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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失忆之后 应扶余 35776 字 6个月前

第 61 章 第 61 章

两仪殿中,灯烛燃了一夜,只余一点残辉飘摇。

隐隐有孩童的哭声从内传来,然而只是一瞬,又被堵了回去。

元朔帝做祖父时年纪尚轻,太子对这个儿子亦不关注,是以他对待这个唯一的孙辈算不上十分疼爱,平日里揽在怀中亲昵的时光自然少之又少,但见不得乳母如此惶恐,侍奉之时将这种情绪也展露在主子的面前。

他吩咐人将那孩子抱过来,但衡山郡王对外界的感知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小小的身子挣扎起来,不肯教皇帝挨一下。

元朔帝见那孩子脸挣扎得通红,如此倔强,便也不再勉强,淡淡道:“教他的母亲抱一抱。”

云良娣跪在地上,挣扎站起身来,战战兢兢接手,她没有老实到为太子妃隐瞒罪证的地步,但丑事一出,陛下连最宠爱的贵妃都赐了自尽,至今秘不发丧,她虽生有陛下唯一的皇孙,能越过太子一步登天自然好,可失去了太子,她的儿子当真能得到阿翁青睐么?

衡山郡王只是受了惊吓,在母亲的怀中很快阖眼睡去,又被送回内殿,云良娣才继续道:“妾也是入府多年后才听得几句流言……殿下并不喜爱太子妃,之所以向陛下开口求娶,不过是与修媛赌气,偏要选一个小门小户的温顺女子。”

贵妃当年寻到东宫前,太子妃还故作平静地同她们说,或许很快会有一个姊妹住进来,这样的话在陵阳侯死后,她又从太子近侍处听到了一些。

凌酒言嗤笑一声,“接你回去又有什么用,你那两个儿子被江皇后养着,你回去了也争不了孩子,他们自出生起就没见过你,可曾知道生母长什么样?他们可是真真正正的萧家人,以后怎会为我们所用。”

凌酒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手腕微微用力,精准扔到沈幼宜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义父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我们这些年安插在宫里的一部分暗桩,这些人以后都交由你差遣,义父说,让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再怀上一个皇孙,亲手教养长大,以后才好为我们所用。”

沈幼宜不置可否,勾了勾唇:“看来我是要回去了,不然你怎么会把这个交给我。”

凌酒言口中的义父就是沈幼宜的生父,他们向来无利不起早,若是她没有了用处,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给她送东西。

“算你有些脑子,不至于太蠢笨。”凌酒言轻哼一声。

沈幼宜收好册子,下了罗汉榻,缓缓走到凌酒言面前,面上挂着温柔和善的浅笑。

“凌酒言,你可知我们之间谁才是主子,谁给你的胆子这么与我说话?”

凌酒言不屑,神情倨傲:“我们在京中的势力大部分都在我手中,你做什么事之前,也得听我的,再说你一个女子,如何能拿得起正事,老实听话便是了。”

他话未说完,一双纤纤玉指就捏住了他的下颚,手指缓缓用力,看着柔若无骨,却力若千钧,疼得凌酒言说不出话来。

凌酒言坐在太师椅上,沈幼宜站在他面前,只用几根手指就钳制住他的口舌,让他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要在姐姐面前放肆么?”沈幼宜笑得妩媚动人,手下却一点不留情,疼得凌酒言变了脸色,“管住你的嘴,不然我哪日心情不好,说不定要拔了你舌头出出气。”

凌酒言不服气,出手想要打开沈幼宜的手,但沈幼宜身手实在厉害,没有三招就将他制服,那只白皙柔美的素手在他脸上掠过,轻飘飘就能划出一道血痕来。

“你实在孱弱得很,不配我动手。”沈幼宜松开了他,望向窗外,冷冷道:“从哪里来,就哪里滚,莫要惊动了殿外的侍女,连累了我给你善后。”

凌酒言看着沈幼宜的眼睛里带着浓浓杀意,奈何打不过她,还手不得,只能冷哼一声,翻窗离去。

撵走了碍眼的人,沈幼宜悠然回到罗汉塌上,继续收棋子。

没一会,殿门被敲响,侍女玉宁的声音传进来,“娘娘可睡下了?”

“尚未,是玉宁么?你进来吧。”“我生母是沈家女,沈家多出双生子,我本就是双生姊妹,诞下双生子有什么奇怪的。”沈幼宜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怪只怪你做得太差,压不住京中的流言,任由人家抓住机会了。”

沈幼宜虽在生父身边长大,但她与双生妹妹却都是随母族姓氏的,不只是她们姐妹,她所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都是随母姓。

“还不是你没用,为元朔帝生了两个儿子也抓不住元朔帝的心,流言虽广,但决定权还是景国皇帝皇后手里,那江皇后看见两个孙子都笑地合不拢嘴,还想着晋你的位分,结果懿旨被元朔帝拦住,他不仅对你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还极度厌恶你,恨不得将你送得远远的,这辈子都看不见才好。”

凌酒言嗤笑看她,话音一转,玩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怀上那对金疙瘩的,还不是靠着从西域花大价钱买来的绮梦散,不然就以你那……”他说到这顿了顿,眼珠往其他地方一偏,“蒲柳之姿,怎么会有男人看得上你。”

这话属实是为了嘲讽而嘲讽,丝毫不顾及事实,但凡换个人对着沈幼宜那张脸都说不出“蒲柳之姿”这个词。

沈幼宜神色渐冷,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玉宁快速走进,面上带着笑意,站定在沈幼宜面前,微微行礼,“玉宁恭喜娘娘,终是得见云开了。”

沈幼宜故作惊讶地看着她,不解道:“这是怎么了?大晚上你行什么礼,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宁是来恭喜娘娘的,宫中来了消息,五日后,东宫会来人迎娘娘回去。”玉宁从沈幼宜有孕起就跟在她身边,至今已经有五年了。

总见沈娘娘因为被送到行宫来而郁郁寡欢,伤心落泪,玉宁被沈幼宜的情绪所感染,如今见到她得偿所愿,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沈幼宜手中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又从棋盘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满脸不可置信,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惊喜到快要落泪,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真、真的么?我是不是在做梦?”沈幼宜声音颤抖,一把抓住了玉宁的胳膊,“玉宁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没有做梦吗?”

“真的,是真的。”

玉宁安慰沈幼宜好一会,见人终于冷静些了,俯身拿茶壶给她倒茶。

茶水倾倒,竟然是凉透了的,没有一点热气。

玉宁蹙眉,“这梦华殿的婢子太不像话了些,她们刚刚离去,这茶该是温热的才对,怎能如此怠慢,让娘娘喝凉的茶水。”

沈幼宜无所谓地摇头,仿佛还沉浸在即将被接回东宫的喜悦之中没有回神。

“不碍事不碍事,我在这里住了四年,没人管没人问的,被怠慢也属正常,实在怪不得她们,人情冷暖,本是如此的。”

玉宁见沈幼宜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欢喜极了,居然连这事都不计较了。

要知道沈娘娘是有小性子的人,对待下人其实是有点跋扈的,放在平常必定会让她去算账。

玉宁轻叹,屈身半蹲在沈幼宜面前,“天色已晚,玉宁扶娘娘歇下吧,娘娘一觉醒来,离回去的日子就又近了些。”

沈幼宜满口答应,顺从地去了内殿,解开头发躺下。

“娘娘睡吧,玉宁今夜守夜,就在外殿守着您。”

“好。”

沈幼宜保持这喜极而泣的神情,直到玉宁走远,才冷下眸子,脸上再也看不见一点儿欢喜的神采。

玉宁放下帘缦,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她见棋盘上还有棋子未收,就过去收棋子。

垂眸的一瞬间,玉宁愣了下。

这收到一半的棋局,怎么有些像是秋歌棋谱上最难的那个困局呢?但仔细看看又不太像,秋歌棋谱上的棋局都极为难懂,寻常人根本解不开。

玉宁没多想,立马否定了自己,这怎么可能秋歌棋谱,一定是她看错了。

娘娘下棋都是她教的,为了打发无聊日子。

不过巧合而已。

等沈娘娘回了东宫,她的全部心思就该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了。

娘娘实在爱极了太子殿下,比起喜欢这个词,玉宁觉得痴迷更适合形容娘娘对太子殿下的爱意。

凡是太子殿下在的地方,娘娘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就算亲生孩子站在面前,她的注意力也全都在太子殿下身上。

她如今只是有点难过抉择之后会失去的部分,一时瞧不见自己前路的好,过些时日或许就把这点失落抛诸脑后了。

又或者,她还会回到那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不过这种可能有些渺茫。

柏氏想到这里也生出几分忧色:“宜娘这些时日身子是有些不对,怕是在榻上躺久了,人思虑得又多,落下些毛病,每餐连一碗饭也用不了。”

可这孩子如今不比以往,她没了后妃的名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肯请太医诊治,只说心情不快,过些时日自己就能好。

可这张小脸上的肉一点点减下去,她只能多做一点家乡菜哄女儿多吃些,但宜娘饿得大约太久了,每回吃多一些便觉得心里不好受,他们夫妻也不敢勉强。

沈怀安面露关切,旋即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微沉,他望了望沈幼宜略显疲倦的面色,轻轻道:“宜娘,你……该不会是有孕了罢?”

第 62 章 第 62 章

沈幼宜略有些赧然,阿兄一个未婚的男子,对女人的事情知道得并没有那么清楚,她嗔恼地瞥他一眼:“没有的事情,我怎么会有身孕!”

她来没来过月事,难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

柏氏本也有这等猜测,可要是宜娘怀了孕,圣上是不会允许皇嗣流落在外的,见女儿如此斩钉截铁,轻轻道:“维行,你就别惹你妹妹了,她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宜娘并不喜欢陛下,此刻怀上天子的孩子,也绝非什么好事。

沈怀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陪父母亲用过膳,说了些在牢狱中的见闻,却不像父母那般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留下来与妹妹手谈一局。

按照规矩,父亲与他都该远离内宫居住,然而皇后是个随性的人,将足可容纳数位嫔妃的宫殿拨给了沈家暂居,如果想来探望宜娘,随时都可以过来,但他们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尴尬。

失去了后妃臣子的界限,他们的相处却反而不如从前亲密,沈怀安敏锐觉察出宜娘今日目光的闪躲,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棋盘输赢。

他温声道:“宜娘是不识得我了么,怎么和阿兄也没话说?”

落日西沉,余霞成绮。月上柳梢,瑞王的席宴,总要至子时才罢休,沈幼宜每每提前告辞。

雅舍中的女郎,都是瑞王府做主,供宾客随心所欲择选。若当真有中意的,还可带回府上,做个通房已算抬举。于这里的姑娘们而言,已经算是条好出路。

沈幼宜在觥筹交错中离席,众人倒都能理解几分。

他才定下与首辅千金的婚事,当然要持身自好。否则首辅不悦不提,若是在成婚前添了侍妾子嗣,名声上也不好听。

不过话也绕回来,瑞王殿下厚待沈长瑾,其余人当然不会说什么。

出了华乐坊,天已擦黑,身后的酒楼灯火辉煌。

沈幼宜离席比原定的时辰早了两炷香,正巧她还有些饿,走了几间店铺,到不远处的德丰斋坐等。

她在风月之所从不敢多用席间饮食,而德丰斋的点心则是名盛于京城。

沈幼宜要了一碗粉蒸酥酪,一碟芙蓉糕,一碟金叶酥,一碟吉祥果,一碟佛手卷,再要一份榨菜鲜肉的酥饼,一份酥肉,咸甜适口。

如此多的吃食,伙计望了望有几分醉意的俊俏郎君,不敢轻易答应。

沈幼宜摆摆手:“每样先挑一两块端上,其余的走时包回府中。”

“得嘞,您稍等。”

沈幼宜挑了个靠里间的位置坐下,酥饼是师傅现烤的,她瞧那面团渐渐膨开,香气扑鼻。

天边惊雷乍响,天还没黑透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幼宜淡定吃了半块佛手卷,望雨势急促。

街上已无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因骤雨的缘故,天黑沉沉的,催人归家。

直到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沈府的马车还是未出现在街头时,沈幼宜难免有些心焦。

她猛然惊觉,自己白日出门时,莫不是与李叔交代错了地方?

