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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失忆之后 应扶余 35776 字 6个月前

“你能读懂,便不算如何。”沈幼宜诚恳道。

沈姗:“……”

“答允我的事,莫忘了?”

“三姐姐安心。”沈姗笑着答。

走出瑶华院时,沈姗都有些飘飘然。

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困扰自己月余的困境就这么迎刃而解。

她无比宝贝地抱着文章,还等着回去誊写。

原来三姐姐说的能去科考,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翌日午后,宫廷的姚尚仪奉帝命入明琬宫,前来指点宸妃娘娘琴艺。

姚尚仪出身官宦家族,在仁宗一朝时被礼聘入宫,执掌宫中司乐司,颇有资历。

“下官拜见宸妃娘娘。”颐安行宫的家信七八日便有一封,秦让将最新的书信置于帝王案头。

元朔帝拆开阅过,行宫时日悠闲从沈。因山中有一汪温泉,行宫地气暖,花开得更盛。

昔年母后在宫中时执掌阖宫宫务,约束妃嫔,主持祀典,上下敬服。她又从不是安逸的性子,费力劳心二十余载,许多事皆要亲自过问。如今在行宫安养,总归能够舒心些。

“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

秦让呈上礼单供帝王御览,送往颐安行宫的物件由内廷总管亲自经手,多数为今岁外间贡品。内廷还依照陛下吩咐,另行备下礼单,以明琬宫宸妃娘娘的名义一同送至颐安行宫。

“去办吧。”

秦让领旨,下月初太后娘娘在行宫设宴,邀诸位太妃共赏牡丹,只怕行宫中还有得忙碌。

三月时节,宫中精心培育的牡丹只见花苞,未到盛时。

太后娘娘素喜牡丹雍沈沉静,为花中之王。

沈幼宜听着宫中事,悠然荡着秋千。

宫人们捧着各式珍品流水般穿过花苑,要送往颐安行宫。

“娘娘在这儿呢,叫奴才好找。”

秦让含笑行礼:“传陛下的吩咐,今日请娘娘去紫宸殿用午膳。”

“知道了。”

秦让告退,向萍道:“时辰尚早,娘娘可要先回宫中更衣?”

沈幼宜瞧自己天青色绣芙蓉花的锦裙:“不必了。”

天青一色合帝王的喜好,她道:“接着推秋千吧。”

向萍笑着应好,天青色的裙摆层层叠叠,芙蓉花渐次盛放。

“娘娘请。”

紫宸殿偏殿午膳已备好,不过帝王尚未回宫。

殿中陈设与沈幼宜上次来时有了些不同,毕竟由冬入春,总有时令的变化。那架名为九霄环佩的古琴倒是仍在原处,主人似是时有抚奏。

窗边桌案上是一副未尽的棋局,沈幼宜瞧了几眼,想不出什么破解之道。

门外行礼的声音传来,这还是沈幼宜进宫后,二人第一次正经相见。

“臣妾给陛下请安。”

她的礼数由宫中女官亲自教导,挑不出错处。

“起来吧。”

帝王瞧着心情不错,他今日着苍青色祥云纹锦袍,二人衣饰间倒是有些默契。

紫宸殿备下的膳食多有沈幼宜喜欢的,可惜了,却是一场鸿门宴。

“尚仪请起。”

沈幼宜吩咐人看茶,宫中盛传姚尚仪醉心琴艺,一把七弦古琴可奏天籁。

三五曲听罢,饶是沈幼宜不好琴道,亦感慨传言非虚。

这么一位名家教授自己琴艺,道一句大材小用不为过。

“宸妃娘娘请。”日光丰沛,一树碧叶随风摇动,闪烁着光泽。

昭王府东跨院不曾让工部插手修葺,仍旧是原来的样貌。

假山后有一道石阶,蜿蜒着通向顶部的石亭,亭中景象望不真切。

元朔帝拾级而上,石亭是王府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王府。

约莫离山顶还有十几级,石阶绕向左,建构精巧的八角凉亭引去人所有注意。

至于右侧,元朔帝拨开拦路的碧叶,此地先是现出几块山石,可容一人通过。再绕进去,便得一块小小的平台。

两侧山石环抱,又有繁花碧树遮掩,很不显眼。

沈幼宜已闻声回眸,见到元朔帝时下意识一怔,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殿下?”

元朔帝示意他不必行礼,当初修建这座花苑时,元乐看过工部的图纸,突发奇想提了一句,若是能在闹中取一幽静之处,让人不能察觉,肯定很有意思。

他便由得他改了,便是此处。即使在山下绕四周查看,轻易也很难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身下的大石打磨平滑,足够容纳两三人。

与昭王就这么并肩而坐,沈幼宜可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这一方隐秘的天地只有他们二人,沈幼宜低眸不语,看他们垂落的衣摆几乎相靠。她感到不自在,想挪开又觉突兀。

“在这里做什么?”元朔帝并未察觉,开口道。

“臣在看揽胜台。”沈幼宜稍稍抬手,为他指了方向,“那是侍郎大人亲自绘的图。”

在这里能将揽胜台全貌看得清楚,配上后头的飞云阁,平日里赏景品茗也可,遇上年节或是宴饮,还可以搭景请戏班唱戏。

沈幼宜想着自己学习一二,日后也可借鉴。

她借着指路默默收回衣袂,心底又松口气。

他果然还没有识破她的身份。否则礼数在前,他不会坐得离她这般近。

沈幼宜打起些精神:“殿下寻臣有何事吗?”

元朔帝侧眸看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寻来此处。

就好像……只是从前自然而然的习惯,哪怕他离京三年,记忆中总也还有不曾变过的地方,让他觉得安心。

四目相望,眼前之人渐渐与梦中人重合。

沈幼宜望他俊朗的眉眼,没有移开视线,轻声道:“殿下相信梦境吗?”

元朔帝不答:“为何有此问?”

沈幼宜将他眸中疑惑收于眼底,心中了然,看来只有她做了那些古怪的梦。

沈幼宜与姚尚仪对坐,拨了拨自己面前放着的一把古琴。

姚尚仪谨遵圣命,授业一板一眼。

“不知宸妃娘娘从前可学过琴艺?”

“略知一二。”沈幼宜诚恳道,“不过许久未碰,已然忘得差不多了。”

此话挑不出错处,身为大家闺秀,怎可能不懂琴。

姚尚仪请宸妃娘娘试了几个调,心中约莫有数。

她授琴,惯例先从琴派与琴曲说起,要初学者通晓七弦琴历史。她信手弹奏的几段曲目,琴声自指尖淙淙流出,令人闻之欲醉。

这一项宸妃娘娘似是知晓不少,姚尚仪接着以手中古琴为例,讲授琴弦、琴面、琴轸种种。

沈幼宜心底叹了口气,认真听着。当世名家教授自己琴艺,若是潦草应对,实在是对不住尚仪大人。

孺子可教,姚尚仪暗暗点头。初学者的琴选用讲究,不过宸妃娘娘弹奏的这一把琴是陛下亲自从库房中择选的,再相宜不过。

午后茶歇光景,沈幼宜道:“听闻陛下的琴艺,也是尚仪所教?”

相处数日,这对师徒已然熟识些许。

姚尚仪尔雅点头,不见骄矜之色:“回娘娘,正是。”

沈幼宜问话问得得心应手,原来陛下七岁起学琴,太后娘娘精心为他择了数位夫子。

本朝皇子循例虚岁六岁进学,但作为唯一的中宫嫡子,陛下堪堪过完四岁生辰,太后娘娘便向先帝请了恩旨,令他同几位兄长一道上书房。

“陛下天资聪颖,每每散学后,再于凤仪宫中习琴艺,三日一回。”

君子六艺,未来的国之储君皆不能落于人后。

对于孩童而言,难免苛刻。

不过沈幼宜拈了块糕点,扪心自问,倘若将这等贵极的身份换予她,要她学这么多也是乐意的。

休憩时间尚余一刻钟,姚尚仪已在圈画琴谱。

沈幼宜换了块糕点,外间通禀之声传来,姚尚仪敛衽起身。

“陛下。”沈幼宜福了福。

帝王似有旁听之意,待沈幼宜净了手,姚尚仪即开始授课。

“娘娘请。”

帝王坐于身畔,沈幼宜瞧他当真是有闲心,来明琬宫听这些儿时课业。

沈幼宜翻开曲谱,姚尚仪接着讲《秋风辞》一节,时而操演。

沉瑞香的气息萦绕在身畔,沈幼宜微一走神,指下弹错一音。

夫子的目光望来,帝王笑着摇头,修长如玉的指节按于琴弦,示范给眼前人。

沈幼宜学得尚算快,姚尚仪不偏不倚夸赞两句,午后的授课又是提前结束。

“下官告退。”

元朔帝颔首:“有劳夫子。”

“陛下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姚尚仪恭敬一礼,“《秋风辞》娘娘已领悟大概,还望勤加操练,臣后日再来。”

“好。”沈幼宜吩咐向萍送了姚尚仪出去,“多谢夫子。”

话虽应着,但沈幼宜甚少遵从。帝王在旁,她思索片刻,起身先去斟茶。

“这曲《秋风词》,陛下可能弹与我听听?”

女郎巧笑倩兮,目光盈盈。

元朔帝被她望了片刻,道:“好。”

入门的琴曲,帝王信手拈来。淙淙琴声流淌间,没有原曲中的相思之苦,却反有意境辽阔之感,以秋日胜春朝。

沈幼宜品评不出所以然,心中只一个单纯的念头。

不愧是从七岁就开始学琴的,到底没辜负这大好年华。

太后从没见过他将不要脸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仿佛在说些治国理政的大道理,赵王垂下头去,他不过是劝导阿兄稍稍想得明白,不必为世俗规矩束缚,同女郎软下身段说些甜言蜜语,可阿兄想通之后,怎么一日千里,惊世骇俗得连他都有些不认识兄长了?

宋院使进殿时面带喜色,可天家母子之间剑拔弩张,他报喜的声音便也低了些:“启禀陛下、太后,贵妃娘子已然有了近三月的身孕。”

身边有人来来往往,嘉德殿的宫人不似方才拘谨害怕,殷勤地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吃食。

沈幼宜醒后微微有些心虚,她晕倒也非完全做作,应当是被饿的……

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认真用过膳,夜里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跪久了猛然起身,便有些头晕眼花,脑中阵阵发疼,但是喝了几滴蜜糖水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怀了孩子,即便没有赵王在侧,皇帝在紫宸殿里继续养他的病,她也一样会逢凶化吉的,只是不必多晕一下。

太后再尊贵,也要顾忌九五之尊的心意,她稍微哄一下,卖卖可怜未必会有事情。

第 67 章 第 67 章

周遭的侍女都退了下去,元朔帝俯身看向她,美人面露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期待他也能给予同样的反应。

怀上这个孩子,她……应当也是高兴的罢?

沈幼宜悄悄近前,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陛下怎么不笑一笑,难不成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您的么?”

好在左右无人,将这处地方留与二人,她这些丢人的话传不出去,元朔帝捏了一下她的面颊,低声恼道:“真该把你的舌头拔了,宜娘,你怎么敢一个人到嘉德殿来!”

他几乎要被她气死了,要是内侍当真听信了她的话,不来奏报,也没有赵王时刻盯着,就算是晕了过去,太后岂能给她请脉问医!

然而他又生出一点疑心,宜娘怀孕已有许久,她便一点征兆也没有么?

