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西北大捷!”
六皇子登基后,第一年需仍旧延用先帝的年号,他奉生母贵妃为太后,先帝的妃嫔里,没有子嗣的女人要跟着殉葬,这几日,各宫难免有哭声传来,六皇子让人做了场法事,驱驱宫里的邪气。
先帝本来已经写好的和亲旨意被建安公主毁去,无人知晓发生过什么,她这几日神经紧绷着,面色也差,好似魂魄也跟着先帝去了,新帝看着她的模样,念及她是先帝胞妹,应受尊崇,遂解了对侯夫人的禁制,准许她出宫归家。
薛瑛知道消息,一早就等着了,站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等侯夫人的身影出现,她立刻扬手招了招,“阿娘,我在这里!”
见到她,侯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酸涩,快步上前,脚下踉跄,竟有些慌不择路。
“阿娘,你……”
薛瑛刚开口,侯夫人便伸手一把抱住她,用了很大的力,几乎将她揉进骨子里。
“瑛瑛……我的孩子。”
侯夫人眼泪掉下来,一遍遍地揉着她的头。
薛瑛有些懵,“阿娘,你怎么了?”
她讷讷地问,侯夫人只是哭,肩膀发抖。
母亲平日里柔弱,没什么胆量,但是不会失态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薛瑛心想,应当是先皇驾崩一事对侯夫人的打击太大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兄长。
薛瑛抬起手,拍了拍侯夫人的后背,“阿娘,您还有瑛瑛,瑛瑛会一直对您好,孝顺您。”
侯夫人眼含热泪,松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摩挲脸颊,“好孩子,娘没事的,娘……就是想你们了。”
薛瑛安慰她:“我们回家吧,阿娘,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分开了。”
新帝已经下旨让建安公主归家,还恢复了武宁侯的爵位,他们马上就要搬回原来的侯府。
侯夫人“嗯”一声,坐上马车,虽说先帝已经去世,但她的心中仍旧有不安,关于犬戎要求薛瑛去和亲一事,并非因为先帝的死就能被永久搁置,倘若他们对新帝旧事重提,新帝也想靠牺牲一个女孩,去换取边境苟延残喘呢。
她团紧了手,思索着应对之策,若真的不行,就叫薛瑛假死,是委屈了一些,可也好过去关外受苦。
回到侯府,庭院里与从前别无二致,侯夫人一进门便触景生情,眼眶酸涩,武宁侯恢复爵位,又变得与从前一样尊贵,他们搬回旧宅时,还有许多人送上贺礼。
谁能想到,薛家还有东山再起一日,先前都以为薛家彻底爬不起来了,才有人色胆包天地跑来勾搭薛瑛,忽悠她做外室,如今眼见着那娇小姐又变得和从前一样高贵,那些落井下石,试图趁火打劫之人无不吓成了鹌鹑,送上不少丰厚的贺礼,希望薛瑛别记挂先前冒犯之事。
这些人,一部分已经被程明簌收拾了,另一部分,薛瑛忘了名字,他们若不主动送礼,薛瑛还想不起来。
她跑到程明簌面前告状,说还有几条漏网之鱼,程明簌点点头,没多久,薛瑛便陆陆续续听到这些人落马受伤,或是赌博狎妓被发现的消息。
回到侯府居住后,从前的下人也回来大半,薛瑛去小姐妹家里将采薇要了回来,这几个月,采薇在谢家伺候,待遇不如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她一个月月俸好几两,可是在谢家,当不了一等丫鬟,要做许多洒扫的活计,薛瑛来接她的时候,采薇都要感动哭了。
倒不是谢家虐待她,谢家的小姐受过薛瑛嘱托,要给采薇找些轻松的活,谢小姐也照做了,但别家再好,都不如自己主家好。
“小姐……”
采薇哭着跑上前,小包袱咚咚晃荡,薛瑛拉住她,“采薇,你瘦了好多。”
采薇含着泪,她都吃不下饭,担心她家小姐过不上好日子,去了城西那样的地方会吃不饱穿不暖。
不过现在一看,小姐好像不仅没有瘦,甚至丰腴了不少。
“你那包袱里是什么呢?”
薛瑛刚刚就注意到了。
采薇打开给她看,“这里面有小姐以前赏我的首饰,我都留着,我怕小姐日子过得苦,典当了可以有许多钱。”
薛瑛打赏身边的丫鬟都很大方,首饰,玉镯,从来不吝啬,侯府的下人最盼着能到二小姐院里侍奉,二小姐虽然娇气了些,但是很好伺候,说说好话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哎,难为你了。”
薛瑛说:“走,跟本小姐回侯府吃大鱼大肉,把你还养得和以前一样白白嫩嫩!”
采薇连连点头,“嗯嗯!”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薛瑛,*回到侯府,眼前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景致,采薇自然而然担起一等丫鬟的担子,熟练地指挥小厮将院里整理干净。
新帝赏了不少好东西,程明簌受新帝重用,在朝中也担任要职,势头正猛,人又年轻,巴结之人数不胜数。
可不管眼下的情形有多好,边关的战事却依旧是一大难题,犬戎的使臣尚在宫中,纵然朝廷有心阻拦,先皇驾崩的消息也不可能完全瞒住。
皇帝驾崩,国祚不稳,犬戎人蠢蠢欲动,想要趁火打劫,借机同朝廷提出了更加苛刻的条约,这下不仅是要割城,还要缴纳岁贡,允许犬戎派军驻守皇城。
此等丧国辱权的条约,新帝一听便勃然大怒。
“放肆!尔等蛮夷,欺人太甚!”
他猛地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阶下倨傲的犬戎使臣,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气弥漫。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几位老臣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前死死抱住新帝的胳膊,“使臣杀不得,陛下息怒!”
新帝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愤怒而青筋涌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群恃无恐的犬戎使臣,他们满脸倨傲,尤其是那小狼王,神情轻蔑,料定了新帝不敢杀人,杀使臣意味着开战,可是他们过去依靠的统帅薛明羽早就被他们自己人弄死了,如今魏朝没有可以用的将领,就算有,也没有那么好的本事可以帮他们力挽狂澜。
新帝合上双眸,好似在极力忍住怒意。
六皇子的确成功登上了皇位,但先帝与废太子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他发现自己即便成为了王朝主宰,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生杀予夺。强敌环伺,国力衰微,一国之君竟也落得个如此无能为力的局面,除了盛怒别无他法。
皇帝最终缓缓垂下握着剑的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对使臣说,朝廷需要再想想。
小狼王冷笑,译官将他的话翻译给皇帝听,无非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皇帝最好早做决定。
这场谈判又是不欢而散,群臣激愤,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使臣大摇大摆,无视龙椅上皇帝的愤怒,走出金銮殿。
新帝身形晃了晃,好似站不稳一般,无力地坐下。
深夜,使臣又让刘公公转达他们的条件,让建安公主的女儿薛瑛和亲,就可以少割两座城。
新帝怔住,“薛瑛?”
刘公公垂着眸,说:“先皇在时,他们就已经递了消息,先帝也找建安公主谈过,只是还没待圣旨下达,先帝便驾崩了。”
那位薛二小姐,宫里的人都见过,冰肌玉骨,貌若天仙,美艳不可方物,废太子起过好几次纳她为侧妃的心思,但薛家都已薛二小姐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
去年春,薛二小姐突然嫁人,刘公公还惊叹了一下,谁家的公子那么有福气,可以娶到二小姐,后来他见过进宫述职的小程大人,又觉得还挺般配,芝兰玉树,年少有为,难怪侯府舍得将女儿嫁了。
只是,自古红颜祸水,英雄难逃美人关,那薛二小姐,在本朝便受人惦记,世家公子间常有为了她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如今竟然还入了犬戎人的眼,让那个小狼王愿意舍弃两座城换她和亲。
新帝有些犹豫,“建安公主难道答应了?”
刘公公无声笑道:“不答应也得答应,国事当前,岂容私情。”
新帝面色为难,迟迟下不定决心。
倒并非他有多心疼美色,不忍牺牲已经失去一子的建安公主仅剩的女儿,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同程明簌交代。
毕竟,程明簌为他出谋划策,六皇子能登上皇位,程明簌出了不少力,牺牲他的爱妻,他不敢确认程明簌会不会答应。
可是用一人,换两座城,实在划算。
说不定还能使边境太平数年。
但以程明簌的性子,怕是不肯罢休。
他丢了媳妇,连造假证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平日里也总是念叨,若是夫人病了,他无心公务,新帝为此花了不少钱财,供他养着他那娇弱的妻子。
新帝的指尖叩着桌面,许久才叹气,“明日,召程明簌进宫,朕与他谈一谈,这世上,天涯何处无芳草,朕会赏他万贯家财,许许多多个美人。”
刘公公颔首退下。
薛瑛不知道宫里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做筹码一样估算价值。
她如今过得很开心,薛瑛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爹娘在身边,祖母身体健康,哥哥平安无事,她就别无所求,对她而言,诰命与尊贵的地位是锦上添花,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夜里,薛瑛躺在榻上,激动地打了几个滚。
“还是以前的家最舒服。”
她摸着身下的床榻,去年祖母给她的拨步床还在卧房中,宽敞得可以睡下四五个人,薛瑛怎么打滚都没关系,檀木沉重,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不像在城西的时候,向阳的大屋子给了腿脚不便的武宁侯,薛瑛与程明簌只能蜗居在偏房里,那榻又硬又矮,动一下便吱呀吱呀响,吵得整个院里的人都能听到。
薛瑛也慢慢养成了在床上咬着唇的习惯,总是忍着声音。
“过来,洗脸。”
程明簌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沾湿的帕子,薛瑛爬到边边,仰起头,程明簌给她将脸颊细细擦了一遍,端着茶杯,薛瑛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再用布巾将脸擦干净。
“不过,那两个小家,我也挺喜欢的。”
薛瑛突然说道:“小是小了一些,但也是家。”
“嗯。”
程明簌点点头,放下湿帕子,让丫鬟将水盆端出去了。
“你说,哥哥现在到边关了吗?”
