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死里逃生◎
引起轩然大波的济东屠官案最终落下帷幕。
真相一出,民众一片哗然,大家既同情被李代桃僵的弟弟郎孝安,又同情想要为弟弟讨回公道,却遭到官员打压迫害的哥哥郎英韶,最后一致唾骂腐败官员,万民上书请求朝廷严查此案,绝不姑息任何一个涉案官员,还广大莘莘学子一个碧海蓝天。
两日后,一百三十八名涉案官员在全国各地相继落网,官府动作之迅猛,涉案人员之多令人咂舌。另有十余名高官被押解入京,等待他们的将是三司会审,与法律的严惩。
济东署衙内,薛恒正带领部下整理供词,归档,他头戴乌纱帽,身着紫官袍,虽已两夜不曾合眼,依旧精神矍铄,游刃有余地进行着收尾工作。
“司徒锦招了吗?”
薛恒手里拿着一份案卷,问。
“招了。”一旁的左英答道,“他生怕也被世子丢到河里去喂鱼,把这些年跟着江赦干下的腌臜事全抖搂了出来,招了个干干净净。”
“郎孝安呢?”
左英:“已经见到崔大人了。”
“嗯。”薛恒面上波澜不惊,“那就等待三司会审。”
左英拱了拱手,继续道:“世子预料得不错,显王那边,正想尽一切办法把脏水往江赦身上泼。但张巡抚把什么都招了,只怕他想脱罪也难。”
薛恒冷笑,又问:“那个小太监呢?”
左英:“已经交给怀公子了。”
薛恒将案卷交给身后的官员,“告诉薛怀,看准机会,别浪费了这颗好棋。”
左英:“奴才明白。”
薛恒挥手命左英退下,踱步至大堂外,望向仪门外。
他等待的人还没来。
除了在围场发生的那点小意外,此次济东之行尚算圆满,显王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洗刷不清科举舞弊,扰乱朝纲的罪名,再加上谋杀钦差,贪污受贿,勾结,迫害地方官员,足够判死刑的了。
更何况,他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他手下的人还将当日梁王举兵宫变,帮助梁王逃出皇宫的小太监找了出来,更添了一把火。
那小太监是宜妃宫里的。梁王宫变失败窜逃时,遇上了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显王,显王命该太监换上梁王的衣装跟随部分叛军引开羽林卫,又命亲兵助梁王逃之夭夭。
小太监十分机敏,寻找机会甩开叛军,爬狗洞逃出了皇宫,薛恒的手下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混成了隍城庙一带的乞丐头子,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宜妃宫里的太监。
可惜,这事不是他想不承认就能不承认的。
薛恒势必要让他去面见皇帝,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到时候,显王的身上便会多出一条犯上作乱,助纣为虐的罪名,这在皇帝心中,可远比敛财受贿,戕害官员严重多了。
若这一番较量还不能顺利铲除显王,薛恒当真要怀疑那显王是猫变的,有九条命。
思忖间,一鹤发苍苍,精瘦干练的老者跟随左达走了进来。
老者踏进仪门时左左右右看了看,表情拘谨,似乎十分不自在,薛恒见状立刻迎了过去,“翁庄主,好久不见了。”
翁清闲看见了薛恒,神色这才松弛了些,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薛公子,数年未见,别来无恙?”
“一切如常。”薛恒引翁清闲进入正堂,“请。”
翁清闲抬步而入,皱着眉道:“官府里面就是压抑,老夫一进来,就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来见你,就是八抬大轿抬我来,我都不进来。”
薛恒笑笑,道:“这里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翁庄主不必顾虑,把这儿当做骨犀洞便是。”
“话虽这么说,终归是不一样的呀。”翁清闲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望着薛恒道,“薛公子,你冒险约我到济东相见,所为何事?”
薛恒道:“我到济东来,一是为了显王,而是为了翁庄主。”
“哦?”翁清闲道,“此话怎讲?”
薛恒便让左英呈上了一把赤铜色的宝剑。
翁清闲一见那剑便站了起来,双手接剑,颤抖不止,他激动地问薛恒:“你如何找到老庄主的剑?”