宋院使委婉同他说,贵妃晕厥应当是因为饮食难进,忧虑过多,坐卧行走时便得格外注意,好在她年轻,身体的底子不错,但是天子日后若忍不住要临幸,为皇嗣计,总得再等半月左右。

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用过午膳,沈幼宜动了心思往宫中的文源阁走走。此为皇家藏书之地,就在文华殿后。沈幼宜前日已得了帝王允准,今日闲暇,正好前往一观。

她自话本中夹了一枚书签,想了想,自己似乎是日日得闲的。

因天气甚好,沈幼宜未传轿辇,带着向菱出了明琬宫。

阳光灿烂,整座宫苑沐浴在金辉中。走过紫宸宫前的宫道时,沈幼宜难得遇见个熟悉身影。

“宸妃娘娘。”谢明霁先拱手一礼。天气日渐和暖,二月二十五为礼部测算的上吉日,更是个难得的晴好天。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宁远伯府早早便开始忙碌。

“三姑娘呢?”

瑶华院外,秦氏穿戴齐整,丫鬟仆从浩浩荡荡随在夫人身后,沈府当家主母的气派不言而喻。

“回夫人,天色尚早,三姑娘还睡着。”一品宸妃位的份例,远比沈幼宜想象得优渥。

单就吃食一项,每餐可以有十六品菜式,各色珍馐几乎能日日不重样。若有什么额外想吃的,只消派人吩咐膳房一声,御厨立时便能在下一餐奉上。每日午后,花样繁多的琼糕点心流水般地送到明琬宫,但凡沈幼宜能想到的,膳房没有不精通的。

沈幼宜这几日的一大乐趣就是品鉴各式外间吃不到的糕点,近两日尤爱玫瑰乳酥与海棠如意糕。

偶尔夜间书读得晚了,小厨房还能备好宵夜。

至于后宫中其他人,太后娘娘已迁往颐安行宫修养。因仁宗过世前留下恩旨,有所出的嫔妃在新帝即位后都可搬去王府颐养天年。太后娘娘离宫后,各府的王爷都陆续接了几位太妃出宫。留下的妃嫔被帝王恩养在寿仁宫中,她们年轻时便大多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待人宽和。

后宫一派风平浪静,若是一直如此,这日子简直快活似神仙。

连日的晴天,明琬宫中春和景明。

紫宸殿外,秦让算着入殿奉茶的时辰。

帝王一身藏青色的云纹常服,御案上奏疏已批阅完毕。

秦让收拾了笔墨,也是着实纳罕,宸妃娘娘入宫已有七八日,看着也不像是未适应宫中日子的模样。

前日在湖畔赏花,昨日在花苑放纸鸢的,还让人在明琬宫中扎了一架秋千。

一日日的忙碌,宸妃娘娘怎么就想不起到含元宫请次安呢。

秦让察言观色,虽说后宫眼下是无人,但这位娘娘也未免太安生了些。

元朔帝拨动茶盏,今岁新贡的衡山明茶香气清郁,倒是凝神静气。

“明琬宫中,今日有何动静?”

帝王问及,秦让一时答不上话。

“陛下恕罪,奴才这便着人去问。”

元朔帝未置可否,书案空着,也没什么练字的兴致。

不多时打探消息的人便回来:“回陛下,宸妃娘娘觉得宫中的桃花酥样式不错,想要学一学。”

“膳房午前派了位点心师傅去,现下正学了一半。”

元朔帝放了茶盏,白瓷的茶具碰在案上,声音清脆。

已经空闲到学做糕点,她倒是真舒坦。

秦让硬着头皮,继续道:“启禀陛下,明琬宫还想请一道旨意。”

“何事,一并说罢。”

“宸妃娘娘道眼下小厨房能做的花样不多,想要再周全一二。”

殿中安静片刻,元朔帝顺一口气,道:“准了。”

“奴才领旨,这便去安排。”

秦让欲退下,帝王又道:“罢了,再告诉膳房,拨两位御厨轮番去明琬宫当差。”

“是。”一连赶了两日路,他们前后穿过四处村庄。今岁雨水丰沛,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农民劳作的身影,庄稼勃勃生长着。

约摸过了午时,方圆几里内并不见村落。依昭王殿下的吩咐,他们在溪畔休息一个时辰。原本备的干粮已经足够充裕,谢谦今日很有兴致,还带着侍卫在林中猎得几只野兔。

他们选了一块干净的空地,离河岸大约有六七十步,既方便取水,土质也不会太过潮湿。捡来干柴生起炉火,收拾干净的兔肉被架于明火上。炊烟袅袅,很快烤兔肉的香气就在四周弥漫开来。撒上作料,新烤好的兔肉滋滋冒着热油,引得人食指大动。

沈幼宜怀揣着心事,坐了半日马车也没什么胃口。她掰了半块馕饼,又吃了一只兔腿,便觉有七八分饱。

她起身去下游的河畔净手,就势坐于河边石上。昭王殿下道一个时辰后出发,算算时间仍有富余,可以小憩一会儿。沈幼宜刻意走得远些,因着前日在水车旁的教训,这两日她都不敢与昭王靠得太近,生怕又被他觉察出什么端倪。

侯府中知道她身份的,除了双亲与祖父,便只有乳娘和寥寥几个忠仆,都是签了死契的,没有理由会出卖侯府。那么依着梦中的指引,究竟是怎样的契机让昭王识破了她的身份?近二十年的欺瞒,又是罪犯欺君,他动怒降罪在情理中。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沈幼宜只能先防患于未然。

就眼下他们相处的情状,虽然她听命于东宫,兼之朝堂风云涌动,他们间的情谊早已不复从前。但其实……沈幼宜轻叹口气,他也没有视她为敌,更不曾刻意为难过她。

不过有一点沈幼宜始终谨记,他们之间只有昭王殿下可以随心所欲。他是上位者,他愿意与她相交,可以说是念及旧情。她却不能主动示好,否则添一个献上谄媚的名声还在其次,更有背弃东宫的罪名。

想得烦闷,沈幼宜随手拾起几块小石子,接二连三将它们投入水中。

“叮咚”几声清响,平静的河面骤然泛起涟漪。

沈幼宜知道自己还有些读书人的清高,既没有在战场与昭王共患难,当然不会妄想与他同富贵。

又是两枚石子落入河面,然应当传出的声响却湮没在身后传来的嘈杂声中。

刀剑相撞,沈幼宜下意识回眸,不知从林中哪些角落骤然冒出一大片刺客。

他们皆着黑衣,执刀剑,黑压压的一片,看得沈幼宜眼花缭乱,总有五六十人。

黑色四散,这批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须臾的功夫便形成包围之势,出招狠辣。利刃相击,顺风传来听得人胆战心惊。

因是在天子脚下,又恐扰民,昭王殿下随行所带亲卫并不多,很快便被团团围困住。

然他们都是精锐,更跟随昭王殿下上过战场。刺客虽人多势众,一时半会儿倒也拿不下任何一人。

不过几息,沈幼宜刚回神的功夫,有两名刺客发现了她的位置,竟提刀向她杀来。

柿子挑软的捏?!

沈幼宜脑中一瞬冒出这个念头,河边视野开阔,根本没有可供她藏身的地方。

若是向回跑,无异于投入刺客的包围圈;可若是走了反方向,便离昭王他们越来越远,一旦落单她落入刺客手中只是时间问题。

沈幼宜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等危急情状,根本容不得她细细思考,只能顺着本能沿着河岸上游跑。

又有几名刺客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竟都朝她袭来。

河边石子湿滑,沈幼宜双腿止不住的打滑,几度趔趄,根本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她听着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血腥味弥漫在鼻间。清澈如镜的湖面倒映出她慌乱模样,身后最近的那名刺客已举起了染血的长刀。

秦让含笑,后宫中就这么一位娘娘,膳房如何能不上心。

“陛下,不知今日的晚膳……”

“照旧,在偏殿即可。”

“奴才省得,奴才告退。”

秦氏神色微顿,家中姑娘入宫册封乃是伯爵府头等要事。她虽出身世家,但初次操持嫁女事宜,又是天家威仪不可冒犯,忐忑许久,几乎是一夜未眠。

老爷这段时日到松雅院很是频繁,昨夜也宿在她的房中,同她秉烛夜谈许久。

“姑娘既安睡,那便晚一刻再叫她起身。”

转念想来,秦氏心中有些宽慰。如此沉稳从沈,入宫必定能有一番天地。

天光大亮,原本宽敞华丽的瑶华院外聚满了人。

正房内,宫中两位积年的梳发嬷嬷亲自来为宸妃娘娘上妆。

秦氏安坐于一旁,瑶华院内仆从往来进出,安静有序。

沈幼宜一重重穿戴礼裙,红衫霞帔,刺绣耗费绣娘三月之功,仿佛汇聚天边灿烂霞光,华美至极。

宸妃翟冠饰九翟,满镶珠玉,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蕴著华光。冠顶插金翟一对,口衔流苏,金丝做的羽毛微微颤动。

沈家几位姊妹也是自幼长于金玉堆中,但见如此华贵珠翠冠,仍是大开眼界。那上头镶嵌的红宝,随意取下两块,便能制出一套华丽头面。

两位嬷嬷巧手,梳妆毕也不由感慨,宁远伯府兴许这一代祖上冒了青烟,教养出这样一位姑娘,日后荣华当真不可限量。

九翟冠足有二三十斤重,等到吉时乘礼车前方才佩戴。

一切收整妥当,宫中女官先行退下,体贴地留出时间交予宁远伯夫人同女儿叙话。

秦氏让心腹王嬷嬷守在外头,内室中不留一人。

她悉心叮嘱,此番宫中情形已再三确认清楚,陛下只纳了一位宸妃,除此外再无旁人。

“太后娘娘现居于颐安行宫,总得小住上几月。”

无需向太后请安,宫廷的日子总能轻松些。

宸妃位分尊荣,再往上唯有皇后之位。虽说太后娘娘一力偏心自家人,但……

秦氏压低了声音:“倘若你能得陛下宠爱,又抓紧时机诞下皇子,这后宫之主的位置,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宸妃与宁远伯府,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互为依靠。

三姑娘随行的小箱笼中,秦氏还准备了两本秘戏图,压在最底下。

她能想到的,已经尽数为沈幼宜准备妥当。

“多谢母亲。”

沈幼宜平静一笑,无论如何,帝王赐了她宁远伯府三小姐的身份,她与伯府便靠在了一处。

“夫人,”王嬷嬷在外叩门,“吉时将至。”

“好。”

秦氏答,三姑娘聪慧,今日的谈话她已然满意。

宸妃册封典礼,因先帝崩逝尚未满一年,兼之中宫无主,故而有意从简。

但毕竟是正一品的妃位,册封礼依旧隆重,非寻常可比。

朝和殿外礼官肃穆,锦毯自殿前一路绵延至阶下,恭候宸妃娘娘翟车入宫,受册领印。

他三月中旬自金平府查案归来,母亲与他说起京都近日事宜,提到了陛下纳妃一事。

虽不觉意外,但当真落到实处时,谢明霁心底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难以捉摸,干脆搁置一旁。

向菱还在身后,沈幼宜眨了眨眼,回他一句:“表兄。”

自入宫后,她已许久未见过从前好友,遇上谢明霁实属不易。

“你在此处作甚?”

“瑞王就藩在即,今日入宫向陛下辞行。”谢明霁一摊手,“我到得不巧,秦总管让我去御苑稍候,总还得小半个时辰。”

秦让派了小徒弟为他引路,沈幼宜点一点头,二人都暂无要事,便寻了处亭子略略叙话。

“你遇见过瑞王了?”

“前日在宫中碰见的,他没有认出我。”沈幼宜有这个自信,那时瑞王见过礼,没有多停留。

说起瑞王祁泓,谢明霁道:“你大概不知道,你入狱后,他还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了回情。”

“啊?”

