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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西堂 千杯灼 39699 字 9个月前

小芽苗听见那句话,就更不肯松手了。他干脆咬在人脖颈上,狠狠地吸。现今,他不再燕珩要给他添一勺水,他要舔着他的血脉,才能满足。

燕珩轻嘶了一声, 扶住他的腰:“再闹,寡人便将你丢进这两塘水榭之中,叫你醒醒酒。”

秦诏不肯,勾住人窄腰带进怀里,整个人宽阔的阴影罩下来,将他紧紧裹住了。

“燕珩,你若不肯,我们就打一仗吧?要么你杀了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必不会放开你。往日,我推脱不给你玺印,并非为了权力——我连性命都握在你手里,还会跟你抢什么权力吗?”

秦诏吻他的耳尖,满腹浓稠情意都被月光吹散了:“我只想,要那样的爱,拿得出手。不过……我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食言。”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听。那玺印,十日后,便可运到临阜。算上秦玺,一个不落,八枚。”

燕珩微怔,而后轻笑。

“我知道的,你想要天下,你想做天子,我当然会成全你。但是,燕珩——”秦诏垂下眸来,对他对视一晌,又去吻他的眼皮儿:“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抢过来的。”

“我不要天子,也不要燕王——我只想……抢回我的燕珩。”

燕珩扶住人的后颈,缓慢地贴上去,就这样静止了片刻。仿佛那两片温热的唇,是解药似的,叫他暂时纾解内心无奈的烦躁。

秦诏等得难耐,见他迟迟不肯吻自己,便打开唇舌,请他来作客。

可这样柔情接吻的时候,秦诏又想,他就该要天子、要燕王,正是那样锐利而冰冷的权柄,将他的爱人雕琢、铸造成了这样高不可攀的模样。

要他跋山涉水,要他攀越悬崖,非得攀折那一枝孤独摇曳的花枝不可。

他坏心思的舔燕珩,恨不能将人的每一寸软肉都吃熟了才好。

燕珩摁住他的肩膀,才要辖制他扣在肩背,和沿着后背逐渐游移……坠落在两团柔软上的手,秦诏便忽然松了他的唇,轻笑一声。

燕珩骤然失重,被人折腰捞进怀里了……

秦诏公主抱,将燕珩搂在怀里。他低头亲了亲那位的额头:“往日,您这样抱我。现如今,我长大了,也这样抱着父王。”

他仿佛抱得很轻松,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地朝凤鸣殿去了……

燕珩愠怒,脸色薄红:“秦诏,你这混账,放开寡人。”

秦诏轻顿住脚步,低头看他,“你知道吗?这样看你的时候,脸色也粉红,耳尖也粉红,天底下哪样的美人都比不过……哦,还有,燕珩,你生气的时候,胸膛一起一伏的……可真叫人喜欢。”

燕珩被他下流的话臊住了,顺手赏了他一个巴掌。

秦诏笑眯眯地舔唇,凑在他唇肉上裹了两口,又贴在人耳廓边儿,低声道:“秦王,谢天子赏赐……”

燕珩睨他:……

下流。

凤鸣宫里,满地寂静,唯有那口水声响起来,仿佛连空气都是黏腻的,混着香雾,仿佛太虚幻境。

秦诏扯开人的衣裳,试图将人拖回床榻。

燕珩没逃,没躲,只是擒住他的脖子,将人拽开距离,一脚轻轻将他踢开了。那睨视的目光因沾了酒意,两颐泛着粉色,凤眸微眯,越发风情万种。

什么天子,分明是天仙。

风姿之绝艳,将跪倒的那位秦王迷住,痴痴地笑。

秦诏心想……

燕珩虽而立又一,肌骨却仿佛锦缎一般,光滑而细嫩,叫人惦念得厉害。他含笑,便有帝王之气韵疏阔。他静立不动,只掀了眼皮儿垂视睨他,便有矜贵华厉之翩然。

若只是神容的风采便也罢了,可惜那位,腹中谋略过人、添了阅历,便仿佛醇厚美酒,细细品来,最馋人不过。

秦诏跪住,舔他的指尖,而后拿齿尖扣住,轻轻地咬。

燕珩哼笑,抽回手来。

秦诏没得吃,便舔了舔唇。

他仰头,视线一路从脸颊,扫到胸膛,再落在脚腕上……实在幽深,叫人乱猜,一时没忍住,秦诏竟猛地掀开袍裾华摆,躲了进去。

“……”

那动作熟稔而黏腻。

燕珩粉着脸掐住他的脖子,而后又熟悉地捋着他后颈,居高临下,自眸底流露出来一种轻含不屑的笑意,像驯养某种野兽。

用月光似的骨血,驯养。

秦诏听见那位低哑而磁性的闷哼,骤然沉下去……

而后,月光自窗外透进来,与雪色一样的白,洒落在他脸上。

秦诏安抚一般地吃,帝王便舒服地喟叹。

燕珩腿软了三分,本是想一脚踢开他的,然而那小子长得身强力壮,再不似从前,随意捉弄了。

秦诏起身,乘虚而入,拦腰抱住人,连哄带骗似的,扑回榻前。

两人滚了三圈。

秦诏方才勉强将人摁住。他恬不知耻地问:“燕珩,我吃得好不好?”

燕珩抿唇,薄红的脸生了一层细汗,仿佛被酒意浸了以便似的,他竟没出声,而是将脸别过去了……

秦诏又歪着头去追,咬他的唇,叫人说话:“嗯?难道不舒服,瞧你,热得都出汗了……往日那样凉的身子,如今也暖了几分。”

这个暖法儿,实在下流。

燕珩哼笑:“天气热,难道不行?”

秦诏罩下来的吻密不透风,用舌尖将那位的唇息搅得更热:“燕珩,你不要骗我。你明明就喜欢我……燕宫里的石头都没这么硬,还不承认吗?”

燕宫里的石头,到底跟什么比的,却全不知道了。

应当不是嘴硬。

燕珩躲开他的吻,挣开一只手,挂在他腰上。那神色带着戏谑:“人之常情而已,帝王难道无有七情六欲,那又算得上什么?”

秦诏坏心思。

叫甘蔗挤着甘蔗。

而后,谁也不比谁有骨气,那一袋子装甘蔗的布兜,险些兜不住。

“盛夏是热了些,您瞧,不止生了那么多汗。总要挤出一点端倪来……”秦诏抵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那一句“父王”喊得人耳朵发酥:“父王……今日,您又何必再说得那样矜持呢。”

“天子临视,叫我这个秦王亲自来伺、候……您,难道还不好吗?”

燕珩刚要说不好,秦诏已经将他衣服扯了,迅速丢开。

“方才,您还没有答应我。”秦诏道:“能不能……永远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燕珩轻哼,那手才掐住他的脖颈,预备叫他乖顺躺下;秦诏便反客为主,把握关键,仿佛押对了筹码,迫使帝王闷哼了一声。

“放肆。”

什么放肆,您舒服了倒不管我了。

秦诏俯身吻他,那手顺着窄腰扣紧,自腰窝垫了一下,惹他挑眉。不等人反应过来,那手指已经作死地伸出去了。

……

秦诏被人一脚踹下去的时候,两行热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燕珩不愧威风美丽,力气竟也这样的大。

好么。这一脚,差点给他肋骨都踹断。

秦诏扶着胸口,站起身来,冲人哼哼唧唧地闹。

燕珩正打算教训他,哪知秦诏停歇了片刻,装了一会死,竟猛然突袭,抱住人的腰,将人翻过来,欺身扣在原处了。

他凭借体力压制住燕珩,那牙齿轻轻咬在人肩膀上。

燕珩轻嘶,没挣开,仅仅是疑问的声调便叫人发怵:“嗯?”

秦诏嘴硬:“方才,我只是不小心的。怎么那样大的力气——嗯?将我打死,您岂不是再没这样贴心的爱妃了?”

“我已经都将玺印,全许给您了。”秦诏摁住人的手腕,舌尖钻进人耳朵,而后又轻声凑近道:“我卖身求荣,您不要。可您若是……我必极情愿的。”

燕珩抬肘拂开他,趁他吃痛,反擒住人,那笑意极轻:“秦王该乖乖地躺着,免得寡人手下没轻重,伤了你……”

秦诏屈膝,顶住,乱惹他。

燕珩并不生气,而是轻轻吻他,问道:“我的儿,你献了玺印,想要什么?寡人都赏给你……不管是鸣凤宫,还是——”

秦诏笑:“西宫?”

燕珩轻哼:“东宫。”

秦诏变了脸色,哼道:“您说,素知帝王薄情,我原先不信,现在倒不得不服输了……果不愧是天子,心肝更冷几分。您准备留下西宫……给谁?”

燕珩轻含他的唇-瓣,仿佛安抚:“空着。”

空着——也不能赏给你。

秦诏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唇,燕珩纵容他,却也没做更多过分的举动,缠斗了一番,那对儿甘蔗磨得皮儿都要破了,才闷闷地从那个吻里,溢出一声舒而长的轻哼。

秦诏躺在人身边,故意摸过那位的腕子,要他拿手指来勾抹,胸膛被惹得一塌糊涂。

燕珩:……

那位轻哼,强压住眼底浓重:“勾栏做派。”

秦诏不以为耻,笑着扑上去:“父王难道尝过?我不信。”

燕珩察觉那点东西都染到自个儿身上了,一时轻轻磨牙,睨他:混账……

凤鸣宫里无有仆从候着,转过两道幕帘之后,龙池阔敞,秦诏牵着人的腕子下水,又细细地吻……

他黏人,恨不能半步不离开。

自从来到临阜,燕珩住了半个月,每天都感觉睡不足;而那个让他睡不足的罪魁祸首,却仿佛开了点荤,每日生龙活虎,浑身满是用不完的力气……

燕珩困倦,晨间也不肯睁眼。

秦诏闹着惹他,硬是将人吻醒了——“咱们大秦的太上王,万不好再睡,晨间,诸臣等着跟您汇报呢!”

燕珩勉强睁开眼睛,撑起肘来看秦诏,哼笑道:“你这混账,不是叫寡人来养息的吗?为何要听你秦国的官员汇报。”

秦诏道:“玺印明日便运来了……您难道,不想看看治下如何?”

不得已,燕珩只好“被迫起床”,连带着往宝座上倚靠着,那慵懒姿态仿佛美人似的,叫“人”流口水——这个人,也就仅指秦王一人。

诸臣没看见什么美人,半抬眼皮儿,也只能看见老虎打盹。

那垂云阙两台之上,并有一高一低之宝座。燕珩居于正中,秦诏侧坐在旁,时不时便回眸去看那位,仿佛并不专心在政事上。

诸臣禀告的,全都是叫秦王犯愁的难题,要么是杀不得,要么是不听话,总之,没一个省油的灯。

秦王解不开那难题,又不好开口求助,竟想了这么个法子,叫那位天子“听政”。

燕珩略抬眼皮儿,便知道他们说得是个什么道理,背后渊源几何,如何叫人苦不堪言、乖乖就范,这等手段,他最擅长不过。

先是有一个问:“卫国有一小簇势力,组织起兵,想要迎回卫王,镇压几次,竟躲进山里,成了恶匪,不好对付。请王上与天子示下,此时何解?”

而后,又一个问:“因盐税之务有利可图,故而引惹百姓哄抢,偷盗频出、贩卖私盐者屡禁不止,请王上与天子示下。”

再一个,又开始说:“边陲之城,乃有前朝守将,至今不肯改换秦旗,拒不交换符牌与兵权,此事并非个例,若是纵容,有害于王上。请王上与天子示下,何解?”

要秦诏来说,干脆都杀了吧。

可那位睨他,就差骂一句混账了!

待燕珩仿佛管家似的,一一替他捋清祸患,几乎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后,秦诏才垂下眸,得逞似的轻笑。

他斗不过他父王,难道那位自己……还斗不过自己吗?

等他们说完,符慎毕恭毕敬地行礼,也假惺惺地问,说楚国有流兵造了反,战术如何,可解?

燕珩顺势提点几句,待说明白,见符慎脸上藏不住的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招,是符定老儿的看家本领。

燕珩:……

符定:……

秦诏满足地笑:“既大家都明白了,那就按照我父王的意思,去做吧。今日朝会便到这里,不要劳累我父王。”

他起身,去扶燕珩,手指挂住人的脆白腕子不松手:“眼瞧着时辰还早,外头天朗气清,咱们不如……去赏花?”

燕珩轻嗤:“先不急着赏花?玺印呢?”

秦诏这次没有推辞,忙道:“正在路上,至多几个时辰,便到了。您放心,我既许了诺言,便不会将那等烫手的物什,留在秦宫。”

燕珩这才“嗯”了一声,起身随他往殿外走。

游园会办得甚是热闹。

那是秦诏早就筹备好的,只为着博燕珩一笑,四处光景好,群臣随行。秦国那几位,是下意识伴行,符定,则是护着他们燕王。

符慎一看他爹也在,忙缩到人群里去了。

楚阙问他:“将军不跟着赏花,躲起来做什么?”

