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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东西。

皇帝眉开眼笑,“爱卿所言,真是深得朕心啊。”

程明簌牵着嘴角,笑不达眼底。

皇帝下旨让薛徵去平定平凉镇的动乱,这件事对薛徵而言很简单,也是立威望的好机会,不日就要动身。

消息传到侯府时,薛瑛刚睡醒,她头有些疼,精神恍惚,昨夜做了一夜的梦。

说来很奇怪,自从和程明簌成亲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做过那些梦。

梦中,她是魂魄的状态,飘在半空中,看着那间封闭的屋子,程明簌每日都会过来,什么也不坐,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冰床上的尸体,用手帕细细擦拭她的脸。

薛瑛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恐惧了,她觉得梦里的程明簌将她带回来好像并不是为了鞭尸。

似乎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门外的道士总是念着她听不懂的话,贴在窗户上的符纸上也都是她看不懂的内容。

薛瑛试图飘到程明簌身旁,做鬼脸,程明簌熟视无睹,扇他巴掌,踹他,手和脚都从他身体里穿过。

薛瑛意识到,程明簌是无法看到她的,她也无法与梦中的世界相通。

眼前景象变来变去,一会儿,屋中所见又与先前不同了,外面的小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明簌匆匆出门,薛瑛有些好奇,跟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穿过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薛瑛反应过来,她的灵魂并非被困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可以随着程明簌而移动,只是不能离他太远。

出了院子,眼前所见并非侯府,薛瑛望向四周,打量几眼后莫名有些熟悉感,她仔细一想,随即愣住,这地方,竟然是侯府出事后,程明簌租下来的那间院子,在六皇子登基前,薛瑛曾和程明簌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

梦中,竟然也有这样的地方,像是程明簌的私宅,他将她的尸体带回来后,偷偷藏在此处。

前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薛瑛飘过去,听到一声怒喝。

“我表妹呢!”

这声音……

薛瑛探出头,发现徐星涯握着剑,抵在程明簌脖子上。

他神情凶厉,目眦欲裂,好像当场就要杀了程明簌,却又碍于别的原因,无法动手。

程明簌神情冷淡,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活死人,毫无生气。

任徐星涯怎么逼问,只会说:“她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轮不着你来管。”

“她已经死了,应当入土为安,你这样囚着她,你是想要她九泉之下也不安宁吗?”

薛瑛惊呆,飘到程明簌身边,盯着他看了许久,什么叫他的妻子,难道前世,她也嫁给他了?

那两个人又打起来,薛瑛想继续凑上去听,她想知道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次做梦梦到前世,都是断断续续,无头无尾的情景。

然而不待她靠近,眼前忽然一黑,接着所见之物又变了,程明簌跪在地上,割开手,伤口涌出赤红的鲜血,他面色不改,将自己的血滴到符纸上。

身旁,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叹了一声气,“施主,困于执念,强留已逝之人的魂魄,不管对你还是对逝者而言,都是永生永世的折磨啊。”

薛瑛认出,这个僧人,是永兴寺的和尚,圆净方丈。

薛瑛从小体弱,什么药都吃遍了,身体依旧很差,动不动便晕倒,侯夫人没办法,抱着她去了永兴寺,吃斋念佛,供奉香火,求佛祖庇佑。

薛瑛记得自己七岁的时候,圆净看着她,说:“她前缘未尽,魂魄不稳,所以体弱多病,薛二姑娘原本是没有今世的。”

侯夫人不明白,幼小的薛瑛缩在母亲怀里,神色虚弱。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圆净无法多言,只说:“她的今生,是别人强求而来,若是守不住,便没有以后了。”

侯夫人迷茫地看着圆净方丈,紧紧将怀里的女儿搂紧。

梦中的程明簌割破手腕,血快要流干,圆净站在一旁,无奈劝说,“你这样,会不得善终。”

“我只想要她活过来。”

程明簌虚弱地跪倒在地,他拼命站起来,费力抬起手臂,握紧薛瑛的手。

屋子里的符咒骤然扬起,哗啦啦散落满地,铃铛剧烈响动。

薛瑛醒过来后,头痛欲裂,冷汗涔涔,心中怅然若失,她常做梦,醒来后又记不得多少。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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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急冲冲敲门,“朝廷下旨了,世子要被派去平凉镇镇压暴民。”

薛瑛一愣,清醒过来,“怎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

采薇摇摇头,知道她担心兄长,“今早平凉镇动荡的消息才刚传回京,没多久宫里便传了旨意,说陛下下旨派咱们世子去处理此事。”

薛瑛坐了起来,她现在真是害怕薛徵被派出去带兵,又遭人记恨,他这些年一直奔波在战场上,从来没有好好歇过,与犬戎的战事刚停不久,竟然又要去平定叛乱。

薛瑛草草洗漱换衣完,出门打探消息。

爹娘比她先知道,正在叮嘱薛徵事宜。

“哥哥……”

薛瑛脸上露出不安。

薛徵移目看向她,知道她心里担忧,宽慰道:“我很快就回来了,闹事的多是被逼急的普通百姓,他们并不是亡命之徒,所求的,也只是一个公正,很好劝说,不一定需要动用重兵压迫,我此次前往,定是先行规劝,实在没办法才会动兵,没事的,你别担心。”

大部分闹事的百姓,最开始都只想守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一代代农耕,辛苦操劳,骨子里是软弱的,若非官僚剥削压迫,想不到要揭竿而起。

若是穷凶恶极的亡命之徒,就必须得镇压了。

听了他的话,薛瑛才稍微安心些。

她带着下人去收拾东西,薛瑛熟练地说出一样一样物件,看着下人们装进箱子,搬到随军的车马上。

平凉镇在北方,没多久便要入冬了,天冷,薛瑛还收拾了几件厚实御寒的冬衣让薛徵带上。

事情发生得突然,耽误不了多久,薛徵即日就要出发。

他知道,皇帝派他去平乱一定是程明簌说了些什么,官僚压迫,百姓被逼上梁山,这个时候,谁能稳妥地处理好暴乱,将伤损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谁就能立功,积攒威望。

而程明簌只需要在朝中,将这火引到皇帝身上,是他未登基前建立了安民所,又留下了层出不穷的隐患。

薛徵去了平凉镇,没一个月,便将动乱制服,他虽然带了兵去,但是并没有与他们动干戈,反而卸了一身盔甲,连刀剑都未曾拿,着一身布衣,独自前往叛党阵中谈判。

此前,朝廷官府对于他们这些人,都如蝼蚁一般对待,从未将他们当做人看,他们被视作逆贼,听说薛将军带兵前来,本已抱着必死之心。

哪里晓得,薛将军来了平凉镇,孤身入阵,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他并不是来杀他们的,而是来救他们的。

为首的叛党立刻痛哭流涕,放下手里的兵器,无数人涌上前*,一个个诉说自己的委屈,薛徵直接坐镇衙门,亲自提笔,将他们的冤情全都记了下来,整理成册。

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瓦解了平凉镇的叛乱,有官员见状,斥责他包庇乱党,这群人,本就死不足惜,更何况前知府便是死于他们之手,谋杀朝廷命官,处绞刑都是轻的。

薛徵没有理会,反而承诺为首的几名叛党,会在陛下面前保住他们性命。

平凉镇的动乱就这么被平定了,薛徵收集完北地官绅犯下的种种暴行,又帮他们重建家园,教会他们许多新式农具的用法。

一时间,北方的百姓无不对薛徵赞颂有加,甚至不少人去庙里上香拜佛,都不忘也拜一拜他们的活菩萨薛徵。

这样的盛名传到京师,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官员们称赞薛徵,替朝廷省了力,毕竟用武力镇压暴动,耗时耗财,还容易激起更大的民愤,一不小心就将叛党的队伍变得更大了,而薛徵却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这件事,换做他人,绝没有面对无数凶恶的叛党,还有胆量卸了盔甲,孤身谈判的胆量。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皇帝却好几夜都没睡好觉。

他一边欣喜,平凉镇的事情被解决了,一边担忧,畏惧薛徵的盛名。

当皇帝的,最忌惮臣子的威望比自己还要高。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徵回京的时候,汴河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皇城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谁不想一睹大将军风采,书上所说的掷果盈车的画面大概莫过于如此了。

薛瑛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薛徵进京的画面。

这样的盛况,就是年初的时候,皇帝主持亲耕礼,观赏的人群都没有这么密集,薛徵吩咐队伍里的下属,沿河维护秩序,切莫因为拥挤而生出事端。

他处理及时,汴河旁挤满了人,有个孩童落入水中,很快就被雁北军捞上来了。

皇帝在宫中等着见薛徵,听侍卫传来这样的消息,面上跟着笑了笑,龙袍下的手却握紧了,说话的时候也夹杂着几分强忍的咬牙切齿。

他没有想到薛徵会将事情处理得这么快,找不到一丝可以指摘的地方,皇帝将那个烂摊子丢给他,也是想,一旦处理不好,主事之人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一身腥,而趁这个机会,皇帝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再借机将薛徵这根刺拔除了。

才一个月而已啊。

福宁殿中,程明簌刚走近,沉重的砚台便向他砸来,程明簌面色不改,一动不动,任那砚台砸在他身上,墨水溅了满衣。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皇帝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派薛明羽去平定叛乱?你瞧瞧!你瞧瞧他如今的风光!汴河两岸,山呼海啸!百姓眼中只有薛大将军,何曾还有朕这个天子?!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挟功自重,威望滔天!程爱卿,你告诉朕,你到底是真心在帮朕,还是暗中为那薛明羽筹谋!”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住程明簌。

程明簌被砚台砸得胸口闷痛,但身形依旧挺直如松,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缓缓抬手,用袖口随意地擦拭了一下溅到下颌的墨渍。

“陛下息怒。”

程明簌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几分从容不迫,他抬起头,说道:“臣当日建言派薛明羽出征,绝非一时兴起,更非为其张目,此乃捧杀之策。”

“捧杀?”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

“正是,陛下且容臣禀明。”

程明簌向前一步,“陛下试想,古来多少名将败亡之根,皆在其功高之后,日渐骄横,僭越无度,终致天怒人怨,君王不容。”

他一开口,瞬间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陛下。薛明羽其功已高,其势已成,此刻若强行打压,只会显得陛下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更会激起其麾下骄兵悍将的不满!唯有将他捧到云端,捧到他自己都飘飘然,忘乎所以,捧到让天下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到那时候,陛下再处置他时,才越显得迫不得已,越显陛下之仁厚,天下人只会看到陛下重用功臣,而功臣却不知收敛,恃功而骄,犯下弥天大错,此乃帝王平衡之道,非陛下之过,是薛明羽在自取灭亡啊!”

