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百草育 我是您的俘虏。
江怀壁被人捉住, 没多久,事情便败露了。为了让江骊更早地知道关键,秦婋在江怀壁的枕头底下, 留了一封信。
信上还挂了一缕头发。
那是秦婋哄骗江怀壁“结发为夫妻”之语,强割下来的。
因她这一举动, 省去了秦诏再去信所耽搁的时间,没几日, 江骊便来信了, 只管将药方子尽数写全。
秦诏道:“少主,你再跟你母亲, 要上五百匹肥壮的战马,待本王强攻赵国时, 还有紧要的用处。”
符慎跟秦诏设计出了个骑兵阵。
缺的就是草原上狂纵不羁的烈马。少了野性,便不好玩了。
江怀壁哭得两眼红肿。
只瞥了他一眼,便怏怏地靠在一旁了。他不吭声, 就是不肯。
秦诏左哄右骗, 拿出少主之位来诓他,都不管用。
什么实权?
江怀壁本来打算, 什么都不要了, 自跟着秦婋浪迹天涯, 四海为家,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和美过日子呢。
奈何郎有心,妾薄情,短暂温存的爱意如流水东去,再挽回不得一分了。
秦诏无法,只得换了一种说辞:“本王便实话告诉了你吧!你若想寻回秦娘子, 有的是办法,只不过……本王瞧你这副颓丧样子,恐怕做不到。”
江怀壁不信:“净骗我。”
“怎的不信?”秦诏轻哼了一声,“既然不信,那算了。自有能做到的人!娘子那样的聪慧美丽,赶着来提亲的人都快要踏破门槛了,本王正好做主,将她许个好人家。”
“你!她、她是我娘子,我们都……”江怀壁脸都憋红了,头一次这样无助地望着人,那声息软下去,变成了恳求:“秦诏!秦王!我信你还不行吗?——你怎好夺人所爱?”
“嗯?”
“你就……快告诉我吧!”
秦诏见此,才笑道:“那本王就发一回善心,跟你说一说。你可知娘子最喜欢什么?她最爱的,便是‘说一不二’,你若能让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岂会不喜欢你?”
江怀壁道:“可是,我已经全听她的了呀。她自说什么,我都照做,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非也。”秦诏睨他:“光你一个人听,算什么?”
江怀壁怔了片刻,她竟喜欢这个吗?
他比秦婋还小两三岁,当日腻在一起,谈情说爱,岂不是叫人忽悠七荤八素?眼下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了。
秦诏道:“待你掌管五州,有了实权,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才好。如若不然,岂不是要叫娘子跟着你吃苦?且说是个爷们呢!——两手空空,如何好跟人腆着脸说喜欢?”
“到时候,回你的五州去,乖乖做主子,备下金银珠玉,战马典当,给娘子预备下风光的聘礼——岂不好?”
江怀壁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战马?——聘礼?”
秦诏点头:“正是。”
“给我纸笔。”
秦诏狐疑:“纸笔?”
“秦诏,你可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说来听听。”
“我给你备下战马千匹、再派遣精兵一万,助你破局。如何?”
秦诏在心底轻轻嘶了口气。
不是?怎么秦婋的美人计比他的管用这么多?他跟他父王卖惨献身的时候,燕珩可是一个子儿都没给啊!
见他不说话,江怀壁以为他不肯同意,便蹙起眉来,急道:“我再给你金、银、怀壁、宝石各百箱!如何?……”
秦诏憋住惊讶,面上风轻云淡道:“少主休要夸海口,你如今被人关起来了,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江怀壁脸色一晒,本事?自个儿还不是靠母亲呗!
别的不说,只要他以死相逼,江骊必定会同意的。只是这招没出息,他还得想办法补回来,叫秦婋瞧得起他才行。
“你别管,反正我自有办法,你只说,大业将成之后,能不能给我十万兵马,钱财银两并粮草用物,助我统一五州?”
秦诏心中好笑,若是秦婋出马,随他奔逐五州,那等心机谋划,恐怕十万兵马都用不了……但他面上还是犹豫,说道:“这倒好,本王愿意帮你。只是……”
江怀壁着急地追问:“只是什么?”
秦诏又笑:“只是本王做不得你娘子的主!她最是个有主意的人,到时候,她若是不肯嫁,可不能赖在本王头上。”
江怀壁笃定道:“这你更不用管,你只助我统一五州,其余的事儿,我自会处理,娘子若不肯嫁我,我便想别的法子!”
秦诏见他果决真心,忙答应下来。生怕再晚两日,秦婋移情别恋,这小子伤心不肯筹划了。于是当即唤人给他研墨,纸笔伺候。
江怀壁要兵马、自异族借道,翻了两座雪山瘴林,兜了好大的一个弯子,才将那些兵马调配齐全。
一来一往,已经是半年的工夫儿。
秦诏解了楚军恶毒之计,强攻灭楚,擒了楚王并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楚安夏,而后,长驱直入,接管边境城池。两国本就接壤,这一仗硬气,打通之后,秦国猛地膨胀起来一圈。
山河万万里,虽各处反抗,都不太平,可也有了大国之威。
就这样,秦诏阎王似的,强破五国。又仿佛蝗虫一样,兵马过境,片甲不留,给各家各户都吓得面露难色。
姬如晦问他,“咱们养息半年,先打妘国那残垣断壁,再打赵国才好。您怎么想?”
说起这话,秦诏正犯愁,耽搁了许多时间,马上便到他廿三的生辰了,他父王可等不得!
姬如晦见他犯愁,才想再问,妘国却来了飞书。
是妘澜写给秦诏的。
他信上说,妘国愿主动交还玺印,只求没有黎民征战、将士殒命之苦,要他保全宫上下,绝不杀一只蚂蚁。
秦诏捏着信,良久,方才爽声笑起来。
他抬手,挂在符慎肩膀上,而后又伸手去摸他的长戟,嗓音里的喜悦和痛快难以压制——“本王就说,自古无绝人之路,天降大喜!”
符慎莫名其妙。
秦诏却叹道:“本王就知道,妘澜并未那等不谙时务的人!妘国家底薄弱,跟如今的秦国比不得,焉能放肆——!如今倒好,本王没交错这个兄弟!”
这个除了楚阙之外、天下第一好的“亲兄弟”符慎,听见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轻哼,一天到晚的,逮谁都是兄弟。
秦诏派楚阙出面,接管妘国。并封妘澜为两河郡主,掌妘、吴两邑,吴国只划了半壁给他,余下半壁,因地势便利,盐事可行,便并在秦土之中,大肆发展商贾之事。
这会儿,符慎问:“那接下来,如何?”
秦诏笑道:“先不管接下来怎样!本王心中畅快,正没处发挥。将军,你我许久不曾较量,今日响晴的天,你我比试一番,叫本王松松筋骨,如何?”
符慎冷哼。
真怕一长戟给他捅穿。
但秦诏这些年,浴血奋战较量出来的功夫,长进许多,连他父王待他,都不敢小觑,更何况符慎。
两人提着兵器就出帐子了。
姬如晦跟在后头笑,好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天下九国,秦军势如破竹,已强吞六国,确实不必再着急。
如今,只剩下一个难啃的硬骨头赵国,地势易守难攻,连燕军都不曾轻易打他的主意,因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招数,便也随他们去了。
符慎迎面直击,才一上来,就下了死手,差点一长戟给秦诏的喜悦捅穿。不止喜悦,放着喜悦的心口也差点捅穿。
秦诏哼笑:“将军歹毒。”
符慎恍惚回到当年燕宫较量的岁月里,心中五味杂陈,只盼着秦诏早日得胜,为他父亲正名,沉冤得雪。
因而眼下,虽胜了仗,他却不曾浮出喜色,反而压住眉眼,回道:“是王上被一时的开心冲昏了头脑!若不仔细迎战,败局就在眼前。”
这句话,点醒了秦诏。
秦王顿时变了脸色,双眸一沉,露出正色微笑来:“将军提醒的是,本王不会轻敌,此战,不能输给你才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了起来。
不过,事实证明,青出于蓝,未必胜于蓝。
打过去两炷香,秦诏到底不敌,还狠挨了两脚之后,忙一刀拨开他的长戟,伸手告饶:“可以了、可以了,将军果然威猛,本王打不过,认输还不行吗?”
这话,符慎受用。
秦诏凑上去,气喘吁吁地揽着人肩膀:“背地里无人之时,将军没少操练吧?功夫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是输你一筹。”
但这次,符慎没有被他哄住,只笑道:“王上方才没有拼尽全力。当年打我的时候,王上可不是这样小的力气,怎的?王上难道还怕打伤了臣,没人给您打胜仗了吗?……未免小瞧人。”
秦诏挑了挑眉:“这话蹊跷。当年也是叫你打得躺了许多天,如今还不赶紧求饶,难道是要等着长戟扎到人,才喊疼吗?”
符慎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臣难道还敢伤了您不成?”
秦诏心中想着符定安然无恙回燕之事,一时心绪复杂:这样的不敢伤又能持续多久呢?
若他知道,还不得多给自己捅杀两下。
但此刻,秦诏不好跟他开口,便只好提前跟他作提醒:“纵伤了,那也是较量,并不是存心的。本王待你同亲兄弟一样,从来不曾变化。无论你伤不伤人,本王都不会与你计较的。”
为这话,符慎还感动了一回。
“你这样随本王四处征战,本王岂能没有心?”秦诏道:“说起这个,本王还有一句话要问你:你说,大丈夫说话,算也不算?”
“自然算。”
听见他的笃定答话,秦诏顿时换了称呼,说道:“我的好兄弟,那我就放心了。符慎,你可得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背叛我,跟我生嫌隙!”
“怎么会?”符慎狐疑道:“王上您,不会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那倒没有。只觉得你我兄弟真情,又一同出生入死,世间难得!因而就问你,答不答应?”
“臣答应便是。”
秦诏抽了他的长戟,将人的手指头捋出来三根,笑道:“你得发誓才行。”
符慎无奈,对天发誓道:“我符慎乃大丈夫,敢作敢为,言出必行。今日答应王上,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心生嫌隙、抑或背叛秦国。”
好么,发誓保住兄弟情,还白饶了一个将军。
有他这句话,日后纵是知道真相,倒不好对燕王尽忠职守了……秦诏得逞,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去了。
那笑蹊跷!
符慎怔在原地,默默地挠了下头。
时七月,秦军在卫土聚集,预备攻赵。
战前,秦诏与符慎等人谋划要务,想着这一场该要怎么打。符慎赞成左侧迂回,先撕开一个口子,再引出正面大部分军力,三线并行。
秦诏觉得战线拉得太长,未免吃力。
“赵国这地势,本就易守难攻。若他打定主意不上当,我们也吃瘪。再者说,赵军兵力不算弱,日夜凑在燕国身边,吃肉喝汤,养得甚肥,岂能叫我们轻易夺了去?”
“不如,火攻?”
听见那话,秦诏和符慎相视一笑:“还不到时候,此刻城中百姓密集,若是强行火攻,未免伤亡太大。因而,最好挂点诱饵,才好请他上钩。”
姬如晦霎时明白了:“咱们……撤兵?”
把卫国给他腾出来,专门叫他抢。以赵洄的脾气秉性,再来三十回,这个当,他也得上!更何况,才跟人打输了,丢了那样许多的城池,正没处撒野呢。
片刻后,符慎又道:“保险起见,我们先将从燕国接手的十座城池吐回去,还给他。若他来接收,我们便以他抢占燕国城池的名义,带着天子亲军打他。同时将他派遣来接收的兵马,一举歼灭。”
秦诏赞他聪敏,这是个好主意。
若赵洄上当,此计谋进可攻、退可守,最宜调和。而且,以赵洄的尿性,必会派遣最精锐的几队兵马——杀他精兵,岂不畅快?
秦诏这招奏效。
引了好几回,赵王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乌龟脑袋来,应下这等好事儿。再十日,派遣的一万精兵入城,叫秦诏来了个瓮中捉鳖,全都杀伐俘虏了。
讨饶的人居多。
硬骨头倒少。毕竟,现在半壁天下都姓秦,燕王不管事儿,他们没必要自讨苦吃,跟这位威风的主子过不去。
秦诏兵不血刃歼他一万精兵,给赵洄气得破口大骂,三天吃不下饭去!
但打这之后,赵洄变得谨慎,秦诏等人再寻巧妙的招数套他,无论如何,他竟也不上当了。符慎呵呵笑了两声:“这老匹夫,叫咱打怕了,竟不肯露头了!”
秦诏心急如焚,当即下令,速战速决,强攻。
拖了小半年,强攻并不见效,吃下来几十座城,也耗费心神兵马。秦诏急得团团转,时间也紧要,眼见天寒下来,这仗越来越不好打。
他扶着桌案,问道:“如今久攻不下,大家可还有他法?”
“往常他们来抢卫国的地盘,若是打不过,大不了就回家去了。可如今不一样,咱们要是打进去他家门口,那是要命的事情——赵洄那老王八,岂能不害怕?正是拼死抵抗,叫人守住关键呢!”