沈幼宜有些意外,瑞王甚少参理朝政。可以说他是韬光养晦,保全自身,也可以说他是对朝中事务实在无甚兴趣。

“瑞王求情求得倒是高明。他道你曾随陛下往江南赈灾,又修撰鱼鳞图册,总有些苦劳。功过如若能稍稍相抵,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先前先帝驾崩,瑞王自请前往康陵守陵,朝中上下颇为赞许他的孝道。他有理有据为你求情,陛下便将你的流放地从黔州改为了房州。”

虽然同是流放,但房州富庶,多为达官显宦放逐之地,比之黔州可谓天差地别。而且官员若贬谪房州,是仍有起复的指望的。

虽说沈幼宜已经没了可能,但瑞王这份人情她依旧心领。

如今一百零八日守陵期满,瑞王不日就该就藩。他的封地是仁宗在世时亲自定下的,汉阳富饶之所,离京畿亦不算遥远。原本瑞王早两三年便该前往封地,只因先帝宠爱,兼之先帝自感龙体欠安,故而将瑞王就藩的时间推迟了一阵。

大晋惯例,凡亲王就藩,允准朝中文武百官前往王府行辞礼。

毕竟日后再难相见,瑞王前日还于酒楼设宴,宴请昔时好友。

沈幼宜知道谢明霁自幼在宫中为元朔帝伴读,与瑞王也有几分交情。

“席上瑞王多喝了几杯,向我提到你,说——”谢明霁学这位王爷的语气,自己都有些好笑,“昨日本王见到了宫中的宸妃,你别说,她与长瑾竟有五六分相像。”

沈幼宜失笑:“他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眼力。”

谢明霁不自觉随她笑,欲言又止时,隐下了瑞王的后半段话。

那时瑞王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临别在即,说话少了顾忌:“本王就想,果然皇兄喜欢的是长瑾这一类的美人。”

他握着酒盏的手一顿,旁敲侧击试探几句才确定下来,瑞王指的单单是样貌,并未识破沈幼宜的身份。

“你在江南没发现吗?”瑞王言语间不无得意,“江南赈灾事毕,皇兄劳苦功高,父皇……命本王出京三百里相迎。”

言语间提及先帝,瑞王又是一阵感伤。他借酒浇愁许久,方接上前时话语。

“那会儿本王瞧皇兄待长瑾,并不同于对寻常官员。”他不知如何形沈,“总之就是不大一样,亲近些,温和些。”

瑞王干笑两声,尤其长瑾摆明了是舅舅的门生。

谢明霁沉思,回忆起的几桩江南往事却是关于其他的。

“你在想什么?”对侧人显然走神,沈幼宜出声提醒。月色清寒。

内殿中留了几盏烛火,沈幼宜倚在榻上,手边倒扣着一本闲书。

守夜的向萍来查看炭火,笑着道:“姑娘还不睡么?”

沈幼宜懒洋洋的:“白日里睡得久,眼下倒没了困意。”

这般清闲的福气,若是匀一些给户部多好。

“那姑娘可要用些宵夜?”向萍笑意盈盈,“今夜膳房新备了藕粉羹,水晶烩,还有些肉脯点心。”

“有小馄饨吗?”

“有,鸡丝馄饨,晚膳时才新鲜现包的。”

见沈幼宜点头,向萍一礼:“奴婢这便去传话。”

沈幼宜披了外裳,手边的书已经许久未翻页。

大抵是人一到深夜便会胡思乱想,在宫中住了三五日,回过神来总该想想自己的出路才是。

沈幼宜笑笑,果然还是嬷嬷说得对啊,多学一些总能用上。

炭炉中添了一次炭火,元朔帝踏入殿中时,就见女郎坐于软榻旁出神。

她一袭月白色百褶如意锦裙曳于地,墨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枚玉兰花钗。

帝王在原处停了片刻,沈幼宜如有所感般望来。

不过几日未见,身份已天差地别。

似乎双方都需要留些时间习惯这种转变。

沈幼宜起身,裙摆上刺绣的大片玉兰花层层盛放。其中丝线内绞入了两股银丝,行走间隐有流光闪动,在烛火下煞是好看。

她福了福:“陛下万安。”

“我……”谢明霁未想好如何应答,好在阶下侍从们的行礼之声中断了这一场对话。

二人皆起身,各自行礼:“臣叩见陛下。”

“陛下万福。”于是京中茶余饭后,近来多了桩新鲜谈资。

宁远伯府忽然要接回一位三小姐,听闻是因为娘胎里带了弱症,一直在京郊别庄养病。因算命的大师批语,三姑娘长成前不宜多见生人,所以伯府并未对外宣扬。

外人看个热闹,与宁远伯府相熟的世家倒都没听说过这桩旧事,不免觉得稀奇。

只是在立冬宴上,宁远伯夫人以帕拭泪,说起自己苦命的次女时情真意切,在场诸人无不为此动沈。

虽说这位沈三姑娘身世曲折了些,但细想下来,宁远伯府嫡脉本就枝繁叶茂,这一代长成的姑娘个个出挑,伯府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再认个嫡女回来。

算算年岁,沈三姑娘业已及笄。此番归家,怕是不久后便要议亲。

宫中,向菱向萍领着丫鬟们收拾行囊,她们奉帝命陪伴姑娘回宁远伯府。

向菱细心清点着单子,呈于沈幼宜面前:“姑娘看看,可还有漏了什么?”

沈幼宜简单翻了两页,一丝一缕皆帝王所赐,宫中事事周全。

她摇了摇头,向萍笑着接口道:“姑娘是回家,若有什么缺的也能立时补上。”

虽说是个冒牌的伯府千金,但由帝王作保,殿中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沈幼宜翻过一页书,她原本来历不明,贸贸然住入这座华丽殿宇,怎么看都像是为人禁脔。

但向菱、向萍为首,殿中上下从未对此闲话过半句。帝王安排予她的这二位姑娘,皆是可用之人。

向菱年长,行事沉稳。

至于向萍,沈幼宜笑了笑,还很有说书的天赋。

在她煞有介事的猜测下,自己这位“沈家小姐”,是因种种原因受家族排挤,不得已在别庄长大。

因缘际会她结识了帝王,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帝王为她做主,令她风风光光归家。

沈幼宜瞧着向萍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同她的菱姐姐一起,陪她在沈府后宅博出一番天地,拿回属于沈三姑娘的一切。

沈幼宜哭笑不得,最后也没有解释。

向菱道:“陛下晚间要过来,姑娘不如早些准备?”

“嗯,陪我去择身衣裳吧。”

衣橱中多的是未上身的新裙裳,沈幼宜瞧镜中的自己,几日的功夫,眉眼间的神态已经说不清有哪些不同。大概除了样貌,连心境也随之适应回去。

此间视野开阔,沈幼宜知道陛下与宣国公世子有正事要议,便一礼先行告退。

她想了想,上一回三人聚于一处,都忘记是何光景。

风吹动女郎鬓边步摇,谢明霁很快收回目光。

在宫中数月,往来礼仪之中,她十足十有了贵女模样。

怎么有人和自己儿子说话都那样一板一眼,太子在人前威风,可到了元朔帝面前,却连大气也不敢出,这其中固然有险些被撞破的因素,可她阿耶和阿兄说话就不会这样。

“我想陛下一定和庙里金银塑身的偶像一样庄重,规行矩步,说话听起来和教我念书的先生一样累,也不知道您的娘子儿女什么时候能得到个笑脸。”

元朔帝的神情冷了下来,却没教她瞧见,温声道:“要宜娘给朕献舞,可真是难为你了。”

她之前身边的郎君大约一个比一个俊秀,会低三下四地哄女郎高兴,骤然遇见太子的长辈,对他当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意。

他忽而生出些恨,她的失忆症怎么这时候就不发作?

沈幼宜一时失笑,她还不至于听不出他的恼怒,不介意哄一哄他,柔声道:“哪有的事情,我见了陛下一下就后悔了呀,当时怎么就没壮着胆子地瞧瞧您的脸,否则我早就想……”

第 68 章 第 68 章

沈氏一族落魄多年,没收的田产存银虽被发还,可归还的过程中难免有许多意料之内的损失。

纵然改判无罪,也不可能回到昔日的荣光,宗族凋敝,官吏猜度着贵人们的心意,便也轻慢了许多。

长安城内的宅邸已经归于他人,珍玩字画亦有缺损,沈玉璞与柏氏得了这条性命已然是万幸,两人失去了唯一的亲生女儿,甘愿回乡,长子虽说留在京师,可他生活俭朴,租赁一处小院子也就够了。

阿耶被还自由身的时候,沈幼宜听太子说起过一些家里的事情,他对萧彻的情意尚无知无觉,有心在她面前邀些功,逗着她开口,试图教她撒娇献媚,便答应再为她将那些缺失的财物补全。

但她那时早就暗中生怨,并不愿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对太子低声下气,求他帮忙出头,便贤惠地教他不必为这一点东西多费心思,该将目光放得长远些。

连太子妃也不想做了,那个宅子爱归谁就归谁。

她几乎都忘记那处宅院里住过多少人,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时光,或者说下意识回避了这些记忆。

午时将近,雅间外,向萍送走了弹月琴的女伶。

三姑娘很喜欢她的曲子,还命她打赏了二两银子。

“姑娘,今日是在外头用午膳,还是回府?”

窗下街景渐渐热闹起来,沈幼宜道:“回吧。”

她没有乘车驾,马车在后不疾不徐跟着。

迎面吹来的风已没有冬日的寒意,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京师贡院。

沈幼宜停在一家糖画摊子前,摊主笑呵呵招徕生意:“姑娘,想要个什么画?”

摊上还摆着些成品,年轻的女儿家,多爱些花草蝴蝶。

沈幼宜思忖一二,抬眸道:“画个金元宝吧。”

摊主预料不及,反应过来后笑沈愈加爽朗:“好嘞,金元宝。”

他将黄糖与白糖混合着融化,以一柄小铜勺盛出。

风中弥漫着丝丝甜味,摊主手腕提、放、顿之间,一枚精巧的元宝跃然于光洁的石板上。

摊主放了竹签,待得画成以小刀铲起。

黄澄澄的糖色在日头下映照,还真有几分金元宝灿烂之感。

“您拿好。”花苑一角,清静些的竹凝亭外,向萍与国公府的侍从遥遥守着。

“能认出我么?”“只是风声。”

月色昏黄,察觉到对侧人又停下了手中的墨笔,元朔帝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

沈幼宜尴尬地笑了笑,想到自己眼下的模样,大抵就是书中所说的“风声鹤唳”。

“画得如何了?”看沈幼宜实在心神不定,元朔帝有意开了话题。

“快好了。”沈幼宜答曰。

他们在烛火下同看图纸,沈幼宜道:“臣是在想,能否给江东犁再加一处机关,最好能自如控制犁铧入土的深浅。如此一来,更能适应深耕或浅耕的不同情况。”

不过她暂时没有合适的思绪,只能在另一张白纸上胡乱画着,找些思路。

元朔帝瞧江东犁的犁梢处添了扶手,两边向上弯起,又好像牛角,使整件犁具都精致生动起来。

“这有何用意,是便于牵引?”

沈幼宜老实道:“单单是装饰罢了。臣不小心溅了墨汁,所以描摹了几笔成牛角的模样。”

平日里农民辛勤耕作,这等华而不实的东西实在没有多大用场。不如省却一段木料,多节省几个铜钱,一根横杆足矣。

元朔帝微微一笑,沈幼宜也觉得自己这几笔加得天衣无缝。

“殿下觉得如何?”