程明簌的话语,如同带着蛊惑,一层层将眼前的迷雾剥开。

“可是如今薛明羽携泼天之功回京,气势如虹,朕又当如何?”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浓浓的忌惮。

程明簌心中冷笑,知道皇帝已入彀中。他立刻道:“陛下,此刻当以最高规格嘉奖薛明羽一党,封赏务必厚重,爵位、金银、田宅,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的隆恩浩荡。”

“厚赏?”皇帝眉头又皱起,“这岂不是让他更得意?”

“陛下,这正是捧杀一策的诀窍所在,唯有将其捧得足够高,将来摔下来,才足够惨烈。此外,陛下应委以薛明羽京畿防务重任,将他牢牢留在京城,置于陛下眼皮之下,一则显陛下信任倚重,二则明升暗降,便于掌控,悄无声息夺了他手上的兵权。再者,京畿防务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罪,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还怕找不到错处惩治吗?”

程明簌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戾,“陛下可密令心腹,暗中搜集其党羽所做的不法之事,其麾下将领骤然得势,岂能个个谨守本分?骄兵悍将,必有跋扈之举,门生故旧,也势必有攀附钻营之行,这时……便是陛下收网之机,新账旧账一起算,雷霆万钧,天下人亦无话可说。”

说完,程明簌最后深深一揖,聊表衷心。

“陛下,微臣之心,日月可鉴,臣所做一切,只为助陛下剪除权臣,稳固江山,没有陛下的提携,微臣难有今日啊。薛明羽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完了,自然要归鞘封存,若刀生了异心,妄图噬主,那便唯有断之而后快。”

皇帝仍面色犹豫,只问道:“你娶了薛家的女儿,若薛明羽有势,你也不吃亏,怎会想到替朕谋划?”

程明簌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凶狠,“微臣无父无母,没有家世背景,外头看着风光,可微臣在薛家,过得都是猪狗不如的日子,薛明羽仗着自己统领三军,身负盛名,何时将我这个妹夫放在眼里,非打即骂,逼迫臣端茶送水,臣是陛下的臣,不是他们薛家的奴婢!只有陛下,才是微臣的天……”

他跪了下来,眼含热泪,情真意切。

这一番话,终于彻底打消了皇帝的大部分疑虑,心中那点猜忌也烟消云散。

当初还在潜邸时,程明簌便帮他解决了许多难题,六皇子能坐上皇位,对亏了这个功臣。

他叹了一声气,“爱卿受苦了。”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阴冷的笑容,“子猗果然深谋远虑,忠心可嘉,就依爱卿之策行事,捧得越高,摔得越粉身碎骨,朕这就下旨,嘉奖薛府。”

程明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仇恶,“陛下英明……”

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搬到薛家,皇帝还另外给薛徵赐了座庄子,此番大张旗鼓的嘉奖,快将全京城的人都看傻了眼。

武宁侯看着这些金子,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盛极而衰,如今风头无两,怕是要出事。

薛徵看到这些,面无表情,只是叫人将珠宝抬到薛瑛院中,让绣坊将那些上好的料子拿给薛瑛与侯夫人做衣裳。

薛瑛没有心思去翻看那些首饰,她见程明簌回来时,官袍上溅了大片大片的墨汁,不像是不小心弄到身上的,像是被故意泼的。

宫里面能打他的也就只有皇帝,皇帝以前亲近他,信任他,这般动怒,以至于拿砚台砸人,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杀心。

“你怎么了?”

薛瑛手指绞着帕子,担忧地看着他。

程明簌摇摇头,“没事,打翻了墨而已,我换身衣裳就好。”

薛瑛自然是不信的,“陛下打你了是不是?”

程明簌沉默片刻,说:“他是有些生气,不过已经没事了。”

程明簌本来还想徐徐图之,若非皇帝自己蠢,想要与臣子推心置腹,说出和亲一事,本来程明簌还可以让他再多活半年。

一想到薛瑛险些被送去和亲,程明簌心里便杀意沸腾,只想立刻杀了皇帝。

薛瑛完全不知此事,她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万劫不复了。

“你给我看看。”薛瑛忙不迭地去扒程明簌的衣襟,砚台很重,不是柳枝羽毛那样的东西,砸在身上不是小事,若是不小心磕到额角或是眼睛,怕是命都没了。

程明簌刚脱了官袍,只穿着身中衣,衣服被她轻易扯开,露出胸膛。

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现出一大片红,严重的地方甚至都发紫了。

薛瑛脸上满是愠怒,“狗皇帝,反了他。”

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打开床头的柜子,乒铃乓啷地翻了翻,拿着一个药罐,再怒气冲冲地回到程明簌身边。

“你躺好,我给你上药。”

程明簌依言躺了下来,难得没有多话。

他并不想让薛瑛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可他又实在迷恋她为他焦急担忧的模样。

好像火药,一下子点燃四肢心肺,灼热炙烤着他的心脏,程明簌需要竭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因此舒爽到想要颤栗的身体。

薛瑛在担忧他。

她低着头,秀眉轻蹙,轻手轻脚地将药膏抹在程明簌身上,生怕力气重一点按到淤青他会疼。

程明簌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薛瑛弯腰久了,鬓边一缕发丝垂下,落在程明簌身上,痒痒的,他忍不住伸手,牵在掌中。

他时不时哼一声,音色难耐,好像怕她担忧,在极力忍受痛楚那般。

薛瑛这个人容易心软,一听,眼睛水汪汪的,无措地道:“我弄疼你了吗?”

程明簌望着她,“好疼的。”

“那怎么办?”她好像快要哭出来,“我没有用力。”

程明簌轻声道:“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瑛眼眸微微睁大,直觉他好像在忽悠他,程明簌一向坏心眼多,他经常这样哄骗她。

可是看着他低垂着眉眼,声音虚弱,极力忍着痛不让她担心的模样,薛瑛又说不出质疑的话。

她放下药罐,缓缓俯身,摸索着吻上程明簌的胸膛,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身体,舌尖也舔了舔。

程明簌呼吸一滞,而后变得急促起来。

薛瑛亲着他胸前青紫的皮肤,微微抬起目光,犹豫问:“是这样吗?还疼吗?”

程明簌本来只是想骗她,亲一亲他的嘴,哪里知道被她误会,她会低下头,亲吻他的身体。

他舒快得眼前都有些发白,细软的发丝扫着他的腹部,被她亲过的地方又热又痒。

程明簌急促地喘气,一把将她提到身上坐好,捧着她的脸亲。

薛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狠亲她,舌尖挤进她口中,一双手不停地在她后背揉着,好好的衣裳都被他弄皱了。

“不、不……程子猗,你先……”

她真是怕了,嗓子里泄出泣音,嘴唇被亲得发麻。

程明簌这才放过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慢慢喘。

这样一弄,胸口涂了一圈的药都被蹭掉了,薛瑛只好重新给他上药膏,她瞪着程明簌,说:“你不可以乱动,也不可以亲我。”

程明簌不情不愿地点头,眷恋地牵着她的一缕发丝。

等薛瑛涂完药,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精致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晶石一般的双瞳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手里虚握着她的头发,不敢用力牵住。

薛瑛心头空了一些,突然想到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铃铛叮铃作响的声音。

“子猗。”

薛瑛突然开口。

程明簌没说话,奇怪地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死了,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会怎么办?”

程明簌的神情怔住,坐了起来,他不知道薛瑛好端端地怎么说到这个话题了,他也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死”一类的字眼。

“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薛瑛催促他,“你说啊。”

程明簌思忖片刻,毫不犹豫地沉声说:“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什么代价都行。”

薛瑛握着药罐的手一紧,想到梦中,圆净方丈对程明簌说,强留已逝之人的魂魄,会不得善终。

她反反复复地做起那些梦,是因为前世的程明簌,在招她回去吗?

“怎么了?”

程明簌看到她垂着眸,面色沉重的模样,有些担忧。

薛瑛不知道怎么开口,“没事。”

程明簌抿了抿唇,并不相信,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起刚刚那些话,怎么可能一点事也没有。

怕他多想,薛瑛又说道:“真的没什么,就是看了本志异小说,突然想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她也并非不想和程明簌说清楚,只是每次做的梦都没头没尾的,毫无逻辑,开口解释都不知道能从哪里说起。

程明簌半信半疑。

他想到薛瑛险些要去和亲的事,心里一阵后怕,如今看到她还好端端地在面前坐着,程明簌便觉得一点心安。

他说:“你再等一等,很快,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就能成功了。”

薛瑛看着他,“什么事?”

“能让你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之事。”

他说完,薛瑛却并不见得有多高兴。

“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你和哥哥去做那件事。”

“每一次哥哥带兵出征我都很害怕,这一个月来,我没有一日睡好觉,爹娘年纪大了,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惊吓,你不知道,你今日带着伤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被陛下发现了,他今日打你,明日就要杀你。”

薛瑛的双手扣紧,看到院子里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钱财,她也笑不起来,她的确嫌贫爱富,想要过好日子,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要拿命拼的,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程明簌的心头就好像是一团棉花,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和我说起这些,我就不怕死了。”

程明簌说:“别担心我,我没事,我说过的,我会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你只管等着,等着我将那些荣华富贵捧到你面前来。”

薛瑛看向他,心头热热的,这样的感觉很奇异,从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只是这两年经常在面对程明簌的时候出现,这是什么症状?心头又软又热,会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的预兆?