薛徵赶路赶得匆忙,只和她见了一面后便急匆匆离开,战事吃紧,西北已经失了太多城池,无数百姓家园被毁,只能流离失所。
“应当已经到了。”程明簌说:“快马加鞭几日便可以抵达”
“哥哥骑射可好了。”薛瑛趴在榻上,撑着脑袋,悠悠说:“有一年春猎,孝德皇太后设了彩头,是一个翡翠屏风,价值连城,哥哥问我喜不喜欢,我说我很喜欢,可是猎场善骑射者众多,怕是轮不到我,哥哥一听,骑马入了围场,比赛结束的时候,他猎得的猎物可以堆成一座小山,旁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薛瑛一边说,一边看向书房的位置。
程明簌知道,那里确实放置着一架翡翠屏风,但他从前不知道,那是薛徵为薛瑛赢来的,她很宝贝,平日进出书房也小心翼翼,生怕碰坏。
薛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程明簌看着她,“我也可以为你赢到想要的东西,下次如果有围猎的话,你可以在我身上押宝吗?”
不管是骑射,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可以学,直到一骑绝尘,将别人甩得远远的,让她只能看到他。
薛瑛听完,嫌弃地撇撇嘴,“你是个文人,弱不禁风的,看着就没什么力气,你有哥哥厉害吗?你顶多写诗写文章厉害。”
程明簌认真道:“我可以学。”
薛瑛嘀咕,“你学了也不如哥哥。”
他沉默不言。
薛瑛见程明簌不说话,掀起眼皮看了眼,他目光晦暗,静静地望着她。
薛瑛一激灵,忍不住心想,她话说得很难听吗?伤到他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还有缺点,当然啦,本小姐是完美无瑕的,你也不要气馁,比我哥哥差,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她如是安慰道。
程明簌讥笑一声。
真会说话,说了让人更生气,一点也没有起到缓和的作用呢。
薛瑛说完便闭上眼,她想睡觉,但她刚搬回侯府,心情有些太激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想的事情有很多,薛徵在外面吃得饱饭吗?会不会受伤,要是受伤了,会不会只顾着打仗,不好好休息。
喋喋不休,张口闭口都是哥哥。
程明簌忍无可忍,将她翻过来。
“你干什么?”
薛瑛茫然地看着他。
“姐姐。”他鲜少这样叫她,“我和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吗?你为什么厚此薄彼,你也关心关心我吧。”
薛瑛惊呆了。
“你你你你……”
她没搞懂程明簌突然抽什么疯,下意识扇了他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有点像试探性地为他驱魔,“你发狗瘟了吗?”
程明簌头都没有偏,脸贴着她的手,目光由下而上地看着她。
“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对我非打即骂?”
薛瑛语塞,“这能一样吗?这能相提并论吗?”
程明簌手撑在她身侧,俯视她,薛瑛被困在他的两臂之间。
她的视线避无可避,除了看着他无处安放,只好直言道:“哥哥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肯定对他更好,这用说吗?你就多余问。”
程明簌快被她气死了。
她就是有一种干什么都理直气壮的本领,还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招人生气。
程明簌气得发笑,狠狠低下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薛瑛的嘴巴都有点肿了,“你干什么咬我!”
“你惹我生气。”
“我哪里惹你了?”薛瑛怒道:“我又没有说错什么,你疯疯癫癫的,还朝我撒气。”
程明簌无言。
他能说她什么,她这个没心肝的,总是戳他心窝子。
倒也不是一定要她只心心念念他一个人,程明簌只是希望自己在她心里占的分量能大一些,比别人都大,而不是她的心被别人塞得满满当当后,才勉强挤出一个犄角旮旯施舍给他。
程明簌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想说话。
薛瑛重重“哼”一声,也转过去。
到了半夜,她睡得正香,程明簌却迟迟没有合眼,他回过头,看着昏暗中,薛瑛明丽安静的脸,叹了一声气。
程明簌没有那么多的气要生,他就是想要她说句好话,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哄哄他。
等啊等,只等到她睡着后的呼吸声。
程明簌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明明最讨厌这样的人,忸忸怩怩。
程明簌转过身,看着薛瑛,过了片刻,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低头,撬开她的齿关,拖出柔软的舌尖纠缠,直到要将人弄醒,程明簌才放开她,抬起手,擦干净薛瑛的嘴角,抱着她慢慢睡着。
第二日,新帝召程明簌进宫,旨意来得突然,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侯夫人听后变得格外紧张,神色慌乱。
程明簌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侯夫人的样子,就好像她早已知道新帝召见他所为何事一样。
程明簌心里暗暗思忖原因,依旨进宫。
他走在皇城街上,望着皇宫的方向,忽然,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纷乱的马蹄声响起。
程明簌回头,一名士兵骑着马,手中高高擎起一份被鲜血浸透,却插着红羽的塘报。
军中,白羽为丧事,红羽为捷报。
“西北大捷!”
信使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薛将军率军奇袭敌营,阵斩犬戎大将呼延卓,生擒副将三人!宣城已复!墉城已复!祁连关已复!”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坏女人。
信使的声音带着力竭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欣喜,声音久久在长街上回荡,行人纷纷驻足,面面相觑。
“薛将军?哪个薛将军?”
朝中姓薛的人家不多,武将只有薛徵,有人扬声道:“还能有哪个,是薛明羽将军,他没死!”
短暂的死寂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天佑我朝,薛将军回来了!”
程明簌站在长街中央,看着那风尘仆仆的信使从他身边掠过,直冲宫门方向。
薛徵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这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
福宁殿中,新帝正被犬戎使臣咄咄逼人的气焰搅得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如果他点头,同意那些议和的条件,他这个皇帝以后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犬戎做了上百年的魏朝的附属国,偏到了他在位的时候,形势颠倒,还要签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刘公公弓着腰,提醒皇帝,“陛下,小程大人就快进宫了。”
新帝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送薛瑛去和亲,他不可能去征求一个臣子的意见,他是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没了一个薛瑛,这世上还有无数美人,程明簌作为臣下,为君王分忧,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不必等他来了,现在就下旨。”
皇帝轻声道,让刘公公立刻去研墨。
殿中其他议事的官员大气不敢出,使臣坐在殿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新帝提起笔,眼中满是涌动的屈辱之色,好似在挣扎着如何下笔。
就在这时。
连夜不眠不休,几乎力竭的信使被侍卫搀扶着,太监接过捷报,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扑倒在地,高高举起那份红色羽檄。
“陛下,陛下,薛将军……率军奇袭犬戎中军营,阵斩大将呼延卓,生擒、生擒副将三人……宣城、墉城、祁连关……已尽数收复!”
整个福宁殿,一瞬间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新帝脸上掠过茫然,看着报信的太监手中握着的塘报,怔愣地问:“是哪位薛将军?”
他心中不可置信,隐隐有答案,又不敢确认。
太监扬声说道:“是薛徵,薛明羽将军。”
“薛明羽?!”
新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因震惊和狂喜而变了调,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死?他还活着?”
祁连关,乃西北最重要的门户之一,失陷已久。
“千真万确,陛下,薛将军没有死,他率领驻军雪夜袭击敌营,犬戎措手不及,溃不成军啊!”
“好!好!好!”
新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浮现出异彩,方才的阴霾和无力感一扫而空,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阶下的犬戎使团,原本倨傲和轻佻的神情霎时凝固,小狼王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似的难看,呼延卓是他们军中威望极高,以勇猛著称的大将,曾率军攻下过四座城池,威名令人胆寒。
他竟然就这么死了,三座重镇,其中还包括至关重要的祁连关,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失而复得,使臣脸上又青又白,不可置信。
薛明羽的死讯,犬戎向姚敬等人求证过,姚敬曾向他们保证,薛徵已经死在悬崖下,万箭穿心,尸体都被野兽啃干净了,魂都招不回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小狼王失态地叫起来,脸色煞白,“薛明羽早就死了!这是你们魏人编造的谎言!是缓兵之计!”
译官将他的话翻译出来,几名使臣怒目而视,认定了其中有诈。
“谎言?”
新帝此刻底气十足,声如洪钟,“这塘报上还沾着前线将士的血,呼延卓的首级,此刻恐怕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说完,他厉声喝道:“来人!给朕拿下这群狂悖无礼的蛮夷!”
“是!”
殿外侍卫轰然入殿,将愤然的使臣拿下。
“你们敢,你们敢动我,我父汗必将……”
小狼王又惊又怒,话未说完便被几名侍卫死死扭住胳膊,按倒在地!其他使臣也悉数被制服,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拖下去!”
新帝挥了挥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屈辱,“传朕旨意!着令西北驻军乘胜追击,收复失地!”
他目光扫过被拖走的使臣,胸腔中有报复的快意,“这群蛮夷,全都拖出去凌迟,让他们也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几名老臣热泪盈眶,高声呼颂万岁。
程明簌进了宫,看到使臣被拖走时,那小狼王还在奋力挣扎,口中用犬戎话胡乱地斥骂着,侍卫扬手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小狼王伤了喉咙,血流如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新帝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捷报刚传回京就将这些人处极刑以泄愤。
他走到福宁殿时,还未进去便听到从里面传出狂放肆意的大笑声。
太监通传道:“陛下,小程大人来了。”
笑声止住,皇帝扬声道:“让他进来!”