“自是费了一番功夫找到的。”薛恒道,“有了这把剑,何愁无法重振万剑山庄。”
翁清闲听罢,瞬间红了眼眶。
他捧着剑,一脸感慨地说道:“昔日老庄主惨遭仇家暗算,死在乱剑之下,镇庄宝剑不知所踪,少庄主下落不明,门下弟子凋零。翁某舔居庄主之位,却无力重振万剑山庄的威名,如今有镇庄宝剑在手,心中的这口郁气方散了些。”
说罢朝薛恒一拱手,“多谢薛公子,老夫必不负薛公子恩情,重振万剑山庄。”
“翁庄主客气。”薛恒一指左英身旁的三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道,“这是薛某的一点心意,请翁庄主笑纳。”
左英随即打开一只木箱,只见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金元宝。
翁清闲吓了一跳,拒绝道:“这大大不可!”
薛恒一哂,道:“有何不可?薛某好歹也算万剑山庄的外门弟子,为师门效力,天经地义。”
他如此一说,翁清闲便不好意思拒绝了,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望着薛恒道:“若老庄主一早知晓你是英国公世子,只怕当日无论如何也不会收下你这个外门弟子。”
薛恒笑笑,未语。
翁清闲:“世子身上的蛊毒……”
薛恒抬起眼,“这便是薛某见翁庄主的另一个目的了。当年,老庄主为了帮我压制体内蛊虫的毒性,给我服下了万毒丹,不知此药可还有效?”
翁清闲道:“把手给我。”
薛恒依言照做,翁清闲认真把脉,问:“世子最近感觉身体状况如何?”
“并无异样。”薛恒道。
翁清闲点点头,不多时,收回搭在薛恒脉上的手,道:“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世子要早做准备。”
“准备棺材么?”
翁清闲啧了一声瞪他:“自然是寻找解毒的办法!”
薛恒淡淡一笑,一脸平静道:“都是年少无知时闯出来祸事,若有一天因此毒而死,在下亦无话可说。”
翁清闲听得痛心疾首,“世子此言差矣,老庄主当日便说,只要能找到神医谷的肖神医,此毒便可解。”说完叹了口气,“只是那肖神医避世多年,不知去向何方。”
薛恒整了整衣袖,没接话。
翁清闲又道:“老庄主给你的万还丹,可还有富余?”
“没了。”薛恒道,“最后一颗,赏给我的一个丫鬟吃了。”
翁清闲倒吸一口凉气,“这丫鬟命悬一线?”
“她晕船。”薛恒道。
翁清闲目瞪口呆,急得直拍桌子,“世子这是将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一旦毒蛊发作,那万还丹可是能救命的呀。”
薛恒不以为意,淡道:“庄主刚才不是说,距离毒蛊发作还有一年的时间么?”
“以防万一呀!”翁清闲瞪着眼,“还有,世子近日来是否神思倦怠,焦虑难眠。老夫察觉你脉象迟弱,这是情志失调,肝郁化火之症!”
闻言,薛恒双眸一垂,道:“许是在济东的这段时间太累了,修养一阵子便好了。”
翁清闲便不再说话,自行取了纸和笔过来,书写药方,薛恒则坐在一旁默默喝茶,静默间,凌风躬身而入,立在了薛恒的身侧。
薛恒面色一沉,抿唇,放下茶盏道:“查到什么了?”
凌风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胭脂盒,递给了薛恒。
“这是今早从院子里挖出来的,里面似乎装过什么东西,特拿来给主子看看。”
薛恒接过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后交给翁清闲,“烦请翁庄主给掌掌眼。”
翁清闲二话不说拿起了胭脂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腹在内壁里反复摩擦,取出一点残余的红色粉末看了看,面色一变,道:“是鹤顶红,且是毒性最为猛烈的那一种。”
堂内诸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薛恒,薛恒则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条案上的茶盏,若有所思。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却无端端叫人害怕,“鹤顶红么?”少时,他凉凉地问,“谁给她的?”
凌风道:“已经被世子处死的那名妇人,显王安插在济东的细作。”
薛恒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仿佛想起了什么的他蓦地一笑,“有意思。”
“有人想给你下毒?”翁清闲道,“可惜对方不知道你体内有万毒丹,有此药在,什么毒都毒不倒你。”
“也不一定吧。”薛恒冷笑着道,“有一种毒,无色无味,毒性却猛烈到侵入骨髓,连我内体的万毒丹都抵抗不了。”
“哦?”翁清闲好奇地问,“什么毒。”
薛恒不语,只是默默攥紧了手边的茶盏,目光变得阴鸷。
堂内的气氛渐次紧张下来,任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便是千里迢迢而来的翁清闲也不敢再说话,只听“砰”地一声响,薛恒手里的茶盏碎成一片残渣,左肩上隐隐有鲜血渗出,顺着袖管蜿蜒而下。
翁清闲看得触目心惊,“你受伤了?什么人将你伤成这样?”