秦诏冷哼:“我父王喜欢他那都城许久!冬暖夏凉的,最宜养息心神,本王也正等着在那里造行宫呢!”
姬如晦得他提醒,笑道:“若是……若是得燕王相助,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有了燕军加入,两相遥望,夹击吞他赵国,岂不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境?”
秦诏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难。”
姬如晦话里有话:“您不是说……有情饮水饱吗?如今,正好,您大可去找那有情人,看看他能不能帮您想法子。”
符慎还叹气呢。
他们王上光棍儿一条,哪来的有情人!
秦诏没法,也跟着叹气:“本王自想了一招美人计,全不管用,卖身求荣都不见松口。若是苦肉计嘛,父王也看惯了,知道本王的用心,恐怕也就赏个无动于衷罢了。”
姬如晦只好也跟着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又又又生了个“恶毒”之计,眨了眨眼,笑道:“那……王上,您这次,还要不要再赌一把?就是有些冒险,不知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
姬如晦道:“若是一般的苦肉计不管用。您何不假借他人之手,来个十足的苦肉计呢!正所谓,招式不在新,管用就行。”
秦诏沉默了一会儿,悟过来了。
他挑起眉来,轻笑道:“你这奸贼,竟连本王都想卖!你是说,让本王故意被擒,叫赵洄捉住,引父王着急,便会出兵?”
姬如晦点了点头:“王上英明,正是如此。再怎么说,您也算是燕王亲手养大的,他膝下无子,待你如‘亲生’,恨不能拴根玉带将您挂在腰间,见您被擒,岂会无动于衷?”
关于这点,虽然不想承认,但符慎还是点了头:“这倒是。燕王疼爱王上,不如趁此机会,王上以身作饵,诱燕王出兵?如此一来,大业将成,咱们的胜算也更大。只不过,您打下赵国来,那燕国怎么办?”
秦诏“啧”了一声,“如今,赵国还没打下来呢,本王以身噬虎,能不能回得来都另说——还燕国怎么办?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到那时再说吧!”
两人都悻悻闭嘴。
没办法,谁叫咱们秦王跟别人不一样,总是亲力亲为、以身犯险呢!
他那样惨,自然劳苦功高,说一不二。只不过,心疼归心疼,可惜……他们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人“送入虎口”了。
毕竟,有燕王之名,赵洄还真不敢怎么着他。
秦诏被俘后,姬如晦即刻将信发出,称是其谋臣,秦王遭俘,请燕王救命!
许久不曾收到事关秦诏的消息。那韩确没动静、秦诏本人也没动静,才来一封书信,打开一看,竟是救命来的!信中言辞恳切,还替燕珩回忆了一下,这些年的“父子情”。
救命?
燕珩冷笑……
姬如晦迟迟没等到人的回信,更没等到人出兵的消息。他急得脑门子冒热汗,没大会儿,汗消下去,整个后背都湿冷透了。
难道,燕王真的狠心成这样,见死不救,连那“好儿子”也不要了?
燕珩又不傻。
这样蹩脚的计谋,不过是为了引他出兵,助力秦军灭赵,这小混蛋作死,竟在他眼皮子底下侍弄心眼儿,岂不叫人上火!
可秦诏确实被捉走了。
就算是心眼,也是赌上性命去耍的心眼——燕珩更火大了,没出息的东西,不敢张嘴要,竟只想着自个儿往前递送脑袋!
也不知道叫人关住,沦落到什么境地了?
赵洄也确实没亏待他,叫人狠狠赏他几个大嘴巴吃。什么鞭刑棍棒、严刑拷打,轮番上阵,不仅想叫他服软,还想套一些作战计划听听。
秦诏道:“你这老不死的,待我父王打过来,要你好看!”
说来也奇怪,他不拿着秦军耀武扬威,非拿着燕珩那点无关紧要的恩宠炫耀。
赵洄都没听懂这话说得有什么意思——“燕王岂会管你?他若是想出兵,早便出兵了!本王还不知道你吗?狐假虎威的东西,看在你年轻,不知好歹的份儿上,本王先不杀你,只好好地教训你一番,还不赶紧叫他们退兵?”
秦诏故意激怒人道:“退兵?想得美。”
赵洄怒道:“休得无礼,你这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你那个早死的爹,秦厉,也不敢这森*晚*整*理样跟本王说话!”
秦诏轻嗤:“要么说,他早死呢。谁叫他窝囊。”
赵洄:“……”
怎么狠起来连自己爹都骂。
“你你你!你不要以为,打下一点江山来,就觉得自己能耐了。殊不知,这天下一席,燕、赵独占半壁。你竟敢打本王的主意?真当本王无兵,同那些窝囊废一样吗?”
秦诏抿唇,而后笑眯眯道:“您和他们,差不多吧。”
赵洄气得半死!
——“来人,给本王打死他!”
秦诏福大命大,可不能叫人打死。要不然,他那好父王燕珩,并好兄弟符慎、好盟友江怀壁,以及那才封了官的旧相识,岂不是都没地儿哭了?
他被捉,大家都跟着紧张。
四处的书信飞雪似的,纷至沓来,急急地往秦营里送,独独没有燕珩的。
秦诏叫人打得“奄奄一息”之时,终于来了救兵!那兵卫飞羽手持宝剑并书信,冷脸闯入赵宫之中。
来人怒喝:“燕王有令,即日将秦诏归还。”
赵洄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哈?归还?还哪儿去……”
来人也不客气:“秦王诏,乃燕王之子,曾受封东宫,养于膝下。自古以来,养不教父之过,今,秦王惹出事端,自有燕王教训。轮不到您来管教——还请即刻将人归还,但晚一日,燕军便逼近赵都一分。赵王,交与不交,还请您自己定夺吧!”
赵洄惧怕燕珩荣威,可又不想放人。更怕秦诏半道上跑了,一路逃回卫土,赶明儿又冲上来打他——于是,沉思良久,他方才道:“燕王有令,不敢不从。只是……公子顽劣,还是由赵国亲自派人送回去吧!”
那人并不纠缠:“也好,还请即刻放人,小的须要看着人上了轿马,随行回燕。”
赵洄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忤逆,只得当即放人,还特意嘱托他们,这一路,要好好地给他吃点教训。
他心道,虽不能杀,狠狠打骂一顿总还是可以的吧。
侍卫听令,架着秦诏关进囚车,一路朝燕宫去了……
赵洄望着那一堆人马的影远去,心底胡乱地猜想起来:这燕王将人带回去,兴许是要好好教训一顿的……狐假虎威那样许久,带着天下亲军四处乱打,打下来的山河却不上交,估计那位心底,也未必高兴。
于是,秦诏被人五花大绑送到燕宫里去了。
燕珩心底,确实不高兴。
尤其在看到秦诏满身血痕之后,就更不高兴了。这位帝王蹙眉,何止是不悦,那脸色简直黢黑,差得不能再差!
那话威厉冷峻:“混帐,谁把吾儿打成这样的?”
冷眼扫了一圈,吓得人跪作一片,齐齐默然不出声。
倒是秦诏“奄奄一息”地开了口。他幽怨含泪道:“父王……没事的。我是您的俘虏,您想怎么待我,都好。”
“……”
第92章 孤圣伤 做他的鸣凤宫主人?
小时候泪盈盈的, 可怜又可爱。
现如今,人高马大。泪盈盈的,凄惨倒罢了, 怎么看在燕珩眼中……还是有点可怜、可爱。
秦诏挣扎了一下,身上的单薄囚衣都染透了, 囚车几乎不避风雪,因吹拂的厉害, 便落得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下场。
赵国护卫亏待他, 不给什么搭盖被褥,只勉强叫他活命, 一路上又冷又痛,吃不饱穿不暖的, 岂不是难受得厉害。
这会儿,秦诏不光双目含泪,就连双唇, 都泛了白。整张脸上全无一丝血色。头顶上还有一层未消融干净的雪痕。
燕珩的问话无人敢答。
那个举剑架在秦诏脖子上的赵国侍卫, 也悄不作声地打量了人一眼,而后默默将剑收回来了。被人压得深了, 脖颈一线血痕……
燕珩冷哼了一声。
那视线才抛出去, 祁武便明白过来, 当即下令,将所有赵国来的“反贼”都押送下去。一帮不长眼的东西,连他的人,也敢伤。
秦诏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吭声。
燕珩看了德福一眼,他便立即遣人去传唤太医, 并唤仆从置办用物,提早备下药浴,等着给人擦洗各处。
燕珩垂眸,盯着脚边跪的那个,语调也不客气:“活该。”
秦诏不敢辩驳,小声道:“父王,并……并不是那样。只因这次大意轻敌,才会被人擒住。说来说去,还是心中着急,想快些胜利,才好赶着来见您。如若不然……哪里知道,您的心——是不是还好端端地放在我这里?”
燕珩仿佛不想见他似的,那目光冷落地扫了他一眼,便狠下心去,转身走了……
秦诏急急地往前追,才站起来,就让德福扣下了。
“公子——秦王!您身子不好,不要再追了。容医师们先看过之后,再去请罪吧。若如不然,王上可要怪罪小的们没眼力见了……”德福轻声跟人说道:“您瞧瞧,这浑身的伤,若不好好养,哪里能安心打仗呢。”
秦诏不得继续追,只好点了点头。
才说着话,转身走了两步,秦诏就打了个寒颤,身子一晃,直直地栽倒下去了。德福“哎呀”了一声,忙伸手扶抱住……
可叹秦诏那样威风的重身子,若是栽倒了,不知要伤成什么样呢。
听见动静,燕珩哪里顾得上嫌弃,忙快步走过去,亲力亲为,将人捞进怀里……他垂眸,抿起唇来,说不出的复杂心情。
帝王隐约浮起一层怒火来,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兴许是怪秦诏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总三番两次置身危险境地,又或许是怪赵洄那老匹夫狠心,连这样的孩子都下狠手。
若是赵洄听了,恐怕得冤枉死。
孩子?哪有孩子——不就眼前一个活阎王么!
这老匹夫躲在赵宫,心里还想呢……
这燕王无理、秦王也无理,他是堂堂正正捉的俘虏,难不成打一顿还算错?就算燕王顾念旧情,兀自心疼,也不好寻他麻烦,这样偏心吧?!
外头的风雪愈发浓,天冷得快,燕宫却比春日还暖……馨香炉火候在床榻边,将那仔细擦洗干净的人,熏得额头淌了细汗。
他那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皮儿,四处血淋淋地瞧着可怕。好在医师们仔细检查过后,为他敷药包扎,养息几日过去,便长实许多。
幸好都只是皮肉伤,不曾伤及筋骨,内腑。
秦诏这一躺又是两天。
发发汗,退了烧,才苦着脸睁眼……
德福守在旁边,见人睁眼,好歹地替人松了口气,忙唤人替他盛碗粥来。
秦诏不肯,颤着声儿要见燕珩:“我只想念人,须得看见父王,才好下咽。若不然,心肝里挂念,吃不下去。”
德福一听,肉麻地嘶了口气儿,这么多年,照样没习惯这位顶着一张威厉的冷脸讨骄。也不知怎么回事,秦诏总是这样黏人。
东宫的一应布置和用物都是旧日的模样,秦诏望着眼熟,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问:“我睡了多久?”
德元这会子才从外头端过粥来,接话道:“哎哟,您睡了两天了。小的守了您两天不敢阖眼,才多久不曾见,您一回来,就给小的这么大的惊吓。”
德福是受了那位的命令,前来询问秦诏情况的,见德元过来,又跟着叹了口气,说道:“秦王醒了,你自好生照顾,我还须得回去了,赶着要给王上复命。”
秦诏便追问了一句:“这两天,父王可来看我了?”
实际上是来了的,可燕王有令,不许他们乱说。故而,这俩人,齐齐地摇头:“并不曾。秦王您还是快些好起来,自己去请安说明吧。”
秦诏这才失落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赌气:“唉,没胃口,饿死我算了。”
仿佛才这么几日的工夫,那个外头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秦王,又成了燕宫里卖可怜的小骄儿。
有人宠,有人心疼,便翘着尾巴……骄纵起来了。
德福和德元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我说秦王呐!您身子浑身都是伤……再不好好养息,可要落下病根的。”
秦诏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元冒了机灵,凑到人跟前儿,小声说:“您现如今,虽强壮,却未必能跟人打个平手,还不肯好好吃饭,岂不是往后都没有胜算了?”
秦诏猛地挑眉:“?”
德元慎重地点头:“为了日后的长久大计,您还是要多吃些,养息好身子。”
秦诏扭头去看德福,在人脸上瞧见一样的凝重神色。秦诏顿时颓丧了三分,靠坐起来,痛嘶着去接过碗来……
德元见他动作艰难,便想喂他。
秦诏果断拒绝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堂堂秦王,浴血奋战,夺了三千里山河,岂能端不动碗吗?”