程明簌走进去,新帝招手让他上前,“你可算来了,子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明羽还活着?”
“陛下,微臣此前……”程明簌本来想说他不知道,但怕这么说,皇帝心里多疑,觉得薛徵既然活着,却迟迟不露面,是不是有其他的盘算,转口说道:“微臣的确知道兄长还活着,但那时姚氏势大,废太子正受宠,兄长为他们所害,九死一生,一直用药吊着命,年初才终于清醒过来,此前没有告诉陛下,是怕兄长挺不过这一劫,反叫陛下空欢喜。”
程明簌语气诚恳,“兄长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知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们自己人,微臣怕广而告之,反而引起事端,这不,如今才能打得犬戎一个措手不及。”
提到方才的捷报,皇帝眉开眼笑,心头那点微弱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抬手,拍了拍程明簌的肩膀,“这捷报,真如及时雨一样。”
将他眼下的难关破除,差一点点,新帝就要认下那些条约了。
程明簌垂眸,敷衍地笑了笑。
“陛下急召微臣入宫所为何事呢?”
皇帝嘴角笑容僵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
原本召程明簌进宫,是为了和亲的事情,眼下危机解除,皇帝不用看犬戎人脸色,自然也可以拒绝那些条约。
他当然不能再提及此事,索性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本来只是想召你过来,一起商讨商讨如何应对犬戎提出的条件,眼下不需要了,薛明羽既在,朝中有良将可用,何惧区区蛮夷。”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锐利。
程明簌颔首,“陛下说得是。”
皇帝又同他聊了几句,便放他回家了。
薛徵还活着,并奇袭敌军的消息没多久传遍京城。
当宫中内侍带着新帝的嘉奖旨意赶到武宁侯府时,侯夫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太监宣读了旨意内容,斩钉截铁告诉她,“殿下,将军确实还活着,一夜之间收复了两座城池呢。”
侯夫人张着嘴,神情怔忪,许久才回神,浓烈的欣喜几乎将她淹没。
“阿徵……阿徵没有死?”
侯夫人双手发颤,抓住前来报喜的太监,泪水决堤而出,“是真的吗,王公公,此事为真?”
“千真万确。”王公公笑着说:“陛下的嘉奖旨意都到了,岂能有假?”
侯夫人喜极而泣,捂住唇,哭得不能自已。
武宁侯拄着拐杖,接下圣旨,只觉得肺腑生热,就连那条行走不便的腿似乎都利索不少。
老夫人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儿子儿媳激动落泪,又听到薛徵的名字,便也咧开嘴,露出开心的笑容。
宫里的太监最会审时度势,知道眼下谁最受宠,谁是功臣,陛下又更信任谁,对待薛家的态度不可谓不恭谨。
“薛将军大捷,小程大人又受陛下重用,侯府还真是能人辈出啊,咱家以后,还要殿下、侯爷多多关照。”
太监行了个礼,侯夫人立刻回头,示意身后的嬷嬷拿些银子除了分给送信的太监。
宫人们接了赏赐,说话也越来越好听,武宁侯以前不喜欢这些奴颜媚骨,拜高踩低的太监,只是薛徵生还的消息太让人激动,连带着看这些奴婢都觉得心里舒畅,可爱许多。
等他们走了,薛瑛立刻抬起头,激动得又哭又笑,像个孩子般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他一定会赢的!!”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侯夫人,欣喜道:“阿娘,你听到没有,哥哥没事,他还活着,哥哥是大英雄!他打赢了!”
“嗯……我都听到了。”侯夫人含着热泪,紧紧抱住她。
武宁侯先回过神,指挥管事的,“快、快……将祠堂里的那些东西都收起来。”
管事在侯府呆了几十年,对主家感情深,听到他们说世子还活着,便也跟着哭,此刻被侯爷一提醒,立刻回过神,忙不迭地带着几个下人去了祠堂,将供桌上摆放的薛徵的牌位撤了下来。
整个侯府,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压抑了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满院都是欢声笑语,傍晚的时候,不知是哪户人家放了炮仗,前线大捷,这样一个好消息传入京城,家家户户皆喜不自禁,薛瑛听了,也叫下人在门前挂上几串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起,薛瑛捂着耳朵,笑盈盈地看着远处炸亮的火花。
而西北前线,主帅呼延卓被斩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犬戎军中蔓延,军心一时大乱,没多久,小狼王被俘,使臣被凌迟示众的消息也传回王帐,可汗气得吐了一口血,犬戎内部的部落联盟开始出现动荡。
在这些人眼里,薛徵的名字像是一个噩梦,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潜入中军营中,放火烧了粮草辎重地的,还只在五百精兵的掩护下便闯进帅帐,一剑斩下呼延卓项上人头。
前几年,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他的厉害,那时,犬戎在他率领的驻军的攻势下,几乎快要到穷途末路,生死存亡时,魏朝的国舅爷姚敬送来布防图,与他们合作,在薛徵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薛徵的队伍与他们战了一夜,精疲力竭之时,姚敬再上去补一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薛徵杀死。
薛徵一死,朝中又无其他能用的将领,那个姚敬更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犬戎从此士气高涨,一连攻打下十余座城,入主中原大梦将成,可汗几乎已经高枕无忧。
可是,薛徵没死,他隐姓埋名几个月,又再次带着军队席卷而来。
犬戎士气大乱,而魏军在薛徵的指挥下,乘胜追击,势如长虹,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犬戎铁骑,在魏军的猛烈反扑下,开始节节败退。
捷报一封封送回京城,民心振奋,流水一般的赏赐也接二连三地送入侯府中。
薛瑛山珍海味都快吃腻了,裙子也换不过来,日日还有数不清的帖子递到她面前,她就像选妃一样,挑一挑,遇到合适的,就去那家坐一坐。
“二姑娘。”
那些夫人们喜欢拉着她,盈盈笑道:“我弟弟仰慕大将军风采,盼着能去他手底下听差遣,你看……你能不能去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你们兄妹情深,二姑娘只要帮忙说两句话就好了。”
还有的,是家里有人犯了错,求她的夫君帮忙,程明簌在陛下跟前混得好,官职不见得多高,但是很说得上话。
薛瑛觉得,程明簌输就输在资历与年龄上,他若再年长个十岁,现在一定已经成为千古第一奸相了。
薛瑛经常怕他在外树敌,怕哪天一觉醒来,她的夫君就被仇敌剁死了。
短短半年,数座城池被收复,驻军一路打到草原腹地,所有人都仿佛憋着一口气,越战越凶,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秋,薛徵带着犬戎战败投诚的国书回来了。
京师的草木开始变黄,城外的官道两侧,枫叶红得正盛。
侯府得到消息后,很早就在准备。
下人们做了许多薛徵以前喜欢吃的菜,家中也特地洒扫过,就连他以前住的院子都换了一套桌椅床榻,眼前一切所见焕然一新。
这些都是薛瑛吩咐下人做的,她对兄长的事情很上心,每日很早就起来盯着工匠,有没有给墙上刷新漆,花园里的草木修剪得怎么样,谁若是偷懒,一向好说话,很好哄的二姑娘会变得很生气。
程明簌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每日早起,她以前勾搭齐韫时,都没有这么积极过,该睡睡,该吃吃,天气热了就不愿意出门,给对方绣荷包也没绣出个名堂。
可是如今,他上职的时候,她竟也跟着醒了,叫丫鬟进来为她洗漱,换好衣服后便出门去看工匠有没有打好柜子。
程明簌有时候会叫她再睡会儿,她不理,爬起来,“我去院里盯着,我怕他们弄不好。”
“你又不是工匠,也帮不上忙。”
“那我也要去。”薛瑛嘟囔一声,穿上绣鞋,“对了,哥哥这两日就该进京了,我得叫嬷嬷们将被褥捧出来晒一晒,这样睡觉的时候才舒服,还有箱笼里的衣服都旧啦,都是好久以前的了,花纹样式都不时兴,明日我得去外头的铺子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料子买回来给哥哥做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程明簌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寂静。
薛徵回来的日子越近,程明簌心里便越烦躁,浓浓的不安压在心头,他连公文都看不下去。
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薛瑛喜欢齐韫的时候,不也总是想着往外跑吗?程明簌手段多,有的是办法将她的注意扳回来,她笨笨的,很好骗,装可怜,示弱,他都会,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轮到这个时候,程明簌却一点也不想用那些伎俩,就算一时让她的目光放在他身上,她也不是真的心里装满了他。
程明簌看着她忙忙碌碌,打点好了一切。
没两天,薛徵进京了。
他先去了宫里,面见皇帝百官,耽搁许久才终于回到家中。
一门上下翘首以盼,小厮在皇城街上看到薛徵出宫,立刻飞奔回府,“世子回来了!”
薛徵还不到家门口,便看到父母弟妹的身影。
武宁侯拄着拐杖,头颅高昂,薛瑛踮脚张望,看到骑马而来的薛徵,指了指,对一旁的爹娘道:“是哥哥!”
薛徵翻身而下,小厮笑哄哄地上前牵马,他走到门前,对眼中含泪的父母唤道:“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侯夫人哭出声,掩着唇。
武宁侯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动容,眼角酸涩,哑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薛瑛没有哭,她仰着脸,笑盈盈道:“哥哥!”