符慎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走,低声道:“小点声儿,我爹今儿要抓我走,说是拿了玺印,就随燕王回转都城。我这会儿不躲起来,难道待会等着挨鞭子?”

楚阙掰开他的手,问:“你不想回去?不要忠君爱国了?”

符慎看了他一眼,反问:“哦?那你是盼着我回燕国去?待没了我,你到时成了没家的侯爷,岂不要哭!”

楚阙笑骂:“去你的。”

符慎笑了笑,躲在人群里,静待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他问楚阙:“王上今日要交还玺印给燕王?怎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就这样心甘情愿不成?——前几日,他说什么有办法,我可不信!”

楚阙摇头:“是啊,燕王可怖,不好糊弄。也不知王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符慎惊讶地问:“你也不知道?”

“我上哪里知道?”楚阙睨着他,狐疑道:“怎么?你投了降,替你爹、替你家那位天子打听消息不成?”

符慎:……

两人掰扯着,头挨着头,仔细盯紧了秦诏和燕珩。

远处瞧着,秦诏刚好比燕珩高处半个头来,若燕珩垂眸赏花,他那目光便锐利地扫视四周。待燕珩看他,却又一副笑眯眯地谄媚神色……

楚阙道:“好怪!他为何对燕王这样好?两军交战,生死有命,他真将人当了亲爹不成?百依百顺的,还怕他伤心?”

符慎摇头,又说:“他一向这样。那时候,不还说,若是战败,叫我们拿着玺印去投降来着?依我看……若有两个王上,也不错。”

楚阙嗤嗤笑,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儿,秦王最狂,恐怕容不下人。

符慎捡回他爹的一条命,不由得恢复了往日对燕珩的崇拜,便也替那位辩了句,我们燕王也威风,实乃明君,一向受万民敬仰。

两人正说着,却见秦诏擎着一朵花,要给人簪上。

燕珩不知说了什,秦诏只好收回手去,蔫儿瓜似的怂了。

原来,燕珩说的是:“秦王的好意,寡人心领了。只是这花,应当长在该长的地方。寡人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只喜欢那珠玉金银造的宝贝。”

还能是什么?玺印呗。

秦诏丧气道:“您心里,只剩了那样东西,连我都装不下了吗?才说什么拿了玺印便要走,我像您想得那样紧,您都半日也不肯留。”

燕珩回头。

那一群支着耳朵的人臣,被人抓包似的,赶紧装模作样地低头,抑或眼珠子乱转,干脆朝天上看。只有符定一个人,有两分茫然地望着他俩。

燕珩:……

符定:诶?老臣哪里做错了吗?

秦诏恨不能光明正大往人怀里钻:“那珠玉虽好,却是死物。”

燕珩轻嘲笑道:“那眼前人虽威风,却也是个死心眼儿。还不如珠玉。”

秦诏闹脾气,只偷偷摸他手,将小指头挂在他指尖上,借着宽袖遮住,继续往前走。他不好当着许多人的面,跟人撒泼打滚咬耳朵,便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与哪位继续念叨些别的什么。

诸如,花开得好不好,鱼喂得肥不肥。

燕珩说:“都好。”

秦诏停顿了一会儿,却又转了话题,小心翼翼问道:“收缴了玺印,您想做什么?——叫八国受降?”

“受降?不过是个名声罢了,无关紧要。”燕珩道:“一年之内,燕军要顺利接管八国,到那时,再以天子之名,重铸新的玺印便是。”

秦诏道:“那……”

燕珩顿住脚步,睨了他一眼,轻笑:“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你想,便留下一枚玺印,回去做你的秦王。若你……”

他勾勾手指叫人靠近过来几分,贴在秦诏耳边,轻声道:“若你想回燕国,寡人身边,便给你留一个位置,可好?”

秦诏抿唇不语,仿佛不服气、却又没办法似的。

可燕珩却笑了。这等反应可见,秦诏是诚心要交玺印,如若不然,他只耍阴谋诡计,哪来还有不服气可言?

秦诏便引着人往另一边走。

宫苑里有一条宽阔长河,乃是护城河引流而过,桥栏两道,可足五人同行,分外气派……只是水面流波,看似平静,河底却有湍流暗涌。

自长河引出的两湾曲塘,也静气秀美,养了许多鱼儿乱游。

秦诏道:“左岸有一头大鱼,是我亲自喂出来的,甚肥。”

燕珩仿佛哄孩子似的,便顺意陪着他去看……好巧不巧,才走到桥正中,迎面来了斥候金羽兵,一身阔甲,擎着锦盒疾步而来,背上燕秦两道字旗猎猎。

他奔忙朝这处来,疾声呼道:“八国玺印已到——”

燕珩露出微笑,赞赏地看了秦诏一眼。帝王心中甚慰,站定在此处,含笑等着那斥候金羽兵捧着锦盒跪到跟前来。

眼见还有十步之距。

那兵左脚绊右脚,咣当一声!笨重的身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八国玺印的锦盒飞抛而出,竟这么——划起一道漂亮弧线,当着眼前这两位王君的面儿,直直坠入长河。

“噗通。”

符定都傻了。

躲在草丛里的符慎和楚阙也傻了。

“啊?!”

——都没了,这和同归于尽有什么区别?!

燕珩蹙眉,猛地涌上来一股怒火,还不等发作,秦诏却炸了。他怒喝一声,快步上前,狠狠地给了人一脚!

那暴怒之色不像装的:“你!你个混账!——可知这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秦诏当即下令,要仆从兵甲速速下水去打捞。他说罢,便跪回燕珩面前,低低地叩首:“父王,请您放心,今日,我哪怕亲自去寻,也必……”

燕珩猛地回身,抽出符定腰间的佩剑,抵在秦诏脖颈之上,那声息冷淡,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秦诏,你竟敢骗寡人。”

秦诏抬头,任剑刃在他脖颈压出血痕,面色焦灼:“父王,我真的没有——求您,此事实乃意外。”

“不要再叫寡人父王。”燕珩根本不信,凛声道:“寡人一诺千金,今日无有玺印,三日后,开战。”

因头一句话,秦诏仿佛伤了心!

他将脖颈递的更近,被那疼痛激出了泪花,观者无不觉出他之悲愤痛苦难当!

这位秦王不辩,只一字一句坚决:“好,那我便不叫您父王!说什么疼我、宠我、爱我,不过是假话罢了!左右是只想找理由杀了我!”

燕珩蹙眉,被那话气得心口抽痛。

秦诏道:“您既然想战,又何苦寻出这样的由头。方才之事,乃是您亲眼所见,我这些时日,与您朝暮相处,可有一分的闲暇作什么诡计?”

说着,他竟拨开那剑,站起身来,同样坚决的神色:“再者,您竟连一天也等不了,难保不是怕了?”

燕珩不敢置信,微眯眼瞧着他:“寡人怕了?”

“正是。燕王想战,我必迎战!您如今,竟也怕了?怕我长大,怕您胜不了——我素知您怜惜百姓,今日,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燕珩冷声,目光复杂:“说。”

秦诏道:“燕、秦两国各出二十城,包括燕国都城,并秦都临阜之地。咱们疏散黎民百姓,我与燕王战一局。”

“战术、兵马,诡计,自随您的意。你我二人,各凭本事,谁若输了,便交出玺印可好?”

“若是您,信不过我——到那时,攻破临阜,大可自己派人来打捞便是。”

好一个各凭本事!

这狠心肝的混账——

燕珩微微笑,复又挑剑点在他心口,口气微妙:“秦诏,你可知,若是战败,是什么下场?”

秦诏面色镇定无虞,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紧盯着面前之人。他抬手握住剑刃,狠狠往前逼近了一步,心口一朵鲜红的梅花涌出来,掌心更是嘀嗒嗒坠落着血痕。

“您既说过,擒杀勿论,难道还能有第二个下场不成?”秦诏将剑抬高,决绝道:“可……若是我胜了,您又如何?可说到做到,任凭我处置?”

燕珩冷哼,扬起下巴,剑刃一线血痕,自秦诏所握的那端,淌到这端,浸染了他的指缝,温热,黏稠。

他轻嗤,而后眯起眼来,冷笑道:“好,寡人答应。”

“若是输了,寡人自会说到做到。任凭——秦王处置。”

第97章 随风靡 你懂什么?燕王最喜欢我!……

燕珩走了。

秦诏苦着脸、流着血, 追出去十几步,叫人挑刀拦住了。燕珩脸上的冷意明显,再追, 寡人便要杀了你。

秦诏知道那位狠不下心,但拿剑捅一下, 还是很疼的。

他不得已,不敢再追。

秦诏用破烂的掌心捂住另一边流血的脖颈……心中苦痛叹息, 再这么切下去, 脖子早晚得掉。但是没办法,燕珩那样的威风美丽, 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大家围住他们可怜的秦王。

待给人包扎仔细,大家便又问他:“您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啊?”

秦诏叹气:“本王原不想惹他生气, 可那主意也不得不拿!如今也好,干脆将玺印全丢了。于秦而言,王君在咱们手上、兵权在咱们手上, 受降于秦, 光明正大。”

楚阙道:“燕王原想借着玺印、城契,派兵接管八国, 现在一来, 只能硬抢了。他当然生气。要臣说, 王上,您也是的,干嘛不直接跟人摊牌,堂堂正正打一仗得了!”

“若是硬打一仗,赢了,倒要叫他再不理我了。若是打输了,更难过, 往日的荣光与战果叫人强去不说,死那样多的人,本王为了一己私欲,于心有愧。”秦诏嘶声,轻轻抬了下手:“现在,已是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平民都疏散去,只留下四十座空城,咱们再不必怕,狠狠地打便是——大不了,你们输了,叫他将本王捉去承欢。”

其余人“啊”了一声,面上迸发出一种诡异的惊讶之色,仿佛是从腹腔之中,拿铁锤砸出来的一口冷气儿:“呵……”

符慎挠头:“承欢?”

秦诏道:“你看本王,难道不好?”

当然,秦诏这张脸放在何处,必也算得上英姿俊朗,挺拔威风的。

可是……这样一个血海里淬炼出来的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剥开两层衣裳,便是浑身丑陋伤疤,五官没一点漂亮可言,剑眉龙目,高挺鼻梁,薄唇一抿,眉目一沉,露出冷厉之色,便像是个可怖的活阎王。

他气势狂纵,性情野蛮,肩宽背后、掌腹粗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能看出“承欢”这俩字怎么用的。

符慎还是挠头:“您是说,子孙绕膝的承欢?”

秦诏都气笑了,他冷哼一声:“你懂什么?燕王最喜欢我——他就喜欢我这样的八尺大丈夫!”

符慎并群臣:……

若是如此说来,燕王口味倒也独特。

实在不怪他们糊涂。

往日秦诏年纪小,身骨瘦削,瞧着是个阴鸷少年,燕珩见他,却香软可爱。再后来,他多了阳光活泼,抽条似的猛起来,燕珩见他,还是香软可爱……

如今,他是个蛮汉,做了帝王、杀人如麻,更是个血性十足的猛男。燕珩见他,仍旧是那样的香软可爱……

八国人谓之,见秦王者,如见阎罗。

到底是谁会捉个大猛男去承欢啊?蹊跷!因而,大家的“不理解”,倒是很能“理解”——人之常情。

秦诏可不这样想,他高人半个头,也仍旧往人怀里钻。他是猛男不假,可他也是燕珩的小可怜,心肝肉呀。

这话,他没好意思说。

只因那帮人面如酱色、分明为难,仿佛再多听一句,连那日跟燕珩喝酒所吃的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楚阙说:“小时候,我就没往那处想,现如今看,王上您这脸皮,倒比咱们东城墙还厚。”

符慎傻愣地接话:“可那位,不是您父王吗?”

秦诏叫人臊得无地自容,气哼哼摆手,“都走!”

大家谁也不肯走,紧追着问他:“既然您是大丈夫,那承欢不承欢的,倒也不妨碍。反正咱都是爷们儿,流血受伤都不怕,承欢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不知,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秦诏道:“将那几位王君都捉过来,这几日,受降献玺印。”

“玺印不是丢了吗?”

仆从捻着那根透明的纸鸢线,扯出另一头的锦囊,笑着回禀:“挂着呢!王上英明,骗人的!”

秦诏:“多嘴。”

原来,秦诏不止留下了玺印,还将那几位王君都从秦国牢里捞过来了。他堂皇备下受降仪式,将玺印收归己有,而后,重铸新玺。

那几位阶下囚磕完头,怏怏问:“秦王在上,我们既已受降,您可否……放了我们?”