薛恒狞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说罢抬眼去看凌风,“还没找到那贱人么?”
凌风垂下头,“已经加派人手全力搜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薛恒咬牙切齿,“那贱人狡猾得很。”
“是。”凌风躬身退下。薛恒扫了眼余毒尚存的胭脂盒,默默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云舒在一间茅草屋里缓缓睁开双眼。
目之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片枯黄的草,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木头,草药。她隐隐有些头疼,想要坐起来,却发现骨头散了架似得疼,手和脚都使不上力气,气虚乏力,宛若死人一般。
但她呼吸尚在,五识俱存,分明还活着。活着,可真好啊……
当日不管不顾纵身一跃,她当真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这几日,但凡她清醒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想跳下悬崖的那一瞬间,身体砸向水面时传来的剧痛,冰凉的河水将她吞噬的绝望。她睁不开眼睛,辨别不了方向,奋力挣扎却一直往下沉,想要呼吸,却被河水呛得窒息,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中失去了意识。
等她清醒过来时,她便躺在了这座茅草屋里。
救了她的人是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不经常住在茅草屋,只偶尔来看看她,给她敷药喝药。他医术高明,但很少说话,从不主动问她什么,只默默记账,说以后要让云舒还上她欠他的银子。
这着实令云舒有些为难,为了方便逃跑,且不被薛恒怀疑,她只藏了些银票在身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佩戴的首饰。可如今银票化在了河水里,珠钗玉环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除非她找到挣钱的方法,否则怕是还不上这笔债。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当下是否安全,有没有成功逃出薛恒的魔掌。
便想出去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看看自己身处何方,毕竟这两天她一直躺在床上,躺的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南北东西,她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正晃晃悠悠的坐起来,扶着炕沿想要下地时,一样貌清秀,瘦瘦高高的男子背着个竹筐走了进来,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云舒一眼认出救命恩人,“恩公,你来了。”
男子放下竹筐往地上一坐,一边翻腾草药一边道:“别叫我恩公,我姓肖,叫肖焕。”
“肖公子。”云舒礼貌地改了称呼。
肖焕皱着眉毛耸了耸肩,“也别叫什么肖公子了,听着怪别扭的,我在家排行老六,你就叫我六子吧,六哥也行。”
“好。”云舒在两个称呼中选择了后者,“那个,六哥,咱们这是在哪啊?”
“在山坳里,离你落崖的地方很远,还算安全。”肖焕将几样新鲜采来的草药扔到药炉里,“不过很快就会不安全了,官兵很快就会发现这里。”
云舒的心咕咚一沉。
她默默攥紧炕上被压得紧实的茅草,极力保持着镇定道:“官兵?你见到官兵了?”
“对啊。”肖焕道,“我救你的那天晚上就见到了,要不是把你藏在狼窝里,你当夜就被抓回去了。还好你身上没几斤肉,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你弄到山坳里来。”
云舒一听,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额头上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似乎快要裂开。
她被肖焕救了以后一直昏昏沉沉的,几次想开口问他,都因身体不适放弃了,可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呢,薛恒是一定会找她的,活要见她的人,死要见她的尸。
换言之,她的处境依旧很危险,一点也不安全。
想到这里,云舒当真是如坐针毡,恨不能插上翅膀从这里逃走,她急忙问肖焕,“我昏睡了几天了?”
“两夜两天。”肖焕道,“再不清醒过来,我就要把你丢回崖底了。”
云舒一凛,忍不住多打量了肖焕几眼,见他一脸严肃,不似在开玩笑,谨慎了些问道:“你知道我被官兵追赶,还敢救我?”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有官兵追你啊。”肖焕懊恼地说,“我都背着你走了一半了,官兵忽然找了过来,我若不带着你藏起来,被官兵一并抓走还能解释清楚吗?此刻怕是已经被关进大牢了!”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舒一眼,“那可不是一般的官兵,我们寻常百姓可得罪不起。”
云舒听罢一阵哽咽。
肖焕说的这些她都记不起来了,却打从心里里感激他,毕竟,若没有他的帮助,她要不已经见了阎王,要不又落回薛恒的魔掌。
便有些不好意思,握住了双手问:“那你……不害怕吗?”