薛徵对她笑了笑。
程明簌心中平静,没有他们那么激动,淡淡地唤了声,“兄长。”
薛徵目光移向他,面色如常,“嗯。”
“好了,都别杵在这儿了,进去吧。”
侯夫人缓过来了,招呼大家进府。
席上,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薛瑛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仗打完了吗?之后还要出征吗,要在京中待多久。
薛徵都一一回答了。
程明簌没什么话要说的,沉默地给薛瑛夹着菜,但她只顾着说话,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也没见吃几口。
她实在兴奋,嘴巴一直没停过,眉眼弯弯,好像有说不尽的话一样。
要不是武宁侯说,薛徵奔波劳累,刚回到家要多休息休息,薛瑛怕是还要再缠着他说许久。
她叮嘱下人,给薛徵的屋里熏香,被褥铺刚晒过的那一套,净室里烧好洗澡水,方便薛徵沐浴。
吩咐完这些,薛瑛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的院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消停,一边走一边说,“明日要将那几件做好的罗袍拿给哥哥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他离家太久,以前的尺寸怕是都不合适了。”
程明簌跟在后面,听她念叨。
她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想着他,他就要烧香了。
程明簌真想去庙里磕头,求求佛祖,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下的杀孽太重,佛祖才惩罚他,让他碰到薛瑛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
“喂,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程子猗!”
程明簌在走神,薛瑛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神,抬起目光,看向她,“怎么了?”
薛瑛叉着腰,神色不耐,有些生气,“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我在和你说话!”
“抱歉。”程明簌低声道:“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听到,你要同我说什么事?”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听,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哥哥长,哥哥短。
“我让绣坊也给你做了两件罗袍,一会儿回屋你穿上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薛瑛语气不悦,想到他刚刚竟然无视她,和她在一起还走神,大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怠慢她!
她不高兴地撇撇嘴,“你不要的话那就算啦,付些工费,叫绣坊拿回去,还可以卖给别人。”
程明簌目光愣住,原本幽暗的眼神好似化作了一汪清澈的水,浅浅荡开。
“我要的!现在就去试。”
他跑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他就是个贱骨头
回到屋中,薛瑛叫丫鬟将早晨绣坊刚送过来的衣袍拿出来,她翻了翻,拿给程明簌,“你去换上。”
“好。”
程明簌接过,他平日对衣着并不在意,也没多少讲究,侯夫人有时候会为家人*购置衣裳,也会顺带给他做两件,程明簌自己顾及不到,一件衣服能穿许久,袖口起毛边了才想到换。
薛瑛觉得他这样出去会丢她的面子,别人会说她苛待他,她倒是光鲜亮丽,丈夫却总是穿旧衣服。
程明簌去换衣服之前,先将一份食盒放在薛瑛面前。
她疑道:“这是什么?”
“我看你晚膳的时候没吃多少,方才走之前叫下人装了一些带回来,还是热的,你吃一些,不然夜里会饿得难受。”
她只顾着说话,筷子都没动几口,程明簌融入不进欢声笑语中,他也懒得开口,注意力都放在薛瑛身上。
她饭量不大,但容易饿,该吃饭的时候若是不吃的话,到了半夜饿醒,那时候再吃东西太伤脾胃。
薛瑛“哦”一声,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晚膳时没吃多少呢,食盒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还冒着热气。
刚刚回来的时候,她确实有看到程明簌手里提着东西,但她实在兴奋,没注意细看,原来他拎的是食盒。
薛瑛心里冒出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只觉得像是有小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让人捉摸不透。
程明簌见她坐下来吃饭,安心地抱起衣服,打算去去屏风后换上,走到墙边时不知想到什么,脚下停住,伸手将小几上的一盏烛台也端了过去,放在架子上。
薛瑛撑着脑袋,一边吃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看,忽然看见一道朦胧的影子。
腰带松开的刹那,衣袍如乌云委地,少年宽阔的肩背仿若远山叠嶂,昏黄光晕落在他的身上,拓出修长的影。
薛瑛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夹着的藕片滑落。
素绢屏上透着光,忽明忽暗,薛瑛目光也跟着闪烁。
她一直知道,程明簌生得很好,样貌好,身形也好,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清,脸也瞧不见,只能看到绰约的影子,好似隔帘观花,却极易引起人的遐想。
薛瑛视线凝滞,盯着那影子看,男子的身形好似工笔画勾勒过一般,她甚至可以看到凸起的锁骨,紧窄的腰线像是一把弯刀。
薛瑛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呼唤,程明簌好像在叫她,“阿瑛,你过来一下,这个我不会系。”
声音听着有些苦恼,薛瑛懵懵的,站起身走过去。
程明簌披着罗袍,手里握了一截玉带,抬眸望向她,“这个,怎么弄?”
他往日穿得都很素净,大部分时候都是穿官袍,很少打扮自己,薛瑛喜欢精致的东西,这两年,世家公子都时兴复古风尚,环玉佩带,精雕细琢。
那腰带不知道是个什么构造,像是要将两枚玉环扣起来,程明簌也不是研究不出来,他就是不想弄。
薛瑛绕到后头,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
她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盖红湛湛的,小巧圆润,薛瑛弯下腰,双手握着革带绕过程明簌的腰,围了一圈,收紧了,他往前趔趄一步,薛瑛前额撞上程明簌的胸口,疼得她抽了声气。
程明簌赶忙抬手摸了摸,“撞疼了吗?”
“疼。”薛瑛泪花泛了泛,“太硬了。”
程明簌抿唇不语,轻轻揉着。
薛瑛撅着嘴,她才懒得研究这些东西,捣鼓两下后不耐烦,手指动了动,胡乱将玉环扣上。
“好了。”薛瑛说:“你抬起手,我看看。”
程明簌依言张开胳膊,薛瑛伸手摸一摸,丈量着尺寸,“这里紧吗?有没有勒得慌?”
“没有。”
“这里呢。”她柔软的手臂环着他的腰。
“没有……”
薛瑛踮起脚,手按在程明簌肩膀上,“抬手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吃力?觉不觉得小。”
薛瑛的发顶轻轻蹭过程明簌的下颌,他喉头动了动,鼻尖溢满了少女身上的香气,浓郁得像一坛佳酿,嗅一嗅便有了醉意,薛瑛说话的时候,呼吸拂在程明簌颈间,他有些痒,眼睫垂下。
“说话呀,嫌不嫌小?”
薛瑛抬起头问道,猝不及防望进程明簌眼底,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眼睛像山涧里的黑水精石。
薛瑛叫人给他做的衣服是松绿色,样式也清爽雅致,程明簌平日气质都是阴沉沉的,寡言少语,大部分时候都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薛瑛本来以为他不适合这种颜色,她在铺子里瞧见后,犹豫许久才买下,铺子里的老板说,多买几匹可以便宜一成。
眼下看来,其实只要人好看,穿什么都合适,程明簌映烛光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玉雕似的冷白面容近在咫尺。
薛瑛呆了一下,看着他。
她想到刚刚在外面,她看到程明簌换衣服,两年前在永兴寺看见他时,他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很清瘦,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袍穿着都有些空。
现在一点也不一样了,程明簌再过一年就及冠了,他已经完全长成成年男子的体格,薛瑛偷偷掀起眼皮去看一旁的屏风,程明簌的影子完完全全将她罩住,薛瑛一点都看不到自己。
她心里神思飘忽,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冒了出来,脸颊有些红。
程明簌走近一步,弯下腰,与她平视,“你在想什么?”
薛瑛瓮声瓮气地说:“没有想什么……”
程明簌伸手,指节碰了碰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烫,睫毛也在抖。”
“不、不知道呢。”
薛瑛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能是太热了。”
程明簌轻笑一声。
他笑起来,连眼睛里的烛光都在抖,薛瑛呆呆地看着他。
她一直就很喜欢好看的东西,程明簌深知她的喜好。
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薛瑛讷讷说:“好看……”
“那你喜欢吗?”
薛瑛声若蚊呐,小声道:“喜欢……”
程明簌嘴角牵起。
喜欢皮相、肉.体,那也是喜欢。
“那你要不要亲手解开?”
他张开手,眼含笑意看着她。
薛瑛觉得自己好像被蛊惑了,脑袋里晕乎乎的,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摸向程明簌腰间,她扯了扯,发现扯不动,“当啷”一声,腰带扣的死死的。
薛瑛急道:“我、我解不开……”
程明簌问道:“你不是会吗?”
“我不会。”薛瑛欲哭无泪,“我乱弄的。”
程明簌不由沉默。
他怎么忘了,薛瑛自己的衣服都不会穿,还要人帮忙,她怎么会帮别人弄,更何况是男人的衣服,耐心没了,随便打个结,将玉环扣起来了事。
程明簌叹气,捧起她的脸,鼻尖蹭一蹭,“那就不脱了吧。”
他将她抱到窗台上,手撑在她身侧,薛瑛后背倚着窗户,脚碰不到地,有些害怕地抓住程明簌的衣襟。
程明簌微微仰起头亲她,唇瓣厮磨片刻后,慢慢俯下身,微凉的双唇,一寸寸掠过柔软胸脯,平坦的腹部……薛瑛忍不住昂起头,后脑勺抵着窗户,抓着他衣襟的手改为揪住他的头发。
他吃了许久。
月明星稀,屏风上映着交叠的影子。
薛瑛睁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张素绢屏风上,每一个变化的动作都清晰可见,虽然不像照镜子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反而多了更多绮丽的色彩,薛瑛瞳孔一缩,磕绊道:“子、子猗,不能在这、这里。”
程明簌肩膀都没有抬一下,按住她想要合拢的双腿,声音沙哑黏糊,“为什么不能?”