程明簌合拢衣襟,起身,将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拿过来,一个一个地给她试,这些都是宫廷名匠所制,金蝶钗环中间镶着一颗圆润剔透的东珠,光是这颗珠子就已经价值连城。

薛瑛照照镜子,摸摸自己的发髻,越看越喜欢。

程明簌将那些首饰放进她的妆奁里,对她说道:“每日换着戴,这些都是你的。”

“嗯嗯!”

薛瑛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眸中盈满笑意,满头珠翠泛着光,都不及她明华璀璨。

皇帝接连大肆封赏侯府,成堆的奖赏送进来,惹人眼红。

薛徵恪尽职守,没有人能挑出他的差错,他不喝酒不近女色,也不收受任何贿赂,那些官员试图将自己没用的儿子送到薛徵麾下历练两年,攒些资历好升官,薛徵也全都无视。

皇帝派了不少人去盯着薛徵,等着抓他的错处。

*

今年雪下得早,一觉醒来,满庭覆雪,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

皇帝在新进宫的美人宫中歇下,夜半正窝在温柔乡中,沉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有人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皇帝吓得坐起,草草披了衣裳,唤侍卫进来护驾。

刘公公匆匆入殿,说:“陛下,走水的是贞宁宫,不是此处。”

皇帝疑道:“贞宁宫?”

那是废太子曾经居住的宫殿,废太子被先帝幽禁西庭,贞宁宫是那里的一处矮小偏僻的宫殿。

六皇子登基后,为显自己仁德,款待废太子及其亲眷,只是废太子忧思过度,没多久便死了。

今夜不知为何,贞宁宫在寒冬腊月里突然起了异火,大火烧得突然,火苗轰然窜起,宫人们来不及反应,整座宫殿没多久便被吞没,浓浓的烟雾升起,皇帝被叫醒时,那座宫殿已经烧掉大半,一直到天明时,火势才被抑制住,只不过整座贞宁宫,一半化作灰烬,另一半,也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皇帝派人去查清楚走水的原因,却迟迟没有进展。

又过几日,宫里传言,大火烧起的时候,有人听到贞宁宫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两声“冤啊”。

可是自从废太子薨逝后,那里除了供奉着他的灵位,再无别的人居住。

宫里渐渐有传言,说废太子死因蹊跷,大冬天,贞宁宫起火,一定是废太子的魂魄在作祟。

皇帝去贵妃宫中时,听到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交谈此事,他当即勃然大怒,让人将两个太监舌头拔了,下旨命内务府彻查这谣言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烧毁的贞宁宫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查到。

此后,宫里接二连三出现怪事,走水,闹鬼,甚至吓疯了一个妃嫔,众人人心惶惶,皇帝也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神思恍惚,不得不将常天师请来做法事,以除掉宫里的邪祟。

这一日,法坛高筑,香烟缭绕,符纸漫天。常天师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为了破除谣言,皇帝还特地大张旗鼓地让文武百官,后宫众妃嫔皆肃立观礼,皇帝强打精神坐在御座上,期盼着这场法事能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他心中忧虑,废太子的确是他让人勒死的,不然留着废太子,他日若叫其东山再起怎么办?既然坐稳皇位,那就得赶尽杀绝,不留一丝后患。

就在常天师剑指苍天,大喝一声时。

“轰隆隆!”

原本澄净的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常天师抬起头,似乎也未曾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天色几乎一瞬间便暗了下来,众人正惊讶之时,一道惨白刺目的雷火毫无预兆地划过,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高高的法坛中央。

木屑纷飞,符纸燃烧,整个法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硬生生劈塌了一半,常天师被震得跌倒在地,道冠歪斜,法衣焦黑,狼狈不堪,手中的桃木剑也断成了两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懵了,皇帝更是脸色煞白,惊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常天师挣扎着爬起,顾不得狼狈,立刻装模作样地掐指推算,仰望天穹,脸色越来越凝重,只是还不待他算出个所以然来,另一半法坛也被第二道雷劈烂了。

此刻,皇帝直觉不对,立刻让所有人都撤开,文武百官被关在宫殿中,无令不得出,说是为了揪出装神弄鬼之人,结果却引起诸多人不满,直到第二日早晨,大家才被允许离宫。

程明簌走出宫门,听到不远处有官员小声交谈。

最近宫中频繁发生怪事,常真人开坛做法,谁知天降惊雷,将法坛劈得一丝不剩。

有人弱弱开口,声音轻颤,“这会不会是天罚……宫中传言,先帝与废太子死因蹊跷,你说会不会是……”

身畔人立刻斥道:“慎言!”

程明簌面色平静,继续往前走去。

常天师擅长观天象,推测风雨,他很早之前便得知今日会有暴雷,那个法坛底下,埋了不少火药,砖石中也嵌了铁丝引雷。

如今不只是宫中传言汹涌,就连宫外都众说纷纭,皇帝难道还能掩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吗?

法坛一事后,皇帝好几夜没有睡觉,他赤红着眼睛,只有服丹药才能压下心中忧虑,等药效一过,便觉得肺腑生热,灼烧难忍,只能不停地吃药。

常天师在宫中有间道观,皇帝连后宫都不去了,没日没夜地宿在此处。

天降惊雷过后的第三日,常天师夜观天象,手指飞快推算,突然脸色大变,冲进观中,姿态焦急,近乎慌不择路,步伐踉跄,“陛下!大事不好,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另有一星光芒大炽,其势如虹,直冲帝座。此乃‘将星犯紫微’之大凶之兆,主……主国祚动荡,神器不稳啊!若不、若不尽快破解,恐生倾覆之祸!”

“将星犯紫微?”

皇帝如遭五雷轰顶,身形摇晃,被身后的太监及时架着手臂扶住。京中还有谁能当得起将星之称……薛徵,只有薛徵!

他果然还是起了异心,这天象就是预警,薛徵早就对皇位图谋不轨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瞬间取代了皇帝所有的恐惧和忌惮,充斥了他的心腔,薛徵此人留不得了,必须立刻除掉!否则,他的江山,他的性命,都将不保。

那装神弄鬼之人,定是薛徵,为他的谋逆行径造势。

皇帝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盘算着怎么将其诛杀的计谋,他越想,越头痛欲裂,只觉得有无数只虫蛇正在啃食他的身体。

身后的太监及时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扶着他的手臂,“陛下,陛下?常真人,您快瞧瞧,陛下这是怎么了?”

如今皇帝身体抱恙,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太医,而是道士,常天师蹲下身,翻了翻皇帝的眼皮,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喂给皇帝。

他艰难咽下,慢慢地,眼前虚幻的景物才清晰起来,皇帝粗重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沉了声,说道:“宣程明簌进宫。”

深夜,程明簌始终未睡,整装坐在庭中,他知道皇帝今夜一定会召见他的。

薛瑛坐了起来,看着他,“你怎么还不睡。”

她瞥见程明簌整齐的装扮,愣了愣,随后好像反应过来什么,“是要出事了吗?”

“嗯。”程明簌没打算瞒着她,“陛下怕是要对兄长动手了,这几日你和爹娘祖母哪都不要去,府中已加派人手戒备,你在家里等我。”

薛瑛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慌乱,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都有些抖,指节绷直发白。

程明簌揽过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别担心,我们会赢的。”

薛瑛一直注视着他,直到皇帝召见程明簌的旨意传来。

他松开手,“你睡吧,如果睡不着的话,就看我给你留的那些书。”

薛瑛忍住心头的慌乱,努力不哭出来,哽咽地点头,“好。”

程明簌推门出去了,走之前,将皇帝要杀薛徵的消息散了出去。

他手里捏着几封书信,到了清风观时,皇帝已经等候多时,此地是建在宫中的道观,皇帝近来都居于此处。

他脸颊微微凹陷,眼眶深邃,透着几分病态。

程明簌知道,近来接二连三的打击,皇帝已经精疲力竭,一根弦绷到极致。

再加上,他日日服用那些药丸,变得暴躁易怒,遇上事情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若他还是登基前的六皇子,说不定还能反应过来不对,知道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只可惜,他服用丹药太久,神智早就不清。

“陛下。”程明簌先行了个礼,接着面色严肃地呈上手中之物。

那是几张信纸,皇帝翻了翻,嘴角抽搐起来,目眦欲裂,狠狠将手边香炉挥了下去。

香灰、符纸散落满地。

“这信上所言是真?”

“是。”

程明簌说:“此乃微臣从薛明羽书房中偷得,这些都是他与部下的往来信件,他还未来得及销毁。”

信上,薛徵的部下已经用“皇”这个字眼来称呼薛徵,他们筹谋着谋逆之事,宫中的流言,也是他们掀起的。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皇帝愤恨地将那些信件团起,他额角青筋暴跳,因为震怒,气血攻心,脚下又晃了晃。

太监给他喂了一颗丹药,皇帝这才冷静下来。

“朕等不得了,薛徵包藏祸心,那就别怪朕无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虎贲军,鹰扬军何在!”

观外,几名禁军统领齐声应答。

“给朕围了薛府,诛杀叛党薛明羽!”

皇帝忌惮薛徵威望,想要卸磨杀驴,谋杀功臣的消息传遍了北大营。

薛徵的嫡系部下一片喧哗骚动,副将拍案而起,“陛下听信妖道谗言,认定大帅是祸国灾星,欲除之而后快!狡兔死,走狗烹!薛帅若死,我等追随之人,焉有活路?!”