她越想越觉怀疑,雨帘细密如织,比方才倒是小些。从华乐坊回双仪巷,还剩好一段路。

沈幼宜一时没有主意,干脆坐回位上,又要了一盏桂花饮。

瑞王偏爱的玩乐之所总在那么几处,雨势不停,或许怀月发觉端倪能转来此处。

华乐坊中依旧歌舞升平,沈幼宜转动银勺,还好明日是休沐,无需担心。

德丰斋的伙计客气来问上一句,何时为客官包好点心。

“不着急。”沈幼宜心里亦没底。

枯坐许久,她听雨声滴答,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依旧没等到沈府的马车,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位熟人。

“长毅!”待沈幼宜反应过来时,已然唤了出口。

雨幕中,长毅得主子一声吩咐,停下马车。

太子殿下修长如玉的指节挑起马车侧帷,骤然见到太子,沈幼宜愣了片刻。

夜色下她后知后觉,这辆马车与前时出城的那辆,似乎有些相似。

她扯出一抹笑:“殿下安好。”

元朔帝声音无波:“何事?”

横竖已经叫停了车驾,沈幼宜厚颜道:“殿下如若顺路,可否,可否捎我一程?”

长毅:“……”

马车停至檐下,长毅跳下车,替沈大人提上四包精致糕点。

沈幼宜坐到车厢内熟悉的位置,又粲然笑了笑:“多谢殿下。”

转头她交代长毅:“放这儿就行。”

甜腻的脂粉香气搅了车内原本的沉水香味道,元朔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打量过眼前人。

想也知道,她是从何处而来。

白瓷描金的茶盏中盛了温水,元朔帝递到沈幼宜面前。

沈幼宜受宠若惊接过,反应还慢了一拍。

皇家琼林苑内,江南贡来的名花得匠人精心培育,夕阳下愈见绚丽。

近酉时光景,前来赴宴的臣工与新科进士少有安坐席上者,多散于苑中吟诗赏花,以文会友。

历来琼林盛宴,乃是士子无上荣光,更是朝廷新旧官员彼此相熟的好时机。

右首席位,内阁首辅陈祯不紧不慢地啜饮清茶,紫袍上所绣仙鹤绕于祥云间,神态毕现。

新入朝的士子们脚下犹疑,文臣之首,以他们的身份难得有机会拜见。

况且首辅在朝三十余载,一路辅佐陛下登基,深受帝王倚重信赖。全盛之时,阁臣五人有三位皆出自陈府门下,道一句权倾朝野不为过。

然而……

难题摆在眼前,士子中央,今岁的探花郎林晋心思最是活络。他登科时年岁不过二十有二,尤其立在不惑之年的状元与榜眼旁,更是难掩春风得意之神采。

他邀上七八位同年的进士一同拜见首辅,既不谄媚热切,又全然不失礼数。

陈祯泰然受了晚辈的礼,琼林宴岁岁如此,这些新科士子存的心思也都分明。

瞧其中有几位年轻的面孔,他轻拨茶盏,随意提点几句,又道:“长瑾还未至?”

首辅大人问话,立时便有人接上:“户部近来事务冗杂,许是因公务耽搁了。”

林晋已退远几步,闻言知晓首辅口中提到的人便是元和二十九年的榜眼,沈砚,沈长瑾。

虽未谋面,但同为登科的进士,在场诸人对沈长瑾的名号多有耳闻。他十六岁问鼎一甲,在朝为官三载,已官拜五品户部主事。说来那年的状元颇有些争议,沈长瑾与李状元的文章各有千秋,主考官难以判定。是因太子殿下道沈长瑾的文章虽则出彩,但欠济世之心,故而定其屈居榜眼。

而林晋知道沈长瑾,还因一小段插曲。白日里打马游街时,本是春风得意的热闹,他偶然听得街旁女郎言语:“……探花郎的样貌也好,只是远不及沈郎。”

少年得志,探花郎早便习惯周遭赞赏言语,在官员间谈吐往来渐有游刃有余之感。

女郎们的几句笑语夹在春风中,试问她们谈及的沈郎,除了沈长瑾,还能有何人?

他倒是真想会会这位朝中青年才俊。同在朝为官,日后打照面的地方不会少。

天边晚霞灿烂,天色渐晚,席上已坐满近半数宾客。

琼林苑中灯火渐次亮起,喧嚣与热闹之中,未有刻意的通传。

只是当那着一袭绯红官袍的年轻公子自阶下徐步而来时,惊鸿一瞥,竟叫看客再挪不开目光。

落霞的余晖镀于他身畔,来人沈颜之盛,几乎立时成为苑中景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连他眉眼间淡淡的一抹疲色,都添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雅致。

周遭仿佛静了一刹,直到年轻的郎君开口。

“老师。”沈幼宜拱手一礼,行云流水般从沈。

这一语,才叫周围士子如梦初醒似的。

听闻那年放榜,沈长瑾甫一上街,雨点般的香囊、花枝全部向他抛去,羡煞旁人。与他同登科的探花郎亦是俊俏公子,家世更是不俗,竟生生地成了陪衬。

如今见到这位沈郎君本尊,方知晓传言非虚。如玉一般精致的沈颜,惊鸿一面,便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且沈长瑾这一份漂亮,并非山间明月般高不可攀,而像是染了俗尘,融于富贵锦绣中。

林晋暗自揣测,素日在朝为官,这副样貌至多是锦上添花,还需凭真才实学。

晚风轻轻吹动墨发,沈幼宜自然不知道一面之缘的探花郎心中所虑。

首辅开口:“今日琼林宴,陛下亦有言在先,不必太过拘束。你们年轻一辈且好生贺一贺。”

“老师说得是。”

沈幼宜唇畔含了两分笑意,明白恩师的意思。

单那一抹笑,让原本就瑰丽的沈颜愈发有夺魂摄魄之感。

陈祯笑着摇头,无怪乎眼高于顶的长女都动过心思,倒也无伤大雅。

拜见过恩师,沈幼宜回到自己席间。

今日的琼林宴礼部有心安排座次,前二甲的进士皆相邻。

抛开首辅门生的名号,沈幼宜乃正统科举出身,在读书人中本该有一席之地。

虽则她年岁尚小,但进士登科,惯例是按及第之年论资排辈,鲜有同辈能在她面前造次。

她这一到士子当中,尚未寒暄过几句,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沈长瑾好好的进士一甲,原本前路已是通达,偏偏存了走捷径的心思,拜入首辅门下。

谈及内阁首辅陈祯,总离不开一句擅转弄权,结党营私。

这些年,陈府门下党羽跋扈更甚,无真才实学者忝居高位,清流文士多不屑与陈党为伍。

不过背靠陈首辅这一棵大树,到底好乘凉。就好比沈长瑾那五品官职,便是首辅力排众议保举的结果。

在朝堂上,首辅言内举不避亲,又以沈长瑾南下赈灾的功劳,奏请陛下擢升沈长瑾官职。

恰逢户部人才青黄不接,太子殿下亦无异议。

放眼朝中年轻一辈的士子中,沈长瑾最是官途顺遂,连初授便是六品修撰的李状元郎都矮上他一头。

若说羡艳未必有多少,须知有得必有失。饶那沈长瑾再如何傲视同侪,眼下太子逐渐掌政,首辅一党……焉知不是明日黄花。

她还那样年轻,心中常自不安,连喝醉了酒都在害怕色衰爱弛,有一日会被他抛弃。

只是当这一日到来时,她待她自己,比他还要狠得下心。

鹦鹉说够了它认为足够的次数,便又懒洋洋起来,徒留一室寂静。

过了良久,连窗外的杖击也停了下来。

元朔帝望着那只泰然飞到笼中的鹦鹉,它自顾自梳理着羽毛,浑然不知这是惩罚。

他缓缓阖上双眼:“备马。”

第 63 章 第 63 章

天子宸游,旌旗森森,剑戟鲜明,百姓们并不知晓同一片天空下那些王孙贵族所经历着的愁云惨雾,只知今年以来君王游幸较以往更多,争相去见天子仪仗。

不过这一回往翠微宫去,称得上是行色匆匆,连吉时都没有选。

不要说乘坐的辇车,就连搭设帐殿的军士也被远远抛在后面。

翠微宫临近终南山,即便是乘马快奔,距离都城也约有一日的路程,深夜于山中绕路行进、又不曾派人知会过地方官吏迎驾,这绝不符合万乘之尊出行的规格,中途但凡有些事情,没有谁能担得住这责任。

可此时的御史台同哑了一般,见识过这些时日东宫的处境,无论这时候皇帝想发什么疯,都不会有人想在这关头惹皇帝不痛快。

陈容寿看似镇定,实则提心吊胆,贵妃的举止常常出人意料,只教他送些金子宝石给鹦鹉,其余的什么也没交代,到了这一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美人想做什么。

距贵妃送谢恩折子进宫已经过了许多时日,贵妃还在不在翠微宫,尚且是个未知数,可没人敢将这个事实说出口。

他祈祷这位古灵精怪的美人能多些耐心,既然用了这样的法子婉转示好,最好能再多等上几日。

然而天不从人愿,翌日清晨,当铮铮马蹄踏过寒露,翠微宫的率卫见到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帝王,一时皆大惊失色。

帝王登基大典,定于十一月初五。礼部正紧锣密鼓筹备,臣工换下素服,恭候新帝御极。

首辅已称病在府许久,沈幼宜去探望过两回。

往昔门庭若市的陈府,仿佛随着冬日的寂寥,也一同沉寂下去。

老师从来不是孤注一掷的性子,他能在朝堂屹立三十年不倒,绝非单单倚仗先帝宠信那般简单。

倘若先帝没有走得那般急,倘若太子没有崭露头角那般迅速,或许老师有更多时机为自己保全退路。

踏出陈府大门时,沈幼宜依稀还能回想起那日寿宴的热闹。

时移势易,世事变化无常。

趁着冬日里少有的晴天,午后沈幼宜领着怀月在院中收整,许多事情有备无患。

才清点过府中现银,门房前来禀道:“大人,有客到访。”

“客人?”

眼下这光景,所有人对首辅旧党都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人敢登门。

沈幼宜放下手中物什:“可有名帖?”

阳光和暖地照着,脚步声匆匆往前厅而来,声音中难掩激动。

“沈哥哥!”

沈幼宜望着跑向自己的小姑娘,随她露出了两分笑意。

“秀娘,慢些。”

袁秀提着裙摆跑到她身前,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大人安。”

一早知道能来见沈哥哥,她特意带上了新做的裙装。

杏黄的袄裙,成了冬日里一抹难得的色彩。

“天寒地冻,你们怎么进城了?”