秦诏幽幽地道:“还不行,本王还要劳烦诸位,帮个忙。”

他们几人抬头,刚要问什么忙,就被秦诏脸上的冷厉和决绝撼住了。

他一身华袍,气势巍然,高大挺拔的在椅座之下透落阴影,那帝王之势,并不比燕王少几分。

离了燕珩的小芽苗,分明是棵参天的松。

“当年,先祖父燕正打过几位,符司马也打过几位,如今的燕王,更是将几位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本王与燕王宣战,以四十城为准。需要诸位,齐心协力,以地势之便利、往里交战之胜负经验,一一道来。”

秦诏微微俯身,冲他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他道:“本王若是输了,开城门、迎燕军之前,必会——亲手,先杀了你们!”

赵王:你坐在本王的宫里打仗,输了还要杀人,天理何在啊!

卫王:别说燕王了,我一向连赵王都打不过啊!

吴王:你是不是吃我家盐,吃多了?

周王:我即位后,一仗都没打过啊!

楚王:我会下毒,但……

虞自巡:我刚来,啥事?

但他们却不敢申辩,齐齐地磕了个头:“愿、愿听秦王差遣。”

哦,倒不是想通了,而是因为,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寒光闪的眼皮儿疼,叫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秦诏轻哼笑一声:“将你们那几位大将也都请来吧!也好给我们符将军,打打下手,这一仗,本王必要胜才好。”

全天下的名将,都来给他作副将,符慎激动地差点哭出来,当即给秦诏递了个眼神:好兄弟,这一辈子,我都跟你最好!

三日后,燕军疾行,压住边境,光那阵势,就叫秦诏心里有三分紧森*晚*整*理张。他叫燕珩压制惯了,不舍得叫那位心里不好受,可这仗不打,他就被“擒杀勿论”了。

没多久,燕珩便知晓,他私自受降七国。因而,诏旨一下,燕兵杀他,更是毫不留情。

第一日,秦军丢两城。

第三日,秦军丢五城。

第七日,秦诏坐不住了,亲自领军作战,将燕军先锋大将赵兴给打下马来,擒而不杀,提着人回去了。

秦诏派人谈判,“拿你大将,换回那七座城池,可好?”

闻此消息,燕珩稳坐殿中,冷淡微笑,回了句:“不换,杀了吧。”

秦诏:……

他扭头盯着好吃好喝招待的那位:“不是,你这也一点作用也没有啊!燕王说了,叫本王杀你,你难道不怕?”

赵兴淡定答:“王上有令:上至主将,下至兵甲,若战死,厚葬,抚恤全族,封功萌荫,全军上下无有可担忧的——这条命,早已献给我们王上了。”

秦诏无奈,灰溜溜地将人下狱。时至今日,他本是想撬开口问点作战计划的,可那快烧红的烙铁才拿起来,赵兴便抬起牙来,准备咬舌自尽。

秦诏慌忙去拦,叫人在手指头上咬出来个牙印,疼得快晕过去。

“你!——”

他没法,不得叫人寻死!免得两人恩爱之时,燕珩拿这事儿跟他讨公道,若是杀了这位娘家的大将,往日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他不敢,只得叫人将他绑好,怒哼哼地骂了句:“你好歹是个爷们儿,动不动就寻死,窝囊!”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便快步走出去了。

那赵兴也稀奇,都准备好了,他怎么不杀我?

主将帐中夜夜灯火通明,大家不将息的盘算,不敢停息。满心都想着渡过难关,熬得肝胆俱碎似的,脑袋也一个比两个大。

姬如晦这回也不敢说叫秦诏苦肉计了,看这架势,燕珩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拢住袖子,拿眼角睨了一圈,又道:“王上,你干脆从了得了。”

符慎为了保住他好兄弟的“性命”,愠怒道:“怎可这样没骨气!士可杀,不可辱。”

楚阙这回也明白大半,心道:那咱们王上也得觉得那是“辱”啊!瞧人家那姿态,他可巴不得呢!只不过,是怕人家心里不止他一个吧。

秦诏左右环顾,淡定来了句:“都不准说丧气话。”

“现下,他们损失一名大将,还不肯换。燕王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吧?照微臣看,并没有能立即顶上来的。”

严将军道:“赵兴之外,还有许多燕国猛将,诸如卫愈、姬恙、胡明等人,再有几个更猛的,符威——符将军的表兄、符贺——符将军的表舅。”

那话才说完,秦诏便瞪符慎:“行啊,你们符家最好!家族人丁兴旺,个个勇武。”

符慎:……

这话难辨,好似符家捅的篓子!可到底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是叫我们自相残杀吗?

他招招手,凑在秦诏面前道:“王上,臣知道他们的弱点,臣那表兄……”

于是,又一战,秦诏捉符威、符贺,叫他们一家子团聚了一半。符慎挠着头,深色尴尬,冲那两位赔不是:“大家各为其主,对不住了哈!”

再两个月,秦军丢十城,溃不成军。

秦诏也三番两头的负伤,叫燕军揍得破头烂腚。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但凡秦诏上战,那帮猛将便冲着他来,什么杀敌也不顾了,只等着要擒杀他。

燕珩说了,活捉秦诏,便赏左司马之位,赏黄金十万两。

那可是下了血本!

谓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秦诏走到哪儿,仿佛就和十万两黄金一样,灿灿地发光,晃得人眼花。叫燕珩这一招治住,秦诏连主帐营都不敢再出,更不必说亲自领兵了。

再一月,两方僵持不下,秦诏趁夜突袭,夺燕军一城。

燕珩听了,眼皮儿都没抬。

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才一城而已,那又算什么?四十城里,他燕军盘踞二十九城,胜利在望。

秦诏急疯了。

为了鼓舞士气,趁热打铁,他不顾群臣阻拦,强硬要出战。此之一战,他伤而不退,又夺一城。

燕珩细细地看了下他的战术,又问与他迎战的先锋大将胡明,道:“为何秦诏伤而不退,你还让他得逞?”

胡明心道:为了“活捉”。

不是您说的么……那擒杀只是恐吓,不能要人性命,须要捉回来交给您处置。

符定跟着开了口:“此战术指挥,并不像符慎的风格,他虽聪慧、历练的精明,可也不至于没一点往日的风格。瞧这等老辣手段,此人必身经百战,竟与当年……先王与秦国白将军之战,有点相似。”

那一战,燕珩有所耳闻。

白鄂以少胜多,燕正吃了大亏,还跟他念叨过几次。

眼下,燕珩还不知道,那里有位白家的独苗,正作死呢。白鄂正派,比他家这小兔崽子,可是自愧不如。

“再有,风格诡谲多变,瞧着,倒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燕珩微微皱眉。

那秦营里连胜两仗,喜得都炸了锅!就是可怜秦诏,“咳、咳、咳”的喘个不停,顶着伤痛叹气:“你们高兴的还太早!”

大家同情地望着这位……常年奔波在前线的王君,默默地收起了笑。

三日后,严、符两位将军亲自领兵,秦诏坐镇营中,指挥作战,包抄迂回,引先锋而动,侧后切断,俘虏精兵三百,竟又夺下一座城。

燕珩哼笑:“怎么?符慎亲自上战场,你倒小心疼他,舍不得打了?”

符定冤枉,忙道:“真不是。”

为此,燕珩亲自去了前线一趟,视察兵甲,戎装裹身。

双方交于睿邑。

秦军满怀胜算、信誓旦旦的冲出去了。才勒住马,符慎等人一瞧见对面那一身银甲的天人,不是燕珩还能是谁?

燕珩立于马上,含笑看他:“来将何人?”

符慎心里发怵,嘴上也打磕巴:“我、我……叩见王上。”

他要是敢失礼,待这边输了,他爹非得盐水蘸鞭子,将他抽个皮开肉绽不可!他吓得俯下身去,疾声道:“快!快去通传王上,说是燕王亲自上阵。”

对峙半个时辰。

燕珩驱马往前一步,符慎就摆手,撵着自家兵马往后退十米,吓得不轻。

燕珩在日光下眯眼冷笑,口气颇不耐烦:“打不打?”

没大会儿,骑兵跑来传信:“秦王有令,不得相争,不可伤人毫发。即刻退兵,将此睿邑让给燕王。”

符慎:……

燕珩微微勾起唇来,目送秦军浩浩荡荡地撤兵……他抬手,发号施令的声音不大,然而冷厉不近人情:“追,杀。”

好在秦军求饶快,伤亡几乎不计,大多数都是俘虏。

已经做了三遍俘虏的牛二,从燕军到秦军,再到燕军,他实在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两位主子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能盘算得出来,秦王怂得厉害。

燕军追近。

符慎叫人拿长戟挑破了甲衣,鳞裙一排掉了扣子。他惊慌失措,憋红了脸,扭头看了一眼。

天姿威风,似笑非笑,还能是谁?

“您!”——可恶。

威风的大将军,竟是兀自光着屁股逃回秦营的!

叫大家狠狠地耻笑了一番,符慎连带着看见秦诏都跳脚——“王上,您怎么指挥的!好端端的,竟要臣做逃兵!”

秦诏安慰他:“好兄弟,我父王还给你留了条亵裤呢!”

三百仗胜负威名,叫燕珩一战,就挑成个“光腚将军”,符慎气得半死:“此战不胜,本将!誓不为人!”

秦诏细思慢想,压住秦营一等蠢蠢欲动,慢腾腾地微笑:“让他胜了便也胜了。近日,我读外王父兵书,有几分所得。攻心之战,不在一时胜负。”

其余人嗤笑:“王上,再不专心打,咱们倒要成一群光腚俘虏啦!”

听见这话,“光腚将军”符慎,气哼哼地掉头走了。

睿邑之战,才停歇三日,秦诏便领兵夜袭,趁乱打进城内。

那位本卧榻沉睡,才听闻动静,慢吞吞地睁开眼,就瞧见面前一张笑眯眯的脸庞。

铁甲寒衣,带着夜里冷下来的风。

还不等燕珩反应过来,秦诏猛地扑上去“啵”了人一口,又晃了晃他手中摸到的帝王亵裤!

燕珩愠怒。

那华彩锦绣,还带着暖香的一块布料,被人攥在手里,秦诏笑道:“父王,我来给我们的大将军讨公道——日后,再不许戏弄我们才好!”

说罢,破窗而出。

那日,燕军守住了睿邑,燕珩却狠狠地罚了一群人,连带着将领胡明都叫人罚住,在殿中跪足了三个时辰。

大家纳罕,守住了,为何王上还那样生气。

燕珩冷哼,却没说话。

总不能跟人说,丢了条亵裤在那秦贼手里吧!

三日后,燕珩带兵行至昌良,秦诏亲自领兵相迎。就在大家以为秦诏要再次做逃兵的时候,一向怂包的秦诏却立于马上,厉声道:“不夺昌良,誓不回转!”

秦诏的行事作风,没人能看懂。

就连燕珩,都有几分猜不透。他心中诧异,对这小崽子忤逆自己的不悦、和他那句豪言壮语的心寒,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当即蹙起了眉来——

才不过几天,便露出了端倪。

果然,与他心中更紧要的,仍旧是玺印和王权了。枉费自己那样纵容他,却不妨碍着,他要跟自己“决一生死。”

秦营中,大家叹息:“王上这次,兵行险着,不会被燕王杀了吧?”

“我就说此计谋太险,可以说是以命相搏,恐怕行不通。上次我见燕王那样的生气,恐怕再不会信他了——什么心疼?这样的话在别人身上,倒还好说,在燕王面前,恐怕都是放屁!”

大家翘首以盼,前线果不其然传来秦诏受伤的消息。

燕珩一剑挑穿他肩窝,鲜血顿时涌出来。

那位蹙眉,猛地收回剑来,却被秦诏拿手握住了!

若是刀锋抽回,必要切掉手指的。燕珩怕伤了他,故而不敢再动,愠怒道:“混账,为何不躲?”

秦诏也不顾忌名讳,只苦笑着说道:“燕珩,纵你想杀我,我也不会躲。我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玺印,兵权,宝座,还有我的性命——相信我,我什么都给你。若是不信,倒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秦诏主动往前一凑,剑几乎捅穿肩膀。

“放手——秦诏!”

秦诏望着他,笑得凄凉,那一口白牙很快就染成了血色。他痛到喘息,可口气却哼哼唧唧,仿佛往日跟人撒娇的样子:

“燕珩……我今日穿的战甲,还是你送我的呢。你瞧,我穿上,威风不威风,是不是俊朗帅气?”

那苦笑和唇边淌出来的血,被渲染成惨烈的模样。

秦诏仿佛叹息:“被你捅穿,我死了也心满意足。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真的知道我的心吗?纵输给你,又如何呢?”

才说罢这句话,秦诏身后一道寒光闪过。

“小心!”