才说下这话没两分钟,外头传来一声通传,说是王上驾到,秦诏就立刻露出原形了。他将碗搁下,摆出一副怏怏不乐的姿态,期盼地望着来人的方向。
果不然,燕珩甫一站定,就瞧见秦诏那副可怜样儿。
秦诏率先开口:“父王……我才醒。想您想得厉害,吃不下饭。”
燕珩睨了他一眼,挑眉:“嗯?”
“也不止没胃口,吃不下。”秦诏道:“浑身的伤痛难当,实在拿不起碗来……若是父王心疼我,肯随便喂我两口,倒好。”
德福:“……”
德元:“……”
刚才还“这点小伤、我岂能端不动碗吗”,现在就成了“实在拿不起来”,目睹秦诏卖惨的两位,愣是憋红了脸,没敢吭声……他俩对视一眼,默默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燕珩岂能看不出来,冷哼了一声:“哪里的俘虏,有这样好的运气?叫人好生照顾,还要寡人亲自喂?”
秦诏艰难爬下床,伸手去抱他,整个人虚弱地栽进人怀里去了:“燕珩……你生我的气了吗?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给你写信?还是你怪我太久不来看你,还是……我还没打下江山来,不能和你相守,你等得着急了?”
那话问得好直白。
但每一处,都说中了。燕珩顺势搂住人,抿了唇,却没话答。
秦诏又问:“你是不是心疼我受伤了?还是埋怨我这样的不勇武?”
前一句是真,后一句却不曾有过。
燕珩睨他,全说了假话,只哼笑:“心疼是假,看你没出息是真。还敢夸下海口,说什么不胜不见寡人。再一转头,倒成了俘虏了。”
秦诏伸手抱他,拿脸贴在他耳边,哼哼道:“父王,您心疼心疼我吧……我浑身都好痛的。”
他都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伤了……
燕珩数着呢。
算上那块烙印,秦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凡是能看出痕迹来的,总共有二十八道……他的心,也仿佛叫人狠攥了二十八回。
燕珩弯腰,将人捞进怀里,抱着送到床边去。那端碗、喂粥的姿态实在太过于熟稔,仿佛往日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秦诏吃得眼底都发热。
燕珩待他,总像孩子似的纵容。
那样耐心,那样温柔。虽偶尔管教,更多的却是“溺爱”。
燕珩轻吹了两下粥,漫不经心地问:“那老匹夫,怎么捉到你的?”
“我……”秦诏试图寻出点主意来,扯谎道:“当时我在马上,因不留神,叫一猛将打下马来,几人挥刀相向,没躲得过去,方才被擒。赵王狠心打我,才叫我沦落得这样凄惨。”
燕珩冷哼,分明不信:“哪个猛将?据寡人所知,那赵国最猛的两个先锋,都叫你一刀削了脑袋,送到赵国城门前挑衅去了。”
秦诏没理儿,只得讪笑:“那是他们无用。”
“那两个尚且不敌你,剩下的,不过乌集之众,焉能将你擒住?依寡人看,你这混账,恐怕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秦诏装傻:“我怎么听不懂这话?谁会傻到……拿着性命去图谋,还换了一身的伤患呢。”
“岂不就是你?”
秦诏心虚:“我……我没有。父王,我……”
“说罢,想要什么?”燕珩睨着他,手中的勺柄搅了搅,嗬笑道:“想叫寡人出兵?”
秦诏不敢不承认,只好点了点头:“是……父王,你,你若想,那自然是好。你若不想……”
“若寡人不想,你便滚回赵国,继续去做俘虏?定要逼着寡人出兵救你才好?”
秦诏被人揭穿,一时被臊住了:“父王都知道了?我……”
“你什么你。”燕珩把碗往那重重一搁,哼道:“蠢货。”
秦诏不得不认,又说:“可是,我还想,想别的呢。”
“哦?”燕珩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问道:“还想什么别的?”
“我当时还想着,我若这样俘虏,看看父王,是不是心疼我……”秦诏猛地握住燕珩的手腕,不知哪里来的重力气,将他手背抵在唇边,细细地嗅了两下,又啄吻:“我怕你……忘了我。燕珩。这仗若没有你相助,恐怕还要再打两年——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到!我恨不能天天守着你。”
“哦,打完了又如何?”
秦诏道:“自然是……”
话说了一半,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当然是调头打您咯……不仅要打,还要将您偷到我们秦国的床榻上,细细地打、边亲边打,边干边打。
您不知打了我多少次的屁股,总要在哪里还回来吧……
燕珩瞧着他诡异的脸红,又道:“要寡人出兵也好。你叫人将其余六国的玺印送至燕宫,寡人便可即日出兵。”他冷淡笑:“以大燕之军威,不用你秦军一个子儿,三个月,便可擒住赵洄老儿。”
秦诏不吭声了。
他父王兵略过人,这样自信,定是想到别的破局之法了。再者,交还玺印,恐怕不妥……现如今,他还得靠着玺印“谋生”,不能全听他父王的。
“父王……待赵国打下来,我再一起交还给您,难道不好?”
“不好。”燕珩拒绝,而后又睨他:“如何?眼下这是舍不得了?还是说,你做了寡人的俘虏,竟也敢讨价还价?”
秦诏沉默,任他将手收回去,心里有苦说不出。
若他现在敢说个不字儿,他父王非得杀了他不行。
胆敢在人眼皮子底下造反?秦诏还没有这样的底气。更何况,他满心里都是燕珩,哪舍得叫人伤心?
“玺印送至燕宫,至多半个月。秦诏,寡人这便唤人,替你……备好纸笔。”
燕珩神色平静,声息也缓慢、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叫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糊涂虫,少使些卑劣手段,乖乖地把东西送过来。”
秦诏抬眼,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哑了火……
燕珩便又轻笑起来,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眼皮儿,柔声哄骗似的:“我的儿,你想要江山?——”
“要那些东西做什么,你还小,未必端得动。做寡人的‘好孩子’难道不好?你乖乖听话……寡人将那鸣凤宫也赏给你,再不给别人住,可好?”
秦诏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便怔在那里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燕珩,惊觉他父王的野心与恐怖之处。
燕珩却只是微笑,云淡风轻。
仿佛这样事关天下的褫夺,只是帝王点选膳食一样。
对于燕珩而言,如今此刻,时机刚好。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将秦诏费尽了力气与心机打下来的“战果”收缴入怀,再大手一挥,号令群雄出兵,弹指间便可灭赵。
九国五州,天下疆土,不过囊中之物。
燕珩本是想放这只纸鸢……自由去飞的,可他总是这样受伤。帝王心疼,便只能另寻他法,自此,将他珍藏在华贵宫苑之中,作个安稳太平的公子。
那是许久之前,便压下去的愿望。
如今,他秦王也做了,风光与威名也得了,再没什么理由放他走了。
秦诏紧紧扯住燕珩的襟领,将额头贴在他脖颈上,那声音有点发紧:“燕珩,你……我知道你想留下我。但是,只剩赵国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将所有的东西都献给你,我保证。”
说话间含着恳求的热息,落在脖颈发痒。
燕珩喉结一滚,却仍旧压住心底情绪,缓缓笑道:“不必了,秦诏。那样,实在太慢,寡人如今……已等不及了。”
等不及想要天下,也等不及想要你。
秦诏轻轻松开他的衣服。
心里坠落似的——
完了!
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姬如晦这个蠢东西,岂不是阴差阳错将他送到虎狼之地了?他还以为燕珩这样宠他,定会放些兵马给他呢……没承想,兵马没要到就算了,连自己也要被扣下了!
他忘了。眼前这位,不只是他父王,还是这九国五州的天子。燕珩腹中藏的,不全是爱,还有数不尽的帝王心计。
燕珩微微笑,站直身来,“不急,寡人给你时间,细细思量、慢慢……考虑。”
秦诏不敢说话,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缓步朝外走去。
他腹火焦灼,冲着人的背影,急急地唤了一句:“燕珩,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是吗?”
“你只说相信我,叫我去夺、去抢。实际上,你没有一日的相信过……你只等着我奔闯四处,打到尾声,方才出手,坐享渔翁之利,对吗?”
那背影一顿。
“你只想叫我为你打天下。现在——只剩下赵国,就在你眼前,你便不需要我了!只想叫我乖乖地听话,留在燕宫、做你的宠物是吗?”
燕珩没说话,微微侧转过脸来。冬日里霜白的光影打过去,映照出他华丽而冰冷的面容。
秦诏忽然带了哭腔,仿佛被人辜负的良家妇男似的,凄惨问道:“燕珩,你喜欢的,就只是一个听话的宠物吗?你忘了我是秦王吗?你竟这样害怕我长大吗?”
燕珩冷笑一声,复转过脸去,背对着他,“随你怎么想吧。”
撂下那句话,这位便朝外走去了。
只有一帘之隔的外殿中,燕珩叮嘱的声音显得格外不悦:“盯紧人,半步不许叫他出东宫。”
秦诏:……
待人走远了,他方才躺在床上,幽幽地长叹一声。
秦王心里自由盘算,心想:也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能不能起作用?若是燕珩能听进去,或许此事还有一线转机。
果不其然,那话刻薄,简直戳中了帝王的肺管子。
燕珩不悦,气得连晚膳都没吃下去。难道往日那样的真心,竟全成了算计?他想要天下不假,对他,却不是那样的冷血无情。
燕珩本就没打算叫他冒着生命之虞去打仗的,分明是他自己,满腹的野心,不肯屈居人下。
时近乎三天,任凭德福旁敲侧击,燕珩却还是没打算放了人……帝王瞧着前线飞书,为那小崽子,生了愁绪。
战事上,燕珩时刻盯着,岂能不明白战况如何?
若无燕军助力,秦军确实还要打个许久,若他肯出兵周旋相助,灭赵就在眼前,于他而言,秦诏牵制主力,也省了事儿。
可最叫他不悦的也在这里……
秦诏口口声声说,要打了天下送给他,如今,不过六国,他竟不舍得了。推三阻四,如此一看,当初所说……恐怕全是假话!
再者,那江山对他来说,竟那样好吗?他宁肯忤逆自己,两相分离,却也不肯守在他身边,做他的鸣凤宫主人?
燕珩冷了脸,心中沉思,还说什么真心、说那样爱,嗬,全是扯谎。
秦诏可没扯谎。
但碍不住,作死的回数太多,燕珩再不肯信了。
没多久,秦诏就开始闹绝食、带着浑身伤患,大闹东宫,竟死活不肯吃药!那架势,简直像是被流氓捉住的贞洁烈男,恨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燕珩面冷心热,只关住不叫他走,心里却不舍他受苦。
因而,帝王站在人床榻上,冷着脸不发一言,而后端起汤药碗来,饮了一大口,紧跟着俯下身去,罩住他的唇,给人渡过去了……
秦诏傻住,瞪着眼望着燕珩。
那位闭着眼,微微蹙起眉尖,香甜的唇裹着苦涩的汤药,把秦诏都灌醉了。待那口汤药灌下去,秦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尖,缠住了人的香舌,不肯松了。
方才铮铮的爷们骨气,顿时抛洒个精光。那点紧张的不悦,也好像跟着汤药一块咽进肚子里去了。
燕珩掐住人脖颈,强扯开人,抬手蹭了下被这小崽子咬破的嘴唇,冷眼睨他:“嗯?”
秦诏不吭声。
——“吃药。”
——“我不吃……我要走。父王。你放我走吧。”
燕珩恨不能掐死他,那声息冷得不像话:“秦诏,你既然想走,那就……拿玺印换你自由身,如何?”
秦诏不肯,又说:“我不能骗你,这天下,我必献给你,可是……不是现在。我保证,燕珩,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是爱你的——你比谁都知道。”
秦诏拉着他的手摸自个儿的胸膛:“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燕珩信他的爱,也信他是真的想走,更信他真的想要那天下权柄……因而,帝王抽回手来,冷哼笑道:“不行。”
秦诏没招了。
燕珩道:“秦诏,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信——你写是不写?”
秦诏隐忍片刻,没说话,竟兀自从床上爬起来,快步朝剑架走。不等燕珩反应过来,他就拔剑出鞘,猛地横在自己脖子上,急切道:“放我走。”
燕珩愠怒:“混账。你竟敢这样威胁寡人?”
秦诏那双眼含着分明的深情与爱意,手中动作却毫不怜惜地压得更重……那血潺潺沿着剑刃流淌,嘀嗒、嘀嗒……坠落在帝王眼前。
“秦诏。”燕珩终于变了脸色。
很难说,那张脸上露出的,是失望、不可置信,还是藏住的一些伤心,抑或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但燕珩的口气,却仍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他看着秦诏,缓声道:“你既这样的想逃开寡人,此后,便终身不得踏入燕土,如何?”
秦诏摇头。
燕珩眯眼盯着他:“那就留下。”
秦诏仍摇头,将力气用得更重。
脖颈上的青色血管被刀刃压得鼓出来,仿佛轻轻一滑,便可切断他的生死。那藏着性命之忧的肉身,被秦诏拿来,与他父王,做最后的一次豪赌。
“留在寡人身边,我的儿。你想要什么?权力、金银,还是荣威?……寡人什么都可以给你……不需要你那样的费尽心机。”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寡人不会灭秦,不会叫你没有家的。秦诏——仍叫你做秦王,难道不好?”