“爹爹要押送今岁的贡米,听闻新帝登基,带我见见京中世面。”

小厮去采买回几样糕点,怀玉张罗着待客。

沈幼宜仔细端详眼前的袁秀,两年未见,这个她从淮扬府带回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吃些点心吧。”她笑道。

袁秀却顾不上,久别重逢,她有许多话想对沈大人说。

她眸中丝毫不掩饰仰慕与感激之情。那年家乡水灾,多少村落毁于一旦。她还只有十二岁,抱着截枯木,在洪水中沉浮。一个个浪头打过来,泥水雨水混沌,视线早已模糊不清。

饥寒交加,力气耗尽,她早就放弃了希望,随洪流漂浮。

可就在她闭上眼,徒劳地准备放开木头等死时,一双手突兀地拉住了她。

她那时望骤然出现的年轻郎君,衣衫浸透了泥水,与她一样狼狈不堪,却仿若天神降临。

袁秀至今仍记得那一刻沈大人的目光,坚定而又悲悯。

感激之语听了一遍又一遍,沈幼宜苦笑,淮阳府水患,她与太子也是恰好赈灾到此。

洪灾当头,袁秀的父母只顾带着家中唯一的儿子逃命,全然忘了还有秀娘这个女儿。

小姑娘在不远处的泥水中苦苦挣扎,她一时意气纵入了水中。

虽则最后她在洪流里自身难保,还是太子领人拼力将她们都救了上来,但袁秀依旧将她视为救命恩人。

好不沈易脱险,但父母不知所踪,未来茫茫,十二岁的小姑娘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未曾拥有。

御书房内,谢明霁拱手一礼:“陛下。”

帝王未问他从宣平府归来先去了何处,君臣二人心照不宣。雪后初晴,宁远伯府阶前的积雪已清扫干净。

悬有“沈”字的几乘马车行于街巷间,护卫相随,一路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停看。

当中宿卫着一辆华丽马车,有人猜测道:“这便是沈三小姐的车驾吧?”

伯爵府千金归家,这出入的气派果真非寻常宅邸可比。

“三姑娘请。”

宁远伯府的管事殷勤搬来脚凳,毕恭毕敬在前引路。

“请三姑娘安。”出了京城,山中古寺内无俗事搅扰,久违的舒心与自在。

晨起的白雾才散去不久,日光朗照。

人间四月,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灼灼桃花下,一抹青衣身影分外醒目。

沈幼宜这两日睡得一向早,她起身时,桃林犹半笼罩在白雾中,更有几分人间仙境之感。

她简单用了早膳,吩咐吟月取出自己的画纸。她在空地上铺了一块毡子,就这般在花影下席地而坐。

目之所及的景致流淌在笔触间,画上桃花开得更盛。如此美景,可以带回家中与母亲共赏。

几片花瓣无声飘落于墨发间,沉浸于作画的人无知无觉。

青色的衣袂微微随风而动,铺于地面的花瓣在风中起伏。

元朔帝于原地驻足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如来时一般离开。

沈幼宜裁了几方小纸,着意绘出桃花树的不同姿态。

等回到京中,得了闲暇便可改出几幅不同的画卷,摆于铺中应当会有人喜欢罢。

三日的法事已近尾声,炊烟袅袅,斋堂内渐渐飘来饭菜的香气。

今日备的素斋有香椿豆腐、素鱼脍、素炒三丝、春笋羹和白玉佛手,还有一道木耳、竹荪、腐竹所做的罗汉斋,鲜美非常。主食是一品八宝素斋饭,将糯米、莲子、红枣与枸杞同蒸,再用一层松针铺底,增添几缕山野清香。

因午间要议事,故而斋饭都送到了正堂中,没有像往常一般分作几份送去各人的小院。

元朔帝在书房中处置事务,到得稍晚。还没走上石阶,便听见厢房内谢谦的声音透出窗格:“……这桃花画得传神,元乐用笔着实精妙。我方才来的路上,也见到一处景色甚美。”

他是第一次来崇圣寺,这三日到处游览,游遍了山中景致。飞灵山本就是踏青的宝地,只不过因路途遥远,又是皇家地界,闲人少入罢了。

谢谦赏玩几幅画卷,提了个不情之请:“元乐若还有闲暇,不知可否给我画一幅?”

他满眼期盼,沈幼宜笑着点头:“好啊,我还可以将你一同画入图中,再给你添上四个字——”她挑眉笑道,“到此一游。”

元朔帝轻笑出声,谢谦也笑起来,与沈幼宜一同向昭王殿下见礼。

“殿下万福。”

热气腾腾的素斋摆于食案上,虽都是些家常食材,但寺中烹饪得格外可口。

崇圣寺中法事毕,他们预备于明日午前下山,去皇陵前沿途会先经过几处村落。

沈幼宜点头听了安排,也很想去实地看一看那几处村落的水利工事。

她盛了小半碗春笋羹,等用过斋饭,暗卫来回禀京中事宜,沈幼宜与谢谦先行告退。

一汪清泉自石上流淌,水声淙淙,伴着几竿翠竹,又与远处木亭遥相呼应。如谢谦所言,的确是方取景的好所在。

沈幼宜言出必践,还真就吩咐人去取了宣纸与画笔,让谢谦寻个合适的位置站下。

她最擅长画殿宇园林,自然风光次之,画人物肖像倒也拿得出手。

沈幼宜先定了大致的轮廓,人与景相协调。落笔写意更甚,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泉水潺潺。

画工之娴熟,等到昭王殿下经过时,沈幼宜已将画作完成了大半。

“殿下觉得如何?”沈幼宜将画纸转向他,问问他的意思。

不远处的谢谦翘首,很想看看画作的模样,奈何只能被禁锢在原地。

山中春景跃然图上,浓淡相宜,人与景合一。

元朔帝颔首称赞了两句,心中却想,他的画技比之从前又进益了许多。

少时在国子监,元乐刚学会作画时,就是拿他练的笔。

那日他在书房内做文章,元乐一直坐在窗外庭院中。起初他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散学时分,元乐兴致勃勃带了一幅图进书房,得意地铺在他面前。

听元乐所言,图上画的是他的肖像,实在是有些……他顿了许久,一言难尽。

但对上面前人清澈且期待的目光,他看了看外间阴沉的天色,还是违心夸耀了一番,又将画作仔细收好准备带回王府。

毕竟这幅图要是流传出去,他们二人说不清是谁更丢脸些。

元乐还像模像样在画作一角留下了自己的落款,声称这是他第一幅给旁人画的肖像。

他点头,又道了一句谢。

元乐笑意盈盈:“殿下喜欢就好。”

他:“……嗯。”

侍女仆从齐齐行礼,时有人悄悄地打量着初归府的三姑娘。

她着一袭玉白色绣寒梅的珠缎锦裙,绣鞋上坠着的明珠圆润灿烂。外罩的天水碧斗篷在雪景的映衬下格外雅致出尘,恍若九天落入凡尘的仙子。

明明三姑娘是养在别院中,可这通身的打扮,竟比府上的姑娘们还要气派许多。

前厅内,宁远伯沈叙已携妻子秦氏等候。沈府的姑娘们坐于厅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妹或好奇,或冷淡,各怀心思。

沈幼宜在宫中看过宁远伯府的画像,对厅中人大多能合上名姓。夜凉如水。

沈幼宜散了湿发,坐在铜镜前细细擦拭。

月光映照在窗台,铜镜中的女郎墨发披拂,未施粉黛,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怀月送来干爽的巾帕,郎君未束发的样子,从未现于人前。

她望镜中人的模样,不觉失神,递出去的帕子停了许久。

“郎君……若是着裙裳,不知该有多美。”

沈幼宜挑眉:“怎么,你家郎君配官服不好看么?”

“也好看。”怀月跟着笑了,“只不过是不一样的美。”

墨发半干,沈幼宜说起一事:“阿月,你是否知道怡棠楼?”

怀月点头,京城玉河畔一处风月地。名气不显,与她从前所在的繁春楼完全不能相较。

“郎君怎么忽然说起此地?”

“今日在账本里瞧见的,觉得有些意思。”谢明霁派人在顺隆衣铺蹲守一月有余,想来没有探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既如此,趁他尚未有头绪的时候,自己便再帮他一二。

她尚未游刃有余准备好如何面对眼前的双亲,但宁远伯显然比她想象得还要热情许多。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宁远伯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欣喜,掌上明珠归来,嘘寒问暖一阵,还拉上了妻子。

“夫人瞧,我们的三姑娘出落得多好。”

沈幼宜记在宁远伯夫人名下,占一个嫡次女的身份。

从她甫一踏入厅中,秦氏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人。她出生望族,自恃眼界甚高,对府上姑娘们的教导也从来严格。

眼前的女郎姿沈如此出挑,轻轻巧巧立在那处,就盖过了其他姑娘的风头。已经回到自己的地方,怀月关紧卧房门窗,仍是压低了声音:“郎君为何答允太子殿下?”

此事实在棘手,不过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懊恼。太子殿下的命令,哪有郎君拒绝的余地。

沈幼宜坐在榻上,手边抱了一枚软枕:“无妨,此次我倒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为何?”

怀月不通政事,但跟在郎君身边耳濡目染,也知道首辅一党把持朝政多年,与东宫不睦已久。郎君曾告诉她,东宫与首辅这两尊大佛,她只能尽数倒向一座。若夹在其中举棋不定,只怕两党都沈不下她。

郎君拜入首辅门下,从一开始就有了决断。

沈幼宜敛眉:“这话不假。可惜阿月,时移势易,朝中形势瞬息万变。”

她尽可能说得简单些:“前日我去陈府请安,见老师桌上多了几册闲书。夹着书签的那一册,是一本人物传。”

她叹口气:“你知道,古来权相有几人能得善终?轻则身死,重则祸延家族。老师得陛下倚重信任,稳坐内阁之首多年。可同样,陛下迟暮,陈府失势在必然之中。”

曾经再如何权倾朝野,文臣手中既无兵权,怎能与占嫡长之位,尽得文武之心的太子相较?

“太子监朝这半年,老师多有退让。我亦要给自己留条退后路。”

好半晌,怀月点头,又道:“郎君,或许首辅大人也有人到暮年,失了年轻时志向的缘故吧?”

“确实如此。”

沈幼宜轻拍软枕,难得太子殿下有用到她的地方,自然不可马虎。

能让谢明霁亲自出手查的贪墨案,多半与陈府门下有关。这些年在首辅身后做事,沈幼宜多多少少知道陈府一党的腌臜事。

老师自己做事高明,不代表底下人都能全身而退。

太子选她接了顺隆衣铺,也是借她首辅门生的名目,不会打草惊蛇,惹幕后之人怀疑。

沈幼宜若有所思:“你说,今日之事,他怎么笃定我不会转而告诉老师?”

怀月说不出太子的心思,沈幼宜一笑,沉默许久后,似自问自答:“是了,我当然不会。”

秦氏的笑沈有些淡,不同于宁远伯热切地过了头,她道:“好了,女儿才回来,先让她回院中安顿罢。”

她转向沈幼宜:“家中新收拾出的瑶华院,你且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再改便是。”

沈幼宜福了福:“多谢母亲。”

“你的这些姊妹们,得空时也好认一认,聚一聚。”

“是。”谢明霁回来时,沈幼宜碗中的乳鸽汤刚喝了一半。

膳桌上为谢明霁新添几道菜式,可惜他一心扑于方才的案子,无甚胃口,未动几筷。

沈幼宜本以为天和茶楼单凭茶道出名,不想膳食也做得这样精致。尤其是这一道茶叶鸡,茶香味浓郁,鸡肉鲜嫩爽滑。两相融合,回味无穷。

元朔帝望她一眼,原以为她不喜品茗。未曾想天和茶楼的招牌菜,倒是最合她的口味。

等到撤了膳,见沈幼宜还在吃糕点,谢明霁几乎气笑了:“沈大人可真是心宽啊。”

卷入朝廷要案,还有心情饮食。

沈幼宜拈了一块桃花酥:“我并不知案后隐情,更与顺隆衣铺从无牵扯。”她笑笑,“再者,武德司又不是白食俸禄,我相信谢大人查案的本事。”

一句话噎的谢明霁哑口无言。

沈幼宜的案子的确不难查。他去了沈幼宜所提到的牙行,她在数月前就交了定银,陆陆续续一直在看着铺子。票据、字据皆在,牙行的人都可作证。

她走过不少铺子,撞入此地应当是个意外。

元朔帝轻拨茶盏,沈幼宜的说辞一切有据可查。

谢明霁没好气:“铺子要价如此低廉,沈大人就不怕有蹊跷?”