燕珩都没来得及拦,他的骄儿就被人刺穿了小腹。嗓息里的那句话猛地噎住,带了哽咽强挤出来:“吾儿……!”

秦诏呕出大口的鲜血来,将胸前战甲都染红了,淋漓着往下坠淌……那手终于松开剑来,燕珩抽回剑来,御马想要近前去抱住他。

然而秦诏,却直直地从马上坠落下去了。

那日,符慎飞骑而出,将秦诏救走,回身一个冷而伤的眼神抛给燕珩,那狼狈而孤寂的背影便渐愈远去了。

接连半月,秦营都不再出兵。燕军连夺三城,对面连抵抗都不抵抗,纷纷弃甲而逃。

符定诧异想问,却在瞥见燕珩的脸色后,欲言又止。

燕珩低垂长睫,缓声道:“说罢。”

“秦营无有一丝动静,仿佛不再抵抗,兵马收缴城池,全无人管。燕军长驱直入,瞧着对面不剩几个兵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可……可是有什么诈?”

燕珩心忧而无话,轻声叹息。

再半月,帝王回转燕宫,还有两日到都城,半路便传出消息:秦王重伤不醒,恐怕不行了。

燕珩勒马停住,怒问:“什么叫不行了?他还那样年轻,不过是肩上一点伤,寡人特意避开了要害,怎么会不行了?”

来人道:“听说是流血不止,腹伤厉害。再有往日的旧伤不曾好利索,浑身病害……再难回寰。对面连兵马都散去了。秦营空虚,若是咱们此刻进宫,不过半日,便可闯进临阜。咱们,必能胜了!”

燕珩强止住双手颤抖,厉声道:“还什么胜败?传令下去——闯入临阜,将人给寡人带回来!”

“寡人的燕宫里,有天下最好的医师,有最珍贵的药材,岂能治不好他?”

那眼底骤然湿润,将帝王克制住的情愫,逼得涌上来。

他分明不能相信,前几日还好端端地耍混账,偷了他的衣服去,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燕珩心中发乱,慌了神地想。

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又露出微笑。

不会的。

定是那小子贪睡,耍混账!

——这次,将他捉回燕宫,再不会叫那小儿逃走了。

两日后,燕珩回宫。

丑时,辗转将息之际,仆从来报,递送前线消息:

燕珩迟疑了良久,方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展开那张纸页,仿佛是怕看见什么再难忍受的字眼。

但那封战报上,无有“死”字,只有一个“空”。

[臣等破临阜之城,满宫无人,主将并秦王消失无踪,全城一空。]

燕珩怔怔地缓了口气……忽又愕然顿住。

什么叫全城一空?

还不待细想,殿外忽起呼号声!紧跟着是燕宫长久以来、从不曾有人听过的号角之声,仆从奔忙,四处慌乱之中,刀光闪烁,疾呼声、暴雨声……

而后,火光涌起。

秋色衰败,满树花色被暴风雨打湿,琳琅芬芳凄惨地坠落在地。

临阜之约,尘埃落定。

四十城,燕军占三十九城。

——秦王亲征,只占一城,燕都。

第98章 [卷贰完] 他待会儿,定要赏本王巴掌……

秦王有旨, 凡有抵抗,生擒活捉,不可杀人性命。他怕日后燕珩问罪, 也怕他心中始终埋一根细刺。

姬如晦道:“还是王上高明。”

秦诏之计,也是剑走偏锋, 差点丢了小命儿,既然要赌, 就赌一把大的。

他这么想着, 又去慢条斯理地整理册子,轻声自嘲道:“什么高明不高明, 四十城丢三十九城,倒没什么可光彩的。”

姬如晦笑着摇头。

妙就妙在这里。

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城, 便赢下这场约定。纵他符定拿下三十九城又如何?都城破,王君被擒,挟天子令诸臣, 哪有一个敢不应的。

大家这才明白, 当初秦诏佯作不敌,夺过来, 又丢下, 只不过都是迷惑敌方, 叫燕军以为,秦军这样的不堪一击。

彼时,双方交战,所有的兵力集中在燕、赵之三十九城,压根不会有人想到,秦诏会选择直袭都城。

燕都藏在腹地,若从主战场相攻, 连第一道防线都破不了。

打都城,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可秦诏将兵力悄不做声调到了别处,沿着燕、楚之交境,兜了个巨大的弯子,趁燕珩不在,布防埋伏,整顿四处。

都城兵力不过三万。

那座巍然静立的华丽宫城,很快就被秦军隐蔽地包围起来了。秦诏特意算好时辰,趁他父王还在路上,便放出自己“快不行了”的消息。

燕珩破临阜,发现端倪,为时已晚。

秦诏亲眼看着那名从前线飞奔来报信的金羽兵,疾奔入宫;方才大手一挥,号令下去:“即刻攻城。”

整夜浓重风雨。

秦诏赶在燕宫的第一场雪之前,来抢燕珩。他孤注一掷,把全部兵力和希望都压在了这一仗之上。

符慎和燕珩,谁都没想到,秦诏会这样做。

不仅对方,就连同那些秦营里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大将,都不赞同秦诏的战略,实在冒险,若此战输了,必将万劫不复。

更何况,临阜一旦被攻破,秦军防线便会全面溃败,如拱手送人。秦兵调配远走,内里空虚,燕军接管天下,如入无人之境,都不必用半年。

再者,秦诏若输了,必要被燕珩活捉于燕宫;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不过还好,秦诏胜了。

符慎擦拭着自己的长戟,沉重问道:“王上打算怎么做?您也要将燕王关起来吗?若是燕王不同意受降,那您要杀了他吗?”

秦诏摸了摸小腹,压住神色道:“本王什么时候说要他受降了?”

“那……”

秦诏睨了他一眼:“将军虽然勇猛,却还只是个愣头青,对这样的事儿摸不着头脑,还是不要管了!本王既不会为难燕珩,也不会为难你父亲,符将军,照旧做咱们大秦的司马——”

说着,秦诏站起身来,佯作轻松地压在他肩膀上,调侃笑道:“诶,将军,你说,本王封你个右司马,叫你管着他可好?”

符慎嗤嗤笑,分明心里得意,却又不敢承认:“那怎么行?我爹要打死我的。”

“你管着他,倒不用挨揍了。”

符慎摇头:“在朝堂上,他听我的。回了家,他岂不要甩鞭子抽我?王上您英明,可不要害臣——这个右司马,臣可不敢当。”

听他这样说,秦诏笑他“怂包”。

符慎反盯着秦诏看,只将这位秦王看的也心虚:自己的处境,未必要好过符慎。燕珩若想赏个巴掌,自己还不得仔细地递上脸去?

没大会儿,那一帮人臣都陆续涌进来。

严将军问:“王上,如今,已经控制燕宫,咱们可要撤换燕字旗,改换“秦”字旗,如若不然,旁人岂不是不知道……”

秦诏忙摆手,急道:“万万不可、一根儿也不敢动!燕王最喜欢那旌旗飘摇的风光,若是给他撤了,他待会儿,定要赏本王巴掌吃的。”

其余人:……

王上窝囊,到底谁才胜了啊?

现在天下姓秦,倒是您秦王,巴不得去姓燕呢。

见大家那副神色,秦诏轻咳了一声,又道:“并非本王胆怯,实在是……是诸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是操之过急,惹得燕王不悦,那边境的二十万精兵,还不得要咱们好看?为了避免再起战事,生灵涂炭,本王自愿吃点亏面儿。”

“只是咱们,万万——不要惹他生气。”

严将军这才点头:“难道我们也不宣布,拿下燕都了不成?这一仗,胜得岂不窝囊?”

秦诏想了想,道:“那你们就在燕字旗一旁,也插上我们的旗帜便是!难不成,容得下燕,还容不下秦?都一样的。”

“本王与父王——”他忙忙地改了口,笑道:“本王与燕王,往日恩情如海深,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呐!”

严将军得令,这才出去了。

楚阙随着他走到里帐之中,声音遏制不住的喜悦,他再看秦诏,仿佛从他脸上找到了那个十三岁时说“做储君自然好”的气势阴鸷的少年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激动问道:“竟真的!咱们只差最后一步了!如今,都城已经拿下,待燕王交出翠玺,天下统一,王上可就是天下共主了!”

秦诏轻笑,没吭声。

“王上,那您下一步,还打算怎么办?封功赏爵,造行宫,选秀女……”

秦诏好笑道:“除了封功,其他的……都没有。”

说罢,他转过身去,抚弄着自己略带灰尘的甲衣,嘱咐仆从:“抓紧给本王备下热水,本王要好好地沐浴更衣,才能去见那位。”

楚阙不解,显然不将当日秦诏说的“承欢”之事放在心上,好笑道:“王上是去受降,又不是去成婚,怎么还真摆出一副求见心上人的姿态?”

他心里藏着的那话,也是为秦诏考虑:“王上您先不要忙。臣就是想问问,若是燕王不同意,抑或不守约定,仍要再打,怎么办?……您不如,当场擒杀了他,以绝后患。”

秦诏顿时挑眉,他抬脚给了人屁股一脚:“楚阙,你放肆!才说了他是我们大秦的太上王,你这叫什么话!”

楚阙咕哝道:“可是人家燕王压根不肯啊!再说了……您不是说,不想认他做父王吗?”

秦诏嘶声,被噎住了。

他不喊父王,是想撇下那“父子恩情”,可……他不喊父王,这帮脑袋缺根筋儿的朝臣,又不肯承认燕珩——只当他是燕王,却不是自己人。

他犯愁,仍道:“那是气话,才不能作数。他是本王顶顶尊敬的人,谁都不敢惹。往后的事儿,本王还没想好,但是,我们有约在先,以父王那样清高的性子,他肯定不会食言不认的。”

其实,秦诏也想过,若是他输了怎么办?

答案就是,不承认,继续打。

他可不清高,他承认,自己还有点厚脸皮……

楚阙又问:“那您还不赶紧进宫,作甚要磨蹭?为何要这会子沐浴?”

秦诏哼笑:“管得那样宽作甚?要不要本王将你送到胭脂庙里洗干净,来给本王做个大管家?”

“……”

楚阙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就没人影儿了。

秦诏才要笑,外头就传来一句薄怒地造谣:“咱们王上要吃人!如今,越来越可怖啦——”

秦诏顾不上管他们。

眼下,最要紧的,是进宫见燕珩。

他沐浴栉发,叫仆从将那赤红帝王袍衣捧出来,伺候他穿上。

姿态华贵,威猛挺拔之丈夫,衬金冠华衣玉环佩。如今,两道手臂青筋起伏,强劲而健壮,燕珩赏的那两道金钏,已小的带不进去了。他无法,只眷恋看了两眼,便重新收放好。

秦诏从锦盒里,捧出那道新铸的玺印。

两道帝王诏意“四海平定,天下大同”交错之中心,空了一块,那里,本来应该刻个“秦”字。

可秦诏,却叫人特意将位置留出来。

他想,若燕珩肯留在自己身边,纵那里是个“燕”字,其实也没关系。

他父王做王君,比他还要好。

秦诏阔步而行,出来的时候,营外已经跪倒了一片,大家疾呼“叩见秦王”,眼底仿佛被那道赤金色身影烫热,而后湿润。

每个人守在秦营里的兵都知道,那是他们秦王,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帝王袍,也是他一道疤一道疤,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红色。

目送秦诏御马而奔,飞骑随行,扬起的尘灰里,有一位,不合时宜地想到:“为何,王上这一身,不像是凯旋夺城的帝王,倒像是捧着聘礼直奔心上人娘家的少年儿郎。”

他打扮的那样俊,竟是为了跟燕王说“把玺印交出来”的吗?

怎么看,怎么不像。

紧跟着,符慎与楚阙起身,御马领着一箱又一箱望不到头的金银珠玉出发了。

燕宫里。

燕珩静坐宝座,淡定地饮着茶,面上丝毫不见畏惧,反倒有一丝微笑。他估摸着时辰,心道,秦诏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还不见人?

半个时辰后,德福禀告:“秦王已经进城了。”

听见那句话,燕珩才放下心来,知道他果然没事。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平静道:“这混账,亏得敢来。”

德福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明白怎么转眼间,就国破城亡了。

他们王上这样宠着他,秦诏为何要这样“恩将仇报”?但他却不得不将实情禀告出来:“秦王并没有朝大殿而来,却领着人,向着祠庙去了。”

燕珩皱眉:“他去那里做什么?”

“回王上,小的也不知。”德福道:“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带着许多箱子物什,封了大红色绸花,并不知,里面是什么?”