薛瑛哭道:“就是不能,有影子。”
他笑出了声,拂动的气息让她打颤。
他当然知道,要不然怎么会骗她过来。
薛瑛捂着脸,她连手指都是红的,脚背绷着,羞得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程明簌直起身,他像支藤蔓一样缓缓靠近,将她缠住,他的气息无缝不入,渗透进了她的全身,薛瑛完完全全被罩在他的阴影下。
身后的窗户摇动不停,薛瑛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开,她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睁开眼,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程明簌身上衣物环佩撞在一起的声音。
犹如疾风骤雨,叮铃响着,时缓时急,薛瑛脸颊生热,伸手按住,她手指没什么力气,抓也抓不住,抬眸无助地去看程明簌。
究竟怎么才能解开,不可以再响了。
哪里知道,这一抬眸,薛瑛心跳停了一瞬。
面前的程明簌看着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他的瞳色本来就比一般人黑,一张玉白的脸上,两颗漆黑的眼珠,唇红齿白,像是点绛的画皮鬼。
他双目盯着她,好像要将她脸上每一息变化都紧紧收入眼底。
“你……”
她才开口,思绪便被顶乱了。
薛瑛瞳孔涣散,晕头转向,手指向后抓住窗棂。
程明簌垂下眼睫,遮蔽住眼中的情绪,差点就吓到她了,他有时候克制不住自己阴私的欲.望。
程明簌知道自己,没有比外面那些人高贵到哪里去,他也是个小人,也想将薛瑛关起来,他知道许多惩罚人的手段,许多世族中都有训奴的法子,再高贵的人,也会变得恐惧,害怕,最后任人摆布。
但是他不想将这些用在薛瑛身上,他喜欢她高贵,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他喜欢的就是这些,不想看见她低声下气的模样,可有时候又被她没心没肺,过河拆桥的态度弄得恼怒,气得心肝疼。
她总是给他一巴掌,又赏他一颗甜枣,就像今夜,她让人给他做了新衣裳,也是念着他的吧,其实她也有在观察他的吧?
是吧,肯定是的。
程明簌活了许多年,他第一次没有厌烦这个世家加筑在他身上的设定。
作为武宁侯与建安公主的儿子,还是有一点好处的,一张好皮囊,一具可以让薛瑛目光停留的肉.体。
卖力地伺候她,好叫她忘不了这种感觉,迷恋上他的身体,会不会也会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人?
“薛瑛,阿瑛。”程明簌蹭了蹭她的鼻尖,贴着唇问:“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
她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咿咿呀呀地敷衍他,“嗯嗯喜欢,喜欢。”
程明簌无声,又无奈地笑了。
算了,不逼她。
至少他才是薛瑛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会慢慢渗入进她的生命里,逃不掉,躲不开,变成她可以选择的唯一-
薛瑛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劲,刚直起身体她就又瘫了回去。
以前也没这样呀,是太过火了吗?
她没有精力去做别的事情,镜子里的她眉梢是掩不住的春情,出去见人也太明显了些,薛瑛只好窝在卧房里。
心里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想,佛经上果然说得对,色.欲就是害人的玩意,难怪成仙成佛,都要先禁七情六欲。
可是这能怪她吗?明明是程明簌在引诱她,就算佛祖要怪罪起来,也是他替她下地狱,她犯错也是身不由己。
这几日,程明簌和薛徵都不在家中,早出晚归。
薛徵在西北取得大捷,可汗重伤,王子被俘,只能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薛徵成为不世之功臣,声望正如日中天,手握得胜之师,在京中可是个香饽饽。
他都要忙得脚不沾地了,频繁进宫议事,薛徵回京时还带了犬戎使臣,只是这次使臣前往魏朝国都,用的是战败方的姿态,是来投降纳贡的,车马入京时,官道上挤满了人,使臣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来。
程明簌是新帝极为信任的臣子,皇帝想将他派到其他地方任两年官,攒攒资历,回来后才好继续名正言顺地提拔。
这一日,他又提起此事。
程明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自己要去问问夫人的意思。
皇帝无语。
回家后看到薛瑛,程明簌直言道:“陛下想派我去蜀中任知府,可以带家眷同……”
他话还没有说完,薛瑛便急忙摆手:“你自己去,我不会和你去的。”
程明簌:“……”
“我要去几年,你不同去,我们会很久见不上面。”
想带她走是因为,外派到别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日日朝夕相伴。
“那我也不去……”薛瑛嘀嘀咕咕,“我在京中呆得不舒坦吗?我干嘛要劳途奔波,没事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程明簌问:“不想我吗?我不在,谁伺候你。”
薛瑛心说,他可以和离了再走的,不耽误她找别的人伺候。
但是她不敢说,她直觉这样讲了,程明簌会直接将她绑走。
他最近阴森森的,夜里抱着她时,呼吸洒在颈侧,有时候薛瑛觉得自己像被毒蛇舔了一口。
可是她真的不想跟着去吃苦。
薛瑛柔柔地对程明簌说:“夫君,你知道我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的,我会在京中等你回来,每年都给你寄好吃的,好玩的。”
程明簌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如果是大哥被派去别的地方,条件不好,你会跟着去吗?”
薛瑛被问住了。
她凝着眉,细细思索,“哥哥忙起公务来,顾不上身体,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会去,就怕他不会让我跟着的。”
呵。
程明簌在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
程明簌冷着脸,伺候她洗漱完,面朝外躺下。
薛瑛觉得他真的很古怪,又变得阴晴不定。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翻身,“你在生气吗?”
“没有。”
薛瑛不信,“那你怎么不抱我?”
程明簌背对她,好似挣扎许久才转过来,伸手揽住她。
“你怎么又突然莫名其妙地生气?”薛瑛盯着他问:“你最近总是这样。”
程明簌不想理她,可又不忍心真的无视她,“你翻脸无情,你下床就不认人。”
薛瑛脸一红,“我没有。”
“只是不想陪你去蜀中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
“那为什么换做别人你愿意?”
“你怎么什么都得争个高低输赢。”薛瑛语塞说:“我小时候哥哥也很照顾我啊,所以我自然而然也会多替他着想一点。”
薛瑛又接着说:“你是我夫君,你不该更心疼我一些吗?况且我不是说了,我会等你回来,我又不是,又不是……”
她想找,但是得在他面前装装样子。
“所以你不应该生气,你该包容我,明明我已经很好了。”
她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身上。
程明簌的脸色因为她那句“你是我夫君”稍微好了一些,心里的不安被抚平许多。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贱骨头,随便一句话都能打发。
程明簌咬了薛瑛唇瓣一口,发泄了自己剩余的不满,将她头按进怀里,“睡觉。”
第二日程明簌就去回绝了皇帝,他宁愿慢慢升职,也不去外面增长资历,他离不开薛瑛。
皇帝觉得他脑子有病。
六皇子已经登基半年,他大刀阔斧实行了许多改革之策,立志于成为千古明君。
不过那些政策下行下去,就同水面上落下了一片叶子惊不起多少波澜。
反倒是薛徵,在朝野上下,百官心中,立足了威望。
皇帝庆幸废太子害人不成,反将这枚好用的棋子推到了自己手中,眼下,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位忠君爱国的大将军早就已经起了异心。
程明簌盘算着薛徵什么时候会动手。
理智上来说,薛徵确实很适合那个位置,情感上而言,程明簌又不希望他当皇帝,薛瑛本来就已经将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当了皇帝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薛瑛此人极为嫌贫爱富,总惦记着要给自己找个可靠的靠山,到了那个时候,她岂不是真的一心都扑在薛徵身上了?
程明簌不觉得薛瑛对薛徵有什么别的情感,但是他也讨厌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程明簌完全融入不进去,他深知,要是发生什么事,自己绝对是被抛弃的那个。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混蛋。”
入了秋,气候也开始转寒了,院中花草落败,显得有些凄凉。
薛瑛让人将枯黄的草木除去,移植了不少品种迥异的菊花,院中又重新鲜艳起来。
太后娘家有不少未曾成婚的女孩,几次三番地向薛家打探薛徵的婚事,薛徵已经二十有六了,家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可见为人洁身自好,再加上相貌清俊,立下不世之功,是不少大官眼里的东床快婿,只怕自己不抓紧抢,就被别人家捷足先登。
“二姑娘,夫人唤您去花厅一趟。”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薛瑛正在剪花枝,闻言站起身,拍拍手,“我这就来了。”
等她走到花厅,远远瞧见母亲坐在里面,侯夫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薛瑛走近了,发现桌上摆着十几幅画像,上面画着的是不同的美人。
她看了一眼,问道:“阿娘,这些是什么?”