他们为皇室卖命,当初姚敬设计害死边关三万将士的血债,他们还没报呢!如今,皇帝又想故技重施,决计要寒了他们所有人的心。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怒火和恐慌,薛徵在军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将士们感念其恩义,敬佩其才能,视其为主心骨,如今听闻皇帝不仅不念功劳,反而要诛杀功臣,甚至可能牵连他们,群情瞬间激愤。

此刻,本已结冰的钱塘江不知为何又有潮水涌动,当地百姓发现了一块随潮水浮现的巨大礁石,巨石之上,赫然写着几个巨大古篆字迹:

“天命所归,龙兴雁北!”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昭示着真正的天命之人,消息同样在天明时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他更加坚定了要立刻杀了薛徵平定此事的决心。

薛瑛根本就睡不着,她披衣而起,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天亮前,一群禁军突然包围了薛府,薛瑛吓得花容失色,心中被恐惧占满。

她想起程明簌的话,紧紧扣紧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清君侧

腊月的京城,朔风如刀,皇城内外早早亮起了灯火。

薛徵如今住在皇帝赐下的庄子中,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薛徵眉宇间的冷峻,他端坐着,慢慢擦拭佩刀。

“将军!”

书房门被推开,亲信的声音低沉急促,“半个时辰前户部的程大人秘密入宫,至今未出,府外三条街外,有不明身份的士兵活动,数量不少,像是内卫的人。”

薛徵面色平静,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将纸张吞噬,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幽光中忽明忽暗。

程明簌今夜带着伪造的书信进了宫,禀明皇帝,以做实雁北军谋逆之举。

皇帝看了信后,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窗外寒雪纷纷,大雪是个能掩盖一切肮脏事物的东西,血溅宫墙,一夜过后,举目苍白,什么都看不见。

薛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飞的细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已动杀心,今夜必有动作。传令府中亲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肖副将,你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随时候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们不是谋逆,是求活,陛下已被奸佞蒙蔽,我等此举,是平国乱,清君侧!”

“末将听令!”

肖副将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风雪中。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武宁侯府中暗流汹涌,亲卫们隐在廊柱后,甲胄的冰冷气息弥漫。

薛瑛睡不着,爬起来,翻箱倒柜,将前年生辰,薛徵送她的小驽拿出来。

这是薛徵自己做的,适合女孩子的体型,看着小巧,但威力很大,薛徵教过她几次该怎么用,只是薛瑛懒,不爱打打杀杀,而她久居闺阁,也用不到此物,所以小驽也在箱子里落灰了许久。

薛瑛翻出来后,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害怕会伤到自己,壮了许久的胆后才敢拿起来。

外面有侍卫,应该用不着她动手,真到千钧一发之际,应该闭上眼,用力按一下就好了吧?

*

寂静的夜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

“圣旨到,镇国大将军薛徵,速速接旨!”

府门轰然洞开,风雪裹挟着肃杀之气狂涌而入*,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禁军鱼贯而入,瞬间将庄子前院占领,刀锋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寒光,薛徵立于堂上,冷冷注视着这群人。

刘公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薛将军,陛下有谕,有紧急军情相商,命将军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肖副将按捺不住,“什么紧急军情要半夜商议?刘瑾,你这阉狗又想耍什么花样?陛下若要见大将军,为何不白日宣召,为何夜半要派许多带刀禁军堵门?”

刘公公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强撑厉色,“休得放肆!此乃陛下旨意!其他人不得随行,薛将军,请吧!”

气氛瞬间绷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大雪纷飞的簌簌声。

见薛徵迟迟不动,刘公公脸上假笑消失,语气阴冷,“大将军,莫非是要抗旨?”

薛徵缓缓步下台阶,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步履沉稳,他走到刘公公与为首的禁军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平静之下蕴含的威压,让众人心头一凛。

“刘公公言重了。”薛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召见,臣岂敢不从?”

刘公公的面色还没来得及缓和,薛徵便一转话锋,沉声道:“只不过,薛家世受皇恩,蒙陛下信任,我亦授大将军印,掌京畿部分防务,位比三公!深夜奉召入宫,关乎国体尊严,岂能如贩夫走卒般单骑而行?此非敬君之道,亦有损陛下圣明!”

他微微抬手,指向身后肃立的亲卫。

“点三百人,甲胄齐备,持戟列队,随本国公入宫护驾!”

三百名精锐亲卫齐声应诺,他们都是随薛徴久经沙场之人,作战经验丰富。

皇城脚下,这些禁军中塞满了混成等死之辈,远远比不过雁北军以一抵十的气势。

刘公公面色瞬间煞白,尖叫道:“薛徴你……你带兵闯宫,意欲何为?!这是谋逆!”

“谋逆?”薛徴踏前一步,他本就生得高大,强大的压迫感让老太监几乎窒息。薛徴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将军奉旨入宫,你们却百般刁难阻拦,此刻宫门紧闭,禁军异常调动,刘公公,吴统领,尔等究竟意欲何为?莫非宫中真有奸佞作乱,意图对陛下不利,你们阻拦我入宫,是想拖延时间吗?”

刘公公正欲反驳,薛徴猛地抽出腰间宝剑,剑锋在雪夜中划出一道森然寒芒,老太监人头落地,双目还不甘心地睁着。

薛徴抬手,长剑直指皇宫方向,“将士们!陛下安危系于一线!随我入宫护驾,清君侧,诛国贼!拦路者杀无赦!”

“护驾!清君侧!诛国贼!”

肖副将一马当先,率队撞开拦路的禁军,簇拥着薛徴,队伍浩浩荡荡踏碎风雪,朝着皇宫的方向碾去!

福宁殿的四周隐匿着禁军,只等薛徴进宫即刻将其剿杀。

皇帝焦灼地在殿中踱步,派去传召薛徵的人已经离开许久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子猗,怎么办。”皇帝看向不远处的程明簌,“刘瑾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陛下别急,薛明羽若抗旨不从,不正好又多了一条罪名吗?”

程明簌低声宽慰,为他出谋划策。

他越着急,神智越癫狂,额角突突地跳,好像要炸了一般,皇帝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召集禁军,守好几大宫门。

此刻,承天门前早已剑拔弩张,禁军统领张尧接到急报,亲自坐镇,火把将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数千禁军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和铁锈味,风雪似乎都在此处凝滞了。

“轰隆隆……”

地面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由远及近,一团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长街尽头,眨眼间便又逼近了皇宫一步。

张尧眯眼张望,看到为首者的脸后,呼吸一滞。

“宫门禁地,闲人止步。”

薛徵幽幽道:“本帅奉命入宫商讨边关军务。”

“既是奉旨,请薛将军速速下马卸甲,孤身入宫觐见。”

张尧站在城楼上,手心全是冷汗。

薛徵勒马,停在宫门十丈外,他抬头,目光冷冽,扬声道:

“张统领,我等接到密报,宫中有奸佞作乱,意图谋害陛下,尔等还不速开宫门,耽误救驾,当以谋逆同党论处。”

“一派胡言!薛徵,你带兵闯宫,才是谋逆!弓箭手……”

张尧厉声下令,试图抢占先机。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宫门内侧传来!伴随着惨叫声。

“有刺客,保护陛下!”

“走水了,快救火!”

宫门内瞬间大乱!火光与浓烟从一处偏殿窜起,人影幢幢,守门的禁军一阵骚动,阵型微乱。

“陛下有险,奸佞已动手!将士们,随本帅冲进去护驾!”

薛徵举起剑,他知道火是程明簌让人烧的,意在引起骚动,让禁军自乱阵脚。

“护驾!”

雁北军顶着仓促射下的箭雨,手握盾牌,毫不犹豫地冲向宫门。

张尧回头看了一眼烧起的宫殿,握紧拳头,催促身后的侍卫,“快去告诉陛下,雁北军反了!”

一时间,承天门前血肉横飞,鲜血泼洒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撞开宫门!”

薛徵在亲卫的盾牌护卫下,策马缓缓逼近,他在军中,最擅长的便是擒贼先擒王,握着剑直逼张尧,张尧节节败退,单打独斗,他哪里比得过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数年的薛徵,没多久便败下阵。

薛徵一剑将其刺死,守卫军心不稳,很快散乱。

紧闭的宫门在撞击下不堪重负,门栓断裂。

小太监屁滚尿流冲进殿中,“陛下,打进来了!叛军已经到宝华门了!”

皇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宝华门已经快接近福宁殿,皇帝大惊失色,身形一抖,“薛明羽怎么会这么快动手,他怎么知道……子猗,眼下该怎么办,子……”

他转过头,却发现殿中并无程明簌的身影。

皇帝只好团紧手,自己思索对策,程明簌也许筹谋其他事宜了,他想着想着,忽然顿住,能这么快赶到宝华殿,只能是宫里有内应。

皇帝想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什么,“程子猗!”

殿内无人回答。

他胸口生热,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四肢微微抽搐,隐隐有中风之症,太监手忙脚乱取出丹药,塞进皇帝口中,他来不及就水咽下,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满脸只有震怒。

接连几座宫门被迫,禁军节节败退,几乎快到了福宁殿附近,一名禁军匆匆闯入殿中,“陛下,逆贼将至,请陛下速速撤离。”

皇帝站了起来,在几十名侍卫的护送下从福宁殿冲了出去,打算往另一座宫殿逃亡,只是走到殿门前他又停了下来,恶狠狠地对禁军道:“不惜一切代价将薛瑛带回来!”

禁军一时怔愣,但看着皇帝不容置喙的模样,只得立即去办。

薛瑛是薛徵的妹妹,还是程明簌的妻子,他们两个若真的勾结谋逆,至少皇帝手里还能有一个筹码。

他终于在愤怒的冲击下短暂的清醒一回。

宝华门前,忠于皇帝的禁军侍卫在各处要道围堵,但面对薛徵亲兵,防线迅速崩溃,不少人更是当场倒戈,程明簌带着一批人,将宫中兵防部署传给薛徵,他借皇帝之名,与宝华门守卫交谈,而后趁机将统领抹了脖子。

薛徵一路血战,终于杀到了福宁殿前。

宫中一片混乱,宫外也没好成什么样,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深夜,巷子里灯火通明,侯府门前堆满了尸体,薛瑛慌乱地冲到主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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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

侯夫人急忙将她揽住,薛瑛整个人抖得厉害,被外面的动静吓得脸色苍白。

“没事的。”

侯夫人安慰她,“你哥哥留下了许多人手,他们不会闯进来的。”

薛瑛总觉得心里不安。

没多久,门外忽然“轰”的一声,无数支绑着火药的箭矢射进,顷刻间就将长廊点燃,火光顿时涌起。

府中下人溃散而逃,留下来保护将军家眷的冯校尉一惊,“不好,他们想火攻后强行闯入府中,快护送侯爷夫人撤离!”