秦诏隐忍望着他,那血刃仿佛小溪似的,流得更快了。
“燕珩,放我走。”
因紧张和担心,那位的喉结不作声地滚了两下。
燕珩知道,那是秦诏的诡计,然而……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秦诏在他面前,那样的割破喉咙,他更知道,这只小崽子野性难驯,若不肯答应,秦诏什么都做得上来。
而后,帝王开口,声音艰涩,“好。寡人答应你。”
他又说:“把剑放下,秦诏——寡人命你,把剑放下。”
秦诏哑声唤他的名字:“燕珩……燕珩,你相信我的对吗?”
他不肯放下剑,而是凭着这样的姿势,一步步逼退人,跨出殿门去:“我爱你。但是,我不得不走。请……请叫人给我备匹快马。”
那日,德福和德元傻子似的站在那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秦诏借着自刎的姿势,将他们那个威风而冷静的王上,逼得双眼泛了红。
他身着单薄里衣,连鞋靴都没穿,光着脚,仓皇出逃。
秦诏回望了燕珩一眼,又扫视这熟悉而冰冷的宫殿。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放肆在燕宫疾驰而去的时候,秦诏没再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逃走了,凭着燕珩的宠爱。
他只留给燕珩一个脆弱而单薄的、孩子赌气似的倔强背影,和一地洒落的血色污痕。
那红便烫在燕珩的心中……
那一句紧跟着一句的、狠心而坚决的“我要走”,利剑似的,将两人这些年用诡计、恩宠、爱欲、赏与罚所扭曲成的脐带,狠狠斩断。
秦诏为了逃脱他的掌心,竟也不惜……将往日地温言软语与美好岁月碾成齑粉。
东宫的风雪那样大。
帝王怅然若失地伫立在此,久久地沉默着。仿佛直至此刻,燕珩才终于肯承认,他的“好孩子”,长大了。
第93章 众并谐(4K营养液加更) 打死他的“……
秦诏逃走, 从三道宫门外抢了外袍并鞋靴。
大家都知道他是燕珩的心肝肉,哪里还敢难为他?侍卫傻眼地目送他,心道, 咱们秦公子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衣衫不整, 跑得倒快。
秦诏这一路,飞奔回卫, 是逃命去的, 能不快吗?
但燕珩,却并未叫任何人去捉他。
帝王拂袖, 连金銮轿撵都不要,兀自缓步往金殿方向走去……仆从们撑起伞来遮雪, 仍有无数冷冽的寒风灌进帝王衣袖之中。
三十载的燕宫岁月,再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冷了。
燕珩恍惚想起来点什么, 比如玉夫人那样释然、冷漠的微笑, 和她相遇在小径上,却总是背转而行的决绝背影……他便站在被抛下的瞬间里, 安静目送。
他总是被困在这偌大繁华宫城之中, 目送一切。
目送燕正御马亲征的高大背影渐远, 连飞扬的燕字旗都再也看不见。目送燕正辉煌陨落的一生被封进棺椁,由庞大的队伍抬着,自宫城缓缓出……
直至那刻,人臣仍劝阻他:一路至于皇陵,帝王不可相送。先王已造了阔比天下的祠堂,曾嘱咐过,您若想祭奠, 便跪在那儿吧。
他出不去。
仿佛一生都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王权之中。
再比如,目送秦诏决绝的身影,狂奔而去,消失在风雪苍茫之中。
那常年捧着暖炉的手,空空坠下去……
仆从们面面相觑地往上递,却被人拂开了。
帝王握紧了权力,真情却如流沙,从掌心漏出去。就算捧着金玉造的玺印,也空空如也——就算捧着暖炉,也冰冷。
帝王抬眼,在乌蒙蒙的天幕之中,没瞧见一只飞鸟;他站定,金靴尖沾了一点雪泥,挺拔的身姿头一次显得孤寂。
早先,他没尝过,不觉得那等痴缠有什么。现如今,他失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时的秦诏,还不曾来燕宫。
他追他的秦,他守他的燕。
不过是错开了,而已。
德福想出声:“王上,若不然……”
燕珩思绪被打断,忽然转过眸来,将人吓得不敢再说了。但帝王并未责罚,只是平静地唤他:“你去传……符定进宫,寡人要见他。”
德福称是。
燕珩微微一笑,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人递上来的手炉。他捧着,掌心慢腾腾地温暖起来,眼底的光影也渐渐淡了下去。
仿佛只是一瞬间,却又跃过相伴的这十载。
什么也没发生过。
燕珩哑声道:“今岁天寒。日后……殿中多添些炭火罢。”
德福将身子躬得更低,忙称是。
往年,那小崽子缠住人,被抱在怀里的时候,总将燕珩暖出一层薄汗来……帝王便道:再不要添那么多的炭火,热。
如今,那小崽子走了,殿中便越发的冷清了。
燕珩本就不爱热闹。
少了秦诏叽叽喳喳的闹腾个没完,少了这位作死的到处蹿腾,少了他捉鱼摸虾、狩猎驯马,抑或者哭哭咧咧地说:父王,谁谁谁又欺负我!这满宫里,再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动静。
燕珩神色平静,仿佛转眼便忘了刚才那一岔儿。他唤符定进宫,反问人:“若是寡人叫你打赵国,要用多久?”
符定道:“若是……和秦军一起,左右相望。至多明年盛夏,便可尘埃落定。”
燕珩拨着指尖,慢腾腾地叹气:“太慢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明年四月。寡人想看见,战事平定。”
燕珩分明最是有耐心的,他向来不在战事上着急,不知为何,这回却转变了态度,那要战的意思坚决……
符定先是有瞬间的惊讶,而后,才拱手坚定道:“王上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为您谋此战事。赵国入我大燕囊中,绝不过半载!”
“甚好。”燕珩漫不经心地抛出那道虎符去,丢在他脚边,叮当一声,那两块都摔开了……
帝王道:“速战速决,也叫他们见识见识,燕军的厉害。不过,灭赵之战中,不要跟秦军正面起冲突,待一切平定,守住阵线,威慑即可。”
符定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燕珩睨视的眼神:“嗯?”
“王上,咱们……不乘胜追击吗?毕竟,以秦军之力,难以兼顾四海,若咱们打下去……”
“哼。”燕森*晚*整*理珩冷笑,仿佛是轻嘲一般,他道:“你那小儿在秦军做大将,难不成,寡人叫你父子上阵厮杀?你若不爽,便小打小闹,教训两下——叫他吃吃苦,也就得了。”
符定这才觉察那位苦心,忙感激道:“臣——谢过王上!王上仁慈,大恩在上。”
燕珩没理他,冷哼了一声,起身转过幕帘后面去了。
符定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虎符来,并将另一块轻轻放回帝王桌案上,方才退下。
三日后,燕军出征,奔赴边境。
……
秦诏回秦营的时候,把大家都吓傻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威风的王上怎么破头烂腚,衣衫褴褛的就赶回来了?瞧这副样子,风尘仆仆,浑身脏污也就算了,怎么脖子上还糊了一层血痕。
那伤疤刚刚长好几分。
姬如晦慌忙接他下马:“王上,您这是怎么了?叫您去搬救兵,怎么瞧着,反倒比之前更不如了。”
秦诏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嗨……差点抹脖子!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不止救兵没搬到,父王还想将我扣下,我以死相逼,方才逃回来的。”
“啊?——”
就这等狼狈丢人的糗事,恐怕江怀壁听了,都要笑话人。秦诏连他还不如。他以死相逼还换了一万精兵呢!秦诏以死相逼,就换来个“差点死了”……
秦诏无奈,却仍美滋滋地想着燕珩。他总觉得,燕珩是因为实在爱他、想他、心疼他,才那样的。
秦营中,他们几人见此计无用,便凑在营帐中商量别的主意,待定下作战策略,方才放秦诏回去休息。
秦诏这才有时间将自个儿洗干净,靠在榻上安心歇息了一晌。
晚间,秦婋去给人送膳食,问了句:“王上何以这样狼狈?”
秦诏睁开眼,浑身疼得直嘶气,脖子上也包扎好,裹了厚厚一层。他坐到膳案前,睨着她笑道:“娘子聪慧过人,本王请教你一个问题,可好?”
秦婋道:“王上但说无妨。”
秦诏仿佛打趣儿似的,问:“为何娘子的美人计那样管用?”
秦婋先是一愣,而后才笑道:“这话蹊跷。我可是什么计都没有用,全凭真心。王上说的……是哪一位不吃这套?您也不想想,那天真的傻子,跟天子之间,还差着三个字儿呢!”
说罢,她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秦诏慢腾腾地咬住筷子,后知后觉地拼出来那三个字:天(真的傻)子。
他嗤嗤地笑出声来,骂得好巧妙!
他深以为然,觉得也对,是因这江怀壁——真的傻。
奈何,秦诏光想着人家傻了,竟没听出来秦婋话里有话。她是说,跟燕珩比起来,他的手段,才是“真的傻”,帝王权柄岂会为恩宠而转移?
接下来,秦诏休整几日,便要唤符慎出兵再次开打。
正节骨眼上,忽然自边境传来一个好消息。
斥候惊喜地来报:“回王上、回将军,好消息,是燕军出征了!传燕王有令,为平定此患,已经派遣十万精兵,直逼赵国边境。”
多少?十万精兵?
符慎和姬如晦相视一笑,赞叹地点了点头。
而后,大家齐齐地看向秦诏:“果不愧是王上,您这招苦肉计,实在有用!竟能叫燕王这么大的阵仗相助!以燕军之力,十万精兵,打两个赵国都没问题!”
哪知道,秦诏听了,却没什么欣喜神色,只怔怔道:“这么多吗……”
姬如晦道:“瞧把咱们王上高兴的!”
秦诏有苦说不出,那一脸酱色哪像是高兴,分明是担忧和害怕。
看着架势,他父王这是要派人来捉他啊!打完赵国,下一个,岂不是就要寻他的麻烦了?因而,他左右看顾了一眼,道:“别的先不说,诸位万万不可与燕军起冲突。”
那斥候兵还想再说,“领兵的,还是——”
秦诏猛喝:“住口。”说着,他一把将人拖到一边儿去,压低声音,猜道:“领兵出征的,可是符定大人?”
斥候兵惶恐地点头:“正是。王上,可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敌军大将与咱们大将乃是父子,岂不影响将军作战,传令下去,上下缄默,绝不能透露此事,只说是个不知名的将军便是。”
斥候兵忙应是,转身出去了。
符慎还纳闷呢,他笑问道:“王上,哪里的隐秘消息,竟连臣这个主将都不能知道?神秘兮兮的。”
秦诏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万不能这样说。本王待你心连心,你我岂不是天下第一的亲兄弟!本王哪里有什么好瞒着你的——若是你不知道,本王定也不知道,万不可冤枉人。”
听见这话,姬如晦顿时警惕起来:坏了,他们王上,定是又做出什么对不住符将军的事来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王“口蜜腹剑”之时,最是危险。
符慎还不知觉,笑呵呵道:“瞧王上您说的,那是自然了!咱们君臣兄弟二人,自然心连心。臣岂敢冤枉您一分?”
姬如晦嘶气儿:……
秦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又冲符慎笑着点头:“就是说嘛,你这样真心实意,照着本王的肝胆,那本王就放心了。”
没多久,符慎出战,伙同燕军,将赵洄打得屁滚尿流。
秦诏旁敲侧击,问他战事如何?
符慎道:“一切都好,就是有一件事,臣觉得甚是奇怪!”
“哪件事?”
符慎望着秦诏,困惑:“燕军出征的将军,作战风格和套路,怎么和我爹差不多?”
秦诏:完啦。
见他不语,符慎继续道:“听斥候来报,是个不知名的将军,连名字都寻不到。可是……臣总觉得,此人战术高明、手段老辣,并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俗人。而且,臣仔细地想了想,我爹也没什么关门弟子,唯有臣得他真传……”
秦诏:那更完啦。
停顿片刻,符慎问:“王上,您有没有觉得奇怪?”
秦诏睁着眼说瞎话,装傻道:“哎哟,我说将军,这有什么奇怪的?兴许是对方曾经分析过司马的战术和作战指挥作风,勤学苦练,才模仿得其一二。你不要想那样多,待这一仗胜了,咱们有机会去面见燕王,岂不是就能知道了?”
符慎点头:“这倒也是。不过王上,咱们还小心提防。燕军不只想吞下赵国,恐怕还打别的主意,若是只想吞赵国,何苦派这么多兵?岂不是三万就够了?”