燕珩冷哼:“去瞧瞧,他要做什么。”

德福忙称是,赶紧去打听了……

秦诏将那旧日里收缴来的八国玺印,摆在燕正的牌位底下,然后燃了三柱顶顶粗的香,才俯身跪下去:“先祖父在上,我是秦诏。特来拜见您老人家。”

“我知道,您不识得我。但不要紧,您可知道我那顶顶窝囊的老爹?秦厉。十一年前,我来燕宫作质子,得燕珩疼爱体贴,自此之后,对他深爱不疑。”

“我知道,您生前,就想要这八国的玺印,现如今,我全给您收缴来了。您看,我这样的体贴,您将燕珩许给我,可好?”

燕正:……

什么玩意儿?你小子最好重新说一遍。

秦诏望着牌位,厚颜无耻道:“八国玺印!您再仔细看看,都是真的。我给您送来了,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是答应了哈!我今日,便要将人都带走,他以后,可再也不回燕宫了……”

香灰猛地烧断一截,掉落在帝王袍衣上。

秦诏一怔,又一截儿,抖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

“您这是……”秦诏眨巴了两下眼睛,自问自答道:“太高兴了?嗯,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喜欢的!玺印归您,燕珩归我,就这样说准了哈。”

秦诏笑眯眯地起身,拂了下香灰,又从袖中掏出那块秦厉赏的玉佩来:“这是我当年受封储君之时,秦厉赏我的信物。今日,我一并留下,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若哪里不满意,大可寻我父母去问问——”

秦诏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脸来,笑道:“哦,对了,我外王父的名讳,白鄂,您应当也听过——您若嫌我那便宜爹窝囊,就去找我外王父,可好?”

这话才说完,案头那柱香就栽倒了。

香头怒怒得红了起来,却没办法跳起来打他。

秦诏“啧”了一声,跟牌位鞠躬,自己念叨:“瞧您这暴脾气,今日乃是大喜之日……”

燕正:……

你小子这辈子,最好多活几年。

德福回来禀告,说是秦王也不知念叨什么,只上香祭拜了一会儿,又留下八国玺印和玉佩,便出来了。

燕珩困惑,拧眉看人:“什么?”

德福道:“千真万确,小的进去看了一眼,正是八国玺印,跟图册子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真假……小的没见过,却辨认不出了。”

燕珩:……

他竟真得没看懂,秦诏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诏出招的每一步,虽然出乎人意料,却仍旧带着他的影子。

燕珩教给他,不要在意一时得失,天下这样大,半壁江山算什么?于是秦诏舍三十九城,奔袭燕宫。

燕珩教给他,只一个杀字算的了什么?要让那些恨意为你所用。于是秦诏擒住王君,却大度的不杀,竟叫敌人给他做参谋。

燕珩教他,攻心之战,大将往往败在那一心念动摇之间。所以,不要看这步棋怎么下是对的,而是要看,这步棋怎么下在敌人的软肋上。看似大错特错,实际上,却正中下怀。

于是秦诏,铤而走险,用命做赌注,与最英勇的燕军、最英明的燕王,博了一局逆风翻盘。

他是燕珩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对手,更是燕珩用骨血喂出来的狡猾敌人。

两炷香后,秦诏阔步进来,静立他面前。一身袍衣华丽威风,重青色将人雕琢的沉稳,赤金挑亮了眉眼间的意气风华。

他笑眯眯望着人,没说话。

燕珩端坐,临视睥睨,不怒而自威。

他本想问别的什么。也想先骂他两句解气。可是,那凤眸微眯,循着旧日的称呼,却只剩了一句轻嘲,“吾儿,如今……可要杀了寡人?”

秦诏俯身,骤然折膝跪了下去。

往日隐忍换作桀骜,锋锐眉眼经年淬炼,越发显得狠厉,但唇角柔情却化作了一抹笑,“未免……舍不得。”

“哦?”

“宫城十里,凤冠霞帔,金银珠玉贯满箱,另有玺印一枚,权作信礼。”秦诏笑得璀璨、坦荡:“父王……诏,是来迎娶您回家的。”

燕珩轻轻地笑出了声儿。

紧跟着,叮当一声脆响。

手边的茶杯摔落在秦诏面前,飞溅起来的碎屑,划破他的手背,勾起一丝极细的血痕,微痒的刺痛感分明。

那位云淡风轻,口气却重了几分:“如今,你大权在握,竟也敢羞辱寡人了?”

秦诏跪在那里不动,仍旧是往日仰望的姿态:“不是羞辱,是真心。”

他其实还想说,先祖父已答应了来着,但他没敢说,怕那位真翻脸。

燕珩缓步走下台来,站在他跟前,那距离近得叫人窒息,秦诏满鼻息都是燕珩身上的香气……他跪直,袍衣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打过去。

燕珩垂眸,声音幽冷:“秦诏——你胜了。”

“你不仅长大了,你还胜过了寡人。这天下归你所有,如今,森*晚*整*理寡人……也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怎么?——今日却不是来羞辱寡人的?”

“是,我胜了。”秦诏伸手抱住人的窄腰,将头贴在他小腹位置,轻声道:“可是父王……玺印我带来了,是留给您的。那不是羞辱,您知道的,那是我献给您的真心。”

燕珩想拨开他,秦诏不肯动。

那位冷哼,“如今长大了,竟也出息了,学会装死与寡人看?”

秦诏讪讪:“所谓兵不厌诈,那是您教我的……”

片刻后,见人不说话,他又耐不住拿嘴唇贴着人衣裳,轻轻地吻。

“就算我无赖,我装死。可是……燕珩,你光明正大。那么,你输了,难道想耍赖吗?是你说的——‘任凭秦王处置’。”秦诏伸手去摸他的小腿,而后是膝弯,叫人抬手轻赏了一巴掌。

秦诏舔舔唇,怔了片刻,竟说:“燕珩,我明白了。”

不等燕珩反应过来,他明白了什么,秦诏就猛地起身,折腰勾倒人的膝弯,将人抱进怀里,搂紧了。

燕珩愠怒,才挑起眉来,秦诏便凑上去亲他的眼皮儿,无赖道:“燕珩,抱紧我的脖子。不要乱动……”

“早先,你说过,若是输了,就任凭我处置的。既然你那样的不好意思,不肯承认,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

秦诏微微笑:“燕珩,你定是觉得,自愿走出去,兴许丢人。我明白:你是想要我……这样将你抱出去,对不对?”

燕珩磨牙,冷哼了一声:“秦诏,你若敢这样走出这道殿门去,寡人必杀了你。”

秦诏见他脸上怒色不像假的,只好悻悻地将人放下。燕珩才要发作,这小子识相,“噗通”一声便又跪下去了。

他怂得快,求饶最诚恳:“我错了,燕珩,你不要生气——我满心里都是你,现今,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爱你了,我心里高兴,我……我藏不住。”

燕珩冷哼,仿佛不悦。

秦诏便唤人,将玺印锦盒和那柄秦王宝剑送上来。

他的唇色浅了几分,轻声道:“父王,燕珩……叫你什么都好。你输了,我也不强求你。你瞧瞧这里的两样是什么?一个是新筑的玺印,可号令八国。另一个,是我的佩剑,吹发可断。”

燕珩睨着他,静待下文,那神色不辨喜怒。

“你若喜欢,不管是……我陪你留在燕宫,还是咱们回临阜,一切都好。”秦诏捧起那枚玺印来:“你看,我还没有刻上那个字,随你叫秦、叫燕,都好。这天下,只要太平、安定,听从哪家之言,又真的重要吗?”

紧跟着,他将玺印塞进燕珩手里,又捧着那把剑来:“你若觉得羞辱,不肯走。你心里也没我,抑或是嫌我阴谋诡计,那不如,干脆地杀了我吧!也不必怕我夺权,说我是个没心肝的石头。”

“你拿我的佩剑杀了我……”

“世人只知秦王败给你,自戕在此,你……燕珩,你从来没有输过。”

燕珩没说话,只是那样垂眸看他,掌心里冰冷的玺印,却叫他暖出了余温,那颗心,也一点点地泛起热来。

“你还记得那道诏旨吗?我写给你的。我若死了,这玺印、这偌大的疆土,最是名正言顺会交给你的。”秦诏笑着,两串泪珠簌簌地滚下来:“燕珩,你说帝王薄情,我信。可你若说……你没有心,我却不信。”

燕珩提起剑来,抵在他脖颈上:“秦诏,不要再以为,装可怜,寡人便会相信你,原谅你。”

秦诏没吭声,方才的喜悦被这样冷厉的态度冲散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慌张,还是害怕什么,总之,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两瓣唇,不知什么时候,越发苍白了起来。

燕珩深深地压下一口气去,握剑的手,竟比他抖得还厉害。

他分明满腹怒火,却仍觉得,幸好他还活着,这秦国来的小贼偷了他的心去,才叫他这样辗转不得安生。

这小虫子似的、小鱼儿似的、纸鸢似的孩子,把一切都捧给自己,难道真的不怕死吗?若是秦诏早日献出来,便一切都不必发生的。

若是那样,自己仍旧信他,疼他。

燕珩缓声道:“你为何,早先不肯交出来?”

听见这句话,秦诏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底的湿润渗出来,打湿了眼窝,他道:“早先交出来的,是秦王的恐惧。而如今交出来的,却是我的真心。”

燕珩不语。

秦诏微动,那剑刃差点划破他的脖颈,便叫燕珩挑开了——秦诏得偿所愿的扑上去:“燕珩,你不舍得对不对?你就是那样的喜欢我,对不对?”

燕珩冷哼:“你我有约在先,寡人信守承诺。”

秦诏微微睁大眼睛,仿佛诧异似的。他满腹的溢美之词涌在心尖,颤抖在喉息……却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秦诏心里想,燕珩可真好,是这样的英明神武、光明磊落。不仅不杀了自己,竟还信守承诺。

若是自己,这会子,肯定是要逃跑的……

燕珩仿佛猜透了他,说道:“你也不必高兴地太早。秦王若想迎寡人去临阜,须以天子之名。自此,鞍前马后,无所不从,若无寡人的应允,不得近身……”

还没等他说完,秦诏便破涕而笑:“行、行,燕珩,你说什么都好!我全都答应你,再没有一样不给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说实在的,秦诏早叫喜悦冲昏了头脑。这阵子,都没听全,就全答应了。

没大会儿,那赤金珠帘的轿撵,仿佛花轿似的停在殿门前……

燕珩蹙眉:?

秦诏讨好似的笑道:“这是我特意叫人打造的!”

“嗬,俗气。”燕珩冷笑:“腹中无有墨水的蠢东西,那里识得什么美丑?”

秦诏笑眯眯地点头,却被人骂得脸色潮红。

而后,燕珩登轿,秦诏单膝跪地,扶着他踩在自己的腿上,甘做轿凳:“秦王诏,恭迎天子回宫。”

燕珩轻哼了一声,优雅地坐进去了。

没有他的应允,秦诏不敢随行坐进去,只得守在一旁,御马而行。

楚阙调侃地笑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看王上,再没有那时的伤患之痛了,才多久,伤竟全好了!”

秦诏一笑,没说话。

两个时辰后,随行在后的符慎,盯着地上坠落的血痕,困惑地拧起眉来。每隔几步,洒落几滴红色,他放远视线去寻,兀自瞧见马上有几分摇晃的身影………

“王、王上?……”

第99章 信直退 你亲亲我……倒好了。

眼见势头并不轻快, 符慎强行拦住人,冲他摇了摇头,虽不敢声张, 可担心之神色一览无余。

秦诏无奈,只得下了马。

他坐进轿子的时候, 还特意露出一个轻快的笑,仿佛是怕燕珩担心似的:“只是骑马累了, 并不妨碍, 求您给我一点儿地方。”

燕珩不知情:“说了无有寡人允许……”

秦诏强硬地锁住他的腕子,抵在他唇角轻亲了一下, 顽皮似的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吗?——您好歹也做做我的‘俘虏’,叫我心里痛快一回,只开心几天。”

燕珩抿唇, 还没答话, 那小子便怏怏地往腿上躺下去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鼻息间,燕珩轻轻蹙眉, 手贴在他脖颈, 而后, 顺着胸膛袍衣,一路捋下去。

小腹湿漉漉的。

那血渗出来,融化在布料上,肉眼瞧着不过颜色深了几分。而指尖捻开,却沾上一抹浅红色的痕。

秦诏轻声哼哼:“疼,燕珩。”

燕珩道:“怎么会伤得这样重?可是袭城……”

“不是。”秦诏道:“一点旧伤。不过还没好利索,”

他调了下姿势, 自下而上望着人,苍白一笑:“再怎样的疼,我不过得强忍着,现如今得了你,才知道紧要。不过,我心里开心,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燕珩没说话,一点点慢慢解开他的袍衣。

秦诏捉住人的手,微怔:“燕珩,现下不好吧?”

“叫寡人看看,伤得怎样。”燕珩冷哼:“到时死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倒叫人百口莫辩了。若剩个青史留名,说你是个一日的秦王……岂不是叫寡人占便宜?”