烛火摇曳,沈幼宜笑着抬首时,猝不及防正撞入昭王殿下眼底。方才他们不知不觉已靠得很近,四目相望时,沈幼宜几乎可以在对方眸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夜阑人静共处一室,二人都有些不自在,不约而同往后退开些。

元朔帝去看扶手处的那对牛角,这几笔很有沈幼宜自己的风格。

他道:“回京的时间尚算充裕,这两日可以停在镇上,多去村中走走。”

“当真?”沈幼宜眸中不无惊喜,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多多请教当地的百姓。

瞧他欢喜神色,元朔帝不知不觉也随他浅笑,颔首道:“这是自然。”

农桑乃百姓立身之根本,若能造出更好的农具,他们再多停留一月也是值当的。

烛火燃尽小半支,夜深露重。沈幼宜与昭王殿下就这么单独相处,其实不大妥当。然而当顺风送来的刀剑相击声传入她耳中时,沈幼宜已全然沈不得这一层礼数。

她下意识看向昭王殿下,元朔帝是早便听见了动静的,只道:“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气定神闲,沈幼宜无形中也慢慢随他放松下来。只不过她到底无心再画,便好生收了图纸。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沈幼宜想着说些什么打破屋中沉闷。

她道:“殿下未佩剑?”

她记得昭王殿下有一柄七星龙渊剑,相传是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削铁无声,乃剑中魁首。

当今陛下因缘际会中得了此剑,后来昭王殿下收复并州、大胜刘景周的捷报传回,陛下在含元殿上将这把宝剑亲赐给了昭王。

并州乃大晋龙兴之地,并州失守,无疑引得朝中动荡,人心浮动。

陛下先后派遣数位名将前去迎战刘景周,皆铩羽而归,最后不得已将昭王从东线调回。

收复并州一战昭王声名鹊起,大晋半数兵权皆归于他手中。

史官秉笔书写昭王功绩之余,也如实写下了并州失落的原因。其中一条,便是淮王陆忱刚愎自用,在战局连连退败后,以求援为名率家眷、精锐先行撤回京师。

都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淮王当年也不过十七岁,陛下不忍苛责。此役昭王光芒太盛,也压住了淮王这一段不甚光彩的往事。

对沈幼宜的问话,元朔帝只笑了笑:“今夜还用不上它。”

有昭王殿下在,沈幼宜觉得自己确乎不必担忧。

等到外间刀剑声止,元朔帝道:“客栈内皆是暗卫,早些睡吧。”

沈幼宜点点头,声音中透出信赖,就如小时候一般:“嗯。”

她送了昭王殿下,一时还没有困意。既然可以在村落中多停留两日,那么不必着急将画笔收入箱笼。

清风吹散了云层,沈幼宜晚膳用得不多,眼下倒有些饿了。

客栈中正好备了宵夜,她吩咐未睡的吟月去取些来。

开门时沈幼宜瞧见程武就立于回廊上,在等候昭王殿下传召。几年不见,程武已上战场立了军功,现为昭王府七品飞骑校尉。

沈幼宜问他道:“刺客都捉住了?”

程武一礼:“是,一网打尽,沈大人尽可放心。”

沈幼宜颔首:“那看来殿下今夜是唱了空城计。”

等刺客千辛万苦潜入客舍,却发现昭王殿下根本不在房中,他们落入圈套只能束手就擒。

程武刚从客栈外归来回禀,还不知今夜客栈中情形,对沈大人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廊下守了半夜的暗卫默默无言,就那几十个刺客,要是真让他们攻到殿下的屋子,不消殿下降罪,他们自己都觉无颜再见同袍。

程武纵然疑虑,一时不便多问。沈幼宜对他道了声“辛苦”,不再打扰他的公事,便先回了自己房中。

客舍的宵夜备的是肉饼与咸粥,沈幼宜掰了半个肉饼,就着清粥吃得津津有味。

白日里见到的江东犁,能画的她都已画完,觉得犁评与犁建处可以再加改进。

从南地机缘巧合传来的江东犁,尽显当地百姓的智慧。这样实用的耕犁,单是在工部闭门造车是永远得不出来的。

沈幼宜仔细叠了图纸,这一趟收获不小,看来日后有机会还是得多出来走走。

风吹落几瓣梅花,女郎芙蓉似的面庞清灵绝俗。现做的芙蓉糕,沈幼宜叮嘱师傅多添些蜂蜜。

昨日没能吃上的点心,今日正好补上。

她午后告了半日假,原是特意上街添置寿礼。

九月初是首辅寿辰,朝中泰半仍在观望。沈幼宜还是依了往年旧例,中规中矩几样礼物,再添一本她亲手抄录的诗集。

回府的马车上,沈幼宜闲来无事与怀月打赌:“你说今岁首辅六十寿宴,会送几张请帖,宾客是来与不来?”

“这……这妾身哪能知晓。”

沈幼宜也是好奇,陛下久病,京中不知多少人盯着陈府这一场席宴。

毕竟是六十整寿,无缘无故不办反倒不吉利。

随着寿辰之日迫近,陈府依旧无甚动静。

朝中文武多番观望,众说纷纭。然而所有的揣测,却在宫廷赐礼送入陈府时尽数销声匿迹。

五十四件寿礼赐予首辅,更有陛下亲自题写的一幅寿字。

帝王为好友庆寿之心不言而喻。如此,陈府顺应帝心广邀亲朋,凡接请帖者无一推辞。

九月初七那日,宾客盈门。

陈府门外车水马龙,流水般的礼物送入库中。

沈幼宜到得早,为老师拜过寿,去花苑稍作休憩。

一路行去,陈府的下人衣着喜庆,忙而不乱。

“怎么闷闷不乐的?”

荷花池旁,沈幼宜见到了倚在栏杆旁喂鱼的陈沁。

这时节荷花已谢,徒留残香。

陈沁着一袭烟紫色绣双色莲的锦裙,稍稍艳丽的颜色,却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郎君。”她起身福了福,总归露出一点笑意来。

家中事务不足外道,但眼前人是父亲的门生,更是她的未婚夫婿。

从入秋以来,后宅多是一片愁云惨淡。她虽是闺阁女儿家,每每去给嫡母请安时,察言观色,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就好比今日的寿宴,看似花团锦簇,宾主尽欢,父亲依旧是百官之首。然情势究竟如何,没有人比陈家更清楚。

少女眉间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再如何精致的妆沈都无法掩盖。

沈幼宜宽慰她几句,朝中大事无可转圜,多思无益。

高位如首辅尚且无可奈何,她们也只能徒添困扰罢了。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沈幼宜抬首望向天边,碧空如洗,朵朵白云点缀其间,是极好的天气。

她最后只是轻声道:“有一日,算一日罢。”

她说向陈沁,更是说与自己。

好半晌,谢世子的心才落回实处。

他摇头:“若非曾朝夕相处过,很难。”

沈幼宜安了心:“那便好。”

她亦不想身份受人纠缠,平添麻烦。

“外头现在什么消息?”

沈幼宜开口,宁远伯府久不参与朝事,她又身处后宅,半点有用的消息都听不着。

谢明霁道:“首辅久病,陛下特命太医入陈府看诊。”

仁宗如何厚待陈家,满朝文武心中皆有数。如今先帝崩逝尚未期年,陛下全盘清算陈府,外人观之总有不妥。

“不过首辅大人年前已上书辞官,欲回乡安养天年,陛下未曾批复。”

“至于你,”谢明霁语调凉飕飕的,“还羁押在刑部,已画押认罪。年后就该流放黔州了。”

他便说么,前日至天牢,为何刑部忽然不允探视。

“那我的宅邸?”

“自然是一并查封。陛下恩宽,未牵连其他人。”

答了一连串,总归轮到谢明霁插空问上一句:“你到宁远伯府多久了?”

“十几二十日吧,”沈幼宜随口答,“一直在学规矩。”

从那日宁远伯入宫后,宫中派了四位嬷嬷专门跟着她,还有六尚女官轮番登门教导。

沈幼宜学东西素来快,宫规礼仪也不在话下。

如若不然,方才在各位世家夫人面前,礼数不会这般行云流水。

“你有现银吗?”沈幼宜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换换?”

谢明霁随身二百余两银,连银票到银锭,叫沈幼宜搜了个干净。

“你要现银做什么?”

沈幼宜心满意足地将谢明霁簇新的钱袋挂回腰间:“你又不亏。”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沈幼宜挑眉,刻意放缓语调,行万福礼时如霞的裙摆层层盛放:“多谢表兄。”

谢明霁倒吸一口凉气,沈幼宜十足十占了上风,扬起一抹畅意的笑。

她没有去席上赴宴的打算,说完最后几句话便要回瑶华院中。

“你觉得,”沈幼宜顿了顿,看向似乎仍有些震惊的谢明霁,“陛下是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

在朝为官三年,她自信从未露出过破绽。连执掌武德司的谢明霁都未察觉分毫。

可……那日在天牢中,帝王没有半分讶异神色。

付了银钱,沈幼宜道谢后离去。

尚未到会试之时,贡院街前有些冷清。

贡院正门敞开,侍卫戍守在外。沈幼宜还记得门内有两座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

京师贡院,等闲人不得靠近。守卫见那女郎衣饰不凡,想必是哪家的千金,放在平日他们不会主动驱赶。

只是今日不同,尤其女郎身后又有护卫相随。

谨慎起见,守卫不动神色递了话进去。

沈幼宜转动手中糖人,从前会试应考的情形犹在眼前。不过短短几月,她已与这座贡院格格不入。

女郎独自出神,向萍随侍左右,忽而从贡院门后见到一道熟悉身影。

“三姑娘安。”秦让客气一礼。

沈幼宜望去,她带着个糖画的金元宝,就这般再度踏入了贡院。

“怎的来了此处?”

正堂下,元朔帝方屏退贡院官员,听见侍卫回禀时有些意外。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故而派了秦让前去。

沈幼宜道:“随意走走罢了。”

明安堂离贡院不远,她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风吹动女郎裙摆,元朔帝手中暂无要事,二人并肩行于廊下。

沈玉璞轻轻道了声是,他从前有官身,自诩爱民如子,为官清廉,但也欣慰妻子的能干精明,为他操持田产奴婢,短短十年,就将一份家业扩成数倍,可以供养族中奢华享受,然而赋闲在家后,他到乡下与农者为邻,却觉出许多弊端。

“陛下即位之初,天下稍定,废除前代苛捐杂税,叛军治下多用重税,约十三取一,而臣奉皇命,以四十取一,荒年允许百姓以徭役抵税,然而一旦逢灾,穷者便舍身为奴,各处逃避,大族趁机收购田产,于是富者愈富,贫者转贱,原本该流入国库的赋税大大减少,长此以往……”

朝廷收不到足以支撑开支的税收,必然要加重赋税,分摊到地方,官府又要追责里长,追回这些流窜的农人,既耗费人力,也未必能见多少成效。

天子平定天下后可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但朝中用人却忌讳此道,各地郡守极少出自当地望族,他是北人,反而多在江南鱼米乡,似河东道一带,虽为兵家必争之地,但并不足以成为朝廷的粮仓,常有灾害,若逢黄河泛滥改道,常有灾民涌入近处的潞州。

这些人当然没有官府的文书,元朔帝颔首,轻声道:“沈公有何良策么?”

沈幼宜倒没有想过元朔帝还会同一个赋闲的官员谈论这些,问一问阿耶喜爱的农桑事,就已经称得上折身下交,低声道:“郎君喝得醉了,阿耶久离朝堂,这是家宴,若要问政,该在朝堂之上。”

她的父亲当然能说出一点道理来,但是这些事情一旦动起来,牵扯得太多,她腹中的骨肉名分未定,如今的沈家未必承受得了这种后果。

元朔帝含笑瞥了她一眼,她的阿耶喝得更多更醉,否则怎么能在他面前露出当年的意气:“朕有心授沈公为雍州刺史,自然该听一听他的意思,贵妃以为不妥么?”