“正是这话。”秦诏道:“一切小心行事,时刻提防燕军。若在赵国之战相逢,先不要跟人起冲突,随机应变。符慎,你作战稳妥,本王信你。”
“嗯,臣会的。”
又三月,战事进展顺利,赵国城破大半。
赵洄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宫里,破口大骂。他不理解,燕王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叫这父子俩来回地打自己,左右相搏。
难道,秦军当初,真的是奉燕王之命来的?这灭六国,擒王君果然是燕珩的意思?……他想了半天,深以为然。若不是,缘何秦诏毫发无伤地回去了?
看来,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秦诏,就是燕珩派出来的先锋军!
想透这一点,赵洄顿时跳脚:“本王就知道!燕珩狼子野心,这些年装得不闻不问,实际上,就等着吞吃八国——来人呐,传本王令,调转兵马,打燕军!本王倒要叫他瞧瞧,他还比不得他那个吃人的爹!”
和燕珩一比,秦诏这种二流的王君,显然不在赵洄的怒火范围之内。
符慎打到一半,眉皱得老高。
他有点搞不明白赵洄的招数……
秦诏道:“你说,这老匹夫,缘何先打燕军,难不成,他也有什么新计谋,要引我们好上钩不成?”
符慎挠头:“这个打法,臣也是头一次见到。眼下,他将矛头对转燕军,倒给了我们可乘之机,王上,若是我们正面迎击,长驱直入,不出两个月,便可攻破赵国都城。”
姬如晦道:“像是诱饵,不好上钩。毕竟,临时撤兵去打更强劲的对手,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况且,我们现今在打的‘九重霄’,是赵国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防线。赵洄岂能这样傻?”
符慎盯着战事的沙盘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可是机不可失,若是此时不进,更待何时?两个月……”他扭头去看秦诏:“虽然冒失,但两月可夺赵都临阜——王上,您怎么想?”
姬如晦并几个副将,也都投过目光去。秦诏摸了摸脖子,上头那道伤痕还隐隐作痛似的,他心底的煎熬比这道伤疤,还叫他难受。
自打逃出燕宫,他几乎是坐卧不安,夜夜难眠。只要一想起燕珩那个沉重而失落的眼神,他的心就仿佛被雨水打湿,被雪雾掩埋了一样,朦胧的抽痛。
他父王仿佛在说:秦诏,不要再让寡人等了。
不知为何,燕宫那样的华丽,他却总觉得,有什么绳索似的东西,将他父王狠心地关在了那里。是王权,是岁月,是不可攀的冷,抑或抛不下的责任?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要将燕珩,从那座牢里偷出来、抢出来……燕珩最喜欢临阜了!这样想着,这位得了相思病的秦王,便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大家默不作声地望着秦诏,分明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柔情。紧跟着,这位年轻而野心勃勃的秦王,便开了口:“符慎,打。”
“打?”
“是,本王决定打。此战,以本王为先锋,狠狠地打。”
“本王要带领三万将士,一路冲到临阜去,亲自去看看,赵国里才开的玉兰与芳草……不破临阜,誓不回转。”
那声音坚定、果决,一字一句,带着期盼与美好似的,将这场背水一战的生死,化作漫天的春光……他们仿佛在秦诏眼底,已经看到那玉兰满目的盛景。
半月后,秦诏带领亲军,打进九重霄一线城池。再半月,冲破临阜。
举国震惊。
消息传到燕宫,那位也微微惊诧。燕珩唇边终于溢出来一声哼笑:符定这老匹夫,难道还手下留情不成?
符定哪里敢手下留情。
他叫赵军的拼死抵抗,压在关键战线上,不好动作。没想到,赵军还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勇气——毕竟国破家亡,人人都拼死抵抗。
这种局面,在秦诏攻破赵宫,擒住赵洄之后,骤然破解。
赵洄被关进秦国大牢,和那几位好兄弟碰了头。大家面面相觑,对他的到来不算意外:“只是,你来得也忒快了。”
赵洄为了挽回自己的薄面,还鼻孔哼气叫嚣呢!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是被秦军打输的,本王是叫燕、秦两国之联手大军,方才打输的!难道本王的兵马是吃素的?”
其余人:“……”
五十步笑百步,也不知道你这老匹夫狂什么!
秦诏坐居赵国,当即命符慎收拾残局,抢占地盘,盘清驻扎兵马,防止燕军来偷袭,抑或夺人口中之食。
燕军和秦军在睿邑相遇,草草地打了一仗。派出去的三千兵马,居然全军覆没!符慎都傻了:谁?谁还能把本将打成这样——不可能!
秦诏假意安慰他:“兴许对面是个老将,你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不要轻举妄动,将这个睿邑让给他们得了。”
符慎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
但秦诏也不好多说,深表理解。毕竟,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燕珩揍他的时候,也从不手软。
两军相望,将赵国瓜分成开来,几乎是各占一半。这还是燕军钳制赵军主力,并且在战事后半程入局的结果……若是燕军早就开打,岂不是没他们一口饭可吃?
符慎越想越不服气,定好了策略和地势,决定夜袭,直奔燕军所夺的三座城池。
奇怪的是,对面仿佛早有预料、设好了埋伏,愣是给符慎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又逃回来了。
符定当然早有预料!
当年,他教这小子兵法、两人对战演绎的时候,这小子就老喜欢打这三座城。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口味一点没变。符定将秦军的兵马俘虏后,一个没杀,通通都收缴、编入阵营了。
往日里,符慎百战百胜!如今,却遇到这等强劲对手,输得彻底,不由得心中受挫。
主将营帐里夜夜灯火通明,他绞尽脑汁地寻找计谋和破解之法,分析对面战术,只为找到可乘之机,好好打一仗解气。
秦诏要他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符慎便只得暂时作罢。
待赵国城内安定得差不多了,秦诏便开始命令各处,整顿兵马,集中精兵留守,等待作战之命,而后,他派遣出几个心腹,去各处接管兵权……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至半月后,对面营中送来一封信。
那是燕珩亲书。
秦诏捧着,嗅到那书信纸上的芬芳,想亲一口,但见诸众神色凝重地盯着他看,愣是没好意思,只得故作严肃的打开。
没有软语,没有“吾儿”。
只有一句:“秦王以寡人之威,驰骋四海。今,一切皆已定,寡人命你,三月之内,交还八国玺印。三月不见,则起战事,擒杀勿论。”
底下,盖着燕珩威严而色彩瑰丽的金印章。
秦诏倒吸了口冷气,差点晕过去……
姬如晦忙扶住人,那视线瞥到上头的字眼,也倒吸了口冷气,要跟着晕过去了。那意思就是,三个月之内,不交还印章,就要打死他的“逆子”。
擒杀勿论又是什么?
就是:若战场捉到秦诏,都不必擒回燕宫复命,可当场诛杀。
威风的秦王哭丧着脸:“父王、父王……他,好狠的心。”
姬如晦面露难色,心道:您当时自刎逼人的时候,可也没给燕王一点后路啊……眼下,连那点情分都不顾念了,燕王之威,岂容您践踏?
符慎还不知情,哼道:“何故怕他,打!臣自会寻出破解之计……”
秦诏抬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塞他嘴里了,叹气道:“别吵,让本王想想啊……打什么打,燕军那样强悍,打起来岂不是要吃亏。往常还有计谋可以抵抗三分,到了父王这里,他又全不上我的当。”
符慎闭嘴了。
秦诏道:“传令四海,整顿兵马,握紧兵权,将所有收缴的金银,都给本王运到临阜来。即日起,除了战事戒备,招募大量壮丁,发放赏银,与本王——”
大家摸不着头脑,齐齐问:“与您做什么?”
“与本王,建行宫!”
“啊?”姬如晦道:“才统一起来,您就建行宫,这不好吧?再者说了,您不去打燕国,建行宫做什么呀?”
难不成,死之前再潇洒一把么!
秦诏看透了他的猜测,不由得“啧”了一声:“三月期不到,父王是不会下令打咱们的。你们只需要放心筹备,本王自有办法。”
诸众困惑,却因无法,只得依计行事。
而后,消息传回燕宫,曰:秦王大兴土木,造天子行宫。
燕珩指尖顿在原处,蹙起了眉。
再看那蹊跷的宫殿名称,仿照他的鸣凤宫、再造垂云阙、金雀台、六象台,心底困惑更深了……
但他到底也没管:“罢了,随他去。”
三月期将至。
秦诏来信,信上之语客气而端庄:
[燕王在上,诏以天子之名,驰骋四海,今大业已成,本该交还玺印。然,八国王君未亡,玺印之事关系众多,凡诸百事宜,皆须从长计议,故而,请燕宫临视都城,共商大是。]
燕珩冷笑。
好一个共商大是!这混账,充起人来,竟还学会威胁他了。
大秦历,庆和四年,七月。
燕天子临视,秦王迎于临阜,史称“临阜相王”。
第94章 怀计谋 寡人的爱妃……
秦诏将他手底下所有脑袋瓜子灵活的谋臣都请来了。连楚阙、年予治、闻呈韫、妘澜和季肆夫妇俩, 并虞明舟、韩确等人,一个没落下。
天下贤才,除燕一分, 齐聚临阜。
筵席繁华,灯影摇曳。诸众含笑, 齐齐地将视线望向上首那位秦王。
满殿上,就秦诏一个人苦着脸。
姬如晦笑问:“明日燕王临视, 答应与您‘谈判’, 无性命和战事之虞。天下已平定,四海皆归顺, 不知王上,还有何等烦心事啊?”
秦婋门儿清, 低笑了一声。
那位又当爹、又当妈,才将他“拉扯”大,孩子长大了不听话, 叛逆期想造反, 那位岂不是要来兴师问罪么——他们秦王,正该烦得很!
秦诏清了清嗓子, 道:“虽天下二分, 可父王……哦不, 可燕王独占半壁,论兵马、论谋略,本王恐怕不敌,正是为此,才犯愁!若是明日燕王开口,要本王交还玺印,那本王又该如何?”
符慎答道:“王上不交便是!咱们疆土广博、精兵三十万, 再有来自五州的强壮战马——岂能怕他?”
秦诏:……
你不怕,我怕还不行吗?
他有苦说不出,“符慎,你不怕?你是咱们的大秦的功臣,无论发生什么,可都不许……”叛变。
没等他说完,符慎就点头道:“不怕。王上放心,明日不论燕王强威如何,臣都绝不吐出一个字儿的软话。咱们三十万,打他二十万,以多胜少,难道还打不过?”
楚阙心虚地摇头,心道:符慎,你可记住你现今的强硬和威风才好!
秦诏长叹了口气:“将军呐。咱们不能和燕军开战,纵是打赢了,恐怕也大伤元气。再者,燕王乃是咱们大秦的太上王!自古就只有老子打儿子,没有儿子打爹的,你可明白?”
符慎撇嘴,不以为然。
秦诏嘶声,唉,现在不明白没关系,明天你就明白了。
姬如晦道:“王上的担忧,臣能明白。但是,玺印万不能交还,若是交给燕王,他想杀您,还是想罚您,都没有二话可说。到那时,咱们可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罪臣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
他们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以一敌百,大杀四方的秦王,到底缘何这样惧怕燕王?那位又没有三头六臂,两军交战,真打,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秦诏犯愁,他怕打不赢,更怕真的打赢了。
若打不赢,他顶多挨两个巴掌,被人捉进鸣凤宫承欢。
若打赢了,那位自此恐怕都不得再回头——敢叫燕珩输的人,还没出生呢!他那样多、那样浓的爱,放在燕珩眼皮子底下,岂不都成了对失败者的羞辱?
那位心性那样高。
秦诏干嘛要惹美人不高兴呢……
再者说,燕珩就算真赏他两个巴掌吃,他也不敢吭声啊。
想到这儿,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聪明的脑袋,难道想不出一个办法来?本王是想叫父王开心地来、再舒心地回去,若是能兵不血刃,并为秦土,才是最好的——总之,不能惹他生气!”
底下那几位跟着犯愁,急得摸袖子:“这样难办?燕王怎么可能会同意并为秦土,兵不血刃呢?反过来并为燕土还好说。恐怕那位就是亲自战死,也不会说出‘投降’之语。”
秦诏兀自饮了一杯酒:“唉……”
秦婋道:“既然王上那样为难,那就并为燕土也好。只是不知,王上是贪念这王权,还是什么别的?”
“没有王权,拿什么说话?”秦诏睨了她一眼,哼笑:“小娘子说话最刻薄。你分明知道本王的苦楚,岂有一分是为了夺我父王的权力?”
楚阙听了一圈儿下来,觉得自家发小心思好奇怪!磨磨叽叽的,一点也不像往日的作风,那个满口狂言、从不服输,谁拦杀谁的野心秦王去哪里了?
因而,他举杯,笑着看秦诏:“王上,您到底因何犯愁?这里头的规矩,只有两样,要么打,要么求饶。您总得选一个。”
“若是打,咱就有寻个伤亡最小的打法,若是求饶,那我们……”楚阙停顿片刻,扫视殿中所有人,调侃地叹气道:“那我们,今晚就收拾铺盖,赶紧跑了得了!”