大火顺着长廊涌入,滔天的火苗与纷飞雪花诡异地融合着,薛瑛吓傻了,愣了须臾,拉起侯夫人,“爹,娘,火要烧过来了!”

护卫也闯了进来,“这里不能呆了,几位请随我等撤离!”

薛瑛扶起老夫人,让一名粗使婆子背着她,一群人从小门往外撤去,打算策马逃向北大营。

然而,皇帝加派了人手,给禁军下了死令,不惜一切代价将薛瑛带回来。

他们并非真的想要火攻,而是想要逼薛府的人出来,这薛家,里三层外三层,前院皆是重兵,极难突破,可若让人出来,拼劲一切厮杀,总能咬下一口肉。

几人还没跑出多远,便被比先前要多翻倍的禁军人数包围住。

皇帝将所有的一切都留在这个筹码上,他自己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这么多。

武宁侯腿脚不便,老夫人年老,神志不清,建安公主又是个弱女子,薛瑛更是体弱,碰到这群禁卫军时,一行人都不知所措。

一名禁军统领大喊一声,“活捉薛瑛!”

“瑛瑛!”

侯夫人脸上血色尽失,慌忙地去拉薛瑛,那群人好像不要命一般,哪怕往前冲就是死,也硬是杀到了中心,薛瑛所坐的马车失控,脱离队伍,她还没有来得及尖叫便被拖了出去。

此刻,福宁殿前的广场上,最为精锐的金吾卫在统领的指挥下,堵死了通往大殿的道路。

皇帝只穿着明黄的中衣,披头散发,被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搀扶着,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看着密密麻麻的叛军,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嘴唇哆嗦。

“薛、薛徵!你这乱臣贼子,朕待你薛家不薄,你竟敢……竟敢谋逆!”皇帝的声音尖利颤抖,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薛徵面无表情,甩了甩剑上的血珠。

“待我薛家不薄,可笑……我薛明羽五岁习武,十七岁上了战场,我为你们皇家卖了十年的命。”他猛地用剑指向皇帝,厉喝道:“可你们皇室呢?听信谗言,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设下鸿门宴要取我性命,若非将士们拼死护佑,此刻我已成你阶下之鬼!此等厚恩,我实在承受不起!”

薛徵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厉声道:“陛下受奸人蒙蔽,诸位将士,听我号令,清君侧!诛国贼!”

殿前再次厮杀起来,有箭矢甚至射到台阶上。

皇帝大惊失色,被太监们扶着躲进殿中。

禁军接连败退,剩下的那些金吾卫哪能抵得了这样强硬的攻势,兵败似乎已成必然。

皇帝猛地挣脱搀扶,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回大殿深处,嘶喊着:“烧!都给朕烧了!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几个忠心的小太监哭喊着跟了进去,“陛下啊……”

他刚走近殿中,便看到不远处,程明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皇帝端着烛台的手僵在半空。

“程子猗……”他怒道:“你这逆贼,你一直在欺骗朕,枉朕对你那么信任,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提携的!乱臣贼子!”

他将手边烛台砸了出去,程明簌轻轻松松躲过,一步一步走上前。

“要怪,就怪你太蠢,能让你当一年皇帝,是你的福气,不是我要对你感恩戴德。”程明簌阴恻恻说道:“是你该向我磕头,是我让你有了这么好的命。”

皇帝惊呆了,没想到他竟然毫不掩饰,如此嚣张跋扈,以前,程明簌在他面前,都是低声下气的姿态。

“你……你这是承认了,你就是薛徵的内应吧,你从一开始辅佐朕就图谋不轨,为他铺路是不是?”

“算是吧。”

程明簌笑了笑,一步步走近。

殿外厮杀声震天,金吾卫已到强弩之末。

“逆贼!”

皇帝又犯病了,他一旦情绪激动,心中便如虫蛇啃食,头痛欲裂。

程明簌看着他的样子,笑说:“常天师给陛下吃的那些药,里面藏了不少朱砂,是不是觉得头痛得都要裂开了?”

皇帝红着双目,捂紧胸口,“你想来看朕笑话……”

“不是。”

程明簌摇摇头。

“我是来杀你的。”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皇帝的脖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程明簌按着他,“我得亲手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本想让你多活一阵子,谁让你想对薛瑛动手,用女人去换你的江山苟延残喘,没用的废物。”

皇帝愣怔住,瞳孔不由放大,意识到程明簌是在说他想让薛瑛去和亲的事情。

程明簌哪里是不在意,他是憋着狠,等着一个机会,好亲手杀了他泄恨。

“你……你……”

只刚开口,皇帝的头便被程明簌按住,猛地往墙上砸去。

他的头顶立刻豁开了一条血口,刺目的鲜血顺着脸滑落。

程明簌用了全力,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砸。

远处,那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更不敢上前阻挠。

皇帝服用丹药,吃了那么多的朱砂,身体早就不行了,人也癫狂,他头颅凹陷,满头的血,眼前发白,头晕目眩,咬着牙,用气音说:“程明簌……程子猗,你以为你真的算无遗漏,你以为朕真的输了吗哈……哈哈哈”

程明簌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你那心心念念的妻子……现在……怕是就要死了呢……”

程明簌面色一僵,立刻就要冲出去,他松手的一瞬间,皇帝倒下去的身子撞翻了厚重的烛台,浓烟一下子窜起。

薛瑛被关在偏殿当中,她嘴里被塞了东西,双手也被禁军牢牢擒住。

福宁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埋了火药,皇帝好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兵败,他便自焚而亡。

浓烈的火势冲天而起,薛瑛满脸是泪,奋力挣扎,她不要死在这里。

冬日,她穿着厚厚的夹袄与氅衣,身体却还是被弄出了青紫,跪在地上的膝盖怕是都肿了。

皇帝拼尽全力想要捉她回来,是为了当做自己最后的筹码,以威胁薛徵退兵,只是他来不及了,索性让薛瑛一起死在大火中,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薛瑛一边哭,一边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手抖,就在福宁殿响起爆炸声,押着她的禁军慌乱张望时,薛瑛将藏在夹袄袖中,那只小小的弓弩取出,她咬紧了牙,害怕得抖如筛糠,闭上眼,用力地扣动了弓弦。

“嗖”的一声,薛瑛又连按几下,眼泪流得更凶。

她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手抖得厉害,人都要昏过去,那禁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摔倒在地。

“薛瑛!”

程明簌的声音隔着浓雾响起。

薛瑛挣扎着爬起来,趁其他几名禁军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冲出殿门,“程明簌,我在、我在这儿!”

她嗓子如同被劈过,那些禁军反应过来,冲上前抓她。

薛瑛哭得不能自已,喉咙里灌进来冷风,她跑不快,心口也跟着疼。

“嘭”的一声,半座宫殿坍塌,火势几乎蔓延到阶下,那些想要抓她的人也意识到不对,此刻不逃命,只会一起死在福宁殿中。

薛徵听到了有人在喊薛瑛的名字,面色一僵,大喊道:“快救火!”

熊熊大火中,薛瑛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她慌不择路地逃跑,柱子一根根往下塌。

“阿瑛!”

薛徵破了音,握着剑就要冲进火海,几名属下死死拉住他,“将军,火势太猛了,偏殿就要塌了!”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薛徵死在火海里。

薛徵握着剑,不顾一切就要推开旁边的人。

薛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家中不是派了人手保护吗?难道皇帝将所有的兵都派了过去,就为了捉住薛瑛,让他们都生不如死吗?

程明簌冲进偏殿,薛瑛看到他,大哭道:“子猗……”

程明簌一脚踹开正在燃烧的木头,他的手和脸都被燎伤,程明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几步跨了过去拉住薛瑛,将她藏在自己的衣袍下,近乎是拖着她冲出了大火。

沉重的房梁下一刻便轰然断裂,砸在地上。

火药掀起的冲击力将二人推了出去,程明簌紧紧抱住薛瑛,将她压在身下,遮得严严实实。

薛徵挣脱开束缚,冲上前,一手扛起一个,火苗一路往外窜,他大喊道:“所有人退至宝华殿外!”

又是几声巨响,这座巍峨的宫殿彻底坍塌,宫人们,以及残余的禁军四处逃窜,大火烧了一整夜,将福宁殿的一切都烧干净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长公主

薛瑛醒来是一日后,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她便尖叫着坐了起来,福宁殿坍塌,大火纷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姑娘……”

采薇哭着伏在榻边。

她眼睛都哭红了,“姑娘可算醒了。”

薛瑛看到她,“我没死吧?”

“没有没有。”采薇解释,“姑娘昏迷了一整日。”

薛瑛这才松了一口气,太棒了,还活着。

她来不及喜悦,身体各处便钻心地疼,尤其是胳膊,好像断了一样。

薛瑛咬着唇,无措地道:“采薇,我、我的手是不是断了,怎么这么疼,抬不起来……”

采薇说:“姑娘,没有断,是扭伤了。”

她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手臂和腿上有几道擦伤,头发被烧掉了一缕。

薛瑛低着头查看自己,发现她还好端端的,脸也依旧美貌靓丽,没有毁容,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这才沉了下去。

只是没有高兴多久,她便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慌张惊忧,抓住采薇的手,急道:“程子猗呢?他人呢?”

采薇抿了抿唇,“姑爷还没有醒。”

薛瑛掀开被子,草草趿拉上绣鞋,推开门出去。

此地应当是宫里的某座宫殿,薛瑛不认识,她一出门,那些宫人都向她行礼,薛瑛顾不上这些,抓住一人问:“程明簌在哪儿?”