肖焕翻了个白眼,“救都救了,害怕有用吗?”
他往药炉里添了两根草药继续道:“再说了,我又不时常待在这里,发现官兵搜捕过来,我提前跑了就是,他们把你抓走了,我搬回来接着住。”
云舒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愣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肖焕撇了下嘴角,安静地熬药去了。
茅草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云舒揉了揉胳膊腿,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走到屋外转了转。
茅草屋外空空荡荡,除了几个晾晒草药的架子和灶台,锅具,什么都没有。连绵起伏的群山将她环抱,弥漫着青草香的空气将她围绕,除了虫鸟蝴蝶,以及在茅草屋里熬药的肖焕,一个活物也没有。
真是够清净的,就是心里乱七八糟。
云舒尽量忘却薛恒这个人,只提醒自己要赶紧逃,当然,逃命的前提是养好身体。
遂去看熬药的肖焕,“药好了吗?”
肖焕瞥她一眼,“好了。”他将药倒在破陶碗里,“一听这口气就是使唤人使唤惯了的,不过,你体内有大量寒药,是给人做小的吧?”
云舒面上一青,苦笑,“是给人做奴的。”
肖焕闻言一愣,放下陶碗,从地上捡起只笔,沾了沾口水,在身后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写起来,“麻黄二钱、桂枝三钱、防风三钱、羌活一钱……”
他拍拍木板,“记得付钱。”
云舒走过去,拿起陶碗老实巴交地说:“我没钱。”
肖焕难以置信,“你偷跑出来没带钱?!”
“嗯。”云舒抿了口滚烫的汤药,“我什么都没带。”
肖焕震惊了,瞪大了眼睛问她:“户籍呢?路引呢?也没带?”
云舒:“没有。”
肖焕目瞪口呆,含着笔杆上下将她一打量,皱着眉问:“你什么都没有,是打算挖个洞自己把自己埋了,还是躲到深山老林里当野人?”
云舒低着头往碗口吹气,没说话。
她是故意没带户籍路引的,因为她发现那玩意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用,反而可能成为暴露她行踪的罪魁祸首。
连云城之行便是最好的例子,她算是明白了,只要她跟官府打交道,必然逃不过薛恒的耳目,因为此人手眼通天,势力范围大得可怕。
“说话啊,你真想找个地方当野人的话,我还能帮你选个山头。”见她不吱声,肖焕不耐烦地催促。
云舒低头看他,“当了野人我还怎么还你银子?”
“野人也是人,也有手有脚啊。”肖焕梗着脖子道,“等你养好了身体,去山上挖草药抵债,我的药可不是白吃的!”
说完将笔往头发上一插,嘴里念念有词地站起来,“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世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道就不采什么夜幽灵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背起竹筐,便是要走,云舒忙闪到一边把路让出来,“六子哥,你今天话倒是多了些。”
肖焕翻着白眼晃晃悠悠走出去,“那是因为你病好了,你前两天看着半死不活的,我还一个劲跟你说话,我是有毛病么?”
“还有,我是六哥,不是六子哥,你这女人把脑子摔坏了哦?”
云舒涩然一笑,“我记错了。”
肖焕收回白眼,头也不回地朝云舒摆了摆手道:“饿了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五脏庙的事,我可不管。”
——
山中一日不觉长。
肖焕离开后,云舒发了好一会儿呆,又在周围走了走,认了认路,挖了点野菜,摘了点野果后就回去了。
她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此地目前还算安全,出去了便是自寻死路。
心事重重地吃了两个酸不溜丢的野果子,正想把野菜煮一煮,也填进肚子里,忽听咯吱一声响,房门被人推开了。
云舒吓了一跳,站起来问:“什么人?!”
“别喊,是我。”肖焕背着个大竹筐,垂头耷耳的走进来。
云舒长舒了一口气,“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肖焕放下竹筐,一屁股坐在炕上,踢了鞋子道:“我确实没想回来,可惜,我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云舒问。
肖焕搬起脚丫,一边将脚上的泥巴枯草扣下来扔在地上,一边愁眉苦脸地跟云舒抱怨:“官府封锁了河道,山路,围场四周全是官兵,不许任何人进出。”
云舒面色一僵,眼神像被吹熄的灯笼一样立时暗了下来。
肖焕朝着脚丫吹了吹气,“他们应该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你还是赶紧想办法逃命吧。”
说完放下脚,歪着头看了云舒一眼。
见她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脚边还放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野菜,嗤笑一声出言提醒:“你煮的东西有毒,不能吃。”
第52章 052
◎遇到官兵◎
云舒闻言一愣,慢慢回过神来,“有毒?”她低头看着陶锅,“这不是山里的野菜吗?”