第 69 章 第 69 章

沈玉璞如梦初醒,他连忙谢过天恩,可元朔帝的心思显然也不完全只在他身上,似是无意间问起柏氏:“贵妃入宫多年,如今又有了身孕,夫人不预备为维行寻一个佳偶么?”

柏氏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迟疑地看向女儿,却见宜娘轻轻摇了一下头。

沈幼宜不知道元朔帝会为她的兄长选一个什么妻子,但是皇帝显然也并不知道沈怀安并非她父母亲生。

否则以皇帝的性情,未必有这样温和的姿态商量,而是直接赐婚了。

沈幼宜缓缓开口:“陛下,阿兄算过命的,他很信这些,是不肯教自己妻子冒风险的。”

柏氏也连连称是,她苦笑道:“维行本就是个寡淡的性子,也是他父亲与我拖累了这孩子,他独身至今,也不见有哪个中意的女子,不过他也年轻,妾与夫君只好随他去了。”

沈幼宜要嫁给废太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府里不少与她有来往的姐妹纷纷过来打探消息。

“二小姐,听闻大皇子俊美无俦,仁善宽和,从不打罚下人,你嫁过去应当不会受委屈。”

“京中流传他五岁识千字,七岁做赋伦,十岁能马上射百尺,文武双全。对了,他三年前治理了龚州水患,去年还带兵平过贼寇咧!”

“你们不知道吧,大皇子还画的一手好丹青,咱家那位大小姐有幸得过一幅,当宝贝似的日日挂在闺房内。”

“噤声,敢议论大小姐,你不要命了!”

诸位姐妹顿时哑了声,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沈幼宜头上斜插沈夫人送的牡丹簪,笑着打圆场:“母亲抬举我罢了。若不是大皇子遭飞来横祸,龙困浅滩,这样的好事也未必轮得上我。”

此言一出,心里妒忌她的姐妹瞬间开怀。

元朔帝再优秀又如何,如今已被陛下厌弃,沈府把沈幼宜嫁过去明显也是彻底放弃废太子有复起的可能性。她明面上被记在沈夫人名下成为嫡女,实则不过是沈大小姐的替罪羊罢了。

想到这,再看她头上的牡丹簪也没那么刺眼。元朔帝连着三日派人来请她观剑。

沈幼宜哪好意思答应,推脱说自己要准备皇后寿辰一事,然而一天没见到他,心又变得空洞起来。

她找来笔墨纸砚,提笔作画,只是画技拙劣,纸上的人物不忍卒看,唯能看清他手持长剑,眉眼弯弯。

灯花陷落,屋内的光渐渐黯淡。她想起陛下赐给昭王府的四个铸钱炉,既能自行铸币,那可当真是取之不尽。

沈幼宜添上几笔,对吟岚道:“我这儿也快好了,你先去睡吧。”

夜色已深,无需她一直在此陪她熬着。

吟岚道:“是,多谢大人。”她铺好画卷,确信自己在屋中无其他事可做,方才告退。

沈幼宜比了比画作,着意修饰一番,添上远景。

夜阑人静,这段时日她在昭王府,不可避免地与他多了些交集。

和从前相比,他好似没有太多的变化;又或许有吧,只是她还未察觉。

手中画笔渐渐停滞,他身边也添了新的友人,都是她不相熟的。

今夜月光很好,清辉铺了满地。

好似也是这样一个皎洁的夜晚,在望云茶楼最后分别时,他问过她,是否愿意随他一同离京。

这样的问话已经超出了友人的界限,他是在问她,是否择他为主君。

可怎么答应呢,她没有办法答应。

彼时突厥遣使,向大晋兴师问罪。中原混战,晋朝立足未稳,还不能与突厥交恶。朝廷对来使礼遇有加,照例奉送财帛。

为平息突厥可汗之怒,陛下亲自下旨,放逐昭王出京。

所有人都道昭王殿下非但与储君之位无缘,还彻底失了圣心。

清冷月光照亮了两条路,那一日告别后,他们再未相见。

她知道他回了军中;而他听到的有关沈幼宜的消息,大约是“他”已投向东宫,深受储君信任。

如今重返京城的昭王炙手可热,若再要攀什么旧时情谊,怎么都轮不到她沈元乐的。

画卷上桃花灼灼,回忆这几日的相处,沈幼宜有八九分的把握,他仍旧不曾发觉她的身份。

至于那些古怪梦境,种种巧合,她不得不暂时先信其有。尤其今日当真在昭王府书房中见到了那只双鱼瓶,就像是上天给她的暗示。

最初的梦境里,昭王就是转动这只双鱼瓶,书房内旋即出现一间密室。

一间囚了她四天三夜的密室。

那四日里,东宫易主,朝局天翻地覆。

沈幼宜重新点上灯,将画晾干,折好,珍而重之藏进书册中。

这本不到一指厚的书不知不觉长高了半寸,而同样增厚的书不止一本,被整齐地堆在书架上。

悄无声息消失其中的一两本,也难以被察觉。

元朔帝耷拉着眼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后兴致缺缺地扔在一旁,懒散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失望。

早在沈幼宜偷看的第一日,他就知道了。

原以为她是为了打探消息亦或者抓他的把柄才风雨无阻地在后山蹲点,于是他故意在练剑间隙与心腹谈论朝政,其中不乏大逆不道的言辞,明着把将把柄送到她眼前。

元朔帝想知道她传递消息的方法,谁曾想她只是单纯的来看他。

这样的爱慕实在稀松平常,元朔帝在做太子的时候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有些胆大的贵女甚至主动上前请他指点画作,也有像沈幼宜这般偷偷关注,不敢言明的。

“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用呈上来。”元朔帝淡淡命令左思把东西送回去。

内心冷嘲又是一个看上他这副虚伪做作皮囊的女人,无知浅薄。

沈幼宜与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值得费心。

没见到元朔帝的第四天,沈幼宜实在是撑不住了。

若是从未见过元朔帝练剑的样子,她现在也不会如此难熬,好像有只蚂蚁爬进心里,不停走来走去,无论她画多少张画,亦或者抚摸多少次木簪都无法止住那股钻心的痒意。

但她找不出去见元朔帝的理由,更不可能在他挑明后再去偷看他练剑,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青梅送来一个绝佳的借口。

“咱们去皇后的寿辰要送什么礼呀?”青梅苦着脸来问沈幼宜:“大皇子有没有跟您交代什么?”

元朔帝被废黜,东宫的私库尽皆被查封,西巷口只有维持生计的吃食和简单的用品,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沈幼宜记得她嫁进来时沈府为了安抚她赔了不少嫁妆,里面有些东西还算贵重,她不清楚皇后的喜好,确实需要元朔帝掌掌眼。

“我去挑一两件,送去给大皇子瞧瞧。”沈幼宜雷厉风行去临时收拾的库房翻了翻,拿出两件压箱底的头面,其中有一套是她自己攒钱买的点翠掩鬓。

翠羽与翠玉打造的头饰华丽夺目,价值千金,一般在重大场合佩戴,譬如大婚。

沈幼宜望着鬓角垂落的十二道珍珠流苏,眼眸微黯,盯着看了半晌后果断交给青梅。

“殿下,沈二小姐求见。”左思躬身回禀。

元朔帝眉头一挑,又听门外人道:“说是来向您请示皇后寿辰的贺礼。”

左思瞧见沈幼宜和她的丫环手里捧着的东西,暗暗咋舌。

沈幼宜的东西是他一手整理的,清楚知道她手里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几乎是她半个身家。

西巷口的清苦的生活还不知要过多久,未来的前途也未可知,她竟愿意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来替元朔帝送礼。

想到她前段时间日日偷窥元朔帝练剑,又画了无数张小像,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

沈幼宜大抵是对他家殿下动了情。

这也难怪。

元朔帝这样能力出众的人,即便是落魄,也有大把人愿意飞蛾扑火,在被废了太子之位后,依旧有人上赶着嫁给他。

其间大部分是抱着他会东山再起,好一举飞升枝头的女人。

但沈幼宜注定要失望,元朔帝的心中压根没有情爱之说。

元朔帝让左思放行。

沈幼宜踏入这座小院时皱了皱眉,院子里大片荒芜的地,墙角的树胡乱生长,枝条缭乱,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进了殿,里头的家具寥寥无几,看着和云梦阁一般陈旧,不过好在干净整洁。

元朔帝坐在临川前的漆木书案后看书,乌黑的桌面悬挂了几支竹笔,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点墨似的眸直勾勾看过来,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沈幼头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直到跟进来的青梅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大皇子妃,殿下叫你过去。”

她的脸蓦地腾起一片霞红,轻咬下唇,低头避开他的眼睛。

然而不等她走过去,元朔帝先一步来到跟前,顺手接过沈幼宜手中沉甸甸的托盘。

“先坐下。”

她听见元朔帝让青梅放下东西出去。

屋子里片刻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下来。

沈幼宜局促地交叠双手放在腿上,垂眸说明来意,“我不知皇后娘娘喜欢的样式,来请殿下帮我拿个章程。”

其实她大可以转交给左思,等最后的结果就行,不用亲自来。

元朔帝见识过的宝贝不计其数,一眼看出点翠头面的不凡,坠在流苏上的珠子颗颗饱满圆润,在黯淡的陋屋中闪烁着莹润的光,显得周围的家具愈发陈旧。

他对沈幼宜带进来的东西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东西的贵重之处,“我早已备好贺礼,忘了跟你说一声,是我的不是。”元朔帝把桌上的东西往沈幼宜处推了推,“这是你的陪嫁,怎好拿出来,等会拿回去收好。”

鲜亮的翠羽闯入沈幼宜的余光里,她偏过头躲开,"殿下准备送什么?"

元朔帝拿来一幅《八仙祝寿图》,八位神态各异的神仙腾云驾雾,手持不同的贺礼,看上去极为传神,简直跟活过来一样。

沈幼宜盯着画,夸赞道:“殿下画得真好。”与他相比,自己的画简直粗糙。

元朔帝眼眸微闪:“你喜欢画画?”

沈幼宜啊了声,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我见你屋子里的灯罩上画了些……”元朔帝拧着眉,似乎在思考如何形容:“花?”

沈幼宜腾地一下红了脸,支吾道:“是些果子糕点之类的吃食。”

元朔帝扑哧一笑,而后掩唇道歉:“对不住,我没猜中是这个。”

他身穿浅草色圆领袍,头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言行举止间没什么架子,说话的神态好像在与友人闲谈,十分平易近人。

笑起来的时候如春日暖风,明朗温润。

沈幼宜再一次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元朔帝佯装没看见她炙热的、投入的眼神,温和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时光像是在刹那间倒流。

沈幼宜仰头看着在树杈间灵活游走的少年,他像个猴子似的三两下爬到最顶端,摘下树上最大最红的桃子,他俯身露出一口白牙:“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这样你以后就能翻墙出来找我了!”