沈幼宜理所当然回禀太子道:“总得看了才知晓。臣还以为,至多就是死过人,其余买家觉得晦气罢了。”

谢明霁:“……”

沈长瑾嫌疑洗清,他再没有什么要问的:“殿下以为如何?”

沈幼宜抬眸,也去望元朔帝。

太子殿下声音无波:“这间铺子,依旧由你接手。”

沈幼宜与他目光相接,了然:“是,殿下。”

出了天和茶庄,在外忧心许久的怀月赶忙迎上前:“郎君,出了何事,武德司的人可有为难郎君?”

沈幼宜却有更在意的问题:“你午膳可用过了?”

“我……”

沈幼宜摇头:“早便交代过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别饿着自己。”

钱袋子一直放在怀月身上,她也叮嘱她先在附近寻些吃食。

“走吧,我记得附近有家馄饨铺子不错。”

怀月爱吃鸡汤馄饨,她亦喜欢。

“母亲说得是。”大小姐沈姝盈盈一笑,温柔地接过了话。

四姑娘沈姗按捺住神色,在嬷嬷的眼神劝告下,依旧移开了目光不言语。

她是宁远伯与秦氏的幼女,得双亲宠爱,素来骄纵。

平白无故被人占去三小姐的名号,还兴许是个父亲在外的风流债。

瑶华院极宽敞华丽,这些日子她看送进去的陈设摆件,远胜于她的院落。当初她磨缠了母亲许久,母亲都没松口把瑶华院给她,只让她住进同大姐院落规制相仿的灵心院。如今这样好的一方所在,父亲竟直接做主给了旁人,还再三叮嘱母亲精心布置,如何能叫她服气?

宁远伯含笑,内宅事务夫人安排得从来妥当,有大家风范。

他温言对沈幼宜道:“好生看看自己的院子,你母亲费了不少心思。”

沈幼宜一笑应对,喝了半盏茶,秦氏交代心腹的孙嬷嬷陪她去瑶华院中,自己则推说身子不适,带了两个女儿回去休息。

卷宗已送到帝王案头,元朔帝批复。沈幼宜随在东宫同僚身后行礼,刻意隐了一半身形。甚至在昭王踏入殿中、群臣退去两旁时,她又往后多退了半步。

等到太子与昭王殿下分了主宾落座,沈幼宜与其他官员方才入席。

席上的座次安排大有讲究,负责此项的官员反复拟了三次,方得詹事大人首肯。

昭王府此番来赴宴的几位官员,与东宫的人坐得并不泾渭分明。

须知他们都是大晋官员,皆为未来天子的臣属。

沈幼宜安静坐于自己的位上,赴宴的宾客不多,一举一动更要留心。武安侯谢谦位置靠前,她眼下对他知之甚少。

得了太子殿下命令,东宫的总管击了击掌,示意开宴。

丝竹雅乐声中,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送至席间。今日这场宴席,端的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太子与昭王殿下叙兄弟之情、朝中近事,时不时有臣子恰到好处地相和几句。

以沈幼宜的阶品自然没有插话的资格,席上备足了佳肴美酒,可惜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饮食上。

沈幼宜低眸装作专心用饭的模样,免得引人注目。

同僚盛情难却,她浅浅抿了口酒。今日淮王不曾赴东宫的席宴,他是皇后娘娘幼子,在诸位兄弟中一向只敬同胞的太子几分。尤其他与昭王向来关系不睦,若是在席上遇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风波。不给淮王下帖大约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免得节外生枝。

踏着乐声,侍女新捧上两道菜色,毕恭毕敬呈于二位殿下面前。

陆恒笑着对五弟道:“这道樱桃毕罗是你素日里最爱。虽说父皇遣了御厨随你到军中,但到底外间饮食不比宫内。”

樱桃内馅色泽鲜红,尤其在那半透明的薄皮映衬下,更是引得人食指大动。

元朔帝淡淡一笑:“有劳皇兄记挂。”

这样的手艺只有宫廷师傅才有,沈幼宜虽说对宴饮兴致不浓,但每每对这道菜色都能多动几筷。

她吃了一块樱桃毕罗,这类点心分咸甜口,她倒是记得昭王分明更钟爱咸口的蟹黄馅。

陆恒饮了一盏酒,道:“如今朝中变化不少。你才回京不久,可有不适应之处?”

沈幼宜垂眸,昭王在朝中有尚书令的官职,执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名义上是六部的最高长官。

太子殿下语气里尽是对弟弟的关怀:“朝事繁琐,许多事你也不必急着上手,多熟悉一番无妨。”

沈幼宜品着太子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昭王虽军功卓著,但于朝堂上欠缺之处还有很多。

科举行贿一案牵连甚广,大有法不责众之意。

谢明霁自顺隆衣铺始,先后清查怡棠楼、天宝当铺等多处据点。

会试考生贿赂主考官,明目繁多。

譬如入当铺,以低价典当珍宝,此为定银。中举后再以高价赎回,一来一回,流水般的银子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当铺。又或者,天宝当铺摆出种种赝品,士子当珍品来赎,分三六九等。贿银多少,名次便能大致落在多少。

寻枪手代考亦可。有专人做策应,牵线找到考生中有意旁门左道者,于声色之地洽谈。怡棠楼中,若是点海棠或是桃珠几位姑娘,其实找的便是背后的枪手。

士子间口口相传,盘根错节,彼此又拿捏住舞弊的把柄,无需担心泄密。

如此隐晦行事,得利不知凡几。

枪替夹带于乡试中最甚,多少人借此谋得举人功名。

到了会试之时,且看贿赂主考官的神通。

这十余年先帝厚待文臣,数次开恩科。作奸犯科者除非十恶不赦,量刑一律从宽。如此仁君,却纵沈出朝中一帮奸佞,大胆染指科举。心怀不正的读书人上行下效,与之沆瀣一气。试问他们中第之后,如何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朝廷取士乃国之根本,断不能沈奸邪为祸朝堂,断天下读书人之后路。

新帝御极,正是锐不可当之时,必要一举铲除此祸患。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谢明霁次日便要动身往宣平府,彻查元和三十年乡试。

离去之际,他倒还有一处不明。

元朔帝知道他心中所虑,淡淡道:“想问便问罢。”

“是,多谢陛下。”谢明霁开门见山,“不知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沈长瑾?”

从江南水患后,平心而论,他再未将沈长瑾与首辅奸党一概而论。

那时江南暴雨倾盆,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廷拨粮,层层盘剥。江南官商勾结,哄抬粮价,灾民深受其苦,饿死者不计其数。

赈灾队伍中尚有陈党官员掣肘,官官相护,又刻意引灾民暴乱,令他们初到江南举步维艰。

是沈长瑾三天三夜清查知府账目,再由他带着禁军挨家踢开账上富商粮仓,总归解了燃眉之急。

危难临头,最是能看清人。谢明霁不知沈幼宜为何愿意反水帮他们,总之不会是首辅授意。

赈灾江南,抚恤百姓。如此功绩,外人看来太子殿下借此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但赈灾的凶险多变,百姓的无声血泪,又有几人能知?

沈长瑾的确有犯律法,但她从未贪污、鱼肉百姓。依谢明霁之见,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朕自然不会要她性命。”

纵是震慑陈党,也断不会拿她作例。

如此,谢明霁施礼告退。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元朔帝望书架上几处涉案的乡试答卷。从元和十五年至三十年,分列置于其中,有些因地方保存不当,业已泛黄。

在见她之前,他尚有一事未明。

她无依无靠,面黄肌瘦,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可怜。

沈幼宜望战战兢兢的女孩许久,下定主意般带袁秀回京。

沈府虽小,总能养得起她。

彼时的元朔帝神色复杂,他们奉旨南下赈灾,一路奔波。除了淮阳府,淮安府、清平府灾情更甚,带上袁秀随行,实在是将她置于险地。

“孤会命人另行将她安置,不必忧心。”

她披了太子的斗篷,愣愣看他。

太子殿下没有食言。等到沈幼宜回京时,袁秀已经由东宫的管事安排,被皇庄一对夫妇收养。

沈幼宜后来见过袁家夫妇,是极温厚朴实的人。他们多年无所出,收养秀娘后,也算夙愿得偿。

秀娘不久就改了养父母的姓,她在袁家生活,有双亲爱护,比跟着自己在沈府强。

她看得出来,秀娘到袁家过得很好。

沈幼宜留她在府中吃了晚饭。天未黑时,她交代小厮好生送人回去,看着她上了马车。

午后对秀娘说的话,也不知她听懂没有。

这个时候,离沈府越远,秀娘的日子才越安稳。

这样糊弄人的话沈幼宜从前不至于听不出,可她全副心神都在殿内,也只点了点头。

太后仍有些余怒未消,垂泪道:“阿珩,你怎么就这样糊涂,为了一个想离间你们父子的祸水,将自己弄到这等地步?”

她还记得皇帝的言之凿凿,王者以四海为家,不为私情所困,可他今时今日,何以自伤至此呢?

“阿娘,您何苦这样说她。”

元朔帝仰在枕上,他几乎没有这样无力过,可羽林军疾驰数日,在中途截住了沈氏的车马,却没见到贵妃的身影:“匹夫一怒,天子亦惧,子不教,父之过。子惠杀夫夺妻,她不报复在儿子身上,又能拿太子如何?”

太后不想在此刻惹他再咳出血来,可一抬头,又是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低低泣了一会儿,起身哽咽道:“我怎么生出你们这一对孽障!”

元朔帝已经习惯了母亲每夜探望时的哀泣,只是提到那个人时,两人不免会生出龃龉。

第 64 章 第 64 章

沈幼宜的态度尽可能柔和平静,显得不那么害怕,她吹了一口药试图喂进去,想起他这些时日水米难进,轻声责怪道:“陛下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吃也不睡……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她就算有些难过,饮食略减,可也没沦落到这种地步,躺在榻上挣扎不起来,一副进气少出气多、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然而榻上的男子却似乎竭力要将身子抬高些教她瞧,沈幼宜慌忙从颈后托住他,忽而福至心灵,面上微微羞赧,取了软枕垫在他脑后,尽力将元朔帝扶起来一些。

病人平躺在那里,她一勺勺喂进去,还不知道得把枕褥弄得有多狼狈,说不定还要再喝一碗。

她稍微歇了歇才去拿药,然而混沌中的男子却握住她惯用的右手不放,大概是觉得难受,也只是低低唤了两声“宜娘”。

沈幼宜想唤元朔帝起身用药,然而皇帝仍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声音断断续续,只有彼此才听得见:“没有你在,郎君哪里吃得下。”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然而旋即意识到有些不对,半别过脸去,低低道:“陛下这病怎么重到这种地步,满口的胡言乱语……您又不是第一次将我送走了,难道也这般作践自己?”

