏服,摘了头饰,抱着梁洗砚去洗澡。

梁洗砚觉得烦得要命, 却不得不老老实实被他抱在怀里做清理。

因为商老师一本正经说,不弄出来肚子会难受。

梁洗砚想说那你一开始非弄进去干什么。

“特么烦死你了。”梁洗砚咬他肩膀,然后脑门被亲了一口。

洗澡的间隙,梁洗砚看向浴室的镜子, 他身上大大小小盖满了口红印, 就像是商哲栋在他身上留下的特有标记, 无声宣告占有。

“商哲栋你就一变态。”梁洗砚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我很满足。”商哲栋轻声说。

“满足什么?”梁洗砚掀起眼皮。

商哲栋没再多说,用淋浴喷头帮他冲洗着, 许久,淡淡说:“把你里外占满的满足。”

“”

这男人的占有欲太可怕了。

梁洗砚就见不得商老师一本正经跟他开黄腔,耳朵又红了,咬牙切齿地瞪他一眼,结果单眼皮上马上被亲了一下。

梁洗砚嫌他烦,伸手想推开商哲栋, 手刚抬起来, 又被抓着手腕亲了一下手背。

后来小梁爷决定摆烂了, 不动了。

他干什么都特么挨亲。

商哲栋就是一死流氓,臭变态!

回到东厢房躺下, 商哲栋卸完妆再回来时, 梁洗砚已经侧着身子, 累得直想睡觉。

被子掀开,商哲栋躺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搂着腰抱在怀里。

多长时间,这睡姿就没变过, 梁洗砚都习惯了。

商哲栋好像不抱着他就睡不着似的。

一双手摸上他腹肌沟壑的小腹,在那里爱怜轻柔地揉着。

“甭揉了成么。”梁洗砚翻白眼,“再揉也怀不了您的崽,咱没那功能。”

身后的人轻笑,手依然没拿开。

“四宝。”商哲栋叫他,声音轻得快听不清。

“说。”梁洗砚被揉得肚子痒,没好气。

“你知不知道”商哲栋在他耳边,无比淡定地说,“的时候肚子会”

“”

“擦你滚!”梁洗砚老脸一红,甩开他的手,脑袋裹着被子滚到一边去。

只是东厢房的床就这么大点,他还没滚两下,连人带被子又被捞回去了,商老师像剥竹笋一样把被子剥下来,对上里面梁洗砚羞愤到眼尾发红的单眼皮。

“我不说了。”商老师亲他眼尾,“肚子饿不饿?”

“饿。”梁洗砚瞪着他,“打从现在开始不准提肚子这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