秦诏道:“燕珩,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疼我。”他轻嘶了两口气,抬手去摸人的脸颊,却被人拂开了……

秦诏被那又冷又热的态度,激得浑身哆嗦,连着心肝和苦痛,都一股脑地涌上来——燕珩每每这样不理他,他就想哭。

仿佛应了那句谶,心是杀人剑,泪似报恩珠[1]。

不仅燕珩分不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时候的所有一切,演得那么真,每一颗递在他眼前的委屈泪,给他父王讨的骄,说出来的真心话,难道竟是假的吗?

眼巴前儿的回想,连秦诏自己都不知道假在哪里。他眨了眨眼,还是想说自个儿好委屈,那不是他为了燕珩才掏出来的心吗?

他想说,燕珩,你看我威风不威风?我长大了,连八国都要听我的。我在你掌心里,长成了你最想要的样子,从来不是没出息,也不是窝囊。

他还想说,燕珩,我把你最喜欢的天下都打下来了!你想要宝座、想要做天子,我通通都可以给你……可是,你为何还不高兴呢?

秦诏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句话:“燕珩,我疼,你亲亲我……倒好了。”

燕珩没理他,拨开轿帘,唤随行医师进来。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去伺候这位受伤的小主子,已经不是当初的景况。

秦诏疼得脸色煞白,因额头冒汗,冷着脸不吭声,显得威厉强硬,可缩在人腿边,那姿态,却仍像咬完人又挨了打的小狼崽子。

秦诏袒露出胸膛,小腹伤口果然往外淌着血。两道卡在紧要位置的伤口,本来就需要静养,可他不肯,仍御马疾驰,四处奔波,咬牙撑着要将这一仗打下来。

受伤算什么?

他可是要做燕王丈夫的爷们儿!

等包扎处理好伤口,赵医师还是说话了:“秦王,您这伤口,再不能奔劳,定要好好静养,如若不然,恐怕……”对方叹了口气:“恐怕不容乐观。”

秦诏道:“才是胡说,我自知道自个儿的身体怎样!我这等年轻力壮,不过受点伤、流点血,算得上什么?”

赵医师附在他耳边,“您不好好养伤,再这样下去,留一副残躯病体,如何跟我们王上……”

人家想说的是斗智斗勇。

秦诏悟出来个旁的,遂露出笑:“还是你想得周到,甚得本王心,赏!”

叫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惹得勾唇,燕珩冷哼,“那是寡人的医师。”

秦诏笑着改口:“酬谢。本王酬谢你,可好呀?赵医师!你自己跟你们王上说,这是治病救人的谢礼,是不是收得?”

赵医师忙笑:“收得,收得。”

那马车造得宽阔,只能走官道,要多绕一日,才能到临阜。秦诏就叫人拉开椅榻,靠枕在人怀里,那身子重,抱得燕珩胳膊都酸。

终于,燕珩发话:“你好端端地躺下去,养伤也好。”

秦诏不愿意,攀着人挂住:“我头晕,难受……燕珩,须得你这样紧紧地抱着,才觉得好一些。”

燕珩沉默片刻,才道:“你很重,寡人抱不动了。”

秦诏微怔,而后撑起身来:……

燕珩睨着他,点头。

秦诏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人怀里退出来。

他躺倒,拿眼睛盯着燕珩的侧脸看。燕珩则轻轻倚靠在那里,闭目养神……搁在腿上的手被人牵住,秦诏一点点将手指钻进人掌心。

而后,他发现,父王也裹不住他的手了。他便反过来,十指紧扣,将人的手裹在掌心里,紧紧扣住,硬是将那微凉的手暖出来一层薄汗。

燕珩没挣脱。

任由他乱乱地惹。

秦诏一会儿捻人家的指尖,一会儿摸摸人的膝盖,过一会儿,又凑上去,轻轻贴在他唇瓣上,趁人还没来得及反抗的时间,轻轻吮吸一口。或者,那手怜爱地抚摸燕珩的脸,连耳垂,都要轻柔地玩弄一会儿。

燕珩实在烦了,睁开眼睨他:“秦王若是无聊,便出去骑马。”

说罢,便又搭上眼皮儿了。

秦诏不敢再惹他,仿佛安静下来,轻轻挨着他的腿,躺在那里……再半日的车程便可到临阜。

这几日本就疲倦,燕珩得了闲暇,少了人的烦扰,便倦倦地睡了一会儿。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车马已经过了临阜城门,符定老儿守着这个空城许久,正跪在那里,将人迎进来,等着燕珩怪罪呢。

因城门大开,所以一路通行无阻。

待停稳,燕珩唤他:“秦诏。”

秦诏没动静儿……

燕珩这才察觉不对劲,慌忙去看,眼见秦诏昏死过去,那脸色煞白,两唇都无半点血色——“秦诏!”

秦王统一天下的头一件事,就是躺下去,睡了昏昏沉沉的一觉。这都好几天了,连眼睛也不肯睁开。

仿佛耳边很多人唤他。

但那根久久绷着的、十几年来不敢放松一分的、吊颈悬命的可怖心弦,终于将他放开了……

他不吃,不喝,连汤药也灌不进去。被“恭迎”来的天子,真成了“俘虏”,饮了大口的苦汤,一口一口吻着渡进去。

他不醒,燕珩放心不下,陪在床榻边,轻声道:“你这混账,才赢了寡人,倒什么也不顾了。”

无人应答,他心里也百转千回,并不好受。

符定低调来拜见,趁这机会,跟人说道:“难道如今,不合王上的心意?咱们杀秦王,拿玺印,夺天下,不需一年,不过三月。先王毕生宿命这便要实现了……王上,天子之行,就在这一步。”

燕珩没说话,低垂的眸光扫过自个儿脚底下铺的那块软垫,若不说在临阜,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布置,他都以为自己在燕宫呢。

“符定,你不甘心?”

“燕军夺三十九城,却只输给秦王一城,为何要落得家国破灭的下场?臣,当然不服!秦王虽然不曾伤害您一分,却有虎狼之心。如若不然,何故这等阴险狡诈?”

“他在燕宫为质七年,装疯卖傻,博取您的怜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可如今呢?他不顾王上恩情倒也算了,竟然倒戈相向。依臣之见,此人,不得不防——趁他病弱,杀之夺权,才是最好的办法。”

“再有,王上……您难道就甘心将燕国拱手送人吗?”

燕珩轻哼:“寡人自然不愿。可你我输了,不是吗?”

“那是他阴谋诡计。”

“符定,兵不厌诈。”燕珩冷笑道:“如今,你也成了自怨自艾之人吗?那一招手段,你未必没有想到。只不过,你我轻敌,看不起他,并不觉得以他之力,胆敢直袭都城。”

符定不吭声了,“是、臣是这样想的,但……”

“如今,他胜了,寡人没什么话说。”燕珩道:“若是杀了他……”

忽然,燕珩停顿住了,他不舍得杀了秦诏。

分明如今,秦诏像一只将死的蚂蚁,抬手轻轻捻一下,就会咽气。不,他甚至都不用动手,让他躺在那里自生自灭便是了。

可是他仍然灌他吃药,等着他好起来。

符定以为燕珩是担忧别的,便道:“咱们兵马就在城中,若您一声令下,秦军定无力相争。到那时,一切平定,我们只需宣称当日,是秦诏假借天子之名造反,史册将都城那一仗抹去……王上,不会有人知道,咱们输过。”

可燕珩沉默片刻,道:“寡人虽然不甘心,可秦诏有一句话说得却对。”

“是哪一句?”

“若是天下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天下,姓什么,又真的重要吗?”

符定愣了愣,他不信这是秦诏说出来的。

可燕珩看了他一眼,却道:“这是他还小的时候,寡人教他的道理。如今,你是想要寡人毁约,亲手杀了这个孩子吗?”

符定:“可王上,现如今躺在那里的人,是狼子野心的秦王,不是十一年前,您亲手养的那个孩子。”

燕珩没说话,仿佛疲倦似的,摆摆手,撵他走了。

符定才出殿门,迎面就遇上了符慎和楚阙朝这走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楚阙先说话:“司马大人,好久不见?您也来探望秦王、关心他不成?”

符定道:“我来给我们王上请安,并非去见秦王。”

“那就好。不过,往后,您还是少来才好。不然……若是秦王有什么事儿,我还想是您的嫌疑呢!”

符慎轻咳了两声,低下头去装傻,愣是没说话。

楚阙拿胳膊肘捣他:“‘右司马’怎么不说话?将军——?您害怕了不成?这话难道不是您说的吗?”

符慎咬牙:“哎哟,楚阙,你别……别这样说我爹。”他抬头,准备恕罪似的开口:“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

符定冷哼一声,没理会这俩毛头小子了,阔步走了。

符慎问楚阙:“诶,你真烦人,作甚要说出来?还右司马,你没看见我爹那脸色吗?马上便要吃人了。”

楚阙道:“就是让他知道咱们怀疑他,为了避嫌,司马大人再不来了才好,免得天天给燕王吹风。那位一狠心,伸手掐死咱们王上,都不知道。”

“不会的,我父亲和燕王,都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我不敢保证。可是,秦王的翠玺诱人,这,我还是知道的。”楚阙说着,叹气:“要不是咱们王上离不了那位,我才不敢放心叫他们共处一室。”

“可是……”

楚阙没理他,领着人快步朝殿里去了。

如他们所乱猜的,燕珩想要伸手掐死人的狰狞面目并没有出现,那位正坐在案前,神色平静地饮茶,擎着一些册子细细地读。

那眉眼自有静气,不似俘虏,倒是像这里真正的主子。仿佛床榻上躺的那个,才是真正被困在行宫和王权之中的囚徒。

符慎并楚阙不敢不行礼:“叩见天子、太上王,叩见燕王。”

那一长串的称呼,都是秦诏提前封好了的,就算这位不是天子、缴了玺印不做燕王,那也是他们秦国的太上王。

“……”

燕珩眼皮都没抬儿,到底应了:“起来罢……”

楚阙问:“我们王上好些了吗?”

显然不是问的燕珩。听见这话,计玉忙引他向里走。德福则候在人身边,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方才又继续研墨……

符慎看了燕珩一眼,又恭敬道:“太上王,那臣……臣先、先……”

燕珩“嗯”了一声,也懒得搭理他似的。不过两个毛头小子,他与人计较什么?呵斥两句不忠不义,还是嫌他跟着秦诏打仗吗?

帝王心胸似海宽,并不以为意。

那册子上寄来的书信如雪,各地枭雄云集,扯旗造反者、打骂官署者不尽,各级官员不配合,账目收缴不上来,人丁赋税田亩,各样都有各样的难处。

妘邑、秦邑、周邑还要好一些。

虞明舟治下,本该太平,却冒出来些老腐朽,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说什么亡国之祸水,妇人焉能治国之语。

虞明舟也不客气:“治什么国?国都亡了。不过两邑之地,倒叫你这老匹夫算出来了。”

奈何两邑之郡,形同两国之治,各级管理复杂,并不好将手伸到各户人家去。

治理起来未免有难度,往日里掌握实权的那群人,从国家大臣,变成了一级一级矮下去的小官,心里愤懑,没一个好说话的。

再有楚国流兵,造反迭起,屡次镇压都不止……

吴妘二地乃世仇,更不对付,那盐事摆明了不往那里送,也将妘澜气得个七窍生烟。他们虽有才华,但势弱无有根基,可谓是摁下葫芦起了瓢,仅靠兵马镇压并不管用。

那官员们个个都是老油条,并不直接与人起冲突。只说好好好、是是是,转头阳奉阴违,再来问,就是你不知、我不知、他也不知。

这帮人,到底年轻,缺少基层历练的经验,上来便手握两国疆土,未免吃力。那困难一来,书信未免全是抱怨。

眼见秦诏治理八国,回信的折子恨不能写了几千封,没一日停歇的。年予治和闻呈韫等人分担几分,又对兵马之事,了解不多。

照燕珩看,那都是纸上谈兵。

在他那老练的手段面前,这帮小子,简直就是照猫画虎,只将政事一股脑地塞给秦诏算完。燕珩耐着性子,又细细看过了秦诏下令的诏旨,倒是稳中求先,并不偏激。

燕珩哼笑。

这小子治国,也勉强有几分见解,并不算糊涂。

往日里,他说秦诏懒惰,今日一看,他倒是很勤勉,无一封不看,无一封不回,圈点之处,全是关键。

再有那秦王内册之上,更是勤恳地写满了治国方略,到底哪一步沉住气,哪一步该下力气,如何伺机而动,怎样将那处隐患消除。

可惜时间太短。因战事急功近利,这位秦王,对自己用了三五载就打下来的天下,还不算熟悉。

燕珩扫过他的册子,又去看那垒起来的兵书,写满了自己的心得见解。

直至扫到白鄂的那本兵书,他才微微诧异起来,秦诏竟在燕正白鄂之战中,找到了破解之计。

那是燕正都没想出来的妙招。

燕珩一面看,一面在头脑中布阵、他细细思量,果见秦诏所写不假……燕珩停住,将册子搁下,而后,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若有燕正在世,当奉其为知己。

可问题是,若秦诏生在那个时候,定是白鄂的好帮手,必要叫燕正狠狠痛骂个一万遍的。无意间,燕秦两家,倒是结了好几代的梁子!