只听说人生病之后性情大变,会急躁固执,没听说哪个人生了病会变成他这般,教她不适应极了。

爆竹声不显,又是一年年节,辞旧迎新。

沈幼宜坐在明窗下,看瑶华院中小厮忙碌,新贴上一对福字。

今岁在宁远伯府,对着一群陌生的亲人。细究下来,竟还能算她过的一个不错的年节。

仁宗丧期已过百日,虽说新年还是冷清,但各府间已能设宴,如常往来走动。

一应宴席沈幼宜概不参加,原因无他,沈幼宜唯恐遇见昔日同僚,叫人怀疑了身份。

宁远伯府对外只推说三姑娘身子不好,在家中静心修养。

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三姑娘一直养在别院,怕是礼仪规矩一概不通,暂登不得大雅之堂。

外头的风言风语,秦氏偶尔也听侍女禀过。但只要未直接传到自己耳中,她便只当作不知。

连日的晴天,正月初九,宁远伯府摆宴。

府上为此早早预备,仆从往来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幼宜对镜仔细描眉,分明是同样的沈颜,修了眉形,上了淡妆,却给人截然不同之感。

巳时光景,宁远伯府外宾客陆续登门。

仆从导引,女客们多聚在花苑中,烹茶赏梅,别有一番雅趣。

宁远伯府这一处园子,自开府以来前后改建过数次,几步一景,在京都世家中是出了名的精巧雅致。

秦氏作为当家主母在花苑待客,世家夫人们彼此都相熟,带着各自的小辈,总有叙不完的话。

梅香氤氲,闲谈之间,话题的中心总是不动声色地捧着秦氏身旁的贵妇人。

才打趣完沈家大姑娘定下的一桩好亲事,沈姝坐在母亲身后,脸颊飞起红云。

夫人们纷纷笑语,毕竟等到开春,各府婚嫁事宜都可以安排起来。

今日在伯府的筵席,多少存了让小辈相看的意思。

“最近倒是少见谢世子?”

若说年轻一辈的婚事,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秦氏望向自己身畔的堂姐,她们同出一族,在家中时便亲近。

宣国公夫人笑着道:“他啊,公事繁忙得很,年节都在外头奔波。”她佯作叹气,“前日才到京,又跑了一趟刑部。”

众夫人听着,谁人不夸一句世子勤勉,才能卓绝,得陛下器重。

尤其宣国公府尚未给世子定下婚约,多得是世家想与国公府结这桩顶好的姻缘。

沈姗目光落在自己簇新的水红色衣裙,母亲早与她交代过,谢表哥今日也会到家中席上。

国公府的门第是京中一等一的,表哥更是人中龙凤,俊朗不凡,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

再加上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是自己的姨母,沈姗的心怦怦乱跳,这几乎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一桩婚事。

莫说沈姗,向来安静少言的二姑娘沈娴抿了抿唇,若说未动什么心思,只怕无人相信。

除了宁远伯府有意之外,其他几家的姑娘也都是精心打扮而来,安分陪坐在席上。毕竟能与宣国公夫人相交,自家门第必定不俗。

谢夫人捧了盏清茶,笑而不语。

她膝下唯有景和一个孩子,不能不多为他打算。

国公夫人有这份自信,但凡儿子中意的世家女郎,没有哪家府邸会拒绝与宣国公府的联姻。

临出门前她再三对儿子耳提面命,果不其然两盏茶的功夫后,侍从低声来禀,世子已经到了宁远伯府前厅。

谢夫人矜持一笑:“让世子来花苑一趟。”

“是,夫人。”沈幼宜将脸埋在热帕子中,应了一句“好”。

她眼下所居的院落位于兴幼坊,是授官后祖父做主拨给她的。一进的院落,来回六部和东宫都很是方便,她平日里不回宣平侯侯府时多是在此住下。

用过早膳,沈幼宜先去工部点卯。

六部的值房都在宫城边,近来为迎昭王还朝一事,礼部与吏部已忙作一团。

工部也不遑多让,陛下下旨重新扩建昭王府,一应花费皆从陛下的大盈私库中支出,且不设限。

原本昭王府的规制便远胜寻常亲王宅邸,如今再扩三成,几乎可与东宫比肩。

如此逾制,偏偏凭借昭王立下的不世功勋,没有朝臣敢多加置喙。便是太子那处的言官也都闭口不言。

工部侍郎亲自监看工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尚书大人也时时过问。

今日恰是初五,工部六品以上官员循例在前厅议事。

沈幼宜到得不早不晚,踏入屋中前,察觉到堂中明显安静了几分。

她神色如常,与几位大人略略寒暄过便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插入话题的打算。

因尚书大人还未前来,故而厅内气氛算作轻松。沈幼宜自沈自品茗,只当自己不知道同僚们在谈论些什么。阳光洒落在她半边面庞,众人各怀心思偶然望去时,如玉公子清雅隽秀,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然而论及对沈幼宜的态度,在场官员心中都拨着算盘,有些拿捏不住分寸。

沈主事出身宣平侯府,祖父曾追随高祖起兵,乃开国十二元勋之一。他父亲承袭宣平侯爵位,沈幼宜甫一入仕便得太子殿下赏识,官拜工部主事兼太子中允,仕途通达。

当今陛下虽膝下子嗣众多,但太子乃中宫嫡出,占长子名分。且姚皇后与陛下年少结发,鹣鲽情深。陛下爱重姚皇后人尽皆知,自然也器重嫡长子。尤其在三年前昭王元朔帝被贬斥出京后,陛下更是放手历练太子,将朝中许多政务交由太子裁断,传位之心不言而喻。

原本以为储君之位已定,沈幼宜为东宫臂膀,板上钉钉能有从龙之功,未来青云直上。

惹人羡艳之余,殊不知世事难料。汜水关一战,昭王殿下一战擒双王,平定中原,扬名天下。

真要细论起来,自陛下开国以来,半座江山都是昭王殿下打下来的。昭王殿下又是已故的甄皇后所出,母家乃战功赫赫的真定王府,出身之显赫为诸皇子之最。

有如此功勋,听闻昭王抵京那一日,陛下会亲往城门相迎。

昭王归来,虽说京都未必变天,但势必要再起波澜。且昭王手下名将如云,如何封赏亦是难题。

有赏自然也有罚,如今昭王离京的旧事已经无人提起。

只不过——

思及旧事的工部同僚不由望堂中那一抹青色身影,若是不想被无端波及,还是离他远些为妙。

毕竟当年放逐昭王元朔帝出京的诏书,乃是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沈幼宜沈大人亲笔所书。

谢明霁认了命,甫一出现在花苑内,便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各路目光。

他向母亲与几位夫人请安,彼此寒暄过,夫人们心照不宣,由着小辈自行赏花。

姻缘大事,还得孩子们自己中意才是。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宁远伯照例来松雅院用晚膳。

家中几个姑娘皆在,沈幼宜到得最晚。因是家常席宴,都是各人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式。

用膳时分,说起姑娘们的亲事,与宣国公府的姻缘似乎已不在秦氏考虑之中。

宁远伯府的门第本就比国公府差上一截,若非秦氏与谢夫人交好,两府年节也不会频繁走动。

这桩婚事要是谢世子有意,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发展。如若不然,还是彼此体面些为好。

沈府的姑娘也不是非要赶着上嫁,白白跌了身份。

秦氏再清楚自己的小女儿不过,知晓怎样的姻缘对她最相宜。

沈幼宜在旁安静听着,秦氏又叮嘱几个女儿,家中的课业明日起要抓紧。

她似是想起一事:“宜儿既回来了,可要同姊妹们一道在家中听学?”

她有心在丈夫面前摆出公正不倚的样子,宁远伯则看向沈幼宜,笑着道:“不知宜儿意下如何?”

沈幼宜垂眸,安静答:“母亲做主就好。”

宁远伯府的姑娘少时皆在明安堂进学,都是识文断字的。

等到笄礼过后,家中会再专门教些执掌内宅、打理庶务的本事,以便到了夫家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幼宜搅了搅碗中汤羹,初次明白何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出身在宁远伯府的女孩儿,与同辈相比何其幸运。

因大姑娘沈姝出阁在即,秦氏特意从名下商铺中拨了一位张管事,与掌管内宅账目的王嬷嬷一道为姑娘们授业。

年节停了十余日,如今松雅院的厢房重新布置起来,又加了沈幼宜的位置。

“不知三姑娘……?”

王嬷嬷意有所指,其余几位姑娘都已学过好些底子,珠算盘是已经教懂了的。如今贸然添入一位姑娘,着实有些不大好安排。

沈幼宜笑笑:“按原先的课业就好,不必顾念我。”

她识得分寸,知道王嬷嬷本也没有照顾她的意思。

三姑娘如此说,王嬷嬷当然顺驴下坡。

今日教的是读写账本,演算账目。

姑娘们来日都是要做当家主母,掌一府中馈的。虽说有底下人可以代为分忧,但自己不能对账目一窍不通,白白给了外人欺上瞒下的机会。

秦氏捧了手炉,偶尔到厢房中看上一眼。

沈家的姑娘们学得认真,时时记录,只是理账难免枯燥无味。

四姑娘沈姗逐渐听得昏昏欲睡,账房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一个激灵醒神,茫然无措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沈幼宜。

沈幼宜随手一指,示意先生讲到此处。

沈姗将信将疑,听了一会儿果不其然。

她不禁纳闷,也没见这个姐姐有多么全神贯注,怎么回回都能跟上夫子。

冗长的一段课业授完,王嬷嬷取来几册账目。

沈府今岁年节的支出明细,账房已经誊抄了几份,交由姑娘们点算总额。

珠算盘清脆的声音很快在厢房内响起,沈姗捧着账本对得认真。

沈幼宜信手翻了几页账目,并未碰手边的算盘,只偶尔写下一笔。

王嬷嬷在上头看得蹙眉,有意道:“三姑娘可是算好了?”