那宫人猛地被扯住,有些惊慌地抬起手指了指,薛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过去,采薇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斗篷,“姑娘,小心着凉!”

薛瑛裹上斗篷,她隐隐记得,房梁坍塌,火势凶猛时,是程明簌将她藏在身下挡住,她没有受什么伤,可是不知道程明簌怎么样了。

他住在偏殿,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里面有好几名太医,薛瑛看到宫人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出来。

她吓得瞳仁轻颤,采薇立即扶住她的手。

薛瑛不敢再往里面走了,倚着门窗,听里面的动静。

薛徵匆匆赶过来,见她在门边,大步走过来,“你醒了?不好好休息,站在这里吹风干什么?”

今日不下雪了,但雪融时更冷。

薛徵拉着她进屋,怕她看了血害怕,让她坐在屏风后,叫人多点了两个炭盆。

薛瑛拉紧自己肩上的斗篷,脸有些白,颤声道:“哥哥,陛下他……”

“他死了。”薛徵直言:“福宁殿的地底下埋了火药,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皇帝已经神志不清,吃多了丹药,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死之前放火烧了福宁殿,里面许多宫女太监都没来得及逃出去。

薛瑛想到昏迷前看到的大火心里还一阵后怕。

“抱歉。”

薛徵垂下目光,神情看上去满是歉疚,“我以为我留够了人手,你不会出事的。”

皇帝手中的兵权不大,可支配的人手不多,薛徵猜测他会将大部分的禁军都调到宫中护驾,保命要紧,哪里知道,皇帝料到自己躲不过一劫,索性将大部分的兵力都派去了宫外,将薛瑛强行抓了过来,不管他是想拿薛瑛做人质威胁他们退兵,亦或是带着薛瑛一起死,都可以打击到薛家。

“没事的哥哥。”

薛瑛摇摇头,“我这不是没事吗,爹爹和娘也被护送走了,你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

她宽慰完薛徵,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是没事,可是程子猗他……”

薛瑛想到刚刚端出来的血水,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他是为了救我他才这样的。”薛瑛害怕道:“哥哥,他会死吗?”

薛徵沉默,摇摇头,“我不知道。太医说,他后背被烧伤,骨头也断了几根,伤势重,要是醒不过来……”

薛瑛眼眶一红,眸中泛上雾气。

她一点也不想程明簌死,他死了,谁还伺候她,给她挣诰命。

薛徵说完,就看到妹妹转身冲进了屋子,太医刚给程明簌换完药,他的衣襟敞着,虽然缠着绷带,依旧可以看得出是怎样的伤痕累累。

程明簌双眼紧闭,脸上毫无气色,唇瓣发白。

薛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他的样子,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

她想伸手碰一下程明簌,但是都无从下手,他哪哪儿都有伤,下颌也被飞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程子猗……”薛瑛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哭,“呜呜……你不能死啊,你醒醒,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同爹娘交代。”

爹娘那么喜欢他,将他当做亲儿子一样,虽然他本来就是他们的亲儿子,但是他要是就这么死了,爹娘肯定会很伤心。

薛瑛也不知道怎么说,明明以前,她巴不得程明簌早点死,他死了她皆大欢喜,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可如今他要是真死了,她又会很难过。

心口的位置好像针刺一样,麻麻的,很奇异的感觉,她说不清楚。

薛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妹妹伏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程明簌的一根手指,牵在手中,低声在他耳边说话。

程明簌要是死了,她大概会哭很久。

就像小时候,薛瑛偶然捡到一只脏兮兮,断了腿的狗。

她很怕这些,因为被宫里贵妃养的狗追过,受了很大的惊吓,可她还是嫌弃地将那狗捡了回来,养在柴房中,每天隔着门去喂它。

有时小狗会透过柴门的缝隙去舔她,蹭她,弄得她身上湿漉漉的,口水干了后,手指还很臭,薛瑛嫌弃得不得了,皱着眉,气恼得直跺脚,扬言要将它赶出去。

可是等那只狗好了后跑出去,被马车碾死时,她又哭得很伤心,给小狗折了许多纸骨头烧掉。

程明簌对她而言大概也是如此,嘴上嫌弃,可是真的到了割舍的时候,又比谁都舍不得,薛瑛一直是这样嘴硬心软。

薛徵叫人将炭盆搬到附近,叮嘱宫人,薛瑛身体不好,也才刚醒不久,一会儿就扶她下去休息。

宫人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薛徵关上门,转身离去。

他的部下们都在等着他,今早,肖副将带人从福宁殿的废墟中找到了皇帝烧焦的尸身。

寿康宫的太后哭得晕了过去,一众妃嫔战战兢兢,皇帝而立之年,子嗣不多,膝下只有三岁的儿子和两个稍大一些的女儿,小殿下虽然已经三岁,但到现在还不会说话,走路也磕磕绊绊。

几个老臣,追随皇室多年,痛骂薛徵狼子野心,其中一人竟一头撞向殿前的蟠龙金柱,脑浆迸裂而死,薛徵让人将他拖了出去,他冷冷注视着这群人,说,谁想死,可以效仿刚刚那个人。

这个世上,谁不贪生怕死,看着薛徵那副模样,他们便知道,如今的局势,就算是闹也没有用了。

薛徵一字一顿,“陛下为奸佞所害,已经龙驭宾天,诸位大人,若想殉主,那便请吧。”

阶下众人沉默,头低得更低,没有一人敢开口。

许久,才有一臣子战战兢兢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驾崩突然,如今,只能让四殿下登基了。”

四殿下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孩。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吃多了丹药,还是皇室的血统有问题,从太.宗开始,子嗣便不繁盛。

“不行!”

一名御史先说道:“主少国疑,四殿下才多大,若让他登基,不是纵容外戚当政,犬戎,西域那些人,见魏君换了个小孩当,怕是又要卷土重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就在这时,一身是伤的肖副将“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薛徵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将军,昏君无道,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天怒人怨!若非将军神机妙算,洞察先机,带领我等兄弟奋起反抗,当日我等皆成刀下冤魂,家族亦难幸免,这大魏的天,早就该换了!请将军登基,为天下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黎民百姓开万世太平!”

暴毙的皇帝的确是个无能的主,贪财好色,登基一年,后宫便多了不少美人,平凉镇的叛乱,不正是因为他还未登基前折腾出来的吗?

肖副将一开口,其他几个武将也跟着附和,“请将军登基!为天下主!”

广场上所有的的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刀枪顿地之声如同闷雷滚过。

“昏君已死!将军当立!”

“天下汹汹,非将军无人可定乾坤!”

“请主公为江山社稷,为黎民苍生,登临大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几名大臣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薛徵掌握兵权,这京城,全是他的部下,他的声望,早已高过了皇室中任何人。

“你们……”

薛徵脸上露出几分震怒与痛心之色,“陛下……陛下尸骨未寒,此乃大逆,你们跟随本将军多年,今日此举,莫非是想陷我于不忠不义、万劫不复之地?”

“将军!”

一位参将跪了下来,重重磕头,“昏君庸碌无能,忌惮您的声望与军功,先帝在时,废太子更是勾结外戚,害我雁北军三万精锐亡于敌人刀下,他们甚至想要屠戮我们这些誓死追随您的将士,皇帝想要卸磨杀驴之时,何曾念及一丝君臣之义?”

他声泪泣下地道:“若非将军,江山早已倾覆在胡虏铁蹄之下!福宁殿前兄弟们的血,就是为换一个明主,您若推辞,这万千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天下必将分崩离析,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有已经看清局势的臣子跟着道:“正月雪融,钱塘江大潮,那巨石上的字,正是天意,天命所归,龙兴雁北,这是上苍的旨意!”

“请将军登基!顺天应人!”

一人拜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殿宇中的灰尘都被震得落下。

几个年轻校尉,在肖副将的眼神示意下,猛地站起,不管不顾地冲上玉阶,将昨日混乱中从福宁宫中抢下的明黄的龙纹帐幔抖开,披在了薛徵肩上。

薛徵身体猛地一僵,抬手就要扯下,“胡闹!”

肖副将也学那些老臣,抱着柱子,“您若不登基,末将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其他大臣更是大气不敢出。

薛徵神情紧绷。

肖副将眼中满是忠诚与无声的恳求,薛徵想到那三万惨死的将士。

薛徵只恨自己没有早日强大起来,保住所有人,他今日一切所作所为,除了保护家人不崽受苦外,也是想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讨个说法,报仇雪恨,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阶下众人再次齐声道:“请将军登基!”

许久,薛徵才开口,“罢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薛徵握着剑,一步步走向台阶,走到那个象征着天下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掀袍坐下。

跟随他的将士们满面兴奋,看不惯他的人碍于眼前的形势,只能低头。

皇帝驾崩,皇子年幼,不少人蠢蠢欲动,可是他们敌不过薛徵,他有智谋,有兵权,也有声望,不是任何一个世族可以比得过的。

薛徵的“死而复生”,就是冲着皇位来的。

他们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和其他人一起,跪在殿中,向这个江山新一位主宰磕头拜颂。

跪拜新帝的声音席卷了整个皇宫上空,宣告着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也象征着另一个王朝的开始。

武宁侯与侯夫人在宫变后的第三日才被接进宫。

这座皇城进出过无数次,每一次的心境都不一样。

那群禁军将侯府包围的时候,侯夫人以为出事了,薛徵和程明簌都进了宫,音讯全无,她心中绞痛,害怕这一次真的会失去儿子。

尤其是,薛瑛还被劫走,生死不知。

女儿不见的下一刻,侯夫人就想立刻拔刀自尽,没了孩子,她也不想活。

只是武宁侯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做傻事,等啊等,等到第二天,宫里传了消息,说皇帝死了,薛徵和薛瑛都还活着。

到了第三天,宫里再次传出薛徵登基为帝的消息,并派*了宫人将父母,祖母全部接进宫。

一直走到皇宫深处,夫妻俩还是恍惚的。

皇帝怎么就死了,阿徵怎么就变成皇帝了?