秦诏并不蠢钝。

相反,他很努力、也很聪慧,几乎是拼了命地要赢。

群雄逐鹿,能者居世。这样想来,秦诏纵是野心勃勃,也没什么错处。

这几日,燕珩扫视宫城,沿着秦诏一点点给他雕琢出的天下行宫,漫无目的地散步,一湾水榭,两处方苑,入目之处,浮现出的,却全是燕宫的点滴。

燕珩会心软。

但燕王,却无法将这样的“俘虏”看作是爱。

可是,当那柄秦王宝剑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怎么也下不了手,时至今日,秦诏面无血色地躺在病榻之上,他依旧不忍心掐断他的喉咙。

不仅不杀他,还替他料理政事。

这一切的骗局,仿佛从十一年前就设计好了,用真心、用陪伴,用那寸步不离的爱,难道彼时种种,都不过是秦王野心的一寸吗?

秦诏若是醒来,定要申辩的。

可是还不等他醒,也还不等燕珩信他,楚国就传来一纸飞书,将难题送到燕珩面前了。楚国流兵造反,盘踞两城,竟撤了秦国旌旗,声称“迎回楚王”。

燕珩叫人将楚王从牢里提出来,问道:“造反的,是你侄儿,当时灭楚,叫他跑了,如今,他打着你的旗号,要‘迎回楚王’,你怎么看?”

楚王心道:那自然是好。

可片刻后,他瞧见燕珩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惊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若真的将他们父子迎回去,那这好侄儿难道只想要功劳不成?

如今,他们生死未卜,他却声称要迎回楚王,带兵造反。

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燕珩道:“你若觉得好,寡人便放了你。”

“不仅要放了你,还要派遣三百兵马,护送你至楚地。楚王聪慧,也猜一猜,到那时,你那侄儿知道了,是先造反,还是先杀了你呢?”

楚王战战兢兢:“王上啊,啊不、太上王啊。楚国已经归您和秦王所有,我实在不明白,您到底想怎样?如今,兵马、王权都不在我的手上,只求您,饶我一命吧!”

燕珩微笑:“念在……你与寡人的往日旧情,饶你可以,但寡人要杀了你的公子,楚安夏。”

楚王凄凄唤道:“王上,求您啊,万万不要!您只说,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是给您当牛作马都行,只求您,饶恕我儿吧!再者,我楚宫……”

楚王还没说完,就哽咽住了。他如今,都不知被秦诏捉住的楚宫夫人公子们,到底如何了……

燕珩道:“你的夫人和公子,都还安生。寡人今日,给你一个选择,救他们一命,你若愿意……”

楚王忙不迭地道:“愿意!愿意!王上请说……”

“寡人给你兵马,你领着人,去将楚国那造反的逆贼擒杀干净,还楚地一片太平。如何?”

楚王沉默。

那架势分明是要他,亲自向他的臣民宣称:受降于秦。

若他此次杀了那侄儿,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要“造反”了,且不说真心和假意……连这位楚王自己都甘做阶下囚,亲自平反,日后,恐怕这“楚国”就真正的变作“秦国之楚邑”了。

燕珩问:“你若不去,也好。寡人正想试试,这临阜的闸刀……”

“去!王上,我去!——我去就是了,您可能答应我?待逆贼诛杀,您将我夫人、公子都放了……我保证,我们寻个地方,安生地过日子,绝不……”

燕珩轻叹了口气,仿佛他聒噪似的:“那是凯旋之后的事情。楚淮,这么多年,你也该叫寡人瞧瞧,你们楚人的风骨。”

三日后,楚王亲行,镇压逆贼,全楚哗然。

燕珩将符慎唤来:“每隔三日,须见楚王一封战报,若不然,割了楚安夏的头发送去,再三日,断其指,凿其骨,总之,压着他,早日将逆贼平定。”

符慎惊觉有点残忍,再看燕珩,觉得他往日里待秦诏宠纵宽和的模样再没了,一时讪讪,只好问道:“可,您为何不叫小臣去?小臣一样能胜的。”

燕珩哼笑:“永绝后患的道理,难道小将军不明白?”

符慎还想说什么,燕珩便冷冷地挑起凤眸来,那一抹笑更显凛冽,“待楚淮凯旋之日,将楚宫来的……通通,都杀了。”

符慎怔愣,心中惊惧不已。而后,见那位起身,他慌忙乖乖地跪下去,“是。”

这会子,符慎忍不住想,实在不怪他们秦王怂。就这么一小会儿,深秋的天,自己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燕珩撵他出去,方才收回目光来。

他敛袖,正要开口说什么,计玉便小步凑到跟前儿:“回太上王,王上醒了。”

燕珩微怔:“……”

醒了?

第100章 追悔过 我是个妒夫!

燕珩快步走近前去, 静立在床榻前,微微俯身,“醒了?”

——“秦王睡得够久。”

秦诏露出笑来:“燕珩, 是你吗?怎么现今,一睁眼便能看见你。若不是我睡足了, 岂不是还要以为自己做梦呢?”

燕珩抚袍,优雅坐下去, 几乎是用一种含着微笑的审视看他:“秦王将寡人从燕宫, 请到临阜来。却一个人睡了许久,这叫什么‘待客之道’?”

“燕珩, 你可不是客人,你是这儿的主人。”秦诏伸手, 去摸他的膝盖,:“咱俩是一处的。这全天下,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父王, 你也是我的心上人。”

秦诏将掌心轻轻贴在那儿。

仿佛以此, 就能将内心的焦灼与热,传递给他一样。

他没别的亲人, 燕珩又何尝不是呢?

但这位帝王, 面上却滴水不漏, 只微笑道:“秦王说的远了。还是眼下的事儿紧要。你再不醒,那权柄可要旁落他人之手了。”

“什么他人?你并不是他人。”秦诏轻轻笑:“再者,那不是正合天子的心意吗?待我这小贼一睡不醒,您倒舒坦了。再不必烦心谁要夺权。”

“胡诌。这话奇罕,寡人一没有设计害你,二没有捅自己一刀装死,三来, 更没有趁你昏死,拿棉被将你捂住,叫你喘不上气,你倒有理了!”

“燕珩,你没有。”秦诏笑得更开心了。他说:“你虽没有,但我看见你,却还是喘不上气来……我心口紧,乱跳,慌慌沉沉的。”

燕珩叫人气笑了:“休要嫁祸人。寡人看你,是没得吃饭,饿出两眼昏花了。”

他嘱咐人,只需拿点小粥来,想着秦诏昏睡才醒,不许吃得太多。

秦诏望着那张脸,越发的漂亮、守在自己跟前,行事又那样细致体贴,仿佛焕发出某种慈爱的光辉来。

燕珩见他这样痴痴地傻笑,又问:“作甚?”

“兴许真是饿的两眼昏花了……”秦诏道:“燕珩,说来奇怪,我这样猛得往上长,这十一年来,你却半分变化都没有,除了愈发的成熟、稳重,添了韵味,再没别的了……”

燕珩轻嗤笑:“蠢货。”

“是森*晚*整*理,我是蠢货。”秦诏笑道:“那也不妨碍,现今,我看你,倒像是那年……见头一面的样子。”

燕珩只掀起眼皮睨他一眼,却没说话。

若不是那日被小贼骗住,如今也不会住进临阜。那个头一次见面,也不知帝王心中还是否怀念了……

没大会儿,计玉过来伺候人吃粥。

秦诏是想叫燕珩喂的,可是燕珩端起茶杯来,好整以暇的睨着。在秦宫里,满上下都当他是往日威风的王上,他没得脸讨骄。

因而,那刻,骑虎难下,秦诏只得摆摆手,说道:“不必伺候,扶本王起来,难道这点伤,还难为人吗?”

计玉只好扶他起来,又递上粥,默然候在一旁。

伺候伤病在床的主子,自然要这样,寸步不离。可秦诏有歪心思,叫他在眼前儿看着,愣是没好意思。

片刻后,秦诏转眸睨他,手指都打哆嗦:“你……”

“王上?有何吩咐?”

秦诏道:“你去把德元叫来,这几日,叫他伺候。本王许你几天,四处转转——”

“可小的……”

秦诏苦笑:“实在不行,你就出宫探探亲,那也好。”

计玉这才称是,退出去了。他换下来,叫德元去伺候,那德元人精似的,凑在外头,隔着珠帘,跟德福大眼瞪小眼,才不往里进、自讨没趣呢!

德福小声:“咱们王上在呢。”

德元也小声:“正是,哪里轮到咱们进去伺候呢?……”停顿片刻,他没听见里面动静,便又问:“现下,这个称呼,可怎么个叫法啊……咱们是陪送来的,理应跟着主子称呼,可对?”

德福摇头:“秦王自个儿,都没定准呢……”

他们在外头盘算,里头却都快腻歪开了。

自然,是燕珩面无表情,看着秦诏一个人腻歪。秦王做作,哆嗦着搁下碗,又说:“唉,病得厉害,连碗都端不住。”

燕珩睨他:?

——又来!

“端不住,便不吃。”燕珩道:“寡人瞧你是不饿。”

秦诏见那套不管用,只好悻悻收起那副可怜样儿,自个儿端住碗,乖乖吃空了。

他狠睡的这几天,几乎不进米水,全凭着燕珩老鸟儿似的衔着汤药和米粒往里喂。这样一瞧模样,便憔悴瘦削下去几分。

燕珩看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可追问起来,那些伤痛又跟自己脱不开关系,还有肩上那一枪,是他亲手捅的。

这么想着,不由得脸色也难看起来。

燕珩问:“你这调虎离山之计,将寡人骗得团团转,可谓高明。只是不知,这腹部中伤处,可也是你——搭上性命谋划的?”

秦诏先是诧异,而后,他见燕珩用锐利视线定定地锁住自己,便心虚的埋下头去,不吭声了。

“寡人问你话呢,为何不答?”

秦诏扭过头去,“唉哟”“唉哟”的唤了两声:“快来人呐……”

德福和德元便都闯进来了……

他俩瞧见燕珩那黢黑的脸色和秦诏煞白的脸,不用猜就知道,定是这狡诈小子,又惹人生气了。

燕珩道:“你避而不答,便是答案。为了擒住寡人,赢得都城,你竟连自己都搭进去?”

秦诏哀哀地望着他:“可……”

“你可知道,此处中伤,可及肾腑,稍有不慎,性命都难保。”燕珩站起身来:“你这混账——拎不清孰是孰非,说你蠢货,一点不假。”

秦诏小声:“可我胜了呀。”

燕珩冷嗬:“你还敢说——!”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说了……别,燕珩,你别生气。”

秦诏慌忙认错,整个人往被窝里一缩,心里麻遭遭地犯怵:分明是自己赢了,怎么还要叫人训斥成这样……

燕珩没说话,只半斜着眸盯住他,偏偏那姿容风情万种,似睨似瞪,凤眸含住柔情,叫人才看一眼,便酥了……

秦诏道:“要不,您打我吧?——”

燕珩没理他,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就坐在外殿处理公务,却连个眼皮儿都不抬,任凭秦诏怎么唤他,怎么喊疼,他都不搭理……

秦诏心碎成了八瓣,比身子还要熬得难受。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分明胜了,燕珩倒更不爱理他了,那位仿佛是冰做的,本以为暖一暖便是春水。却没承想,竟是块千年老冰,怄气似的冷,上去乱舔两口都不化——秦诏也跟着怄极了!

德元给人使眼色:“哎哟,就隔着那半扇珠帘,您养好身子,三步并两步就凑过去了。”说着,他又多给人盛了粥,小声“揭穿”道:“这些天,您米水不进,哪里能好的起来?您也不想想,到底是哪位衣不解带,将您照顾好的?”

秦诏双眼一亮,“果真?怎么照顾的?”

才问罢,他又佯作愠怒,哼笑:“你这老奴刁钻,早知不带你来的。跟本王透露底细,岂不知道要说的详细些?——故意惹人心焦,看本王的笑话。”

德元轻笑,这才细细地说。可谓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给秦诏哄得满面红光。

“这么说,这些天,本王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口水、每一滴汤药,都是父王喂的?”

“那是自然,旁人,难道敢吗?”

秦诏大喜,激动地要爬起来,又被人摁住了:“哎哟,我说秦王呐,您这身子,比三九巷子里那个敲碗的花子衣裳,都旧三分!”

秦诏微怔:“啊?”