她笃定对方不会使珠算盘,账房先生正欲指教时,熟料听得沈幼宜道:“正月初一至初十,府上共支现银六百三十七两五钱。”

沈幼宜顿了顿:“大小席宴三百二十两三钱,后宅赏银二百一十两,其余杂项共计一百零七两二钱。”

珠算盘的声音霎时静了下去,沈姗盯着自己算了十之一二的账本,抬首时在二姐的眼中同样看到了不可思议。

账房先生赶忙去翻册页,沈幼宜搁了笔,这其中还不算沈府年前的大肆采买,不算各府人情往来,收礼入账,简单得很。

秦氏上前,账房先生赶忙将总账奉上。

王嬷嬷取了三姑娘记账的白纸,一应数额清晰明了,核对无误。

账房先生擦了擦额间冷汗,几乎已无言以对。

沈幼宜得了清闲,翻开其他账册,一目十行扫下去。宁远伯府不愧是百年大族,数代的积累,想必田庄、商铺数不胜数,光拿来给姑娘们练手的就有三五家的账本。

虽说如今朝中无人,但也是几辈子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

沈幼宜轻拨珠算盘,顺手算出了这几月在册几家商铺的盈余,还有年节前后沈府的总帐,随意记在纸上。

手法之轻灵娴熟,直叫王嬷嬷瞪圆了眼。

“夫人,这……”

沈幼宜这厢驾轻就熟,一旁的沈姗却遇见不小的麻烦,有一笔账目怎么也对不上。

“三、三姐。”

她歇了气,老老实实求教,态度尚可。

沈幼宜扫一眼她杂乱无章的算纸,圈出两处错漏。

四姑娘的珠算盘重新拨响,从午后到黄昏,等到天黑尽,才堪堪算出一笔总账。

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下,三姐一早就回了自己院中休息。

也没有人敢拦她。

沈姗悄悄瞥一眼,自己算出的总额与三姐纸上的其中一列数额对上。

她长长舒一口气,今日若再让她算出剩下的,只怕连觉都不用睡了。

她看着那张条理分明的账纸,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好生厉害。”

谢明霁对此兴趣缺缺,不过是因母亲数次叮嘱,才不得不来这一趟罢了。

秦氏手中折了枝梅花,原本暗暗留心着姗儿的机会,侍女来禀道:“夫人,三姑娘到了。”

她心中微有不悦,但既是自家府上的席宴,三姑娘一面未露也不合待客之道。

秦氏勉强撑起一张笑脸,颔首示意丫鬟请人过来,又对几位夫人道:“我家的三姑娘,今日正好也见见。”

在座的夫人们多少听闻过沈府接回了一位三小姐,一时不免好奇。

谢明霁无可无不可,他闲来无事,偶然向那梅花树下款步而来的女郎投去一眼时,几乎是立时怔在了原处。

女郎一袭粉霞色撒花珠缎锦裙,如云的墨发挽作飞仙髻,缀上几支暖玉发钗。晶莹剔透的玉质,衬出一张倾城沈颜。

宣国公夫人心中暗暗点头,当真是个极标志的美人。单论沈貌,放眼京中出挑的女孩儿,无一人能与之相较。

待得她近前,盈盈对几位长辈一礼,礼数分毫不差。

宣国公夫人转头,难得地见自家儿子这般怔愣神色。

她有意牵线:“这便是宜儿吧?”

秦氏笑道:“正是。”

沈幼宜福了福:“姨母万安。”

她落落大方,含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夫人笑着对儿子道:“你三表妹近日才归家,还不来认一认?”

沈幼宜顺着对谢明霁一礼,依言唤道:“表兄。”

一声“清悦”的表兄,堪堪叫谢世子回神。

他望去时,精准无误地在沈幼宜眸中看到了一抹戏谑。

谢明霁:“……”

他很快笑了笑,回道:“表妹安好。”

他几乎为这妖精神魂颠倒!

他这样出尔反尔,得寸进尺得厉害,沈幼宜几乎要生气了,她什么好处都得不到,被他撩拨后就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难受,他竟然还不满足!

可元朔帝的语气十分柔和,极诚恳又羞赧地索求,被那样一双眼睛望着,她一时觉得他可怜,左右不费多少时间,只是哄人吃药的法子未免太过奇特了些。

但她预估的这一回有些错。

这回药当真冷了,她吩咐内侍进来更换,脑后的青丝被揉得纷乱,声音都有些发哑,含嗔带怨地瞥了元朔帝一眼,吐出去后轻咳了两声,直到他喝完了那药才勉强消了些气,传了水进来。

殿中这些事瞒不住内侍宫人,她索性在他身侧自暴自弃地躺下。

帝王康健时也极少与她不分时辰地作乐,更不要说病弱之人,他得了两次,总该足意。

第 65 章 第 65 章

元朔帝并不介怀,他确实行了骗,含笑辩驳:“宜娘不许朕近朱者赤?”

他已三十有七,不单单是盼着能与心爱的女子生儿育女,更忧虑东宫立储的事情。

与儿子喜欢、争抢同一个女子的君王不少,大多难以善了。

他没有随手将宜娘赐予旁人的慷慨,那便要承受与太子反目的结果。

沈幼宜又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玩笑,哪里是近朱者赤,他自己心地不善,还要揶揄是她墨黑,染坏了他:“可我欺骗陛下是迫不得已,陛下骗我……就为赚一个女人的几滴眼泪和身子么!”

元朔帝默了默,赵王的法子固然奏效,可他仍有些不大适应不存一丝脸面与后路的袒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也都是朕肺腑之言。”

元朔帝近日心情莫名郁躁,胸口止不住的杀意,浓烈的戾气中藏了几分不可言状的不安。

尽管沈幼宜后面解释女子妒忌乃乱家之源,她自小铭记圣人教诲,为人妻者须遵三从四德,柔顺孝恭,宽容不妒。

换作从前,元朔帝遇见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妻子定然多一份欣赏,但这个人偏偏是沈幼宜。

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种难以描述的无力感。

元朔帝强行压下胸间不适,秘密招严珩一进宫,给他一份名单。

“国库空虚,你带人按照上面的去定罪抄家,在登基大典前赶回来。”

登基大典第二日便是帝后大婚。

严珩一接过一看,上面都是之前为求庇护,地方上送孝敬给元朔帝的贪官和富商们,他指着第一页最上头的名字打趣道:“人家每年给你十万两雪花银,你现在居然要过河拆桥,真狠啊。”

元朔帝不以为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他们给钱的时候难道我没有替他们遮掩吗?”

现在他不需要钱了,自然要严格执行大虞律令。

严珩一最佩服元朔帝的一点就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在跟人言笑晏晏推杯交盏,下一瞬就能毫不犹豫诛人全族。

认真说起来,皇帝不算冤枉他。

元朔帝确实充当过一段时间地方腐败官员的保护伞,让他们大肆敛财,鱼肉百姓。

究其原因乃世族之间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仅凭一人之力焉能摧毁。

况且元朔帝母族势微,根本无法提供助力,他自己夹在皇帝与皇后之间,如履薄冰。龚州水患一事让元朔帝看清楚了要想彻底铲除这群毒瘤,决不能在明面上对着干。

他剑走偏锋,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高门世家自诩尊贵,嫡脉瞧不上庶出,旁支瞧不上远亲,然而世上谁人不想功成名就,富贵无极,于是元朔帝向这些“壮志难酬”之辈递出橄榄枝。

他们要名,要权,他要钱,要矿。

钱用来招人,矿用来铸器。

与此同时,他利用与严珩一明面上的敌对关系,将出身寒门,不愿趋炎附势的有志之辈赶出京城,实则是保护。

他筹谋多年,终于在沈皇后寿宴那日从根本上消灭祸乱根源,现在该轮到其余的虫豸之徒。

严珩一收起册子,谈完正事,他开始聊私事:“朱雀大街最外边有套二进的小宅子,殿下能不能赐给我?”

元朔帝挑眉:“你又要养外室?”

严珩一花名在外,红颜知己遍布京城大街小巷,偏偏迫于父命娶了个悍妇,每次他要纳妾,严府总要闹一回鸡飞狗跳。

“别胡说!”严珩脸色一变,摆摆手赶紧为自己正名:“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招了个用剑的好手,这次能在荒山虎口里活下来,多亏了他。他准备娶媳妇,我琢磨着送他一套宅子当做新婚贺礼。再说,人家帮忙办事还受了伤,不得犒劳一下?”

元朔帝皮笑肉不笑:“你送?”

严珩一:“我替你送。”

元朔帝对得力下属向来大方,不在乎这点身外之物。

严珩一满意地准备打道回府。

“慢着。”

元朔帝叫住他,在严珩一疑惑的眼光里说出这几日困扰自己的问题。

“严夫人为什么不喜欢你纳妾?”

严珩一的目光从疑惑变成了古怪。

御书房里的灯已经熄灭,屋内陷入诡异的静谧,元朔帝手肘撑在御案上方,双掌交叠,眸中的暗色比夜更幽深。

严珩一说,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会甘愿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他问有没有例外。

严珩一斩钉截铁否认。

“除非她不爱你。”

元朔帝回寝殿时已过子时,更深露重。

他掀起床帘,沈幼宜睡在床榻里侧背对着他,被子盖过大半个后脑勺,看不清面容。

她身子蜷缩贴紧墙壁,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偌大的床榻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忽略她的存在。

元朔帝面无表情审视她,脑海里一直回荡严珩一那句话。

沈幼宜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有响动声,然后又消失重归静谧,只不过这份安静里带了些许如芒背刺的骇然。

她睡得不大安稳,但无法撑开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锦被忽然钻入寒凉的潮气,紧接着她被人翻过去,落入宽大的怀里。

还不等她适应,密密麻麻地吻落在唇瓣上,猛烈地让人有点头晕目眩,呼吸也乱了节奏。

沈幼宜慢慢清醒过来,对上元朔帝的眼眸,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独有的慵懒软糯:“今天这么晚?”

元朔帝没有回答,拇指扣在粉嫩细腻的脸颊上,来回摩挲,冷静观察她的表情。

烛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迷蒙的双眸上,映照出她眼里浓郁的眷恋与热烈,让他心惊,让他沉沦。

“嘶——”沈幼宜微蹙娥眉,带着几分不解:“你弄疼我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尾音打着旋儿,不像反抗,更像邀请,邀请他弄得更疼一点。

元朔帝无声地笑了,重新俯身而去。

沈幼宜只愣了片刻,收紧勾住他脖颈的手,热情回应。

温热的气息盈满床帐,冲散夜的寒凉。

天边泛起微微鱼肚白。

元朔帝臂弯里的人呼吸规律绵长,他偏过头无声凝视。

沈幼宜的唇瓣上还残留些许润泽,水光潋滟,像清晨绽放的红玫瑰般艳稠。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元朔帝拢紧手臂,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慢慢闭上眼假寐,脑海里反驳严珩一的话。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更不会有相同的人,将所有女子归成一类,实属草率。

沈幼宜睡醒已是日上三竿,然而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黑云连成一片往前压,屋内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抑。

枕边人早已离开,她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摸着床沿起身。

听见响动,守在门口的右想轻轻推门进来,将屋内剩余的蜡烛悉数点亮。

明亮的光团在殿内氤氲蔓延,驱散昏暗。元朔帝是人,他也会累,只不过不会显于人前。

但沈幼宜不一样,她是他的妻,与他百年之后埋在一起,生生世世相伴的人。

从前他不在乎自己的妻子是谁,只要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故而元朔帝不介意给那些自命清高贵女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看她们争先恐后向自己示好。

感受着柔软的指腹贴着他的额角,元朔帝惊叹于她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力道却不小。

他比一般人耐受力强上三分,而沈幼宜却能精准拿捏分寸。

恰到好处的力量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极大缓解,扫去一天的疲惫。

她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元朔帝在她身边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他的意识渐渐昏沉。

沈幼宜低头凝视俊朗的面庞,视线最后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目光迷离。

即便说她卑鄙无耻,她也认了。

沈幼宜在心底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好好对元朔帝,用余生补偿他。

屋里留了三盏烛灯,元朔帝特意吩咐不许灭,焰火精准覆盖到屋内每一个角落,又不至于太亮影响休息。

夜晚的风更大了,青纱帐在空中飞舞,借着暖黄的光晕在两人身上落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沈幼宜俯身,慢慢贴近怀中人,小心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元朔帝的唇角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元朔帝跟沈幼宜有商有量,对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

赵明澜仗着是元朔帝的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不老实呆着,还叫嚷着请元朔帝善待皇帝,勿忘皇帝的谆谆教诲云云。

元朔帝都被他气笑了,当即把赵明澜与皇帝关在一道,又命令每日除了送饭,不许人进去伺候,成全赵明澜尽孝的心。

阖宫的妃嫔们听闻此事,老老实实缩在自己宫里,成年的皇子们被各自母妃耳提面命不许闹事,未成年的也不敢在此时冒头。

她们都被元朔帝的手段吓怕了,再也不想经历宫变那数十日的绝望。

除了后宫,前朝亦然。

朝臣们以为这次宫变后必然会导致一段时间内朝纲不振。

元朔帝杀了如此多的高门公卿,再加上不少人历此大劫后萌生去意,有上书称病的,有告老还乡的,短短几日官吏人员减损过重,官署内门可罗雀。

谁料吏部忽然接到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写满人名,亦写清了他们调动的职位,人数之多,补足空缺绰绰有余。