侯夫人笑容淡淡,“是太后派人送来的,京中未出嫁的贵女们的画像。”
太后在先帝在时是贵妃,与废后姚氏一直不对付,六皇子登基后,奉生母李贵妃为皇太后。
薛瑛翻了翻,这些都是家世好,在京中素有贤名的女孩,其中有两个都是太后娘家的侄女,混在其中,太后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薛瑛放下手,“自从哥哥回京后,想同侯府联姻的可真是都要排到嘉峪关了。”
侯夫人掩唇轻笑,笑完又有些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向太后回话,你兄长……”
她叹了声气,“我今早拿给他看,他都没扫一眼就说有事出去了。”
侯府对子女的管教并不算严苛,至少薛瑛几乎等于放养,要什么给什么,所以才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而薛徵,自小也没让爹娘操心过,就婚姻一件事,侯夫人实在拿他没办法。
“先前他总说,山河未定,不宜成亲,如今呢?”侯夫人无奈道:“边关战事已平,此事不成家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侯夫人抬起头,看向薛瑛,“瑛瑛,阿徵最疼你了,你说的话,他肯定听的。”
她幽幽说道:“真不知道一个两个的想做什么,你姑姑前几日寄来的信上也在抱怨,说相野要守三年孝,等三年后都多大了?阿徵也是,你爹爹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大哥他都已经撒欢满院子跑了。”
薛瑛脑海里浮现出薛徵傻兮兮满院子乱跑乱爬的画面。
……
怪怪的呢。
徐星涯父亲去世后,他带着母亲将棺椁护送回了祖地江州,依循要守三年孝期才能行婚嫁之事与任职。
徐夫人偶尔与侯府通信,每次都避不开抱怨这件事。
薛瑛知道母亲并不是个迂腐唠叨的女子,她希望薛徵早日成家,也是希望他能有个人陪伴,有了妻儿,便有了牵挂,不会在没命地在前线奔波。
“知道了,等哥哥回来,我和他说。”
“好。”
侯夫人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
薛瑛发现母亲最近总喜欢看着她出神。
也不说什么,就是爱看她,眼神柔柔的。
薛瑛觉得母亲大概是先前被困在宫里,与家人分开太久了才这样。
晌午后,薛徵终于回家,他刚忙完军中的政务,薛瑛迎上前,笑容明媚,声音如清泉一般,“哥哥回来了。”
薛徵朝她笑了笑,面上冷峻的轮廓在看到她后缓和不少,“嗯,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薛瑛摇着扇子,“午膳和娘一起吃的芙蓉酒酿圆子,哥哥吃过了吗?厨房里还有,我叫人盛一碗过来。”
“好。”
薛徵侧身挥了挥手,采薇便让小丫鬟过去端了。
“哥哥你累吗?”
薛瑛凑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她以前找兄长的时候,在北大营附近逛过,那里不允许闲人随意靠近,薛瑛只能在远处晃悠,虽然隔得很远,但也能听见那里士兵操练的声音,听着就辛苦。
“还好。”
薛徵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声音温和:“我身上汗气重,不好闻,别熏着你。”
他常年习武带兵,身上总带着一种清冽又略带压迫的气息,混合着汗意,但并不难闻。
“没关系呀。”
薛瑛将手帕递给他,“我已经叫人烧好水了,你是先去沐浴,还是先吃东西?”
薛徵想了想,说:“先沐浴吧。”
知道她讲究,薛徵担心自己身上不好闻,让她难受,哪怕他现在已经累得只想坐下来吃些东西,喝口水。
薛瑛笑眯眯道:“我这就让他们打水来,哥哥,我前几日让绣坊给你做了两身新衣,你一会儿正好穿。”
“好。”
薛徵绕到后面去了,许久后才出来。
薛瑛正坐在屋中看书,一只手慢慢地摇着团扇,书卷半掩在膝头,少女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淡影。
她看得正认真,没注意薛徵走到身后停下。
薛徵扫了两眼,目光顿住。
薛瑛看的是《鹖冠子》,杂糅道法两家思想,书中多论治国军事,语言艰深,她以前最烦此类书,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不知道如今怎么有耐心拿着类文集打发时间。
直到薛徵发现每一页都有小字注解,他眼睛眯了眯,有些讶然,冷不丁出声,“这是谁的字?”
薛瑛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哥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书上。
“是子猗写的。”薛瑛如实回答,“他会写一遍注解再给我,我刚随手拿来打发时间的。”
薛徵从她膝头将书拾了起来,翻一翻。
程子猗的字很好看。
锋利俊逸,字如其人。
薛徵以前不是没有打听过他,他文采很好,学问也精,原本就是被刺桐县学举荐入京的,若没几分真才实学,如何能从一县人才中脱颖而出。
这注解写得极好,详略有当,许多后人对古籍的注释往往过于失之偏颇,都是个人观点,不够公正,阅读时,容易被书写者的思路牵着走。
程明簌写的小字,没有这些缺点,解释了引用的典故与出处,以及许多生僻字的意思,只有在实在深奥难以阅读的地方才解释了自己的观点。
读起来不会费劲,薛瑛才愿意拿来看
薛徵将书还给她,“倒是心细。”
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汤匙吃东西。
薛瑛往纸里夹了个书签,她不再看书了,而是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徵,目光如炬,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汤匙,“你想和我说什么?”
薛瑛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和你说啊?”
“你眼珠子转一转我都知道你憋的什么主意。”薛徵语气无奈,从小妹妹就是这个样子,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东西都表现在脸上,薛徵见她一脸纠结,好像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薛瑛嘿嘿一笑,坐正了,斟酌一会儿,问道:“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薛徵目光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薛瑛确实好奇,一半是替母亲打探消息,另一半是她真的很好奇,像兄长这样清清冷冷,性洁如月之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该是什么模样。
他也会像那些书生一样,念那种矫情的情诗,羞答答地不敢和喜欢的人牵手吗?
薛徵看向她,“你别在心里想一些有的没的。”
薛瑛一惊,“这你也能看出来?”
“嗯。”
“那你有吗?”
薛徵说:“没有。”
“真的没有?”薛瑛有些不相信,她经常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她看到更好看的转头就能将上一个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
薛徵抬起头,直视她,“喜欢或爱慕一人,是极郑重之事,夫妻结发,相伴一生,必要寻一个真正契合、彼此倾心之人。若只是为了绵延子嗣,便随意寻个人将就度日。”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肃然,“实在不公不诚。”
薛瑛愣住,面颊有些烫,她就没有兄长这么认真,她物色人前总得将对方底细查个干干净净,挑剔得很,喜欢两个字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从她口中冒出来的话没什么分量,她的喜欢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薛徵了解她的性子。
幼时家塾里,父亲的同僚、族中的表亲送来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进学。小薛瑛今日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明日又觉那个哥哥更好看,惹得几个半大少年暗暗较劲,甚至为谁能挨着她坐而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
她学东西也不上心,时不时突发奇想,有一次说自己要学医术,当治病救人的大夫,家中府医教她认了几个草药,她就嫌累不肯干了。
薛徵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对她道:“你别多想,你还小,玩一玩也不要紧。”
薛瑛面红脖子臊,“我没有……”
弄得好像她有多见异思迁似的。
薛徵吃完圆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坐着看了对面的妹妹一会儿,忽然唤道:“阿瑛。”
“嗯?”
薛瑛抬起头,“怎么啦。”
薛徵神情认真,注视她许久,“哥哥还是想亲自问一遍你,与程子猗成婚,你心里愿意吗?”
虽然父母寄过来的家书上说,他们两个相处得挺好,没有互相看不顺眼,但薛徵还是担心,爹娘迫于世俗的压力,会让薛瑛忍气吞声。
程明簌是和他保证过,不会辜负薛瑛,可是男人的承诺是没有用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分量。
薛徵得问清楚薛瑛的意思。
“啊?”
薛瑛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她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团扇的穗子,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唔……一开始是不愿意,我不喜欢妥协,将就,只是也没有办法,我和他落水,被那么多的宾客看到,只能嫁他呀。”
“但、但是……”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究竟“但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想要解释两句。
薛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斩钉截铁地嚷嚷着要和离。
为什么呀,明明之前她还觉得,嫁给程明簌是一件很命苦的事。
薛瑛眉头轻皱着,那点茫然清晰地写在她脸上,混合着困惑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薛徵一看到她这样子就明白了。
她不懂,不明白,其实下意识的举动与犹豫已经在替她做出回答了,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薛徵垂眸淡笑,没有继续往下问。
“没事,哥哥是你的倚仗,受了任何委屈,都要和我说。”
薛瑛点点头,“嗯嗯。”
她看着薛徵,打量着他身上的衣袍,笑着道:“这衣裳真适合哥哥,不愧是我的眼光,若是哥哥就这么走出去,怕是会被姑娘们丢的荷包砸晕!”
薛徵闲坐在窗边,乍看是位清瘦文士,垂眸时眉目温润如画,笑意清和,只是他领兵数年,眼神是掩不住的锐利,眉梢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显得比普通文人多了几分沉沉威严。
闻言,他稍有厉色,却没什么杀伤力地说:“净拿我打趣了。”
薛瑛盈盈笑着,笑完,想到别的事情,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
薛徵曾经对她说过要夺皇位,这事艰辛,危险万分,如今六皇子都已经登基半年,虽说不见得有多少功绩,但至少没犯糊涂事。
她想不到薛徵该怎么达到那个目的,直接带兵造反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坐上了皇位,也会遭人唾骂。
许多事情,不是她能琢磨出来的,薛瑛也很少去问。
没多久,薛徵又出门去了。
如今,朝中百废待兴,他和程明簌两人经常忙得夜不归宿,薛瑛睡得早,醒得晚,有时候可能连续几天都看不到程明簌。
等程明簌回家的时候,薛瑛已经睡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侧脸鼓起,脸都睡得有些红。
程明簌没有点灯,他太累,要应付新帝,要处理许许多多的公务。
程明簌在门边就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在榻前蹲下,盯着薛瑛的脸。
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倾身上前亲她,撬开唇缝,吮弄舌尖。
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亲完,就连她唇边的涎液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薛瑛无意识地嘤咛两声,抬手想要推开面前禁锢住她呼吸的人。
她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热得厉害,好似被一团火源包住了,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腻,“你干嘛?”
程明簌黑黝黝的眼眸紧紧锁着她,“想你。”
薛瑛从被子里抽出手,打了他的脸一下,“你把我弄醒了。”
“对不起。”
程明簌也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心里就是有浓浓的*不安,他也不想去上职,只想寸步不离地盯着薛瑛。
她难道没有发觉,她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他了吗,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程明簌日日都能看见她,早上出门前要亲她几口,夜里回来也要亲,可是薛瑛不一样,她醒着的时候,他都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她也已经入眠,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想他?竟然睡得如此安详。
他就是有病,他就是想弄醒她,和她说说话,被打一巴掌也好。
刚刚回来的时候,下人告诉他,晌午后,世子与二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花厅里呆了许久。
“你想我吗?”