秦诏气笑了:“楚阙,本王就知道,你最没骨气。”
“这话说得奇怪,您说要哄着燕王。那还能怎么哄?您将玺印交给人,再献上笑脸,多磕几个响头,一切便迎刃而解。您也不必做秦王了,自己回去,给他当那乖儿子便是了!”
秦诏挨了臊,抬眼哼道:“本王就这样没出息?”
平时不是的,但在燕王跟前儿,却没跑。
所以,大家望着他,齐齐地点了点头。
秦诏:……
那是我父王、我老秦家的主子,他当家做主,我岂能不听?你们这群没成家的,懂什么!
但他也没好意思说出来,那样显得太没出息了。
再者,若他现在软下去认怂,符慎必定第一个跳起来,拿长戟捅穿他——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就没一个能认的!
尤其是妘澜,哼笑道:“臣把妘国献给您,是为了叫您借花献佛的?”
秦诏:……
季肆和卫宴也看他:“我们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只为供应您的战事,您就这样不战而降,那您答应我们的‘保全’,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秦诏:……
虞明舟也调侃道:“燕国贤良如云,若是燕王收回八国,恐怕这二都郡主,便不会叫臣做了。”
说罢,她又格外敏锐地添了一句话:“不会到时候,还要叫臣入宫为妃,住在燕宫吧?”
秦诏猛地坐直了身子!
坏了,差点忘了这一回事了!
他若投降交还玺印,那位娶妻生子,他可半个不字儿都没资格说呀……虽然燕珩要赏他鸣凤宫,可他也没说,往后只有他一个人啊!
见那话管用,卫宴也轻声叹了口气:“卫莲好,卫女也美……若是王上胆怯,交还权柄,那我们女儿家的身子,都教燕王强娶去了,倒没地儿哭。”
秦诏急忙替燕珩正名:“他那样仁慈心善,就不是尔等口中这样昏庸的王君,他才不会强娶良女!”
——但不强,只娶也不行啊!
卫女二字,着实将他刺激到了。秦诏沉默了半天,方才狂放的饮了一爵,辣辣的舒了一口气,而后,站起身来,望着众人,说道:“打。”
“此战,必打,必胜。”
“只是怎么打,本王还没想好。诸位也想想法子,最好是不伤一兵一卒,不叫那位动怒。要智取……明日燕王来,诸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人仔细珍重的伺候好,可明白?”
其余人纷纷点头:“明白,打!”
“不是这句,是伺候好燕王,可明白?”
大家目瞪口呆:……
三千仆从,前一夜,就开始洒扫宫苑,铺造玉阶。仿佛迎接九天之神下凡一样,稀罕得厉害。秦诏在筵席散去后,还特意转了一圈,检视各处。
如今的赵宫,已经变作了秦宫。
可以说,满秦宫的仆从们瞪大双眼,万分戒备,和他们王上一样翘首以盼,就只为着一睹那位的神容。
他们以为,那位定是雪衣长袍,稳坐轿中,只等着踩出一双高台履来,落在玉阶光辉中。可他们没想到……
燕珩一身银甲,高大威猛,纵马疾驰而来。
无人敢拦,纷纷致以注目礼,齐齐地出声:“恭迎天子临视。”
秦诏迎在那里,大老远就露出喜色:“父王!……”他急急地往前凑,顺势就跪在人马旁边了:“父王,您来了?”
燕珩将视线扫过那长长的脂玉长径,复垂眸下来,睨着人。
在秦诏无比期盼的目光中,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兜头泼了盆冷水:“作的什么死?寡人的马匹奔逐起来,都打滑。”
秦诏傻眼了:……
符慎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扯住他手臂,捞他起来……
但秦诏膝盖软,跪在那里,愣是不敢动。其余人才作出行礼的姿势,见他们王上跪得那样乖顺服帖,不得已,只得纷纷都跪下去了……
符慎冷哼,不情愿。
燕珩瞧见了,却没说话,只踩着秦诏单跪的膝,下了马来。
不到半刻钟,远处奔逐的一队人马便已赶到,领头的不是符定还能是谁?
秦诏刚站起来,去扶燕珩。符定就翻身下马,快步朝这里走来了。
符慎揉了揉眼,震惊。
不是?他眼花了吗?怎么大白天看见爹了?
燕珩轻哼了一声,冷声道:“符定,瞧瞧你养的好孩子,见了寡人,竟不下跪。”
符慎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符定老儿抬脚就踢在人屁股上,紧跟着,抽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来……
威风的符慎将军,再顾不上形象,惨烈地叫起来:“啊——爹!爹!你怎么活了?”
符定怒了,打得更狠:“你这逆子,咒你爹死了不成?”
符慎哭得嗷嗷的:“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不知道啊!”
秦诏嘶气,吓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扭头看燕珩,心道果然还是自个儿的父王温柔可爱、仁慈美丽:……
燕珩冷哼了一声,看他。秦诏便讪笑:“父王,我是怕硌着您的脚……故而,特意铺了玉径,为迎接您来。”
大家捂脸,不得已,只得忽略符慎的惨状,步行随燕珩朝前走去……
燕珩缓步而行,挺阔身姿,威严而冷淡,那浑身的帝王之气,将所有人震慑住,而他们同样高大威猛的秦王,凑在人旁边,不知怎的,气势就矮下去了半截。
秦王怂,其余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提前造好的赤霄殿,有两道宝座,镶金戴玉、垫了狐皮的那个,是为燕珩准备的。
燕珩坐惯了,并不觉得华奢。反倒觉得旁边那个略显寒酸。
那是秦诏自己的“宝座”。
他这一出,可谓是勒紧自个儿的裤腰带,才能省出银钱来,给他父王造作。
燕珩问:“秦王叫寡人来‘共商大是’,可有什么还没定下的?只不过交几个玺印罢了,并不麻烦。”
“这好说。玺印正在送来的路上,父王,您再耐心地等几天。”秦诏望着他,轻声软语道:“这几天里,宫苑里花开正好,特意备下了游园会,为您接风洗尘,您安心在天子行宫之中避暑,再好不过。”
燕珩睨了他一眼,显得神色冷淡:“三月前,便已命秦王运送玺印,怎么?是你秦土太大,三个月还走不到头吗?”
外头一声:“啊!——”
那是符慎没挺住的惨叫。
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来,震慑力十足。秦诏简直想从宝座上滑下来,给燕珩下跪。
但碍在其他人盯着的份上,他没好意思,只得说道:“并非这样。只是、只是命令传回去,耽搁了些时间。您不要着急,再宽限我一些时日……”
他好像被债主催到耳朵边儿一样。
燕珩一个冷厉的眼神,就扫的他心里发怵。
“寡人是怕秦王政事忙碌,才特意来取的。若是带不走玺印,今朝,只好放燕军过来接寡人了……”
若是旁人,秦诏还不得直接扣下?
可这位是燕珩,根本就不是掐住他脖子,而是长在他七寸上。动一动,都要他的命。再有,外头那个暴怒打人的老儿,还是他那大将军的亲爹。
完全没机会……
实际上,燕珩不穿长袍换戎衣,就已然摆明了态度。
“不忙、不忙。”秦诏道:“再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的了。”
说着,他便要去给人斟茶,那讨好的姿态才摆出来,姬如晦轻轻咳了一声儿。
被人提醒,方才意识到不妥,秦诏复又坐回去了,只尴尬道:“快、快给燕王奉茶……”
燕珩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盏茶,这才搁下杯来,轻嘲道:“嗬,秦王倒是有眼力见。”
秦诏没忍住,笑了两声:“父王,我自目不转睛 ,移不开眼,只看着您呢。您是天子,什么秦土不秦土的,都要仰赖您的光辉,莫说是车马运到这里来,纵是爬着,也得将您喜欢的玺印,奉到您面前呀。”
底下人:……
莫说他们秦王膝盖软,就是口气也软,目光含了深情,就更不必说了。
其他人看得直嘶气:不是,秦王您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吗?
秦诏扫了他们一眼,那神色分明是:别管。
那可不吗?燕王凤仪万千,他看了心悦,忍不住腿软,更别说旁的了。
燕珩道:“秦王也不必说这些漂亮话,糊弄寡人。只说这玺印,给还是不给,这仗,打还是不打?”
昨儿才说了打的。
可秦诏不敢据实相告,只得道:“玺印可以给您,仗也可以不打,甚至日后,您说什么,我都照做。只不过,您也不能硬抢吧……”
燕珩挑了眉:?
“不是,我并非说您硬抢。我的意思是……好歹要有些条件的。”秦诏声音小了三分,说道:“您看我带着精兵强将,打了三年多,也甚是辛苦。您体恤将士和臣民,总也得给点什么吧。”
燕珩哼笑:“你想要什么?”
秦诏看了他一眼 ,道:“自古两国相约交好,都是什么联姻……”
那话没说完,燕珩从嗓子里溢出来的一森*晚*整*理声冷笑,就将他打断了,那口吻仿佛不敢置信似的:“联姻?——寡人没听错吧?”
秦诏犟道:“没有。”
见他那副样子,燕珩反倒不气了,说道:“联姻也好。只不过,寡人无有宫妃、子女,纵是有,也决不能将女儿嫁给你。秦王若想,寡人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一听有门道,秦诏口水流了三里地。
“是?……”
燕珩冷笑,眸光扫过来,带着戏弄:“寡人有个侄女,配你再合适不过了……”
秦诏忙摇头:“啊、不不不,不是宝儿小姐。”
“那是谁?难不成是卫女?”燕珩故作凝重道:“这位不可,已经封赏入了寡人的鸣凤宫了。”
一听这话,秦诏也顾不上矜持了,竟“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什么——封赏?!”他急了,仿佛讨公道似的:“您前几日才说,要赏给我的!怎么就让别人住进去了……”
燕珩慵懒地往后一靠,那张冷淡而漂亮的脸上,露出戏谑笑意,嘴角微微弯起来:“不是秦王自个儿闹着要走的吗?你不住——有的是人住。”
帝王的神色渐渐沉下来,变作冷笑:“秦王当寡人的宫城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秦诏被噎住了,他悻悻坐回去,那眉眼变得更委屈了:“可,可就算是我胡闹,燕王您一言九鼎,难道说话也不算话吗?”
燕珩:“……”
秦诏又逼问:“您既许了赏给我,再赏给别人,哪里说得过去?我虽跑了,却没说据赏。您怎的……”说着,他别过脸去,竟轻哼了一声:“她那样柔弱,住得惯吗?”
那话细想,便不堪入耳。
但燕珩却不打算惯着他,淡淡微笑:“寡人的爱妃……温顺,住得很习惯。”
爱妃?!——
秦诏快叫人气晕过去了,他扭过脸来,气得脸色花花绿绿乱变:“您、您怎么,怎么叫别人爱妃?”
“怎么?秦王自己没有爱妃吗?”
一心只拿燕珩当爱妃的秦王:……
秦诏憋住泪,吭哧了一声,愣是没说话。他站起来,围着满殿里转了一圈,仿佛在想自个儿下一句要说什么似的。
姬如晦:“王上……”
秦诏没好气道:“没看见本王在忙吗?”
看着是忙,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燕珩就这样坐在那里,淡定地看着秦诏毛驴似的在殿里转悠,并不搭理他,而是转过眸去,问季肆:“秦国的账,你算得如何了?”
季肆忙站起来:“回王上,目前已经厘清各处的积弊,减了赋税,改推商贾,有吴土之盐税,有周土之金矿,再有个十年,可成大气。”
“嗯,还不错。”
秦诏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季肆,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这话,是说给谁听?”
季肆无辜:“回王上,臣……说给‘王上’听。”
“谁是你的王上?”
季肆眨了眨眼:“臣是燕人。燕王是臣的王上。”他见秦诏吃惊的神情,连忙又补了一句:“臣也是秦臣,您自然也是臣的王上。再者说了,这位,是天子,也是咱们大秦的太上王,询问两句,不妨碍吧?”
秦诏:……
本想玩个大的,结果,硬是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秦诏这回明白了,看来燕珩对他们秦国的账目一清二楚、了如指掌,他花了多少钱,兜里还剩几个子儿,那位必也都知道。
他委屈抬头,盯着燕珩:“您怎么,将手伸得那样长……”
燕珩不以为然,“寡人治理天下,有天子之名,为何不可?”
秦诏哼了一声,又转起来了。大家看他们王上这么“忙”,也没好意思吭声。紧跟着,燕珩又问:“哪个是年予治?”
年予治忙站起来,不知道燕珩喊他做什么。
他瞥了秦诏一眼,见那位“忙着”,也不打算替他解围,或者出声阻止,便知道该听谁的了。于是,他恭敬道:“回燕王,是臣。还请您示下。”
燕珩打量他两眼,瞧着模样周正、气度也不凡,便道:“嗯。寡人听说,现今秦国上下,都是你来打理?”