顾焱从小在山间泥地里长大,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技能,沈幼宜跟着学了不少。

“那就……麻烦殿下了。”沈幼宜理智上知道应该拒绝,但感情上却难以抵挡来见元朔帝的诱惑。

饮鸩止渴,但若是不饮下,她或许撑不到下一个日出。

元朔帝:“不麻烦,现在也什么可忙的事。明日用完早膳,我派人去请你。”

沈幼宜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点头。

左思送沈幼宜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眼角飞扬,水光潋滟,樱粉色的唇瓣被挤压成一条线上的弧线,像夏日清晨含苞待放的菡萏,想盛开又拼命憋着,生怕被人看出此刻雀跃的心情。

但只要稍微有眼睛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脸上洋溢的喜悦与激动。

左思目送她离开后重新进了内殿,元朔帝脸上的笑早已消失,他不说话的时候从内而外散发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这封信放在这里,等沈幼宜取走后看她交给了谁。”他收了笔,冷漠地看着信封上的“严珩一亲启”,里面的内容是告诉他不要再追查沈南盐税一事,简直是他包庇贪官的铁证。

左思应喏。

有人假惺惺安慰:“二小姐到底是嫁给皇子做正妻,我们姐妹日后相见得尊称她一声皇子妃。”

“是呀,大皇子虽然被幽禁,但好处是你们大门一关,顾着自个儿的小日子便是,不需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这话说得违心,她们心知肚明沈幼宜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说不准将来新帝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废太子,她十有八九跟着受累,恐怕性命难保。

沈幼宜笑着称是,眉宇间却始终有一团化不开的愁绪,这让那些曾经地位待遇比沈幼宜略高一筹,如今却要称呼她为二小姐的庶女们乐开了花。

还有的白眼狼想着沈幼宜既然要嫁人离府,往后便再也没办法照应自己,索性及时止损,将今儿准备给她的银钱拿回去。

沈幼宜的生母是个药罐子,阖府皆知,需要大量的钱来买各种名贵的药材。

她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谦和有礼,面面俱到地谁也不冷落。

“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回了。”打探够消息,确定沈幼宜以后要被幽拘,她们也没了呆下去的心思。

一泱子人火急火燎地来,又做鸟雀兽状散,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往后数十日,沈幼宜一边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一边躲着教习嬷嬷加紧处理房间里不该留的东西。

火盆里的烈焰吞噬了一件又一件顾焱送她的礼物,以及她给顾焱亲手做的还未送出去的小物件。

跳跃的焰光落进沈幼宜漂亮的眸子里,却难以照亮眼底深沉的黑。

麻木地把头上的木簪扔进火里,等火舌没过时她猛然伸手去抓,炙焰灼伤她的五指,沈幼宜却浑然不觉。

就这一件,留个幼想吧。沈幼宜绕过书桌,俯身要去捡信,青梅先一步拿到手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上面的字。沈幼宜去抽她手里的东西时发现有股力量在阻止,不由多看了青梅一眼。

青梅好奇问:“这是什么?”

沈幼宜把信放回原位,拿起一旁的天青色莲花纹镇纸压住信上的字,淡淡道:“殿下闲来无事写的诗词罢了。”

青梅哦了声,毫不在意地催促沈幼宜回去,嘴里嚷嚷着饿死了。

元朔帝直到沈幼宜离开都没现身。

夤夜时分,更深露重,夜风呼呼地吹,像山林咆哮的野兽。

元朔帝的书房被风吹开一条缝,逐渐变大,一个人影钻进去没一会儿功夫就跑了出来,鬼鬼祟祟绕过回廊往院外走,这人边走边回头,生怕被发现。

荒芜的院落黑漆漆,静悄悄的,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风吹在门窗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索命的厉鬼在嘶嚎,阴森可怖。

突然,有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青梅,这么晚,你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人影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要先发制人时,她后颈传来剧痛,在意识丧失前一刻,她看见沈幼宜冷漠地拿着竹棍。

沈幼宜以防万一又补了一棍,确认人已经晕死过去后蹲下来摸黑搜身,在青梅的胸前衣领找到了那封未封口的信。

她顿了顿,又把东西塞回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粗绳把她捆住,最后连人带信一起扔进书房。

沈幼宜在元朔帝的书房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元朔帝走近来,她把青梅潜入偷信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元朔帝扫了眼地上还未清醒的婢女,她头顶肿了个明显的鼓包,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你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下手这么狠。”

沈幼宜垂眸道:“因为她想要害殿下。”

复又抬头,直视元朔帝的眼睛。

“我决不允许。”元朔帝刚走出里间厢房,一抬眼就见对面之人眼眶微红,雪色面容因激动透着浓浓的胭脂色,震惊中带了几分呆愣的迷茫,不由失笑:“我穿上很奇怪吗?”

他温润和煦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劈开沈幼宜的禁锢。她来不及等元朔帝向她缓步走来,更无法顾忌自己此刻异样的神情是否会被发现,提裙奔向他。

元朔帝的胸口猛地一下被她撞上来,他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手却在触碰到柔软的身体前一刻改为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

沈幼宜先是一僵,而后用细弱的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头埋在宽阔炙热胸前,肩膀上下起伏颤抖着。

她好想他,好想好想。

逐日积累如渊的思幼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像倾盆的雨,开闸的洪,势不可当。

元朔帝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不明所以,正待询问一番,发现怀里的人居然因情绪过于激动晕了过去。

她眼神坚定而认真,带着九死犹未悔的孤勇。

元朔帝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下,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受。

证明他曾经来过她的人生。“我还打算在院子前面劈开一块空地做小教场,你可以在那里练剑,我可以站在树下看你……”沈幼宜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规划。

元朔帝眼眸微弯,再没有说扫兴的话,她仿佛受到极大鼓舞,越说越激动,到后面煞白的脸透出微红。

“我在几座殿宇中找到了海宜树和枇杷树,可以移栽到云梦阁。庭前种海宜树,院后种枇杷树。”沈幼宜笑得有几分傻气,澄澈的双眸像刚擦干净的镜子,清晰映出元朔帝的脸。

她眼里闪动着对未来的期待,转过身遥看云梦阁方向:“春日赏花,夏日听蝉,秋天吃果,到了冬日……我们可以一起窝在窗前的榻上盖被子看雪。”

元朔帝感觉心底某处蓦地软了下来,仿佛跟着她的描述已然经历过一轮春秋。

他听见自己说:“好。你还想找什么,我陪你。”

他愿意再给她多一点回应。

沈幼宜努力说服自己做出的这个不理智,不清醒的行为。

她鬼使神差地把木簪插回原位,簪尖的海宜花被烧得面目全非,发出的焦味像极了焚烧尸体的腐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余没办法焚烧的东西被她狠心砸了个稀巴烂,分开埋在自己的小院各处。

出嫁前一天,有位不速之客偷偷摸摸进了沈幼宜的院子。

沈幼宜正要关门,一只素手拦在门边,吓了她一跳。

“落梅,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斥责众人议论沈大小姐的沈落梅,她的生母和沈幼宜的一样,都是位卑的侍妾,不过她有个好哥哥,被沈父给予厚望,她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沈落梅朝门外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猛地扎进沈幼宜的房间,又啪地一下关上门,她单刀直入:“你要嫁给元朔帝?”

沈幼宜疑惑地看向她,“是,母亲说……”

沈落梅不耐烦打断他:“那他怎么办?”

沈幼宜怔愣了下,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后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无事请回吧,我还要准备明日的大婚。”

“顾焱,他知道你要……”

“住口!”沈幼宜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连日来逼迫自己维持的平静被猝不及防打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不要张口胡言乱语。”

她没想到沈落梅竟然记得顾焱,更没想到她会大大咧咧找上自己说起他。

“沈幼宜,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却为荣华富贵负了他,良心过得去吗?”沈落梅替那个人不值,激动地拔高。

“我有的选吗?”沈幼宜脸上一片寒凉,五指深陷掌心,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沈落梅步步紧逼,“至少我会争取,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沈幼宜冷笑了声,那也得老天给她争取的机会。

“你走吧。”沈幼宜转身背对着她,冷冷道:“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对大家都好。”

沈落梅知道沈幼宜心中的顾虑,却又恼她薄情寡义,叫顾焱一番真心错付。

“谢谢你当年叫他救我。”她扔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语气与她一般冷:“这件事会烂在我肚子里,不会挡了你的通天大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沈幼宜等她离开才缓缓转身,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眸,她缓缓拾起乌木案几上的青烟色的缎面荷包,打开一看,全是金子。

小的有金豆子,金花生,大的有金锭,金块,林林总总加起来有近百两之多。

这对于沈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小姐,却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烛光浮在表面发出莹莹金光,刺得沈幼宜眼眶微烫。

顾焱,原来除了我,还有人记得你。

现在她起得迟了,元朔帝也多了些时间陪她,将演武操练的地方换在紫宸殿后,她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被侍女服侍着穿好衣裙,到浴间去寻他说话,有时躲避不及,就能看见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那流畅的线条滑到他腰腹,连袴裤也滴落有几分痕迹。

大约紫宸殿的内侍手都折断了,他嫌这些人粗手笨脚,一定要她来温柔细致地擦拭。

沈幼宜免不了生出点胡思乱想,他身体看起来似乎比以前白皙了许多,但这样一来,纵横的伤疤就更明显了一点,不过仍然块垒分明,甚至更加令人心折。

她几乎被他勾引得如火灼烧,但他至多是身体感觉敏锐,每当她的指腹想在洁净过后的腰腹上再停留一会儿,轻微地摩挲,手下紧实的肌肤便先她一步滑开半寸,她眼睁睁看着这矫健身躯的主人若无其事地吩咐人送新衣过来,竟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她面颊轻啄,柔声称赞她的辛苦贤惠。

宫中到了年下最是多事,没有了皇后与杨修媛斗法,余下的高位嫔妃谁也不肯担起这个担子,唯恐惹了贵妃的眼,沈幼宜虽说没有这个意思,但做些事情打发时间还是有意思的,这些恼人的情思她暂且也就抛开了,专心往嘉德殿去,同太后说起今年的安排。

太后在大事上仍然还是顺着儿子的意思,反而是沈幼宜开口,说教东宫也过一个喜庆祥和的新年,令各处为东宫也添上一份东西,不许冷待。

第 70 章 第 70 章

元朔帝却因为这一声促狭的捉弄醒过神来,他抚弄着怀中娘子乌黑秀丽的发,缓了缓才道:“朕太过孟浪了。”

难怪太后总要宜娘搬出紫宸殿去,怕他一旦失了分寸,就损伤了难得求来的皇嗣。

沈幼宜却有些不大高兴,她怀孕辛苦,即便每日精心保养,也自觉容貌稍减,如今帝王对她兴致全无,她的心思敏感,半转过头去,悻悻道:“原来陛下也清楚自己是做父亲的。”

那便少在她面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呀!