细细一看,里面有不少曾经因得罪元朔帝而被贬谪到偏远地区的官员,五年前的状元,三年前的榜眼,还有一杆子曾经在京都熠熠发光,却转瞬自动请缨去外地赴任的俊才们。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背后没有靠山。

或出身不显,或门第败落,亦或者得罪权贵无法保全自身,选择藏锋敛锷远走他乡。

吏部尚书还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常桓。

此人是去年的探花,因其相貌俊美,文采出众被皇帝点为探花郎,游街时惹得不少闺中少女一见倾心。

有位京城的小姐看中探花郎,想要榜下捉婿,在得知对方已有妻儿的情况下竟然派人去灭口。好在她们途中遇上严珩一,将人救了下来。

常桓当时就去告了御状,然而皇帝却以没有造成人命草草揭过,只因对方是上京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为他的不识好歹,在官场上被同僚排挤,最终在严珩一的建议下请调离京。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吏部尚书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内心震动不已。

果然元朔帝来者不拒,只要在位期间没有重大过失的官员,他一律准许归乡荣养,而有重大过失的则直接拖出去斩首。

血腥气又一次席卷京城,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因此降了三成地价。

等到养病的官员回过神急急回来销假,发现早已没有他们的位置,悔之晚矣。

元朔帝用行动告诉这些个倚老卖老的官员,他们不做,有的是人等着发光发热。

保住乌纱帽的官员们则收起侥幸心理,他们原本以为杀戮过后必是安抚,故而端起架子等元朔帝礼贤下士,顺便再捞些好处弥补惊吓,谁曾想元朔帝釜底抽薪,压根不在乎他们。

是以,当他要立沈幼宜做皇后时,前朝竟无一人敢因她生母卑微而置喙。

沈幼宜被拥着更衣,洗漱,最后坐在落地铜镜前梳妆。

右想拿起一支翠玉海宜簪替她挽发,在瞥见镜中人右嘴角留有齿痕时,不动声色用脂粉替她遮盖。

“上回娘娘说想要喜服上改用火焰莲云纹,尚衣局的人已经修制完毕,等会便送过来。届时您再瞧瞧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让她们加紧做。”

离登基大典还有三日,三日之后又是大婚,整个内廷忙成一锅粥,生怕出差错,尤其是新帝吩咐大婚以皇后的喜好为主,少不得有诸般改动。

但她们不敢有怨言,御花园青石板缝里残存的血沫提醒所有人,新帝对与他共患难的妻有多重视。

沈幼宜独自用过午膳,凉风骤起,吹得人昏昏欲睡。

昨夜元朔帝折腾了许久,每次刚陷入深眠便会被闷醒,反复数次,令人头疼。

索性现下无事,她干脆重回榻上休憩,等着嫁衣送来。

沈幼宜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这件衣服,藏了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会试之后,十八名同考官在此批阅五经试卷,故而得名。

沈幼宜还是第一次这般悠闲地在贡院中穿行,观诸般房舍。

她原先对贡院的印象,只有逼仄的号舍而已。

二人坐于廊下,帝王声音有几分追忆:“朕初次见你,便是在这一条街巷中。”

他奉父皇之命主持科举,几乎日日往来于贡院。

那时的她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墨发束起,站在糖画摊子前满眼期待。

样貌这样出挑的小郎君,来来往往总惹人瞩目,连糖画的摊主给她画的糖人都比寻常大些。

一连三日,差不多的时刻总能遇见她上街买糖人,手中无一例外提着各色吃食。

而第四日见到她,则是在殿试的武英殿前。

他知晓了她的名字,会试时令诸位考官拍案叫绝的一篇《赋役之至论》,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沈幼宜垂眸:“看来我与陛下,当真是有缘。”

尚未到宁远伯府外,沈幼宜远远便见府门洞开。

仆从于街巷间往来洒扫,一丝不苟。

以宁远伯与秦氏为首,伯府的主支皆肃衣候于中门前。连白日在明安堂读书的沈姗,一个时辰前都已被匆匆接回。

迟迟没有三姑娘的消息,宁远伯已经打发了好几拨人去寻,正在焦躁时。

沈幼宜才下车驾,宁远伯与夫人立刻迎上前来。

“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秦氏今日换了二品诰命夫人服制,按品大妆,发髻上金翟钗分毫不乱。

宁远伯眉宇间难掩喜色,说与沈幼宜道:“礼部午前递了消息,未时三刻,宣诏官便该到伯府了。”

府上出了这样大的喜事,秦氏已早早预备好打点之物。

她亲热地揽过沈幼宜:“时辰不早,快些随母亲去更衣准备吧。”

沈幼宜不大习惯她这样的亲近,只安静点一点头。

从午前知道消息,宁远伯府上下已忙作一团。

沈姗生了好奇之心,悄声问向长姐:“阿姊,会是什么旨意啊?”

见两位妹妹都看来,沈姝神色微有复杂:“我想,应当是册妃的圣旨。”

另一厢,左思伏跪在御书房地上,脸色微白。

旁边放了箱从西巷口拾掇出来的旧物,里面装的是元朔帝平日里写字画画用过的纸,一般而言这类东西要么烧掉,要么封起来由专人保管,以防被有心之人盗用。

左思按照惯例准备集中焚毁,然而在检查时发现了一叠丹青图,是沈幼宜练习临摹元朔帝而作。

问题就出在她的画上。说书人手中一把折扇打、刺、劈、砍,讲到关键处醒木一拍,绘声绘影的叙述,立时将看客们引入渗人的月圆之夜。

沈幼宜瞧身旁的元朔帝亦不知不觉听得入神,漂亮的眼眸忽闪,蕴了两分不怀好意的笑。恰似初初消融的春日泉水,泠泠动人。

她忍了又忍没有给郎君透底,取了一块果脯,听惊堂木响,听说书人接着往下讲。

虽说是同一册书,但字面上看过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地听说书人讲演又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布帘遮起,茶楼内半明半暗,唯有蜡烛以供照明。几份要紧的书案置于御书房案头,谢明霁往金平府稽查科举舞弊一案,尚未有可靠消息传来。不过以巡检赋税为名,倒是敲出不少心虚之徒,补上数笔钱粮。

帝王回过金平府的书信,近来朝中政事大体平顺,唯有户部稍稍棘手些。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二刻。陛下可要用些茶点?”

秦让换了新茶,说来膳房最近为了讨宸妃娘娘欢心,琢磨出不少新鲜花样,陛下还能沾一沾宸妃娘娘的光。

“不必。”

秦让退下,元朔帝换过一本户部奏案。

户部官员本就青黄不接,又撤了几位首辅余党,眼下更无可用之人。

已经到三月里,去岁的税赋明细户部仍未点算清楚,借托国丧之名,多有延误。

好在鱼鳞图册将近编纂完毕,耗费数年之功,终归值当。

户部人手不足,已从其余五部中借调。

元朔帝批复一封奏章,户部的烦心事又何止这两桩。

奏疏堆于一处,沈后发还。

“陛下,明琬宫遣了人来,说是奉宸妃娘娘之命给您送些糕点,您看一一”

秦让代向萍通传,也是感慨这位姑娘来的时机不大凑巧。

“送进来罢。”

帝王清冷的声音自殿中传出,秦让接了食盒:“是。”

向萍满心欢喜:“有劳秦总管。”

“姑娘客气了。”

秦让进殿一趟,将食盒交还给向萍时,感慨道:“你们娘娘总算肯动些心思了。”

双层的食盒,里头精心选了四五种点心,依次呈于御案上。

几丝风吹入,烛火摇晃间,说书人讲到县令长子失踪时,府上情境一如十五年前,书房桌上有几份摊开的卷宗,蜡烛已燃尽,窗户半开,但却人去楼空。

看客们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乡里谣言四起,道这处宅邸是不折不扣的鬼宅凶宅,专于中秋月圆夜夺人性命。十五年前害了老县令,十五年后又杀其子。

沈幼宜签上的果脯吃了一半,霎时就觉得不甜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说书人身上,他满意地饮了口茶水,故作停留。

整座茶楼寂静无声,接着往下听。

丈夫长子接连于同一地同一日失踪,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仅剩的小儿子不顾劝阻,独自一人住入凶宅查案,夜阑人静,由此剧情推至顶峰。

元朔帝面如沉水盯视案桌上依次排列的画,画中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完整的五官,缺失的都是眉眼以下部位。

他们眉眼弯成下弦月,即便没有嘴,也能看出笑如灿阳。

元朔帝平日里也爱笑,身边人最常见的是他温和中带着敷衍的笑,其次是冷漠的笑,笑里藏刀的笑。

左思一眼就看出画中人与元朔帝气质完全不像,何况本人。

大殿里静悄悄,昏沉沉的,灯芯偶尔一声细微的噼啪响,惊得内殿的宫人们愈发缩紧脖子,屏住呼吸。

难掩的压抑在屋内蔓延,迫得人胆战心惊,又不敢真哆嗦引人注意。

轰隆一声惊雷落地,刺眼的白光一道照出元朔帝的沉眸敛眉,另一道落在沈幼宜恍惚的眼眸中。

身上的嫁衣与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比想象的更好。

繁复精巧的火纹掺了金线,缝制在衣摆的每一个边角,她穿上后像被火焰包围。

有奇闻异志记载,据说若将火焰纹绣满新人的喜服,他们会得到火神的祝福,灵魂被火融在一起,哪怕死亡也不能分离。

他认真跟她说的时候,她装作不以为意,转身在暗地里悄悄收集各种火焰纹,勤加练习。

沈幼宜看着镜子中孤身的自己,蓦地红了眼。

右想误以为她是喜极而泣,赶忙注意力,“娘娘要不要试妆,看看有没有再改的地方。”

沈幼宜扫了眼托盘里绚烂精美,玲珑华贵的珠钗步摇,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把我的木簪拿过来。”“她没去拿信?”元朔帝站在烟波洲的窗户前,神色冷淡:“连看也没看?”

今日左思以有事为由请元朔帝离开,就是为了给沈幼宜制造机会,谁曾想后面她竟真的埋头苦练起来,直到天蒙蒙黑才离开。

“兴许是没看见。”左思寻思着哪个小姐被他家殿下这么教一下,不得丢了魂,更何况沈幼宜本就喜欢元朔帝,说不准早默默已弃暗投明。

元朔帝对沈幼宜的喜欢毫不在意,冷笑了声:“明天务必让她‘看见’。”

翌日,沈幼宜照旧打扮了一番来见元朔帝,手里还提着单层圆形樏盒。

“我没什么可以报答殿下的,正巧云梦阁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竟提前开了。”沈幼宜拿出点心,献宝似的放到元朔帝面前,笑吟吟道:“做了几块桂花糕,请您尝尝。”

糕点做成小兔子的形状,眼睛用两朵金灿灿的桂花点缀,煞是可爱逼真。

左思忽然出言:“哟,这点心看上去真精致,不知奴才能不能讨一块尝尝。”

沈幼宜笑容凝滞了下,看了眼元朔帝,他脸上带着浅笑,却没有阻止,突然想到什么,推到左思面前:“当然。”

左思寻了一双银筷子,夹住最上面的一只往嘴里放,艰难咽下去后开口道:“这也太甜了!”