年予治忙道:“不敢,臣只是为……为太上王、为王上鞍马劳动,跑跑腿。并无有什么逾越的官职。”
“寡人瞧你,甚是不错,虽年轻,做事倒是老练扎实。”燕珩道:“眼下才刚刚平定四海,内里空虚不稳,需要有人做实事。那秦宫的左司马之职,尚且空缺,你来做,倒是合适。”
年予治惶恐:“啊,臣、臣不敢。”
燕珩哼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他转眸睨了秦诏一眼,又问道:“寡人觉得甚好,秦王以为呢?”
秦诏哼了一声,满肚子的气也不敢发,只得憋回去,“父王都说好了,那自然是很好。诏也以为,他做这样的职位,合宜。”
燕珩便道:“嗯,封了吧。”
年予治忙朝燕珩谢恩。
谢了半天,才瞧见秦诏拿目光剜他,故而只好讪笑,朝秦诏又谢了一遍恩。
好么……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听谁的,倒也没差。
本来,大家还愁着燕王要割他们的脑袋,死活不敢让秦诏投降,现在一看,咱们威风的燕天子……果然英明神武嘛!
若是真投降,倒也没关系。
秦诏却刚好反过来,他本是觉得不妨碍,现在一看:有关系啊!当然有关系……若是投降,日后,他岂不是要和一堆秀女争宠了?万万不行!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秦婋便抢先了一步,笑问道:“王上,诸位都封赏了,小女也跟您讨个赏,如何?”
燕珩轻笑:“难得你这小娘子聪慧过人,胆大心细,说罢,想要什么?”
秦婋道:“当日,五州……”
秦诏猛地瞪大眼睛,后脊背竖起一串汗毛来,他差点以为秦婋要卖他,忙扭过脸来,定定地盯住人。
哪知道秦婋并没有提他,只说:“五州冒犯边境,惹您不悦。秦王亲征也打痛了人,您呢,也扼住其通商,叫他们吃了教训。现如今,那五州也乖顺,杀了奉全,为您解气,只是不知,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她一面仔细观察着人的脸色,一面慢慢道:“素知您怜惜百姓,这几个寒冬,已叫他们难过了。不如,趁着秦王归顺这样的大喜,您倒饶恕他们。”
秦诏:?
我还没归顺啊。
秦婋当然知道他没归顺,这话,一来是拍燕珩马屁,哄人开心;二来,也是为了让燕珩放松警惕,替秦诏博取时机罢了。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欠了江怀壁那傻小子人情,不得不还罢了。
燕珩沉了口气,稍停顿片刻,才道:“罢了,自叫他们放开往来便是,赵土相邻,与他们通商,也算发展,日后行事交往,都算便利。”
问题是,赵土在秦诏手里。
听见燕珩发话,秦诏不敢不从,终于在这个空隙里,插了话进去:“父王……您说的一切都好。只是,我还想问问,您这一路来,觉得临阜好不好?”
燕珩颔首:“尚可。”
秦诏又道:“我也觉得是!您想想,若您答应联姻,这地方,可就是您的了。那广博的天下疆土,也都是您的了……”
燕珩并不理会:“你的意思是,寡人要,你不肯给?”
秦诏摆手:“肯、当然肯。”
“那就是了,联不联姻,也无妨。本就是寡人的。”
秦诏被人堵住话,一时哑火了。
迟疑片刻后,他还想再辩,燕珩便拿指尖点了点桌面,微眯起眼来,审视地盯着他,问出口的话也不客气:“秦诏,你到底想跟谁联姻?”
十几个脑袋纷纷扭过去,盯住秦诏:是啊,您闹了半天,到底想跟谁联姻?
秦诏欲言又止:……
他站在那儿,不吭声,沉默了许久。
直至燕珩哼笑一声,仿佛耗尽了耐心似的,坐在高台上睨着他道:“罢了,秦王就站在这儿,慢慢想罢。寡人有几分倦了,先去歇息。”
仆从们忙引行。
才要越过那道侧殿门,燕珩忽然停住脚步,又说了一句:“哦,对了,叫符定别打了。”
此刻,被揍得呜呜痛哭的符慎:……
第95章 岩穴藏 你一个男人,要什么名分?……
秦诏扫了众人一眼, 召集群臣垂云阙议事。诸众坐在那里,喜笑颜开,仍旧只有秦王一位苦着脸。
两炷香后, 符慎进殿门来,苦着脸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
一帮人精拢住袖子嘶声, 死活不敢再多嘴。主要是,燕珩威势逼人, 符定老当益壮, 他们也不知道,该先安慰哪一个才好。
符慎抬眼, 因屁股疼得厉害,便跪而不坐:“王上, 您为何不告诉我?”
秦诏生无可恋:“告诉你什么?本王自顾不暇。你何故这样哭丧着脸,好兄弟,你父亲安然无恙, 你该高兴才是!”
“他是安然无恙, 我却不行了。”符慎愠怒道:“早先,王上三番两次要我起誓, 原来就是为了今日!”
“唉……”秦诏故意激怒他:“堂堂大将军, 在人家眼里, 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依本王看,这仗也不必打了,咱们认输算了!”
符慎果然上当,站起身来,颇愤懑道:“王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臣?早先那样多的胜仗,难道不是臣打出来的?”才说了两句, 他便激动起来,急道:“我爹虽然厉害,可我却要胜他几分!”
秦诏摇头,不信道:“不必这样说。你去夺城,老司马还不是将你打得屁滚尿流,一个子儿都没剩吗?正好,你也怕了,咱们就此抛下大业,做几只成对儿的王八好了——你,你,”秦诏指着底下那几位得了赏的:“还有你,都不过软骨头,打什么打?哪里有胜算?”
全都骂了一圈,秦诏怒道:“本王身边,难道没有个忠臣不成?”
不说这话还好!
秦诏说完这句,又仔细一看,连韩确都没了。
“……”
季肆道:“此事,臣支持秦王,王上若打,臣愿……”他慎重地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再说,卫宴却替他接了话:“臣等愿拿出全身家当,为王上绸缪,保管一口饭,都不叫秦军饿着。”
季肆微微瞪大眼:娘子……
卫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心道:急什么呀,咱们爹可没来。
姬如晦忙安慰人:“臣也愿为王上鞍马劳动,决无有一个字的推脱。”
连年予治都道:“若是王上觉得臣贪图那点功名权位,倒是错看了臣。是王上嘱托,要伺候好人在先,故而,臣等以燕王为座上宾,不敢怠慢一分。”
秦诏又看符慎。
那小子便哼了一声:“王上看臣做什么!咱们有言在先,大丈夫许誓,绝不落空。这回,也让我爹好好瞧瞧,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群二十郎当岁的孩子,好像才涨起来的日头一样,正骄扬。
然而,再好的心性,跟那群心眼子满得溢出来的老匹夫们斗,再有燕珩指挥,仿佛胜败之局已然注定。
可秦诏总是这样,但凡定下何等的宏愿在心中,都绝不会再更改。任凭荆棘满丛,扎破肌骨,哪怕痛苦将要从腔子里涌出来……
“本王有个主意。”
其余人纷纷望向他:“王上请说。”
……
他们在那里商量计谋,燕珩对此,仿佛浑然不觉。
但燕军——却已经精细布防,沿着三百里边境线逼近,黑云压城,阴森诡谲之气浓重,仿佛是群死过一次、獠牙血口的猛兽,刀剑寒光在手,可怖的不敢叫人多看一眼。
帝王云淡风轻,并不以为然。
他被仆从引到“凤鸣宫”去,甫一进门,便开始打量这座宫殿,不过一字之差,仿的倒是甚像,秦诏仿佛怕他认床似的,特意做足了准备。
燕珩靠在那儿轻声叹气的时候,把秦宫的小仆子吓得不轻,忙凑过来问:“太上王,您可需要什么?小的这便去准备。”
燕珩对自个儿年纪轻轻做了“太上王”感到荒唐,好笑道:“你们秦王,叫你们这样称呼的?”
小仆子生怕自己说错话,忙跪下去:“满秦国上下,都知道您是大秦的太上王,更乃天子。小的不懂事,不知如何称呼更好,还请您示下。”
燕珩摆摆手:“罢了。”
瞧那副惶恐的样子,仿佛自个儿可怖,吃人似的,也不知道秦诏是怎么跟旁人说的。
——您是不吃人,可您的燕军吃人啊。
头一次不顾群臣阻拦、强行出宫的人,被这一路盛夏的风吹拂着,心底生出分外异样的感觉。他捡起外头桌案上搁放的战报册子读了一会儿,又哼笑:这小子粗心大意,竟也不怕自个儿知道机要?
说实在的,秦诏不怕,他要天下平定,更信他父王是个明君,若是他敌不过那位,叫人捉去,也没什么二话。
再若是不怕他父王的兵马,秦诏更是什么都不拘;那位要他的命,他都得递上脖子去。
燕珩如今,也不全信他了。
这小子到底生没生二心另说,只要兵马握在自己手里,一切便无可忧虑的;眼下犯愁的,不过是要不要杀他,要不要夺回来的区别。
杀他吗?
那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崽子,他舍不得。
燕珩想,将人捉回去,好好教训一顿,便算了,燕宫那样阔大,临阜也不错。拔掉他的獠牙和利刺,叫人守在自个儿身边,最好。
可他也知道,秦诏骨子里野性难改。
他还那样年轻、满腹都是少年人未竟的高远理想,不管是做侯爷、做东宫,还是做秦王,都必会费尽心机、寻着机会翻身……
那不如,干脆连秦土也不给他留。
什么名分都不给,只许他伴着自己便是。
因一路纵马疾行,燕珩实在倦了,左思右想没大会,便倚靠在那里小憩了一会儿。殿里熏染起来的香,同燕宫里一样,他倦倦地阖上眼,仿佛在秦与燕的幻境之中,做了个红尘迷梦。
谁都不敢打扰这位天子,就连秦宫里被热风吹落的花瓣,都得轻下去三分动作,如若不然,他们秦王是要问罪的。
临近日暮,燕珩察觉唇上一点痒。
他睁眼,却只瞧见秦诏跪在榻前,含笑看着他。方才那点痒和温热消失不见,仿佛错觉。可燕珩总觉得,那小崽子偷亲了他。
——“秦王作甚?”
秦诏道:“父王,我来请您用膳,您瞧,外头天色昏黑,再不能睡许久,我怕您饿着。”
燕珩撑起身来,声调冷淡:“用膳倒好,只不过,秦王也要顾忌君臣有别,注意自个儿的称谓。”
“父王……”
“什么父王?自打秦王举着剑刃,强闯出燕宫之时,寡人便没有这样的孩子了。”燕珩坐起身,雪白的锦袜踩在他膝上,“秦王为质七载,与寡人恩情十载。现如今……”
他俯身,指尖落在秦诏脖颈上,轻轻抚摸着那道细小的疤痕,复又轻笑:“秦王将这恩情还干净,狠心自刎也要逃脱寡人,便是一刀两断,再没什么父子情了……”
秦诏察觉脖颈上的痒,却不敢动弹半分:“恩情,还干净?”
“嗯。交还玺印,随你想去哪里。寡人便当,从不曾疼过你罢了。”
燕珩欲要收回手来,却被人擒住手腕,秦诏神色比黄连还苦:“燕珩,你不要这样说,求你了,玺印我可以给你,你也可以再捅我两刀解解气,只是,你不能这样污蔑我的心。”
“你知道的——我逃出去,是因为有别的道理。”
燕珩审视的目光锐利:“什么道理?夺了天下,反过来,要逼寡人将燕国江山也送你?”
秦诏道:“不是,我不是……不是只想要天下。我不想那样逼你,我不会的,燕珩,你信我。”
“嗬,信?”燕珩哼笑:“寡人不分黑白,信了你多少次?——倒换来秦王以刀剑相逼。”那神色冷下去,目光落在远处,并不看他,仿佛叹息似的失望:“你既走了,便不要想着,再回到寡人身边。”
“我——”秦诏扯着他的手腕,因伤心和震惊,反质问道:“燕珩,若当日,我留在你身边又如何?我将玺印交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当作一个堂堂正正的爱人吗?”
“你不娶王后,从此专宠?你不生子,从此与我相伴一生?你叫我像寻常夫妻一般,与你恩爱?还是……”
“还是你打算,留下一个听话的宠物。从此,你继续做你的英明天子,要西宫满、东宫定,还要在无数爱慕的眼光和无数宠幸别人的夜晚之中,专意挑个好日子来宠我?”
秦诏隐忍地望着他,肺腑之中的苦痛满得溢出来,这些天,他绝不比守在燕宫里的这位更好过,他的肉身逃出来了,可他的灵魂,全和这位在一起,同样被困在燕宫里了。
燕珩挑眉:“那又如何?”
秦诏:……
好不讲理!