沈幼宜不去想他衔住她耳珠时的温热,也不想听他低沉温和的询问,狐狸精有时候也会受不住来自人类的诱惑,她恹恹道:“那陛下去沐浴罢,我和老娘娘说了半日的话,也有些累了。”

她是这孩子的母亲,不要说什么日后荣华,就是为着她自己的身体,她也该格外看重这个孩子,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男人没什么事情,或许元朔帝会为她和孩子伤心不已,但她要承受的事情没有人可以代替。

烟波洲二层,元朔帝拆开今日刚送上来的密信,信纸有好几页。

信上说严珩一等人已经从悬崖底顺利离开,成功绕过士族掌控的城池,到达西北边境黎城,与黎城的赵统领会合,他们点齐兵马正从边境赶回京城,让元朔帝不用担心,一切顺利。

左思见他眉头微拧,手不停地翻动信纸,心里打了个突。

莫非严大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严珩一是元朔帝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谢明霁亦如此想,急于办案:“那臣先行告退。”

屋中重归宁静,黄昏的金晖镀于窗畔。从明窗望去,街巷热闹情形尽收于眼底。

才从茶楼中出去不久的沈幼宜,在街头漫步,顺手又买了个糖人。

太子殿下唇畔不自觉浮起一抹浅笑,行人来来往往,她偏偏要自己吹糖。看着那红棕色的糖稀一点点鼓起,女郎的笑沈明媚而纯粹。

如画一般的美好。

谢明霁后头如何查案沈幼宜不再留心,户部公事有疑,她寻了闲暇去陈府求教。

书房内烹着清茶,得首辅指教,一直困扰于心的疑难骤然有了思绪,沈幼宜眸中添上几分喜色。

陈祯捋了捋胡子,望人静心思索,一条条梳理分明。首辅心中不无自得之情,他看人从来不会有差错。长瑾天资之高,远在同辈之上。若是他蒙上苍眷顾,时运得济……未必不能在朝堂有一番作为。

“沁儿今日在花苑亭中练字,你若得闲,指点她一二也好。”

沈幼宜一笑:“是,多谢老师。”

从她年前升任户部郎中后,首辅便做主,将膝下四女许配给了她。

相府四姑娘陈沁虽为庶出,姿貌平平,生母更出身微贱,只是外头买来的歌伎。但这门婚事,实打实是沈幼宜高攀。

陈府的小厮在前引路,荷花池畔,陈沁见到未婚夫婿,脸颊浅浅飞起红云。

午后的会面是父亲允准,又在陈府中,不必害怕有人说闲话。

“沈郎。”她福了福身子,赶忙让侍女给郎君斟茶。

她在府中并不受宠,纵然同于女学读书,却完全不能与素有京都才女之名的长姐相较。父亲为她定下的这门亲事,她已经足够欢喜。

陈沁让出位置,见沈郎去瞧自己写的诗帖,羞涩地低头一笑。

沈幼宜闲闲翻过几页,陈沁的字端庄娟秀,很有长进。未及笈时,她于后宅总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任何盖过长姐的地方。也是到了定亲后,主母为她操持婚事,教她出嫁之仪,才渐渐自在些。

沈幼宜从不吝对陈沁的夸赞,笑语几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方锦盒。

“生辰礼,瞧瞧喜不喜欢。”

她这样提,原本有些犹豫的陈沁才免了顾忌,小心翼翼接过。

打开细观,是一支碧玉玲珑簪。玉质尚可,只是细腻的雕工与出彩的式样,让这枚簪子格外不同凡响。

陈沁又惊又喜,她前日的生辰,母亲忙着为长姐议亲,管事们自然也不在意。只有膳房做了碗长寿面送来。

“是郎君亲自画的图样吗?”

沈幼宜颔首,陈沁望入她的眸中。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的感觉,真好。

为着见沈幼宜,陈沁今日着意装扮了一番。一袭水绿色绣芙蓉的对襟长裙,恰与这支碧玉钗相配。

“郎君为我簪上吧。”

闺阁家女儿的情趣,沈幼宜在她发髻上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碧玉簪在乌发间,坠下精致的银流苏,簌簌作响。

珠钗华美,落于花廊下陈大小姐的眼中,却是庶妹配不上这支玉簪。

碧波荡漾,亭中的郎君低眸浅笑,一如初见般,叫人再挪不开目光。

陈大小姐绞乱了手中锦帕,倘若父亲犹在盛时,必能提携沈郎,一路入阁拜相都未可知。

若是这样,她与他或许不会错过。

可惜,等不了那般久了。

母亲的教诲犹在耳畔,沈郎再好,如何能比得过承平侯府嫡子。

少女极轻一声叹息,散于风中。

“走吧。”

但是在几年前,两人因为政见不合经常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许多人明面上都惋惜两人曾经的情谊。

这次调查沈南盐税一案之所以选严珩一去,也是因为朝中相信他绝不可能被收买。

然而鲜有人知,无论是在数年间的针锋相对,还是这次的钦差坠崖,都是元朔帝安排一局棋,为的就是将士族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从大虞朝连根拔起。

强盛的王朝被一群蛀虫慢慢腐蚀,已经到了危在旦夕的边缘,士族们却每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将卖官鬻爵作为生财之道,打压农商,百姓苦不堪言。

元朔帝读信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眉宇间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左思缩着脑袋,大气儿都不敢出,躬身贴在墙角。

"他倒是出息了。"元朔帝冷笑了声:“正事没讲多少,邀功倒是挺勤快的。”

严珩一照例说了一大堆自己这次的任务有多辛苦,山里的路难走,蚊虫又多,不过幸好跟去的人中有人带了驱蚊香囊。但是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在山林穿梭近一个月,快成了野人,请元朔帝无比等他回来后大大补偿。

左思敏锐察觉出殿下的大事没问题,是严大人又在作妖,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问道:”殿下,严大人又问您要什么赏赐。"

这些年每当两人在明面上斗得你死我活,导致严大人不得不去做某个痛苦的差事时,私底下总会提上一两个要求以作补偿,只要不过分殿下一般都会应允。

元朔帝语气淡淡道:“他这次不仅自己要,还替其他人要,说是跟他去的其中一个护卫救了他一命,激动得当场拜了把子,还大言不惭地给人保媒。最后发现自己兜不住,请我出面帮忙解决。”

手里的信放在烛台上点燃,扔进旁边的汝窑天青釉笔洗中,残余的灰烬里,隐约可见“赐婚”二字。

元朔帝没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万籁俱静的烟波洲,月影婆娑。

二层槅扇窗打开,夜风从湖面而来,书案上点的青灯烛焰忽明忽灭地跳跃着,幽暗的火光落在乱舞的纱帐上,映照出一道颀长的黑影。

元朔帝照例在看完严珩一送来的信后点燃,本来已被风吹灭的宫纱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一页薄薄的纸上仅有四字。

火光转瞬又黯了下去,一切顺利化作灰烬落在灯台之下。

元朔帝负手而立缓行踱步至窗前,面容沉冷,在心中默数日子。

三日后,他就要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视线不自觉往云梦阁方向偏,只见远处灯火通明,元朔帝朝左思道:“第几日了?”

左思回:“第三日了。大皇子妃对给您做衣裳一事极为上心,这几日除却用膳就是在制衣,一针一线都亲自动手绝不假手于人,听下面人说每每都要忙到深夜才安置,翌日天不亮又起身继续。”

元朔帝的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孤点,冷色稍霁。

此刻正是子时,天地混沌,树静风止。

唯一的光为他而亮。

元朔帝心神一动,吩咐左思:“夜深了,给大皇子妃送些吃食,告诉她早些安置,不急于一时。”

想起沈幼宜每日用膳都不离口的甜点,他补充道:“将宫里叫得上名的点心都给她来一份,看看她最爱吃什么。”

左思惊诧了下,随后应声而去。

灯台的烛芯亮了暗,暗了又亮,蜡泪簌簌而落,又在铜台重新凝聚出大片的白。

没有人逼沈幼宜日以继夜地做衣裳,是她自己在看见元朔帝的尺寸后忍不住拿起针线缝制,好像每落下一针,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幼就有了寄托。

从前在沈府时,她不敢给顾焱做衣服,目标太大,容易被有心人发现,最多做些云袜,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偷偷带给他。

但沈幼宜对顾焱每一年的身量变化了如指掌,替他量好尺寸写下纸条后,让他自个儿去裁缝铺找人定制。

大虞虽在元朔帝的主张下笼络人才遵循“英雄不问出处”,但俗话说得好,佛是金装,人是衣装,衣冠严整,礼仪端正总是会让人心生好感,另眼相看几分。

沈幼宜虽是庶女,但在沈府这偌大门第的浸淫下,也知官场上讲究“先敬罗衣后敬人”,为了不让顾焱在仪容仪表上出错,她花了大功夫教导纠正他的陋习。

顾焱也不负她的良苦用心,日日背墙顶书而立纠正站姿,反复训练步、趋、走、奔各式不同仪态,积年累月终于将立似青莲,行若云鹤,坐如剑脊刻入骨髓,成为一位偏偏少年郎。

任谁见到他的第一眼都想不到他是个长于乡野,无父无母的孤儿。

元朔帝不仅仅是笑的时候像顾焱,沈幼宜在他的举止仪态中都能窥见一丝顾焱的影子。

不,更准确地说他身上的持重华贵浑然天成,顾焱则像是个模仿他的初学者。

但以顾焱的出身能有元朔帝的三分气质风骨已是极限。

他的努力,他的成长,沈幼宜都一点一点了然于心。

叫她如何意能平?

左思提着三层楠木方形食樏在外求见时,沈幼宜一分神,手指被扎了下,瞬间沁出一滴鲜血。

她微拧着眉,熟练地指尖含在嘴里,待那股灼人刺痛感稍微缓和后忙请人进来。

左思躬着身,添油加醋地传达元朔帝的关怀:“殿下心疼大皇子妃,特地让奴才带了您爱的吃食过来,又嘱咐您不可过度劳累,小心伤着眼。”

边说着,边亲自将各式糕点摆放在屏风前的八仙桌上,香甜气儿瞬时弥漫整个厢房。

沈幼宜闻言笑了笑:“替我谢过殿下,做完这只袖口便歇下。”

她放下手中针线,下榻趿拉着绣鞋走过去,匆匆扫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先扯下腰间的荷包送到左思手上,“劳烦公公这么晚来还跑一趟,我心难安,这点子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左思笑着推拒:“不麻烦,这是奴才的荣幸,说不准奴才日后还要仰仗您的庇佑。”

沈幼宜越听越奇怪,她一介庶女,既无显赫的母族,又无得用的兄弟,哪有资格庇佑别人。再者说,她现在命悬一线,说不得皇帝哪天下令她要与元朔帝共赴黄泉,日后还有多久也说不准。

她夙夜不懈的做衣裳,也是希望在殒命前能给元朔帝穿上,圆她一个梦。

左思完全不知道沈幼宜心中所想,他跟了元朔帝多年,头一遭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言语心态早已不复从前轻慢。

左思来的快,去的也快,沈幼宜放下手里沉甸甸的荷包,视线重新落在目不暇接的吃食上。

偌大的圆桌摆满色香味俱佳的点心,樱桃煎,凤栖梨,酥皮糕点,核桃凉糕,宝阶糕,酒酿汤圆……五彩斑斓,精致悦目。

沈幼宜拈起一块热腾腾的菱形糖糕放进嘴里,拇指大的蜜枣侵入味蕾,甜腻齁人。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其实不爱吃甜食呀。

屋外传来鸟雀觅早食之声时,沈幼宜仍在制衣,困倦麻木掉她的痛觉,细长的银针再刺入软肉中,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终于在宫人送早膳前完成了这件寝衣。

元朔帝与她用过早膳后被拉进隔壁厢房,屋内被人提前打扫过,梅瓶插了院中栽种的木樨花,初秋的花香味清淡,沁人心脾。

“殿下试试大小。”沈幼宜兴冲冲取来鲜红色交领样式的寝衣双手奉上。

元朔帝看着过于耀眼的绸布面不改色接过,径直去屏风后更衣。

沈幼宜透过薄透的丝绢,隐约能看见颀长的身影,察觉到自己的偷窥行径,她登时红了脸转过身去,暗骂自己轻浮。

静谧的厢房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宛如在耳边难以忽视,不断提醒她元朔帝就要穿上那件新衣。

大虞的寝衣以素色为主,唯有大婚时图喜庆,会从里到外一身红,包括寝衣,小衣,亵裤,云袜……

沈幼宜嫁给元朔帝时太过匆忙,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人在意,她自己犹在悲痛中,也没有心思准备。

但如今,她想看一眼他穿上的样子。

元朔帝动作利索,半盏茶的工夫便走了出来。

沈幼宜的注意力除了眼睛都集中在身后,在他绕过屏风后落下的第一个脚步声时,她迫不及待转过头。

只一眼,便再无法移开目光,身体僵硬如同被什么包裹住般难以行动。

鹅冠红像耀眼的焰,灼伤沈幼宜的眼,她几乎控制不住噙在眼角的泪。

厢房的槅扇窗朝外侧敞开,初阳从天空倾泻进来,洒满元朔帝全身,细碎的浮尘悬于空中泛着金灿灿的光,恰好挡住他锋刃般的薄唇。

沈幼宜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双比光还亮的眼。

世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地位千差万别的人竟然会如此相像!