“不想!”
薛瑛有脾气,一脚踢开他,这个人真是有病,大半夜的弄醒她,就是为了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踢了一脚嫌不够,又抬起脚朝他蹬了一下。
她天生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程明簌握住她的脚踝,“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冷。”
他想将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只是握在手中,又舍不得松开,指腹摩挲两下,团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先前冬天也是这样的,她蛮横得很,总将自己冰凉的双脚塞进他腿侧,只图自己暖和,他每次都被冰得一激灵。
薛瑛不听,又踩几下,她就是小姐脾气,一点不如意就拿人撒泼,踩了好几下后,柔软的脚底突然碰到烧红的烙铁,薛瑛下意识要收回脚,但被程明簌按住。
他衣着整齐,目无杂色,薛瑛的脚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被按着碾,她大惊失色,脸涨得通红,“你不要脸,你无耻下流,混蛋……”
“嗯。”
骂人也娇滴滴的,越骂越让人气血上涌,程明簌知道许多更恶毒的词汇,不像她,绞尽脑汁也只会说一句混蛋。
程明簌仍跪在床边的地平上,她骂什么他都应了,薛瑛半坐半躺,捂着脸,只觉得自己脚都要麻得没知觉,哪里还像平时那样冰冰凉凉,眼下连指头都泛着红,脚底更是惨不忍睹。
怎么能有人这么不要脸,她骂他,他还更来劲,握着她的小腿亲来亲去,还喘气。
一盏茶后,程明簌才起身,取来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每一根脚趾都细细擦拭几遍。
薛瑛彻底没了睡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程明簌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为她擦洗完,才想着去收拾自己。
薛瑛目光随着他移动,瞥见程明簌不太好看的脸色。
薛家能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并非全然依靠薛徵的战绩,在他还没有回来之前,许多荣华都是程明簌为皇帝卖命得来的,他还要拼命地积累功绩,在朝中站稳脚。
薛瑛白天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看着程明簌,忽然说道:“今日厨娘教我做了芙蓉酒酿圆子,芙蓉花还是我自己摘的呢,爹娘,还有哥哥都吃过,说好吃,我给你留了一碗,放了很多很多的花蜜,特别甜,我很喜欢吃甜的,就想让你也尝尝,我连夜里饿了都没舍得吃,谁知道你一天天早出晚归,我等困了,就睡着了。”
程明簌本来在洗漱,闻言抬起头看她,他脸上还没有擦干净,湿漉漉的,快步走过来,“你亲手做的?是特意给我留的吗?”
薛瑛嘴硬,“当然是吃剩下的。”
程明簌突然笑了。
薛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笑什么,莫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要跪下来向她磕头吗?
程明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弯下腰,捧起她的脸,亲了好几下,她的唇珠都有些肿了,红滟滟的。
“你干嘛啊。”薛瑛推开他,“我嘴巴好麻,明日都没法出门。”
程明簌抵着她的额头说:“好喜欢你。”
他忽然就没那么纠结,薛瑛心里想的什么,他在她究竟心里占几分了。
只要她也念着他就好。
分开的日子,她也会等他,偶尔想起他。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你亲我。”
丫鬟将温在灶上的芙蓉酒酿圆子端了过来,薛瑛盘腿坐在席子上,看着程明簌。
他拿起汤匙吃,她盯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好吃吗?”
程明簌点点头,花蜜放的很多,咬一口唇齿留香。
“好甜,好吃。”
薛瑛得意得眉飞色舞,“那当然啦,本小姐的手艺。”
其实她早就忍不住想吃掉了,想着要是程明簌再不回来她就干掉,是他没福气品尝,不能怪她贪吃,结果等着等睡着了,这才便宜了晚归的程明簌。
程明簌看见她眼睛直直的,舀一勺,“吃吗?”
薛瑛连连摇头,“不要,半夜吃东西不好,要长胖。”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她放了许多花蜜,尝起来一定甜甜的。
程明簌咬圆子的时候,唇边沾着蜜津,他吃得很慢,慢条斯理的,香气要从嘴边溢出来。
他吃完后,拿起一旁的手帕想要擦嘴,薛瑛不由自主地靠近,仰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尝到浓浓的甜味。
程明簌看向她,薛瑛被他这样注视着,很不好意思,她也觉得自己的行径未免有些太奇怪了,她很想吃东西,可她今日已经用了两碗,母亲拦着她,说再吃会积食胃痛,还会牙疼。
薛瑛喜甜,才会忍不住亲一亲程明簌的嘴巴,他唇瓣很软,吃起来还甜甜的,也像圆子,薛瑛碰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花蜜的味道。
做完这些她就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
程明簌问:“你为什么亲我?”
薛瑛眼神乱看,“我只是看你嘴边有蜜渍,帮你弄掉而已。”
“那你也是在亲我,而且是主动的。”
薛瑛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羞恼道:“对啊,怎么了!我就是嘴馋,我就是想吃,我看你吃我忍不住,我又没有和你抢,我只是尝尝味怎么了!”
她就是容易发脾气,总觉得他在嘲笑她,笑她嘴馋。
程明簌放下勺子,身体前倾,逼近她,“你亲我。”
薛瑛说:“所以呢?”
“换做别人你也会亲吗?”
程明簌不依不饶,还揪着这件事不放。
薛瑛觉得他真的有些毛病,老是疯疯癫癫地揪着一点小事问个不停。
她怒道:“不会,行了吧!”
她又不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能下嘴。
程明簌幽幽地看着她,而后突然扑过来,薛瑛猝不及防,被他按进怀里,程明簌异常凶狠地亲她,湿软的舌挤进来,薛瑛吓坏了,无措地往后躲,手撑在席子上,她一步步缩,程明簌一步步追上来,她的呼吸被掠夺干净,薛瑛双手抵着程明簌的胸口,她觉得他突然好恐怖,像是要将她吃掉那样。
一种窒息的感觉袭来,薛瑛用了些力,将程明簌推开,他还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你又发疯!”
薛瑛恶狠狠道。
程明簌望着她,伸手,擦了擦她的嘴。
“甜吗?”
他勾着一边嘴角,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脸问,唇边亮晶晶的,眼睛也泛着薄薄的光,胸口因为方才凶狠的亲吻而起伏,他看上去好像舒爽得人都有些颤抖,说话时尾音里也带着喘息。
薛瑛抬手捂着嘴,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明明没有吃酒酿圆子,口中却弥漫着浓浓的甜味。
她眼皮跳动,看了一眼程明簌后便垂下了目光,薛瑛觉得怪怪的,这样的媚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程明簌对她有种病态的迷恋,他是个控制欲占有欲很强的人,他总是在心里说,如果薛瑛不听话,和外面的野东西纠缠,他就一把火烧死所有人,掐死她了事,等到了下一世,先将她绑起来,让她连和那些人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又做不到,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憋在自己心里,把他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薛瑛胡乱地擦了擦嘴,她摸着自己的唇瓣,怕是有些肿了,胭脂都遮不住,出门后,别人一看见她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急忙从簟席上爬起来,跑到镜子前照了照,果然如她预料中的那般,唇珠肿得明显,红艳艳的。
她气恼地打了程明簌两下,“我明日约了谢家姐姐喝茶的!”
程明簌揽着她,任她“邦邦”揍了他两圈,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轻声道:“对不起。”
他真想在她身上烙下印子,让别人一看见就知道是他干的,但是真这样做她又会很生气。
薛瑛烦死他了,下了职,这么晚才回来,还要折腾她。
知道她生气,程明簌啄了几下她的嘴角,不像刚刚那样凶残,变得温和细密,他神情认真,看着她的脸,“阿瑛。”
薛瑛没好气地说:“又要怎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薛瑛神情怔然,疑惑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
薛瑛理所当然道:“这不是你从始至终就应该有的觉悟吗?”
他不是她夫君吗?为了她付出一切不是应该的吗,怎么现在才有这种想法,说明他这个夫君当得还是不够合格。
程明簌不禁失笑,“嗯,你说得对。”
闹腾许久,已经是半夜,夜深人静。
薛瑛消失的困意卷土重来,眼皮沉沉垂下。
程明簌揉了揉她的脸,将人抱到榻上,他自己却没有躺下。
薛瑛强撑着睁开眼,“你不睡觉吗?”
“一会儿。”程明簌说:“你先睡。”
薛瑛翻了个身,程明簌在榻边站着,拿来一个软枕,塞进她怀中,等薛瑛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出门。
薛徵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他有军机要务要忙,近来睡得都很晚。
“世子。”
小厮敲了敲门,轻声道:“姑爷求见。”
薛徵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让他进来。”
程明簌推门而入,屋内烛火跳动,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向薛徵行了个平礼,姿态从容。
薛徵目光锐利,审视着这位深夜造访的妹夫兼亲弟弟,“有什么事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层血缘关系,也清楚彼此间并无多少兄弟情谊。
在薛徵眼中,程明簌是新帝麾下炙手可热的谋士,薛徵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打算,若有一日注定对立,薛徵也不会手软。
程明簌并未拐弯抹角,他直视薛徵,开门见山,“兄长欲取大位,不知打算如何行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日是否下雨,内容却石破天惊。
薛徵眉心下压,饶是他心志坚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惊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程明簌,沉默片刻,没有隐瞒,淡声道:“我意在起兵,清君侧,正乾坤,只是时机尚需等待,仔细筹谋。”
“时机?”