薛徵从未将自己意图造反谋逆的想法告诉过父母,怕他们担心,这件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也怕母亲顾念着情分,拦着他不让他对皇室不利。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悬念之时,薛徵才将一切告诉他们。

他尊称武宁侯为太上皇,建安公主为太后,还册封了胞妹薛瑛为福靖长公主。

薛瑛听到宫人捧着旨意过来时,她笑了笑,这笑是为兄长开心,他终于做到了这件事,让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所有人都要向她低头,见了她就得行礼。

笑完,她眼底的忧愁却始终未曾散去。

薛瑛已经许久不曾离开过这座宫殿。

程明簌昏迷数日,一丝醒来的迹象都无。

外头的消息都是别人过来告诉她的。

薛徵定了国号,是梁,他遣散了前朝皇帝后宫的所有人,封赏了许多部下。

他还发了告示,遍请天下名医,为程明簌医治。

程明簌身上的伤明明已经在变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人却始终昏迷着。

轮回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这是只有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情节,薛瑛都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她想起在大战前,她做的那场梦。

圆净方丈说,程明簌逆天改命,会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指的就是这次吗?

薛瑛一直觉得,他是那样恶毒,小肚鸡肠之人,只会让别人不得善终,他自己一定活得好好的。

如今这又算什么呢。

薛瑛坐在榻边,她现在已经不怕程明簌身上的伤了,可以坐在旁边,看着太医为他换药,他背后的烧伤触目惊心,每一次换药都会流出血水,许久才开始结痂。

“哥哥登基了,我现在真的是公主了。”

薛瑛念叨:“可是你答应我的诰命还没给我呢,虽然我已经有了别的殊荣,但我也想要诰命。”

“你要是死了,你别以为我会为你守寡,你今日死,我明日就去找新欢。”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薛瑛说:“我今日还碰到齐韫了。”

她长居宫中,齐韫又常进宫述职,自然容易碰面,薛瑛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他,齐韫还和以前一样好看,就是瘦了不少,他仕途不算顺畅,毕竟没有背景,又拒绝了几个世族的联姻,在朝中升迁艰难。

不过到了薛徵这一朝,新帝提拔寒门,广开言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会注重家世背景,只看能力,齐韫为人正直,断案公允,很适合大理寺那样的地方,薛徵便提了他的官位。

薛瑛本来是去找薛徵的,她在家中一向无法无天,到了宫中,也是嚣张跋扈,宫人们也不敢拦她,谁敢拦新帝的胞妹呢,薛瑛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薛徵的处理政务的地方。

正好齐韫负责处理前朝旧事,前朝皇帝留下不少烂摊子,国库空虚,账目也糊涂,薛徵查了不少官员,齐韫已经忙到在值房里睡了快半个月了。

薛瑛推门而入时,他正在汇报事务,声音铮铮,薛瑛脚下顿住,薛徵看到她,笑了笑,“阿瑛。”

齐韫原本沉静的声音停下,肩膀动了动,好像想转身,但是眼下是在宫中,天子面前,不宜逾矩。

他依旧站着,低着头,薛瑛有些犹豫,慢吞吞挪上前。

华美的裙裾从齐韫眼前的地面上拖曳而过。

“哥哥。”

“嗯。”薛徵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上面铺了软垫,好像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薛瑛瞥了瞥阶下的齐韫,说道:“我没事做,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在处理政务,有几个案子还没有了结。”

他让太监去准备茶点,薛徵想到薛瑛应该没有见过齐韫,便顺口介绍道:“阿瑛,这位是大理寺丞齐韫。”

薛瑛头皮发麻,没想到能这么尴尬,哥哥好像不知道她早就认识齐韫,比他还早认识呢。

她忸忸怩怩,声如蚊呐,“齐大人。”

齐韫稍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抬手行礼,“殿下。”

第70章 第七十章再嫁

薛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勤政殿坐着的,总之她一直神思飘忽,薛徵和齐韫聊政务,她心不在焉地听,坐在龙椅旁,一口一口地吃着点心。

皇宫御膳房做的点心比外面的厨子弄的好吃千倍万倍,薛瑛以前只有宫宴进宫才能吃上两口,御膳房给每一个大臣及家眷准备的食物都是有特定分量的,她想多吃都没有机会,总不能去别人碗里抢。

如今就不一样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薛徵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所以御膳房就变着花样讨好薛瑛,按照她的口味做茶点。

殿中,薛徵与齐韫你来我往地商讨事务,薛瑛一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倒不是她害怕齐韫。

只是觉得碰到旧情人什么的有点太难堪了,应当算是旧情人的吧。

如果程明簌还好好的,薛瑛可能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只不过她这几日常来找薛徵,经常见到一些年轻的,好看的臣子,他们对她客客气气的,但又心驰神往,再端庄正经的人也会忍不住朝尊贵美貌的长公主偷偷投去几道目光。

加上程明簌又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薛瑛很伤心,怕他死了,她欠他一条命,虽然,遇到危险,丈夫舍身保护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但是薛瑛容易心软,谁为她死了,她会惦记对方许久。但难过归难过,薛瑛不会为程明簌守寡,他死后,她将他风光大葬,而后选个人顶替他的位置,继续伺候她。

这不巧碰到齐韫,薛瑛那些小心思又冒出来,可她几次三番招惹又抽身离去,若再对人家动歪心思,是在有些不道德。

薛瑛心里想着事情,手中不停往嘴里塞点心,她吃得有些急了,不小心噎到,咳了两声,殿内的人都向她看来,薛徵谈政务时,余光一直看着她,见状,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薛瑛。

“谢谢哥哥。”

薛瑛小声道谢,接过水后瞥见齐韫正在看她,薛瑛更加不好意思,借口离开了。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步辇上,在宫中闲逛,等到了傍晚,这才想到今日还没有看过她那半死不活的夫君,忙让太监们抬她过去。

到了程明簌躺着的地方,他依旧没有醒,太医也弄不清是为什么。

他身上的伤都开始结痂了,人却一直陷在昏迷中,这么久来毫无醒过来的迹象。

薛瑛坐在榻边,看着程明簌的脸,唉声叹气。

要是以前,她说那些刻薄的话,他早就跳起来阴阳怪气。

薛瑛都已经守了他半个多月,总不能守一辈子。

她伏在他耳边,幽幽说:“我欠你一条命,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定然求哥哥,以王侯的规格将你风光大葬,棺材里塞很多的陪葬品,够你在地底下挥霍的,不过……你就算不死,一直这么昏睡着,我也要去找别人,我这么年轻,我总不能守活寡呀,但我不会将你丢下不管,等我找了新的驸马,我带他来你榻前磕个头,怎么样?”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薛瑛直叹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不是办法,她要做两手准备。

没多久,薛徵忙完政务过来探望程明簌。

他还没有告诉父母,程明簌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不过薛徵这辈子也不可能说,他只会竭尽全力寻找大夫医治程明簌。

薛瑛坐在一旁,看着太医为程明簌换药,她脸上露出不忍,攥紧了裙摆,等太医换完药离开,薛瑛犹豫道:“哥哥……”

薛徵看向她,“怎么了?”

“要是程子猗一直醒不过来,我、我可不可以……”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重新招驸马呀?”

薛徵愣了愣,而后点头,“可以。”

薛瑛为难地道:“可我怕他记恨我。”

程明簌一直很小心眼。

他要是哪天醒了,发现她已另找新欢,或是他去了地底下,看到她和别人恩恩爱爱,说不定做鬼也要缠着她。

她就怕这一点,薛瑛胆子小,经不起吓。

薛徵轻声道:“不会,一切我来承担,是我做主让你再嫁,他要记恨就来记恨我。”

薛瑛有了他的保证,这才安心一些。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向程明簌,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而后起身回寝宫。

程明簌身边有宫人时时刻刻照看着,用不着她亲力亲为,更何况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脚步声慢慢走远,属于她的香气也渐渐散了。

程明簌一直昏睡,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许多时候,他都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听到太医们是怎么讨论他的病情,也听得到最初的几日,薛瑛总是伏在他榻边哭,眼泪流到了他手边,她哭起来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奶猫,惹人怜爱。

程明簌怕她哭,除了床上,别的时候,她一哭,他就拿她没办法。

他很想给她擦眼泪,眼睛却睁不开,手也动不了。

其实听到她为自己的伤势而哭泣时,程明簌除了心疼她的眼泪外,还有一点欣喜。

薛瑛为他而落泪,不正是在乎他的表现吗?她若不心疼他,在乎他,又怎会为他哭。

只是这哭声没持续多久,程明簌便常听见她唉声叹气,到了今日,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趴在他耳边,商量着再嫁的事。

程明簌气得七窍生烟,又无能为力,他还没死呢,她就趴在他身边盘算着找新欢的事。

她的哀伤,只持续了半个月。

程明簌心里又气又无奈,气她这么无情,无奈的是,他说不出指摘的话。

他的神思一直是飘忽的,完全清醒的状态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处于一片混沌中。

光怪陆离的梦魇一遍一遍地折磨着他,串不成线。

程明簌想起许多东西。

想起他进京赶考,跟随老师去武宁侯府拜访,碰到个落水的少女,正值暑夏,她穿得单薄,纱裙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遮不住的曼妙身躯。

程明簌跳下去将她救了上来,按照村中赤脚大夫教的方法,按压她的胸口,将人提起来,催吐脏水。

少女醒来后,不但没有感激,反而扇了他一巴掌,之后又多次雇杀手杀他,程明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脱。

他后来才知道,少女便是武宁侯府的二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只是性格嚣张跋扈,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惯了,这样的人,要嫁的也是人中龙凤,看不上一个穷书生,可她被他摸了身子,只能先下手为强,避免书生想要挟恩图报。

程明簌记恨上了她,此女恩将仇报,蛮横恶毒,实在可恨。

后来他身份大白,被武宁侯府认了回去,没多久一举考中。

薛二小姐恶毒至极,她并不为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而羞耻,反而仇恨程明簌的出现打搅了她的好日子,更加使劲手段要弄死他。

她一边想办法陷害程明簌,一边在外勾搭皇亲贵族,一日府中宴会,薛二小姐想要给一位身份尊贵的王侯之子下药,她如今名声不好,毕竟是假千金,所以拼尽全力要为自己谋个好姻缘。

结果这加了药的酒水不知道怎么被她自己喝掉了,她跌跌撞撞,摔倒在程明簌怀里。

有了肌肤之亲,两个人就这样成婚了。

程明簌不喜欢这个恶毒的泼妇。

薛二小姐也不喜欢他,认定他处心积虑,不安好心。

两个人新婚之夜都在打架,砸烂了屋中所有能砸的东西,互相掐脖子要致对方于死地,打着打着在一片废墟中滚到一起,第二日嬷嬷进来收拾的时候都吓了一跳,房中一片狼藉,砸碎的镜子上沾着星星白点,床塌了,没地方睡,蜷缩在地铺上的两个人,手各自搭在对方的脖子上,睡得正香。

婚后的每一日,薛二小姐都想弄死他,程明簌也期盼着早日和这个泼妇和离。

时间久了,他又觉得,除了他,没有人能忍受薛二小姐的脾气。

贱男人和恶婆娘不就该互相折磨吗?