左思知道这多半最后还是拗不过严大人的请求会帮他办成,笑呵呵打趣:“严大人自己的亲事还没着落,怎地做起别人的媒来了,还拉上殿下。可见这位新认的兄弟在他心中分量不轻,不知是哪里人士?”

严珩一平日里看着平易近人,实则眼高于顶,没点真功夫入不了他的眼。

“他没说姓名,只说是京城人士,无父无母。”元朔帝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看了眼天色,准备去云梦阁用午膳。

那夜他问沈幼宜想要什么,她说希望元朔帝在闲暇之余能抽空来陪她用膳。

元朔帝走在路上时问起左思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左思苦着脸:“给大皇子妃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可要用什么理由给她送过去。”

当初云梦阁都是按照圈禁标准来的,现在忽然冒出这么一堆华贵精美的物件,任谁也会起疑心。

元朔帝正巧路过审问青梅的废殿,遥手一指。

左思愣了下,恍然大悟道:“就说是从这些废殿里面拾掇出来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沈幼宜这两日准备在云梦阁收拾出一间厢房,就在她住的屋子隔壁,准备给元朔帝吃过午膳后临时休憩。

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用的东西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物件,便把左思从西巷口各处废殿里的东西挑挑拣拣,选出好的物件放进去。

久未住人的屋子有股难闻的霉味,沈幼宜在屋里放置大量的瓶插鲜花,又去后山寻了些驱虫草药,合着晒干的茉莉花一起做出好几个做成香囊,挂在屋里各处。

屋子的窗开在背光方向,只有夕阳落下时才偷得几缕余晖。

沈幼宜看着昏暗的屋子,若有所思望着隐在群山之间的金瓦朱墙。

左思能从废殿里寻来这样精美华贵的床榻和桌子,里面应该还有其他的好东西。

沈幼宜不敢走远,恰好走到审问青梅的宫殿附近。

元朔帝此时正好在里面审人。

他在沈幼宜提议以青梅为诱饵的计划上提议上略作改动,放出消息说青梅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整日胡言乱语。

果然,她的同伙们怕她说漏嘴害了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杀人灭口。

方法比想象中更奏效,今日屋内的便是第三批前来“探病”的人。

元朔帝手中把玩着随身携带的匕首,黑眸无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刚咽气的人,还有最后一个跪在尸体中央,被蒙着眼睛。

“他们不要开口说话的机会,”元朔帝将匕首贴在幸存者的脑门上,漫不经心地来回移动,“你呢?”

幸存者被刃尖的锋芒所刺,浑身发抖,汗毛直立,心中后悔万分。

他从前听闻太子宅心仁厚,除了龚州水患那次被逼急了大开杀戒,几乎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温和良善。

然而同伴死前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房间里黏腻得几乎凝成实质血腥气,都颠覆了他对元朔帝的认知。

本以为来西巷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是个清闲的美差,谁曾想是踏入了阎王殿。

“我……”刚一张口,门外左思神色匆忙闯了进来。

左思低声道:“大皇子妃过来了。”

元朔帝放下匕首,迅速走到窗边看见沈幼宜独自一人刚踏进正门。

幸存者感受到冰冷的匕首离开自己,仿佛嗅到了生机,元朔帝敢杀他们这些无名之辈,却绝不敢动沈家这位小姐,若是把她引过来,自己兴许能得救。

然而他仅是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刻就失去了声音。

元朔帝走到窗边,从缝隙里看见沈幼宜正提起裙摆,跨过朱红色的台阶。

他眼眸微眯,泛着还未隐去的寒光。

“大皇子妃,您在这儿做什么?”

左思忽然从后面冒出来,吓了沈幼宜一跳。

沈幼宜转身:“我来找个东西。”

左思眉头一紧,盯着她问:“找什么?”

沈幼宜被左思看得有些悚然,低声说明来意。

西巷口原本是前朝皇帝为了某位宠妃所建,后来这位妃子失宠后投湖而亡,从那以后这片建筑宫殿中时常闹脏东西。许是前朝皇帝心虚,渐渐将此处列为禁地,平日里不许人靠近,连同之前赏赐的东西都尘封在殿内,落满泥灰。

元朔帝踏入云梦阁时,沈幼宜正将从后山移栽回来的茉莉花和栀子花剪了几枝,往桌上的缠枝青瓷梅瓶上插,她认真的模样令元朔帝不禁驻足于门前。

日光从她背后的窗棂透过,侧脸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耳垂的珍珠坠子晃出细碎的光晕,青纱袖口被微微挽起,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长睫轻垂,不断调整花枝的高低,修长细腻五指比花更白,亮得发光。

沈幼宜终于摆弄出令她满意的花姿,转头一看,元朔帝站在门前。

她招呼道:“殿下怎么不进来。”

元朔帝移步,在沈幼宜起身前按住她的肩,自顾自坐在旁边圆凳上,答道:“瞧你玩得兴起,便不想打扰。”

沈幼宜边用帕子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边笑着回他:“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本来就是为了殿下来用饭才弄的,巴不得您早些过来。”

一顿简单的午饭,被她弄得格外隆重。

下面人回禀,她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迎接他。

小院的青石板路没有一片落叶,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饭桌上的布换成了新的,屋内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凑近看还能找到晨露的痕迹。

陈旧的屋子整洁干净,空气中散发着盎然生机。

沈幼宜自己也认真打扮了一番,不过她梳的是女子未出阁丱发,仅将长发简单盘在脑后,而非妇人高髻,簪了几朵淡色海宜绢花,轻盈的花瓣随她的身体而晃动,楚楚动人,绰约多姿。

元朔帝忽然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不同于他当太子时,旁人顾忌他的身份权势,不得不小心谨慎相待。

沈幼宜如此待他只因为他是元朔帝。

她指着瓶里的花,献宝似的问:“殿下觉得好看吗?”

元朔帝眼眸微动,看向花朵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温柔。

“好看。”茶水喝过半盏,等到尚书大人如期而至,堂中方开始议事。

修葺昭王府邸是去年入冬以来工部最要紧的一桩差事,尚书大人又着重提到此项。尤其昭王殿下不日便要还朝,更是不能有半点马虎。

两名官员专司昭王府中事,其余琐事鞭长莫及。是以工部侍郎另点了沈幼宜,将城郊堤坝修筑一事交由他。

“下官明白。”沈幼宜拱手一礼,晚些时候自去调一应卷宗。

上首的工部尚书微微颔首,虽说出身勋贵,但沈主事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干,并非敷衍塞责之辈。

几桩事宜都安排妥当,约莫巳时中,堂中诸人各自散去。

近日同僚们对自己的态度转了几重,沈幼宜心知肚明,暂无暇理会。

又是一日的忙碌,她踏着夕阳余晖出了工部时,已比原定散值的时辰晚了一炷香有余。

来不及给母亲带些喜欢的糕点,沈幼宜吩咐马车径直回宣平侯府。

外朝的纷纷扰扰,她从来不带回母亲的沁兰院中。

毕竟偌大一座侯府,已经足够令人烦扰。

沈府三房尚未分家,祖父早些年随世祖起兵落了病根,已领虚职在家安养天年。沈府如今是长房当家,三房同居于一府,自然热闹。

早春时节,沁兰院中的蕙兰尚未开花。

“母亲。”

沈幼宜请了安,孟夫人已有七八日不曾见她,待上上下下打量过人,心疼道:“怎么看着憔悴许多,可是朝中有何麻烦?”

“昨夜风大,没睡好罢了。”沈幼宜笑着道,“母亲,孩儿都饿了。”

除了年节,长房一向是分开用膳,沈幼宜陪着母亲在沁兰院中用饭。

知道她要回来,孟夫人早就交代厨房备了几样新菜色。沁兰院额外使了些银钱,膳房做事还算用心。

“这是红枣乌鸡汤,文火炖了两个时辰,快尝尝。”

孟夫人总是心疼女儿小小年纪,还要扮了男子在朝奔波。那朝堂中人可是好相与的?

可她人微言轻,侯爷的决定她无法转圜。

当年她怀着宜儿时,二房已经先诞下了长孙,颇受老太爷喜爱。而长房这边,除了沈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外,其他庶出姑娘也已经添了三四个,就是迟迟不见男孩。

外头风言风语闹了好些年,都说长房的爵位怕要旁落。眼看着年岁见长,侯爷便打定主意,她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都对外宣称是儿子。

宜儿就这么接了担子,成了侯府长房嫡子。

哪怕一年后沈夫人也诞下嫡子,宜儿的身份终究是改不回来了。

将错就错这些年,宜儿也慢慢长成。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大多都已经说好了人家,孟夫人如何能不着急。总不能她的女儿还顶了嫡子身份,耽误一辈子的姻缘。

上月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向侯爷提起此事,侯爷却只道:“幼宜是沈家血脉,我当然对她多有打算。此事休要再提。”

侯爷没用完晩膳便拂袖离去,孟夫人无计可施。

沈幼宜为母亲布菜,安慰道:“孩儿觉得眼下很好啊。”

虽然知道侯府是在拿她为三弟探路,但能在朝堂,于她而言远胜过被拘在后宅。

况且……沈幼宜笑了笑,也只有在朝为官,她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或许太子继位,此事能达成得更容易些。

她叹口气,又想起了自己的梦境。

沈幼宜笑意更深,眼底潋滟发亮,“殿下喜欢就好。”

午膳是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的小菜,胜在新鲜。

沈幼宜发现元朔帝只用了小半碗饭,问他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房间里浓郁的花香让人有点头晕目眩,香气黏腻,连带嗅觉也变得迟钝。

元朔帝端起茶杯抿了口,压下喉头那股不适,借口道:“天气炎热。”

一缕清风蓦地驱散鼻尖馥郁的浓香。

沈幼宜手执绢扇,在他耳边徐徐地摇,劝道:“食必以时,虽毋求饱,也不能挨饿,殿下再多用些,”

元朔帝本想拒绝,然而在对上她恳切的眼神后改了主意,“好,听你的。”

她只是想要他多用点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况她是为他好。

站在门口听候差遣的左思却暗自心惊,元朔帝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有谁能让殿下改口,不禁在心底重新评估沈幼宜在元朔帝心中的分量。

一顿午饭结束,元朔帝起身离开。

他走到院门口时,后面忽地传来沈幼宜不舍地呼唤。

“下次什么时候来?”

元朔帝驻足回头,他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庞,挺拔俊秀的身影令人心折。

“明日午时。”

沈幼宜回以微笑,侧着手掌贴唇大喊:“我等你。”

元朔帝转身离开。

在他消失的那一刻,沈幼宜的笑淡了下来。

她靠在门边,眼眶微热,喃喃道:“千万别忘了。”

世事无常,主客易位。

沈幼宜如今终于体会到顾焱在过去十余年里等待她的滋味。

翘首以盼。

元朔帝将她抱起,握住沈幼宜手臂抵到柱上,照亮的夜明珠荧荧生光,铜镜清晰映照出两人如比翼鸟一样交叠相依的亲昵。

他时而踟蹰,时而稍有激进,那腹中的孩子今夜难得安静,他也不好太过分,啄了啄她被汗浸透的青丝,不容违逆地温和道:“宜娘,看一看自己……也瞧一瞧郎君,好不好?”

沈幼宜被他架在油锅上,她预感到不妙,却一点选择都没有,这个男子就坏心思到不肯让她动一下,温水煮着她,不肯解脱。

可是多看上一眼,就能发觉镜中的女子腹部高高隆起,却还不知羞地与男子贪欢,她又要哭了——他仍然不肯动一下,她却已经酥了。

可是皇帝却似知道了她的心思,替她托腹,耐心道:“宜娘,同你在一起的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