“这是断肠草,你要是不想活了,就趁热吃了。”肖焕说着一顿,“不过你吃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你体内除了大量寒药外,还有少量的仙丹,那仙丹余威尚存,或许可以救你一命。你要真想服毒自尽,我就帮你加大药量,保证药到命除,一命呜呼。”
云舒越听越头疼,心想这肖焕明明长得白白净净,清秀俊朗,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难听,“我体内有仙丹?”她问,“什么仙丹。”
肖焕双手放在后脑勺下面,懒洋洋道:“一句两句跟你也解释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种很厉害的保命药丸,你理解成太上老君练的仙丹就行。”
说完不忘转过头来调侃云舒一句,“你这奴仆混的不错,还有仙丹吃。”
云舒狐疑地望着肖焕,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肖焕念叨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
那不是仙丹,而是薛恒给她服下的一颗药丸。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像薛恒那样的人,什么样的灵丹妙药弄不到手里,对他而言,救人和杀人一样简单。
便不再多想,而是盯着那一锅断肠草道:“我只是想填饱肚子罢了。”
“真可怜。”闻言,肖焕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张干巴巴的饼。
他把饼递给云舒,“给你张胡饼吃吧,这原本是我留着在路上吃的,拜你所赐,我也走不了了。”
饥肠辘辘的云舒接过胡饼,“谢谢。”
“不谢。”肖焕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五文钱,记得记在账上。”
云舒呆了呆,“嗯,我知道了。”
她小口小口的啃着手里凉透的胡饼,等她吃完了,天幕也暗了,独占一张草炕的肖焕也睡着了。
漫长的夜晚又来到了。
云舒从地上扒拉出一块烧黑了的木头,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写下了胡饼,五文钱。又掰着手指头将账目核算了一番,愕然发现她已然欠下了肖焕十八两二钱多银子。
他的药可真够贵的,转念一想她的命是他的药救回来的,便又觉得物超所值。随即扯了张草席过来,疲惫,却又提心吊胆地在草席上睡下。
一夜噩梦缠身,心惊肉跳,加之草席冷硬,没有铺盖,云舒这一晚睡得格外难受,直到后半夜才睡熟了。
朦朦胧胧中,她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猛地打了个觳觫,睁开眼坐起来道:“谁!”
“我!”肖焕俊秀的面庞闯入她眼中,“别睡了,官兵来了!”
云舒吓了个魂飞魄散,她一个猛子爬起来,害怕的四处张望,“官兵在哪?”
“哈哈哈!”肖焕在她耳边放声大笑,“瞧把你吓得,我吓唬你玩呢,没有官兵。”
云舒双腿一软,面无血色地滑到地上。
“你可真够无聊的。”缓过劲来的云舒白了肖焕一眼,“吓唬人好玩吗?”
“谁让你睡到现在还不起!这都什么时辰了!”肖焕含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到云舒身边,“你就这么在我床边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夜?胆子可真够大的。就不怕我是坏人?”
云舒松开头发用手慢慢梳理着,一边回魂一边有气无力地对肖焕道:“不怕,更可怕的人和事我都经历过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你可真行。”肖焕便道,“穿好衣服,梳好头发,跟我走吧。”
“干嘛去?”云舒抬头问。
肖焕拾起两个锄头背起竹筐,“跟我上山采草药去,抵债!”
清晨的山谷幽静清新,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甜的。
云舒背着小竹筐,拿着肖焕给她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深山老林,四处寻找草药的踪迹。简直难以相信,前些天她还是朝廷命官身边的娇婢宠妾,如今便成了背着一身债,被债主催着上山采草药的采药工,真是人生如梦,世事无常。
肖焕一直走在她的前头,不时把采到的草药扔到她面前,让她用来对比,甄别。很快,肖焕就采到了半筐草药,云舒也挖到了四五根,当她将辛苦采来的草药交给肖焕时,肖焕气得发出一声冷笑,“整整一个时辰,你就采到这么一点?”