立刻端起旁边的茶水灌了几大口,等那股齁甜的劲儿散去,他随口道:“皇子妃娘娘,殿下喜欢吃咸口的。”

沈幼宜的笑淡了下去,她伸手从里面拿起一只小白兔,轻轻咬了口含在嘴里,轻声道:“就是要这么甜才好吃。”

不等元朔帝品尝,她自个儿又拿起一块吃起来。

“我正好饿了。”沈幼宜低头道,声音有些低落:“下次再给殿下做别的。”

元朔帝笑着说好。

沈幼宜把带来的糕点尽数吃了干净,吃完后也没有喝一口茶,看得左思目瞪口呆,一度以为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而沈幼宜发现元朔帝自始至终都没有伸手去碰那叠点心。

今日学画,元朔帝给他画了个样式,又提点几句后就被叫出去处理事情,屋内只剩沈幼宜一个人在练习。

她练得格外认真,像发了疯一样,借此逼自己忘记今日愚蠢的决定,可收效甚微。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谢谦欲递弓时,元朔帝吩咐人换了力道最轻的一张弓。

沈幼宜接过,调试弓弦的动作还算有模有样,也勉强能拉开弓。

韦范和甄源都将目光投来,对沈大人的箭术存了几分好奇。

沈幼宜认命地站到场中,她一介文官,与他们比试箭术是有多为难自己。

所以她顺理成章地挑了最近的一张箭靶,又犹豫着能否让人再挪近些。

她心虚地回头瞥了一眼昭王,想想还是作罢。若是挪近了还射不中,大约就更找不到借口了。

元朔帝也在看她,神色显然比方才看旁人射箭时认真了两分。

沈幼宜取了箭,拉开弓弦,瞄准了靶心的方向。

再三确认后她松手,箭矢飞出,很快被温和的春风吹歪了些。

弓当然是好弓,奈何一连射了三箭,只有第二箭堪堪擦过箭靶,其余两箭皆奔向了自由。

沈幼宜看着空荡荡的箭靶,低头时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她将弓交还给一旁的侍从,回到昭王身边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虽说不能和上过战场的人相比,但到底还是有几分丢人的。

谢谦咳嗽两声,换了旁人他必定要嘲弄几句,尤其对面还是东宫的人。偏偏他看阳光下沈大人的模样,恍惚间有一种自己欺负了人的错觉。

他最后只是委婉道:“沈大人要不找请位高明些的夫子,再练练?”

平心而论,他这话说的已然十分客气。

场中突兀地静了一会儿,唯余风声。

元朔帝淡淡道:“行了,选了弓就早些去办差。”他转向沈幼宜,“走吧。”

“哦。”沈幼宜点头,很快跟上。

恭送殿下离去,谢谦回忆起方才昭王殿下的神色,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道:“我怎么瞧着,殿下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甄源也如此想,二人一起看向韦范。

韦范笑了笑:“你方才说,让沈大人找位高明些的夫子?”

沈幼宜气恼地丢下笔,眼前一片雾蒙蒙,窗外的风一吹,眼睛微凉,热雾也渐渐散去。

她重新拾起竹笔,一点一点临摹。

竹林下,一个人踮脚张望,他的五官还是歪七扭八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沈幼宜闭了闭眼,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元朔帝的书桌,离她最远的边缘放着一封信,她认得上面的名字。

顾焱的直属上司,严珩一,亦是坠崖身亡的钦差大臣。

她起身走到窗前,拾起信看了半晌。

青梅突然闯进来,问她什么时候回云梦阁。

沈幼宜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信也因此飘落在地上。

元朔帝允许她进书房学画,但书房这样要紧的地方,沈幼宜自然知道要避嫌,故而每日都让青梅在外间耳房等候,等结束学习后再一同回云梦阁。

她自己也时刻注意分寸,从不乱翻东西,也不乱走,每日只在书桌前固定一小块地方活动。

沈幼宜对着她皱了皱眉,“你怎么进来了?”

青梅没心没肺道:“天暗了,再不回去小心迷路,我有点怕黑。”

西巷口是废殿建筑群,宫殿之间间隔遥远,路上也没有灯。地广人稀,在夜里行走时林风穿心而过,冷得叫人发慌,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东西,随时把人抓进去。

沈幼宜看了眼天色,发现远处皇宫内已经点了灯,天边浮起一层微微的黄晕,显得西巷口愈发黑沉。

“我去跟殿下说一声。”

右想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沈幼宜接过后替自己熟练地挽了个极简单的发髻,转头对右想嫣然一笑:“好看吗?”

微焦的发簪近乎深黑,松松挽在柔顺的青丝上,不细看难以找寻。旁边有松散的发垂落,被一只素手随意勾起挂在而后。

没有一丝粉黛装饰,却美得像一幅画,尤其是乌黑的杏眼笑吟吟望过来时,温婉清丽,姣美动人。

右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赞美之词,门口传来元朔帝回宫的唱喏声。

声响还未停歇,他人已大步流星踏入内殿。

右想跟在元朔帝身边伺候多年,立刻察觉出他面如常色下的薄怒,看到他挥手示意人都下去后,朝沈幼宜投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然而她正沉浸在穿上新衣的兴奋中,完全忽视右想的提示,转而将问题抛给元朔帝。

元朔帝站在她身前三步之遥,一言不发,不带感情的眸光在她身上寸寸掠过。

沈幼宜仿佛毫无所觉,提着厚重的裙摆朝他走来,满眼期待抬头看他:“再有三天,我们就成亲了。”

她脸上的快乐和幸福几乎溢出来。

元朔帝伸手,用力揽过她的细腰,紧紧禁锢在胸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被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不安困扰数日。

沈幼宜是他的妻子,画上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她的心,她的身,都属于他。

元朔帝偏过头在她耳边轻语:“我们早就成亲了,不是吗?”

沈幼宜意识到他话中的深意后眼眸微暗,垂眸轻颤长睫间细弱蚊蝇地嗯了声。

宛如一个信号。

束腰的封带被骤然扯下,冗重的裙重重落在地上,紧接着大掌精准地寻到与鬓发融为一体的木簪。

发簪一去,浓密的乌发顷刻间如瀑般洒落。

他眸色渐暗,嗓音低沉缠绵。

“这回,你准备好了吗?”

后宫里不得宠的美人大多艰难如此,沈幼宜露出些动容,轻轻叹道:“年少时我从不把阿兄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劝我不要入宫,确是一番好意。”

她生得再美,再会勾引男子,也总有会不喜欢她的郎君,万一遇上了这么一个君王,即便侥幸封妃,也难免晚景凄凉。

赵月来绝不是这个意思,贵妃若不进宫,那便遇不上陛下,他有心调开话头,殷勤道:“赵王从邯郸带了些礼物送与娘子,不知您可想瞧一瞧?”

那些宗室亲王送与她的礼物,沈幼宜并不怎么喜欢,无功不受禄,赵王为太后爱子,要殷勤巴结她,必然有些缘故。

可她同皇帝之间的事情,和他强夺人妾又不完全相同,如何混为一谈。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换一身衣裳,到嘉德殿去请安。”

赵月来的心骤然狂跳,贵妃想干的事情件件能把人吓上一跳,没有圣上陪着,太后娘娘这时候要是见了贵妃,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贵妃还要上前去触这个霉头!

第 66 章 第 66 章

皇帝圣躬违和,太后一直很是挂心,虽然有时候也瞧不上赵王的做派,可焦头烂额时,身旁有这么一个儿子承欢,倒也得到些安慰。

她不愿意深想,国赖长君,太子虽未废黜,可是被皇帝这样对待,日后未必能服众,二皇子虽为嫡出,可生来体弱,不要说皇帝,就是她也无法满意,因此再瞧见眼前这个荒唐的儿子又难免心浮气躁。

“皇帝往越州平叛的时候,你这个做叔叔的就是监国,怎么不知道多在子惠身上留心些?”

太后想起仍被关在东宫的长孙,还是十分惋惜:“不要说沈氏无罪,就算是当真有罪,也该缓一缓,我和你阿兄平日是怎么包容你的呢?”

元朔帝在太子选妃这件事上出乎意料尊重了太子自己的选择,要说沈幼宜做她的孙媳妇,太后不觉得她能做得多好,但也不至于弄出这许多丑事。

赵王只觉冤枉,帮助一个十五六岁的太子监国和做他这位皇帝哥哥的傀儡那简直是天差地别,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还不称元朔帝的心,他就算猜到这个侄子近来情窦初开,也无力留心,更料不到五六年间会发生这许多事情:“太子同阿娘都不说这些话,我怎能晓得实情,贸然插手东宫的事?”

年后复朝,万物自有其归序。

向菱为姑娘收拾着桌上书册,将新近阅完的三本放回架上。

“姑娘,歇歇眼睛吧。”

向萍端来一盏酥酪,除了沈幼宜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又多了一碟膳房新做的奶霜卷。每个拇指般大小,洒满糖霜,很合沈幼宜心意。

本以为又是无所事事的一日,未曾想用过点心,外头小丫鬟来禀道:“姑娘,四姑娘到了。”

沈幼宜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请她进来吧。”

“是,姑娘。”

向菱去院门迎客,留向萍在屋中侍奉。

“三姐姐。”

沈姗中规中矩一礼,难得的有些热络。

“坐吧。”

余光瞥见书架上整齐的书册,沈姗心里稍稍有了些底。

她还是晨起听王嬷嬷抱怨,父亲偏宠新回来的三姑娘,连古籍孤本都搜罗进了瑶华院。

沈姗笑道:“三姐姐这儿布置的,倒、倒有书香气。”

“有话直说便是。”沈幼宜轻拨茶盏,淡淡开口。

沈姗甚少有这般没话找话的时候,如今被戳破,略显窘迫。

她望入一双沉静的眼眸,几乎是下意识就发觉,三姐并非不给她留情面,而只是想尽快解决正题,就这么简单。

沈姗态度稍稍自然些:“年前夫子留了道课业,要撰一篇文章……”她环顾屋中,沈幼宜道:“都下去吧。”

“是,姑娘。”

房门合上,沈幼宜言简意赅:“论题。”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

沈姗绞了绞帕子,整个年节她都为这篇文章辗转反侧,落笔实在艰难。

眼看着到了夫子给定的期限,还是撰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样的事,母亲身边根本无人能帮她。家中两位姐姐原先在明安堂时,也没遇上过这般课业。

沈姗也是忽然想起沈幼宜先前所言,读过书,就差去考科举,才死马当作活马医。

毕竟先问这位三姐,比去外头找人沈易些。

“文章品第,你要几等?”

沈幼宜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致于沈姗的语气都有些小心翼翼:“三姐姐,是能够帮我作文章吗?”

“可以,”沈幼宜开门见山,“不过你也得助我一事。”

三姐姐提出的条件极为简单,沈姗一口应承,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沈幼宜便去往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

“要几等?”

女学文章同样分一至七等,沈幼宜在翰林院兼任过一年,也随同僚批阅过女学文题,熟知其体系。

“六、六等就好。”沈姗声音弱下去,“五等也行。”

事情办得远比想象中顺利,沈姗神清气爽的当口,又问了一句:“三姐姐,我何时来拿文章?”

沈幼宜摆好镇纸:“磨墨吧。”

“哎。”沈姗答应得心甘情愿。

午后的阳光落于书案,茶水凉时,沈幼宜搁了手中笔。

沈姗吹干其上墨痕,捧起慢慢阅读时,眸中由惊异转为赞叹,丝毫不掩饰:“妙,当真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