他猛地起身,扑上去,将人摁倒在床榻上,狠狠地亲了上去。燕珩愠怒,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推远三分,秦诏反手再擒开,又罩住了那位的唇。
因姿势和挣扎,加上腹中那点愤怒,燕珩被人吻得空气稀薄,脸色都染了一层薄红。秦诏却仍不知觉,渴得厉害似的,吸吮他的唇珠,舔他的舌肉,汲吸那点香甜涎水……
燕珩仿佛才从冬日苏醒来的一枝海棠,带着冰冷的疏离,又仿佛被春日沁润的一株玉兰,水光潋滟。
秦诏差点将人吃下去。
吻毕喘息,燕珩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脚:“滚。”
秦诏才不滚,他反身骑-坐在人身上,两手扣住他的手腕,摁在头顶:“燕王,您好好地看清楚,现在是在我的秦宫——”
那话都没说完,看见燕珩蹙起的眉,秦诏顿时怂了:“好吧,是在您的天子行宫。虽然您是天子,您说了算,可是……可是您方才,分明不讲理!您那么多爱妃——我争风吃醋难道不行?您既然不给我名分,难道我自己拼了命地打仗、自己去挣也有错?”
燕珩叫人气笑了:“你一个男人,要什么名分?——让你做东宫,难道不好?”
“我不要做你儿子!我要做你的……”
“什么?”
秦诏心一横:“丈夫!”
燕珩微微眯眼……仿佛听错了似的,气得笑出声。
秦诏道:“燕珩,你是天子不假。但。若是你不打算告诉天下人:你是我的。那我就只能——自己举起刀剑来,自己去宣布。”
“我是秦王,现今,四海都是我的。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止是天子、不止是燕王,最要紧的,你还是我的……心上人。”
“爱妃?什么爱妃?我才是你唯一的爱妃!”
“既然你说,不许我叫父王,那也好。”秦诏道:“从此,我们再没有什么父子情,有的就只是……交颈欢好的恩爱之情。”
说着,秦诏俯下身去,细细吃他的唇,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柔声问道:“我的王——您觉得,如何?”
燕珩:……
不如何,他现在就想将身上这个黏人的混账小虫子,捏起来,丢出去。
秦诏见他不说话,只蹙眉盯着自己,心虚得厉害。
然而,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了。
他要告诉那位,他长大了,既不只是他的好孩子,他听话的质子,他肆意纵容的宠物——还是威风的秦王,是他堂堂正正的爱人。
从上位者掌心逃脱的小狼崽子,必须要龇牙,才能躲开那等威慑。
被那位抚育长大,他天然地矮他三寸。
二人之间的地位,恍如云泥,秦诏再明白不过,他须得靠着更强硬的力气、更威风的兵马、势均力敌的身份,才能叫燕珩正视自己的爱。
那不是小崽子讨宠,不是闹脾气,不是孩子气的叛逆。那是他心底压不住的沸腾的垂涎,他要的,是龙凤相偕、是并肩逐鹿,是天下人仰望的恩爱情深。
他藏不住。
燕珩却擅长粉饰太平,一向不叫人察觉。
燕珩望着头顶那个急切、渴望而年轻的面孔,腹中翻腾着更复杂的情愫。不知为何,他不敢应,更不想听得太细。
他冷哼:“起来,滚出去。”
和秦诏预料之中的完全不同,燕珩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为他的放肆而冲动,更没有就这“爱不爱”的热切告白,而透露半个字儿,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仍是那样的冷淡、克制。仿佛耳朵听见了,却一个字都没钻到心里去。
秦诏不肯松手,气哼哼道:“我的心,您到底听见了吗?”
“秦诏,不要总作弄这等小孩子的把戏。”燕珩冷哼,口气危险:“你就不怕寡人杀了你?”
秦诏便望着他,眼底不自觉就蓄满了泪:“燕珩,你若是杀了我,才好!大业未竟,还要不知多少年的战乱,百姓苦。再有,我本就是为了你才奔逐四海,你若狠得下心来杀我,我倒快活,也不必死在旁人手里了。”
燕珩道:“收缴天下,寡人自有办法,不必再生动乱。再有,三个月,燕军便可破你临阜城门,你难道不怕?”
秦诏道:“怕,我又不是神仙,是个不死身!我受伤也痛,那许多的伤疤,没有一点是假的!若叫人捅穿了心口,也就只有一条性命可丢,我如何不怕?”
“但是……燕珩,为了你,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怕。这许多年里,我早就想了无数次。若你真的想杀了我,不要紧。那咱们,就好好地打一仗。”
燕珩挣脱开一只手,抚摸他的眉毛,声息里含着淡淡的惆怅:“你把玺印交还,随寡人回燕宫难道不好?……”他停顿片刻,又仿佛纵容似的叹息:“若你真的喜欢这里,寡人便……陪你留下,定都临阜,可好?”
太难了。
叫秦诏拒绝,实在是太难了。
他日思夜想、垂涎已久的心上人,用这样怅惘和柔和的口吻哄他,他几乎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可他又知道,燕珩最会的,便是这样的恩威并施。
因而,他忍住想吻他的冲动,反问道:“燕珩,我把玺印交还,你可以遣散后宫,此生只有我一个人吗?”
燕珩开口:“不……”
那话只说出一个字儿来,秦诏就吻上去了,两人扭缠在一起,热火朝天,涎水交融之声啧啧作响,紧跟着是玻璃盏摔落的声息。
小仆子们候在殿外,左右相觑,身子躬得更低了。他们害怕,那两位在里面,不会真的打起来了吧?
打没打起来不知道。
但晚宴上,符慎看着秦诏嘴唇破皮,肿起来,倒是关切地问了一句:“王上,您的嘴,这是怎么了?”
秦诏轻哼了一声:“吃蜜的时候太专心,撞到柱子上了。”
其余人纷纷露出一副诡异神色,那为啥燕王嘴唇也肿了?难不成,你们两位,一块吃的蜜,一块撞的柱子?
秦诏道:“燕王临视,下榻行宫,本是一件值得欢庆的大喜事,咱们不提这个,只专心吃酒才好!”
燕珩就座。
秦诏就坐在人副首。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个儿好像还是那道矮他三寸的桌台,因想起来这茬,腹中委屈顿时涌上来了……
他扭头,跪坐,一面给人斟酒,一面哼哼。
燕珩道:“如何?秦王不情愿?”
秦诏答道:“情愿,给您斟酒,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情愿的了。只是,矮了几分,够不到。”
“嗯?”
秦诏不敢说,只得摇头:“是我胡说,我只是想问您,方才说的那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燕珩冷哼一声,被人勾起回忆,哪件事?遣散后宫?……
帝王沉默片刻,压根不理他,反问年予治:“那玺印,还要多久送过来?这天子行宫,藏了些咬人的毒虫,逢着盛夏,扰人安宁,寡人住不惯。”
“咬人的毒虫”秦诏接话:“您才来一日!做什么那样着急——”
“哼。”燕珩饮酒:“才说了,躲着毒虫。”
秦诏道:“再没有了,我的王!什么毒虫,我方才已经将那放肆的小东西捏死了,您奔波辛苦,就再多住些时日吧!”
年予治也道:“正是如此,玺印还须月余,方才能……”
燕珩毫不担心此处有什么危险,当即将话摔在秦诏脸上:“你们也不必糊弄寡人,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再半月,寡人便要离开,到那时,见不到玺印,即刻开战。”
一向不喜战事的燕珩,仿佛被人耗尽了耐心。
秦诏不敢吭声,只得说道:“半月?……半月也、也能送到。”
燕珩这才“嗯”了一声,接过他递上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是何等的豪气?论吃酒,秦诏在人面前,实在连蚂蚁都算不上。
好在,他提前请了一帮救兵。
秦诏一面给燕珩倒酒,一面扭过脸去,朝大家使眼色。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们早就心中有数,见这架势,也只好迎头赶上。
符定看见了。
但他压根没什么反应。
大家收到秦诏的意思,开始给燕王频频举杯,那好听话一箩筐,恨不能将他吹得如仙人一等。
燕珩哼笑,睨了秦诏一眼。
秦诏忙扶住酒壶,讪讪笑:“我也不知,他们竟这样崇敬您……”
酒过三巡,秦诏才从燕珩脸上捕捉到一抹粉色。但瞧着,神色分外清明。他心中着急,想再叫人帮忙,一扭头,便傻住了。
秦诏:……
座下躺了一群,全吃醉了。
再看燕珩,仿佛没事儿人一样。
他神色震惊,左右相顾:不是??
符定老儿淡定地吃了一杯酒,笑道:“秦王有所不知,咱们燕王千杯不醉,饮酒如水,乃是谦辞,并非比喻。”
秦诏:……
他知道燕珩酒量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好吧?
他以为,往日里吃酒,是群臣不敢劝,至多不过足饮,今夜吞乎百爵,竟也无事?——
那场筵席,仆从们捞起一大堆人。都吃倒了,便散得比往日还快。
燕珩抿唇,拂袖起身,小仆子们眼尖地扶上去了。
秦诏也忙跟上,使了个眼色,将小仆子撵走,自个儿又扶上去了。他一手揽住人的肩膀,一手回握人掌心,似搀似抱的凑上去。
两人沿着夜色,自那开满芙蕖的水榭池阔道之中穿过。月光垂落,洒满长阶,给馥郁满塘的水中仙渡了一层柔光,仿佛沁润的绸缎肌骨。
秦诏刚要说什么,便听见燕珩轻叹息,只好将话又咽回去了。
燕珩顿住脚步,道:“说罢。”
秦诏这才歪了歪头,借着月光去看他的唇:“燕珩,你还痛吗?刚才是我混蛋,不知轻重。”
燕珩抬眼,盯着他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他在秦诏脸上,瞧出一种伤感的隐忧来。如今,他虽威名远扬,在自己跟前儿,却仍是这样的诚惶诚恐。
燕珩停顿片刻,忽然道:“秦诏,寡人知道,你长大了。”
秦诏不知他为何要这样说。
能够为自己的“长大”下一个定论的人,难道真的将他视作秦王,而非那个十三岁时的孩子吗?
“若是你想,寡人可以将秦国,原封不动地留给你。”燕珩抬手,仿佛戏弄小孩子似的,捏了捏他的脸蛋:“别的,寡人给不了你。”
秦诏隐忍盯着他:“若你真觉得我长大了,为何仍将我看作一个孩子?我不需要施舍——燕珩,我要的不止是秦土,还有你。”
燕珩轻嗤:“你本来就是个孩子,比寡人要小七岁。今岁,寡人已而立又一,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你这等,年轻稚嫩的爱慕,能够停留几年?帝王薄情,至于恩宠,有谁见过不衰之理?”
“再者,那不是施舍,那是寡人……”
燕珩停住不说了。
秦诏却转到人面前去,抱住他,竟干脆问道:“燕珩,你是不是怕我以后不爱你了?”
燕珩僵住。
秦诏道:“你说小七岁,那样幼稚的爱慕便靠不住。你说人做了帝王,那样薄情的恩宠便靠不住。可是……早先,我还那样小,我更不是秦王,我没有一分金银,没有一分疆土。”
“我一无所有,我爱你。如今,我有了一切,便更爱你。难道……我从你的身体之中长大,从你怀里长大,从你的掌心里长大,也不好吗?”
燕珩听着那话奇罕,轻笑道:“你吃醉了。”
秦诏今日也吃了些酒,但森*晚*整*理远远没有到醉的程度。
他心里难受,总笃定地觉得,自个儿被燕珩爱着,却又从来不被承认。他仿佛掉进油锅里,叫烈火和热油,烧灼的浑身每一寸,都痛得难忍。
“我没醉,燕珩。”
“我好像就是从你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你驯养我,就该是一辈子。”
秦诏将下巴垫在他肩头上,咬住人的脖颈那块软肉,而后松开,恶狠狠道:“我谁都没有了,我只有你,燕珩。你不要抛下我,自己回燕国;更不要撵我走,叫我去守秦土。”
“——好不好?”
沉默良久,他都没听见燕珩的回答。
他无助,怕他父王再不要他了。仿佛这一刻,秦诏又成了孩子似的。
他含着哭腔,便又重复了一遍:“燕珩,你驯养我吧。哪怕杀了我都好——就是不要抛下我,不要撵我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第96章 世从俗 八国玺印已到——
燕珩安抚地拍了拍他, 从嗓息里挤出来一声叹息:“秦王吃醉了。”
他不应,既不肯正视他的爱,也不肯接受那样诚挚、热切的告白。帝王心中唯一能给予他的, 便是一席宫阙的容身之所、抑或权力庇护下的秦王荣威。
他从记事起,便学着做一个帝王。
帝王, 向来不该有什么真心。
尽管怀里这样的温度,让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来:秦诏仿佛真的长在他身体里, 流着他的血痕, 和他融为一体,种在他的肋骨之下、数着错综的脉络, 生根发芽。
十载。
他亲手种出来的一株芽苗,长成风雪里的冷松。
任凭风雪如逆, 他都长得肆意,抖擞。
可这颗小芽苗,一旦被他捧在手心, 便怕了风吹、怕了雨大, 蔫蔫的,要他哄着才肯长出一两片叶子来。
他越是骄惯, 那小芽苗就越爱闹。
燕珩心想, 那是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就这样一片叶、一片叶的数了十年, 才将他数出那等渐愈葳蕤的模样;他哪里这样狠心,就真的弃之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