云舒点点头,一脸不好意思的说:“我很难分清楚这些绿色的草,总觉得它们长得差不多,所以采的慢。”
肖焕抖搂起来云舒采的草药,一脸恨铁不刚地说,“这顶多值五文钱,你努力一点,待会太阳升高了,咱们就得回去了。”
“哦。”
云舒只得振作精神,继续跟着肖焕漫山遍野地挖草药。
肖焕动作麻利又敏捷,上山攀岩,信手拈来,灵巧得像一只岩羊。当他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一株长在崖壁缝隙间的石碎补拔下来,洋洋得意地扔到云舒面前时,云舒忍不住鼓起了掌,接着被不远处的一朵形似昙花,绽放在一从桑麻草中间的蓝色小花吸引去了目光,站在原地发愣。
肖焕单手攀着崖壁,*转过身来看云舒,“你瞅什么呢?”
云舒抬起手指了指那朵蓝色的小花,“那里有一朵花很好看。”
肖焕一脸不屑,“花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云舒道,“是蓝色的。”
“蓝色的?”肖焕立马来了精神,“你说的那花在哪?”
云舒耐心地给告诉他,“就在你的左手边,那片桑麻草里。”
肖焕飞快移动过去,用锄头锄掉桑麻草,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蓝色小花从石峰里挖了出来。
“天,居然真的是夜幽灵!”他捧着花,满心欢喜地对云舒道,“你这女人虽然是个扫把星,却也有点运气,歪打正着帮我找到了夜幽灵!”
云舒不知道夜幽灵是什么,却十分开心能帮助到肖焕,她展颜一笑,淡淡道:“那也是你自己的功劳,若非你爬到了山崖上,我绝无可能发现这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
肖焕闻言未语,珍重地将夜幽灵收起来,纵身一跃跳到云舒面前。
云舒后退两步望着肖焕,肖焕整整竹筐,道:“走吧。”
俩人继续迎着太阳往前走,即将走出山坳的时候,云舒听到了一阵阵若有似无的水流声,忍不住驻足问:“是快要到河边了吗?”
肖焕回头看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山崖,“那便是你坠崖的地方。”
云舒愕然。她提着心慢慢走到山边,意外地发现两山之间相隔得那么遥远,远到连河流都变得狭窄,只隐隐看得到一条缠着山体的蓝色玉带。
她遥望着那条玉带,不禁回想起那一晚决绝跳崖的场面,心不免一沉,绷紧了面孔,嗓音生涩地问:“这两座山离得这么远,你是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肖焕双手抱胸,轻飘飘道:“一开始用肩扛,后来用野猪驮。”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舒却不大相信。野猪?山里倒是有野猪,只是野猪凭什么听他的?
便无语地望着肖焕,肖焕被她瞧得一激灵,“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云舒:“没什么,走吧。太阳晒到头顶上了。”
说着便想离开,毕竟只要一看到那条河,她就浑身难受。偏偏肖焕叫住了她,“等我一会儿。”
他从竹筐里取出一把又细又短的香,三两步下了山,在树坑里插上香烛,再用火折子点燃。
云舒不明所以,“你在干什么?”
肖焕认真插香,“布置迷烟啊。”
“迷烟?”
“对啊。”肖焕抬头看她,“否则你以为官兵为何迟迟没有找到咱们住的地方,那可都是迷烟的功劳。”
云舒眨眨眼,有些不大明白,“既是迷烟,那为什么你和我没有迷路。”
“你傻啊!当然是因为你和我提前喝过了解药!”肖焕道。
云舒怔了怔,属实倍感意外。
见她一脸懵懂,肖焕笑了笑继续解释道:“这可都是功效十足的迷烟,只要他们吸进去一点点,就立时分不清东西南北,在附近迷迷瞪瞪绕一圈就打道回府了。嗳,对了,忘了告诉你,这迷烟也得记账,我做的迷烟真材实料,价格可不便宜。”
云舒听得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短短三日就欠了肖焕十几两银子。
“你弄好了吗?弄好了咱们快走吧。”
又逗留了近半炷香的时辰后,云舒催促道。
溜达到半山腰的肖焕皱着眉头爬上山坡,“不行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云舒疑惑地问:“为什么?”
肖焕面色平静地说:“官兵来了。”
云舒忍下想翻白眼的冲动,道:“又哄骗我玩呢?”