德元忍不住笑了。那话是说,他这身子,比最破的巷子里那个叫花子,穿的衣裳还要烂,千窟窿百眼的!

“听不明白,并不要紧,您只要养好身子再起来吧!”

“本王年轻力壮,区区小伤,哪里有那样弱?”

德元忙道:“您万万不要这样说。听见您这样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咱们王上又该不高兴了。不仅这样,他还嘱咐您要静养,叫人将所有来请安、探视的人都拦下去了,楚小侯爷,还叫嚣着——不让见您,是何居心呢!”

秦诏替他父王辩解:“这个楚阙,待本王好了,定要给他两脚,替父王出气!还能什么居心,当然是疼我。”

德元笑:“您若这样想,那自然最好了。”

秦诏慢腾腾地往后一躺:“照你这样说,也好。本王得养足精神,好好地去伺候他,再不能留着病根儿了。眼下,父王虽不见我,却也不曾走远……本王只乖乖的,这样瞧他背影,倒好。”

“是了。”

眼见秦诏得了开解,心胸开阔起来,心情便也明媚了。

他瞄着人的背景,美滋滋地看,没大会儿,不知想着什么,就要昏昏欲睡。

可惜,方才那话说完,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儿,外殿就来人了。那声音熟悉,竟然没叫人撵出去,还放进来了!

眼见那身影与燕珩靠近,秦诏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

他眯眼,仔细去看:“……”

年予治递上去的是一张水利图纸,那是燕珩才来那日,瞥见久久搁置的“秦王心头大患”之一的批语,特意安排他去着手操办的。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从长计议,谨慎安排。

因而,叫他早早地去做。

快一个月过去了,年予治才拿出一张草图,还是工匠们日夜不眠,研究出的成果。年予治先是跪,得了恩准才敢靠近几分。

燕珩指着图册上的标注,问话。

年予治便一一答话,惊觉燕珩连这样细致的地方也想到了,不仅胸襟开阔,信守诺言,有帝王之气;这心细如发之处,也叫人自愧不如。

年予治声音里有几分喜意:“您说的这几样,可谓紧要,小臣竟没有想到!多谢太上王指点……”

燕珩道:“无妨,再去琢磨,依寡人看,还要更好。”

年予治忙不迭地点头,又千恩万谢似的给人磕头——因挨得近,燕珩便将那册子递到了他手里,声音平静:“去罢。”

秦诏竖眉:……

往常他父王都要丢了在地上,叫那群不长眼的小臣自个儿去捡的!凭什么轮到他,倒要亲手给了?

年予治才要走,秦诏就出声了:“年予治,你这贼子,见了本王也不行礼,也不问候,急匆匆地要去何处?”

燕珩微顿,听见那话,微微勾唇,冷笑。

他分明觉得秦诏这话,是冲他来的,难保不是嫌他“逾矩越权”,抢了他“秦王”的权柄,因而,也有两分不高兴:“寡人唤他有事,怎么?倒妨碍你了?——嗯?秦王。”

那话凤威十足,秦诏不敢忤逆,只得道:“并没有,父王,瞧您说的,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您不叫旁人来打扰我,偏他进来了,这样的殊荣,他是个特例,我便问问。”

特例?秦诏快酸死了。

“年予治,你来……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年予治纳闷儿,但还是含着笑进来了,那眉眼间的关切再真诚不过:“王上,您可好些了?小臣不敢打扰您养伤,方才没有与您请安……绝没有冒犯之意,还请王上见谅。”

秦诏没答,反而上下睨他,哼笑道:“手里拿得什么,给本王瞧瞧。”

年予治递上去,幸好,只是一张开凿水渠的图纸,再没有旁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诏左翻右看,生怕漏掉什么秘密似的,实在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才打量他:“为了这个才来的?”

“正是为此。”年予治不知其意,忙又问了一遍:“王上,您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不妨碍。”

“那太好了!”年予治望着他,满目喜色,皆是对此功业的欣然。

他道:“这是太上王特意嘱咐的,是因丘邑那道长河,开凿挖渠,兴修水利。可不是个利于千秋的好事儿,若有了这条河,灌溉及时,两岸多少亩的良田可成——这条长渠,可一路挖到秦国去,人人种地可用,岂不是再不必农忙时,为了争水打仗了?”

秦诏才要点头,年予治又道:“不愧是天子,不愧是咱们太上王。这样的高阔眼界、高瞻远瞩,不得不,叫臣心生仰慕啊!”

秦诏:?

年予治并没有往别处想,赞叹:“天子神威,有此明君两位,岂不是披肝沥胆,人皆追随之!”

秦诏“嗯”了一声,那是疑问:“仰慕?”

年予治笑着,郑重点头:“正是。臣以为您已经是高明,可没想到,论政事,咱们的太上王——”

他后头那句话还没说出来,秦诏就挑了眉,“哎”了一声。

那意思想要问罪似的!

不等人再问,秦诏就又哼了一声:“出去,走、走。”

年予治傻问:“去哪儿?”

“走走走。”秦诏压住那口气,恶狠狠道:“本王忽生恶疾,头疼,叫你出去。再不走,就赏你那你两杖子——叫你三个月坐不了轿子!”

吓得年予治忙行礼告退:“那、那小臣不叨扰王上了,还请王上,安心养息。”

秦诏轻轻地哼,而后望着年予治仓皇告退的身影,恶劣地磨牙。这个年予治——惯是精明,竟敢趁着本王病重,来讨父王的欢心。

待他将人吓跑了,燕珩才缓慢发问:“作甚这样?”

秦诏哼唧:“看他不顺眼。”

燕珩道:“往后,你的人臣,寡人不会再管了……你也不必作出这副模样,将人吓走。”

秦诏没听出言外之意,却嫌他父王替他说话:“燕珩,你变了,我不过才说了他几句,又没有罚他,你便不高兴?”

燕珩轻哼,“寡人没有不高兴。那是秦王的臣子,秦王想罚就罚,想杀便杀,寡人并不想管。”

秦诏急得爬起来,拨开珠帘凑上去……

许久不曾抱住的怀抱,热乎乎的从后背贴上来,在深秋的天气里,罩下一片温暖来。秦诏将头搁在他肩膀上:“你就有不高兴。”

“放手。”

“我不放,你就是不高兴了……我才说他一句。”秦诏哼唧:“我才是你的心肝肉,你干嘛替他说话?”

燕珩:……

“你若想寻麻烦,便直说。”燕珩道:“不过是嫌寡人替你作了主,动用你的权柄,才这等借题发挥罢了。”

秦诏这才听出他父王的火气来自哪里,顿时冤枉的没处说理儿。赶着吃醋了还要反过来哄人的,满秦国,也就他自己。

秦诏委屈道:“我没有,燕珩,我连玺印都给你,我连命都不要了……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那你作甚?”

秦诏顿时没话了。

他有点心虚,但还是坦诚道:“我方才瞧见你亲手递给他图样,心里不爽利。别人都不许进来探望,却叫他进来……还那样和气。”

燕珩后知后觉:“你不爽利?——这有什么不爽利。”

秦诏抱紧了他的窄腰,歪了歪头,恨恨地咬人耳垂。而后,他将那一块软肉含的水光淋漓才肯松。

秦诏嘟囔道:“我就是……不爽利,我嫌他跟你走得近,却和权柄无关。我不许他靠你那样近——燕珩,你只许对我和气。”

燕珩都气笑了。

他方才,压根没想到那处去。还只对你和气?小崽子蹬鼻子上脸,差点叫燕珩压不住那点火气。

“秦诏。”

秦诏浑然不觉,笑眯眯道:“我在这儿呢,燕珩。”

“再不松开寡人,明日的城墙上,便要多一具秦王的尸身。”

那话威胁意味十足,想到符定现今在临阜待命,秦诏嘶了口气,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好在他脸皮还很厚,讪笑:“别呀,天子、燕王,我的好父王——您大人有大量。方才是我逾矩了,我再不敢了。”

燕珩回过眸来,睨他。

秦诏忙发誓道:“我知道,记着呢!没您的允许,不得近身……我再不敢了。”

燕珩这才轻哼一声。

有了这话,秦诏心里也不得劲,满肚子醋意涌上来,又不敢说别的,只得旁敲侧击道:“父王,当时,你说……你说我赢了,您信守承诺,对吧?”

燕珩“嗯”了一声。

“可是,那时候,在桥上,咱们说的是,谁若输了,便交出玺印……”秦诏偷偷拿眼角睨他,欲言又止道:“现今,我不敢跟您讨什么玺印,可是,那虎符……”

“还有,符定大人就守在宫城,也该叫他出去吧……”

是啊,虎符不交出来,又有符定坐镇。他父王揍他,还不是跟杀小崽子一样么。

燕珩顿住,定定地看着他。

秦诏有点慌,忙摆手道:“燕珩,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想要燕国,更不是想偷你的兵权。我只是……”

燕珩仿佛耐心:“只是什么?”

秦诏不吭声,那心里话,就更不敢说出来了。

我只是害怕。

那“边打边干”的豪言壮语还压在心底,垂涎得厉害,却害怕你的兵权。别说硬干了,就是一个手指头尖,现在也不敢摸。

见他不说话,燕珩冷笑:“想要便直说,这般忸怩作甚?”

“燕珩,你……那个虎符,你愿意给我吗?”

燕珩嗤笑:“自然不愿意。”

秦诏颓丧了三分。若是如此,那他追到燕珩的可能就跟蚂蚁说要生吞一头大象一样的难,堪比登天!

他才低下头去,那一位又说话了:“虽然不愿意,可是愿赌服输,既然输了,寡人便会信守承诺。”

秦诏微微睁大眼。

燕珩唤:“玺印,虎符。”

德福捧着小匣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抵在秦诏眼皮子底下。那匣子是敞开的,除了玺印和虎符之外,还有一沓厚厚的书信,一道封存完好的秦王诏旨。

燕珩坐回案前,神色冷淡:“秦王想要什么,自己拿吧。再将那假意糊弄成的‘真心’也收回去,更好。”

“假意?……”秦诏捧着匣子,搁在他面前,一下也没敢动。他急切申辩道:“燕珩,我没有假意,我全是真心。”

“这些书信,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抠出来的。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叫我被你的剑捅穿才好。”

见燕珩神色不悦,压根不理他。

秦诏急了,忙将匣子端起来,“烫手”似的塞进德福手里:“哎哟,德福公公,你快拿走,拿走!好吓人的东西,再不要叫本王看见了。”

德福:……

秦王大白天的好像见鬼,这小祖宗,是烧糊涂了吗?

燕珩睨他:“你想要,却不敢要,这是什么道理?你也不必日夜垂涎寡人的玺印。这样惦记了十几年。寡人叫你圆梦,岂不好?”

秦诏是惦记了十几年。

但那垂涎,却不是为了燕珩的玺印。再说了,这样的八国,如此之大,已经够他头疼的了,难道还要再添个更头疼的吗?

秦诏凑近了几分……才要开口,就看见燕珩的脸色。

因而,在人冷厉的视线威胁下,他又退回了原处:“燕珩,别这样说,我错了。我只是嫉妒。方才,我嫉妒你跟别人那样好,心里不爽利——才说气话。”

“你当我是个妒夫!别跟我一般见识才好!”

燕珩捏起茶杯来,慢条斯理地饮茶。

秦诏轻声哄:“我这不是跟你无理取闹嘛?方才想到你要打我,心中害怕,才说虎符的事情,并没有旁的意思。”

听他这样说,燕珩面色缓和几分。然而下一秒,他便站起来了,这位帝王亲自走过去,从匣子里,拣出虎符来,扔在人面前:“嗯?”

那架势威厉,逼着秦诏不得不收。

秦诏只好跪下去,乖乖地磕头:“谢、谢父王……赏赐。”

今日仿佛跟老天爷犯冲,就这样说几句话的功夫儿,符慎又来了,也不知搅和什么事儿。

不过,他倒没像年予治那样赞叹燕珩,更没有傻乎乎的凑上去,靠近燕珩。

他现在学聪明了几分。

小将军心中有一条准则,那就是:当他们秦王跪着的时候,万万不要靠近,免得自找不痛快。

因而,他一见场面不对,掉头就要跑。

燕珩将人唤住,冷哼:“符慎,你要去哪儿?”

符慎慌乱:“回太上王、回王上,小臣走错了……小臣、小臣迷路了。小臣这就走,不给您添堵!”

燕珩扫了他两眼:“嗯?手里拿的什么?拿给寡人看看。”

符慎不给,差点吃鞭子。

磨蹭了片刻,他只好将那封书信递出去……那是五州江怀壁写来的,信上说,要秦诏相助,征战五州。

不过,这不要紧。

最要紧的,却是第一句、本该“最无关紧要”的话:[想当年,你叫我们滋扰燕国边境,我们照做……]

燕珩沉默片刻,终于变了脸色。

“秦诏,你这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