程明簌轻笑一声,“兄长,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是靠抢来的。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不会给你三年五载去慢慢筹划。新帝刚登基不久,正是根基虚浮的时候,如沙上筑塔,随风而散,你想等,就不怕他站稳了脚,像先帝一样向你开刀吗?”
他话语刻薄,毫无真情可言。
薛徵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程明簌直言,“我可以助兄长一臂之力。”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去年,我献策让新帝广建安民所,赈济流民,为他博得贤王之名,此计虽收效甚快,实际上后患无穷。”
程明簌幽幽开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先前为了填补账目亏空,新帝就已经掏空了私库,他又要招募私兵,哪来那么多的钱用来安抚难民,所以挪用了本应拨给边军的粮饷,并提前半年征收了重税,只是当时边关战事吃紧,这件事便被掩盖了,时间一长,弊端才会大规模涌现。”
“再者,先帝死得蹊跷,连遗诏都没有留下,只听人言,说什么,‘忽而暴怒,呕血数升,当夜大行’。”程明簌抬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新帝登基未稳,若此时有流言指其弑父夺位……”
他每说一句,薛徵的脸色便变化一分,“你不是向着新帝吗,你为他出谋划策,既然早就知道这些隐患,为什么还……”
“我只是别无选择。”程明簌冷笑,“你死得早,侯府落魄,我要养薛瑛,我不替六皇子卖命,你觉得你爹娘妹妹怎么活到现在的。”
薛徵无言,反应过来,程明簌很早就在埋线,他就没想要辅佐六皇子,那些所谓的良策,从一开始就为六皇子埋下了覆灭的种子。
程明簌看着薛徵变幻的神色,语气沉重,“我会在京中做内应,兄长只需引兵至京畿,我自有办法让新帝众叛亲离,届时,兄长效法前人陈桥旧事,黄袍加身,便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薛徵心头一震,他袖中的手握紧了,“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只是想讨我夫人开心。”
程明簌笑了笑,“她想当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自然要帮她,兄长若登上那位子,当妹夫的也沾光不是,况且,新帝迟早要发现不对的,到那个时候,我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早为自己另谋生路。”
薛徵说:“你有这谋略,何不自立为王。”
“没有兴趣。”
当了皇帝,并非真的睥睨天下,也多的是身不由己之处,程明簌没有这个癖好。
他说完要说的,拱了拱手,“我回去了,兄长早作打算,最多只剩半年,时不待人。”
薛徵思忖良久,才重重颔首,“那便依你所言,我会重新部署。”
程明簌没有理他,转身推开门便出去了。
薛徵端坐许久,哑然失笑,而后几不可察地叹气。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个弟弟一点也不待见他,如果不是碍于薛瑛的面子,甚至懒得同他打交道。
薛徵打探过,程明簌与薛瑛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亲近,大部分时候都独来独往,包括亲生父母。
他对侯府没什么感情,但对薛瑛倒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薛徵坐了会儿,吩咐院中的小厮,明日将书架上几本孤本拿去二姑娘院中,送给姑爷。
小厮颔首应下。
回到院中,天都要亮了,程明簌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将薛瑛抱在怀里的枕头丢到一边去,改将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
薛瑛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她察觉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睡梦中,下意识地将脸埋进程明簌怀中,搂紧他的腰,睡得香甜。
程明簌亲了亲她的鼻尖,也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再去上朝。
没多久,落叶萧瑟,转眼便到了末秋。
宫中正准备大肆操办重阳宴,这时,西北平凉镇传来了暴动的消息。
说是有几名刁民抢劫了粮仓,规模不大,当地官员已经将这几名闹事的人捉拿下狱,按律惩治了。
消息传到京中,皇帝并没有当做一回事,规模太小,每年各地都有这种犯事的人,根本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皇帝见过奏折后转头便忘了。
然而没多久,平凉镇又传来消息。
一群被苛捐杂税和军中欠饷逼得走投无路的边民与军户,在几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带领下,竟揭竿而起,他们冲进知府衙门,将知府乱刀砍死,府中财物亦被洗劫一空,知府身上的锦袍都被扒了下来,尸体已经辨不出人样。
皇帝在早朝上接到奏报,脸色瞬间铁青,他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本想立威,好早日坐稳皇位,结果眼下就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在福宁宫中大发雷霆,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一个知府都管不住自己的辖地,竟让刁民翻了天,朕要他有何用!”
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刚刚登基的意气风发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散不少,心中不免焦虑,前段日子,平凉镇传来消息的时候,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当时以为只是几个人吃饱了撑的闹事,此等刁民,哪个地方都有,打几个板子,长点教训就不会惹是生非了,哪里想到,半月后,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规模还不小,有成百上千人,一个百姓不成事,可若是一群刁民聚集在一起,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锄头,钉耙,那便是军队!
皇帝深知,若处理不好,这把火很可能会烧遍整个西北,甚至动摇他的皇位!
“陛下息怒!”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噤若寒蝉,纷纷跪倒。
皇帝将手边趁手的,能砸的东西都砸光了。
程明簌进殿时,一支虾青色的薄釉细口花瓶在他脚边碎开。
程明簌不动声色退了半步,等太监通传后,他才走上前。
“陛下。”
程明簌刚一开口,皇帝便大步踱了过来,面色焦急,“子猗,平凉镇暴乱,你说该怎么办?这群刁民竟敢聚集闹事,还杀了朝廷命官!分明是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些人,就是谋反的逆贼!”
他满脸震怒,语气里是恨不得将那群人杀之而后快的愤意。
程明簌看着他一边斥骂一边急迫地向他寻求方案。
“陛下切莫动怒,为了一群蝼蚁伤了龙体实在不值得。”
程明簌宽慰道。
他转身,问一侧的太监,“常天师炼的仙丹呢?”
太监弓着腰,上前呈上一个锦盒。
程明簌接过,双手奉上,“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渐渐冷静下来。
以前,皇帝向先帝引荐了一个蜀地来的道士,姓常,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擅长观天象,也会炼制丹药,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常道士俗世家人正是他未登基时,为填补账目亏空,在封地重税压迫下死去的苦主。
常道士炼制的丹药,比先帝临死前吃的那些更猛,更为烈性。
皇帝每每郁气凝结,力不从心之时,吃一颗丹药,便觉得神清气爽,人也畅快许多。
他就着茶水吞下药丸,继续急迫地询问程明簌该如何应对此事。
程明簌想了想,犹豫道:“眼下……似乎只有镇压一个法子了,若一开始便行劝阻一事或许有效,只是如今,暴乱已起,成百上千人,若由着他们继续胡作非为,其他百姓跟着效仿怎么办?当务之急,必须压制住这群刁民。”
皇帝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盖派何人前往?”
程明簌说:“武宁侯之子,雁北军统领薛明羽。”
新帝眼中露出几分忌惮,程明簌面色如常,继续冷静分析:“陛下容禀,薛明羽久经沙场,威震边关,熟知西北地势,由他出面,叛军闻风丧胆,事半功倍,另外,其父母妹妹皆在京中,此乃人质,料他不敢生异心,只会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薛徵的家人都在京城,这是最大的掣肘。
新帝看向他,“你舍得让你的宝贝夫人做人质?建安公主与武宁侯亦是你的岳父岳母。”
程明簌垂着眸,恭声道:“子猗是陛下的臣子,微臣能走到如今,全靠陛下提携,微臣也自然要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到了必要的时候,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怔愣几息,原本紧缩的眉头也舒展开,被程明簌这几句话说得动容。
他抬手,拍了拍程明簌的肩膀,“爱卿放心,到时候,你想要多少美人,朕都赏赐给你,自古红颜祸水,害人不浅,爱卿不知,先前那群犬戎杂碎,曾向朕提议,若让薛瑛和亲,可以少割两座城池,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人,都能引起觊觎,他日还不知道要生多少祸端,朕本欲应下此事,谁知局势逆转……哎,你可切莫再为美色所迷惑,耽误大好前程啊。”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前缘未尽
“和亲?”
程明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底下蕴着刺骨的寒意。他微微抬首,眸色深沉地望向御座上的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困惑不解的询问。
皇帝将那小狼王色欲熏心,胆大包天的行径说出来。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犬戎使臣是私下里与皇帝谈的,大概也怕摆在明面上,实在屈辱,皇帝为了面子不会答应。
程明簌神情平淡,静静听皇帝说完整件事情的始末。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听说过此事。
皇帝苦口婆心地诉说他的无奈,但是为了国土安宁,不得不做出选择,“朕料想爱卿不会弃黎民百姓于不顾,古有昭君出塞以安边境,范蠡献西施而存越国,皆是为大义舍私情啊。”
一个女人,能换两座城,少丢一点尊严,怎么都很划算,如果只顾着儿女私情,而忘了家国大义,实在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可惜程明簌并不是个正人君子。
他才不管别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在他眼里,如果要靠牺牲女人去换取安宁的话,那只能说这个君主没用,是个废物。
皇帝说完,看向程明簌,他还记得在此之前,这个少年为了夫人做出过多少疯疯癫癫的事情,那个时候倒是情深义重,可是在皇帝眼里,那只是因为摆在面前的利益还不够罢了,再情深不寿的夫妻,都会有离心的时候。
高官厚禄摆在面前,没有人能不动心。
女人世上多的是,没了一个,还会喜欢上另一个。即便当时犬戎看上的是他后宫的女子,皇帝也不会心软,更不用说是一个臣妇了。
他为程明簌的幡然醒悟感到欣慰。
而程明簌在极力克制着现在就将这杂碎拧死的冲动。
他轻声开口,笑意淡淡,“微臣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些效忠陛下,为陛下肝脑涂地。”
后悔没早点弄死他,让这蠢货真当上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