“没有。”肖焕快速地把迷烟藏起来,插着腰叹气,“这次是真的。”
云舒差点晕过去。
“那我们怎么办?”
“跑啊,找个地方藏起来。”肖焕拽着云舒便跑,“还愣着干什么?”
云舒被肖焕拽了个踉跄,赶忙调整步伐跟着对方往山谷里跑,不知跑了多久,肖焕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被野草遮挡住的洞|穴对她道:“快,钻进去。”
云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钻进去?”
“对,钻进去,快点!”肖焕将云舒按到洞穴前,二话不说把她踹了进去,根本不考虑云舒愿意不愿意。
云舒也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整个人都缩在狭小,闭塞,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洞穴里,身边还挤着两只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幼崽。那一瞬间,她真是有种想哭的冲动,实在想不明白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会这么倒霉,沦落到挖草药,钻兽|穴的地步。
很快,洞|穴外面就有了动静。云舒屏住呼吸用力朝外看着,却被一只竹筐挡住了视线,接着听到一声凶厉的呵斥,“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官爷饶命,小的是附近的山民,因官府封路回不得家去,困在了山里,这才撞上了官爷!”
是肖焕,云舒慌忙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既是附近的山民,近来可有见到形迹可疑的女子?”那官兵问道。
“没有。”肖焕道,“我只有上山采药时才出来晃悠晃悠,平时都不见人的。”
“嗯。”官兵又道,“你这竹筐里装着的是什么,拿给我们看看。”
“这个啊……”肖焕将竹筐拿起来,不肯给官兵看,“这都是我的宝贝,不能给你们。”
官兵震怒,“让你拿过来就拿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别,别抢!来人啊,救命啊,官兵打人啦!”
洞穴外一阵鸡飞狗跳,云舒虽看不见,一颗心却随着断断续续传来的争执声高高悬起,正是惶恐不安,一道熟悉的声音赫然响起,“怎么回事?”
是左达的声音,云舒浑身一抖,努力地将身体缩到最里面,却又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在做什么?”便听左达在外面问话,“发生了什么事?”
官兵立刻解释道:“回左护卫的话,此人自称是附近的山民,不肯给我们查看他竹筐里的东西。”
左达随即问道:“你竹筐里装着什么?”
“是小的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怕你们抢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左达下令,“把东西还给他,走。”
“是。”
急促的脚步声踏过云舒的心口,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确定左英带着追兵离开后,云舒长长地舒一口气,头贴在地上,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喂,出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肖焕在外面叫她,“他们走了,咱们也该走了。”
云舒睁开双眼,一点点从洞穴里爬了出来。
钻洞|穴时尚算容易,出洞|穴时却格外辛苦,等她好不容易从洞|穴里爬出来,是头也晕了,人也软了,白净的小脸上沾满了杂草,皱皱巴巴的裙子上全是泥土和肖焕的鞋底印。
肖焕一把将她扶起来,“钻兽|穴的滋味如何?”
云舒抹了把脸,“还不错,就是有两个小崽子一直啃我的脚。”
话音刚落,两只虎头头脑,小猫似得动物幼崽从洞穴里爬了出来,龇着牙,奶声奶气地朝他们两个嘶叫着。
“这是……”
“这是豹猫。”肖焕俯下身,摸了摸小豹猫的头,“很可爱吧,跟小猫咪一样。”
云舒低头瞧了眼被小豹猫撕碎的鞋袜,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它们的娘回来了就麻烦了。”
肖焕点点头,背起竹筐便要带着云舒离开,结果两人尚未走出去半丈远,便见一威风凛凛的成年豹猫缓缓走来,瞪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幽幽看他们。
肖焕:“嘿!你不仅是扫把星,还是个乌鸦嘴!”
云舒哀莫大于心死,“它们不该是昼伏夜出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得上研究豹猫的习性?”
眼看得豹猫弓背龇牙,杀气腾腾地朝他们扑了过来,肖焕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拿在手里认真擦拭了一番,便是要吹奏。
云舒震惊极了,一边往后退一边道:“你还有心情吹笛子??”