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只是没两年,薛二小姐死了。

这就是话本最初的故事。

因为脱离了人物本应该运行的设定,所以才有了后来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抹杀记忆与重启。

程明簌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走完了他和薛瑛纠缠不清的几世。

原来是这样啊,即便命格不同,注定的相悖,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

话本里的恶毒女配,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程明簌还是想和她好好在一起,他不需要那些虚幻的,加筑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如果两个人必须得有一个人死的话,那还是他去好了。

只是在他死之前,能不能给他一个能醒来和薛瑛说话的机会,一句话也行,他要警告她,威胁她,不准将他忘了,一定要为他守寡一年,才可以另找新欢,找的新欢也必须对他的牌位三拜九叩,就像后院里妾对主母那样才行。

不然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她们。

程明簌短暂的清醒后,又陷入了持续的昏迷中,他意识完全消失,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下,就像活死人,只有微弱的脉搏还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

惊蛰一过,春天便到了。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香气四溢,薛瑛每日都要和采薇一起去采新鲜的花瓣制香粉,香膏。

她坐在程明簌榻边,低头,将新弄的凤仙花汁涂在程明簌指甲上。

他的手指红艳艳的,与苍白的脸色截然不同。

气候转热,她穿得单薄一些,宫殿里也不再没日没夜地烧炭火。

“谢家姐姐成婚啦,谢翰林今日上朝时,还给大家分了喜糖。”

薛瑛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今早哥哥下旨,将表哥召回京了,他守孝也有一年,哥哥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姑母与爹爹毕竟是兄妹,哪有我们享福,让姑母在江州吃苦的道理,估摸着走水路,半个月就到京了。”

“哥哥还说,他刚登基,要开设恩科,我昨日出宫玩,看到许多进京赶考的士子,我瞧见许多不错的,唔……还有一些人,好奇怪,他们往我身边送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男子,可是长得都好好看,也好可怜,我不忍心赶走他们,就让他们在公主府住下了。”

薛瑛不知道人心险恶,她如今身份不同,作为新帝的胞妹,有许多人想要巴结她,正好驸马是个一只脚跨过鬼门关,没几日活头的,所以朝中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想要往薛瑛身边塞人。

也不用耍什么手段,装个父母双亡,没有钱为爹娘下葬的可怜落魄少年,公主见了心软,想也不想就给带回家了。

还有许多本来就仰慕公主美貌之人,只差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驸马赶紧死,好让他们有机会上位。

“你怎么还不醒啊。”

薛瑛真的快愁死了,都已经一个多月了,程明簌一直昏睡,他身上的痂都已经掉落,人却迟迟不醒。

她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喊过来,第一次发了脾气。

他们跪了一地,满头是汗,不敢得罪薛瑛,只能不停地磕头,“微臣也不知道,微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按理说驸马不应该一直沉睡……”

薛瑛怒道:“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多月了,他一直昏迷不醒,你们说该怎么办!究竟怎么才能让他醒来?”

“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微臣实在不知道……”

太医们战战兢兢,后背满是冷汗。

薛瑛不好再继续发脾气,她知道发脾气没有用,难道逼死这群太医吗?

薛瑛无力地垂下肩膀,神色忧伤。

许久,一名太医犹豫地说:“驸马会不会……并非贵体有恙,而是别的什么原因无法醒来?”

薛瑛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什么原因?”

“这……”

无非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被困住了,这才一直沉睡。

他不敢说,前朝的皇帝就是因为太宠信方士,将朝政弄得一团糟,新帝登基后,撤了许多道观,严查装神弄鬼者,他不敢说驸马可能是中邪了才这样。

薛瑛却为此沉思良久。

她想起圆净方丈的话。

圆净非俗世之人,早已跳脱凡尘,也许他能参破原因。

薛瑛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第二日,她就让宫人准备了马车,前往永兴寺。

薛瑛不喜欢逛寺庙,只有陪母亲斋戒时才会过来。

圆净会知道怎么让程明簌醒来吗?

薛瑛第一次没有大张旗鼓,娇气地让人抬着她上山,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她都快累死了,发髻散了不少,鬓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

薛瑛想,就这一次,她这么累,就当还了程明簌相救之情。

到了山顶,薛瑛走进寺中,圆净正在教小沙弥们念经,薛瑛站在殿外聆听许久。

等一切结束后,圆净看到她,缓缓走来。

他好像早就知道薛瑛是为何而来。

“薛二姑娘这次上山,是为了程施主的事吧?”

薛瑛讶异于他怎么知晓她所为何事,呆愣片刻后点点头,“他一直昏迷不醒,都已经两个月了。”

谁能睡这么久。

薛瑛已经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法子,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有胆子大的甚至暗示她,可以为驸马准备丧事了。

薛瑛没有理会,程明簌明明还好好活着,心脏会跳,也会呼吸。

圆净捻着佛珠,轻声道:“前世的因,今生的果。”

薛瑛张了张嘴,原来她真的与程明簌有前世。

“二姑娘总是做梦,有时会莫名地晕倒是不是?”

圆净问道。

薛瑛点点头。

“那是因为,有人在召你的魂,你魂魄不稳才会回到过去,那不是梦,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薛瑛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贴满了符纸的房间,想起割了手腕,用自己的血,一遍一遍写着符咒的程明簌。

那不是鞭尸,而是一场法事。

“他执念太深,想要逆天改命,却每一世都不得善终,只是,人死了便是死了,失去的不会再回来,刻舟求剑,画地自牢,困住的只有自己。”

“不得善终?”

薛瑛喃喃道,她眼眶红了,“所以程明簌不会再醒过来是吗?”

圆净没有回答。

薛瑛哀求了他许久,圆净都没有继续对她说什么。

他只是个和尚,在俗世外,不受所谓的话本掌控,他看到的比书中人多,可不代表他就能勘破一切。

薛瑛没有再追问,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回到宫中,程明簌依旧睡着,渐渐的,殿试过了,朝中多了许多年轻的士子,许多新鲜的面孔,徐星涯也回了京,进宫拜见了太上皇与太后。

听说程明簌半死不活,徐星涯幸灾乐祸。

薛瑛一开始三天两头往山上跑,后来干脆住在了寺庙里,和尚念经她跟在身边,和尚吃饭她也看着。

寺庙这样的地方,哪里能容忍她一直这样胡闹,她一个女眷,总是闯僧人的地盘,圆净终于受不了了,对她道:“薛二姑娘,不若去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呢,镜花水月,周而复始,天道圆,始即是终。”

薛瑛听不懂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和尚总是这样,说话不直接说清楚,总是东扯西扯,让人难以琢磨。

薛瑛回到宫中,她总是往外跑,爹娘和哥哥很担心。

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程明簌不会再醒来的事实,伤心之余,也开始劝说薛瑛不必再执着于此事,她们不忍心薛瑛一直守活寡。

薛瑛也不是没有动过再另寻新欢的意思,只是她还是想弄清楚自己和程明簌之间究竟是个怎样的纠葛。

初夏,御花园的荷花开了。

薛瑛被母亲拉着去看花,母亲想让她散散心。

她坐在栏杆边喂鱼,池塘中芙蕖摇曳,莲叶翡翠。

鱼儿从水面游过,影子映在清澈的池底。

一时间竟分不清,它到底是在空中飞,还是在水里游。

薛瑛想起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她也喜欢坐在池边看鱼,鱼知道自己在被岸上的人观察着吗?会不会,其实这个世上的人,也都是鱼,在苍穹之上,有人像他们看鱼一样,在看着他们。

这个世上的一切,就像鱼游到这头,又游到那头。

反反复复。

天道圆,始即是终……

薛瑛低声念叨这句话,忽然一顿,她开始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不正是在落水之后吗?

薛瑛“噌”的一声站起,一旁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太后慌张道:“瑛瑛,你去哪儿?”

薛瑛径直出了宫。

一路上她都在催促侍卫再快一些,马车的车轱辘都快滚冒烟。

侯府被烧毁过,眼下还在修缮中。

只有那湖池水还好端端的。

薛瑛回到侯府,跑到那池子边

她手心里满是汗。

整个人紧张到有些哆嗦。

母亲的车辇追了过来,停在巷子外。

薛瑛白着脸,低声道:“程明簌……欠你的我都还了,今日结束后,我管你醒不醒,我都要再嫁。”

她紧闭上眼,“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瑛瑛!”

母亲的声音响起。

水流灌入耳鼻,薛瑛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并非池底,而是那个贴满了符纸的屋子。

她看到了程明簌,程明簌也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