说是迟那时快,豹猫一跃而起,亮出利爪,龇着牙朝他们扑了过来,云舒忙拉住肖焕的胳膊,想拽着他逃跑,肖焕却一动不动,淡定吹响了手中的竹笛。
笛音婉转悠扬,响彻山野,悦耳动听的声音令云舒呆在原地,也让豹猫冷静了下来,收回张牙舞爪的样子,慢慢走到两只小豹猫身边,围着它们转了两圈后卧在了地上。
小豹猫一边嘤嘤嘤叫着一边挤到豹猫妈妈的怀里,它们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一同欣赏肖焕演奏的笛音。
若非亲眼所见,云舒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偏偏这一幕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美好。她不忍心打扰,便默默站在肖焕身后,待他一曲终了,方出声称赞,“人间仙乐当如是。”
肖焕回头瞧了她一眼,“少拍马屁。”
云舒笑笑,又道:“你的笛音可以驱策这山里的动物?真是好本领。”
肖焕不置可否,吊儿郎当地将竹笛塞进了怀中,道:“你的主子是薛恒啊。”
云舒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肖焕不答话,哼了一声说:“早知道你的主子是薛恒,我就不救你了。”
“为何?”
“你得罪了薛恒,必死无疑啊。”肖焕耸耸肩道,“那早死晚死都是个死,你说我费劲巴拉的救你干什么?”
云舒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多打量了肖焕几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人住在山谷里,行踪不定,身怀绝技,且了解薛恒为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山民。
“你到底是谁?”云舒不住地问,“你认识薛恒?”
肖焕闻言一笑,看了眼紧张兮兮的云舒道:“干嘛这么严肃,怎么,怕我出卖你?”
云舒摇摇头,“不是。”
肖焕白她一眼,踮着脚摘了几颗树上的野果子,边吃边道:“你呀,身子差,就别胡思乱想了,薛恒嘛,名声那么大,谁不知道?至于我……”
他吐出果核,一脸幽怨地望着云舒,“我就是个被你拖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云舒无言以对。
肖焕撇撇嘴,摇摇晃晃走到母豹子身边,冲它们母子三人吹了个口哨,“走了,再遇上官兵,可就真麻烦了。”
两人一同回到了茅草屋。
草草吃了些野果果腹后,肖焕便去晒草药了,云舒一个人坐在门前发呆,待肖焕离去,这才爬上炕,枕着又冷又硬的草席睡了一觉。
睡醒之后,她一个人背着竹筐带着锄头去山里采草药。反正除了睡觉,发呆,采草药,她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懊恼地发现,她虽然从薛恒的魔掌里逃了出来,却因为他的权势太大,被困在了这座山谷里,进退两难,备受煎熬。
一直忙乎到日落西山,云舒这才背着满满当当的草药回了茅草屋,一进屋就撞见了正在换衣服的肖焕。
虽然只有半面光裸的脊背,仍旧将她吓了一跳,捂住眼睛大喊,“你干嘛!”
肖焕一哆嗦,三两下穿好外衣,气恼地说:“没见过男人换衣服吗?喊什么喊!”
一句话怼得云舒无话可说,她转过身,放下竹筐坐在地上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肖焕抓了抓头发,插着腰走出来,将一套干净的衣服扔给云舒,“给你的。”
云舒抱住衣服,“你脱下来的?”
“我从估衣铺估买的!”肖焕气道,“你那衣服像是被人蹂|躏过的,还能穿吗?赶紧换了去!”
说完补充了一句,“二十文,记得记在账上。”
云舒一听,立刻低下头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衣服。
这身衣服被水泡过,被豹猫咬过,被树枝割过,在她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已经变形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说是张旧蚊帐裹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肖焕嘴巴虽毒,但形容的确实准确。
便起身进屋,关住门,快速换好了衣服。
白色长衫,褐色麻裤,现在的她看起来,仿佛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长工。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肖焕望着她一脸认真地道:“你别说,你这样打扮还真像我二舅。”
云舒捂着肚子坐过去,“我饿了。”
肖焕点了下头,“等着二舅,饭马上就好。”
说着起身离开,蹲在茅屋后面一通折腾。云舒也不管他,捡起一根树枝,心不在焉地拨动着眼前的篝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无数小飞虫在她身边飞来飞去。仰头,万里夜幕星光璀璨,低头,无垠大地寂寞无声。身处这种环境,云舒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寂寥,孤独,害怕,若非身前这一捧篝火和身后的一间茅草屋,她简直要抑郁掉了。
火焰橘红闪烁,散发着灼人的热流。云舒手里的树枝渐渐在火舌的卷弄下化作灰烬,便干脆松了手,任由它被火吞噬。
她尚在挣扎,只怕最终也和被她扔进篝火里面的树枝一样,最终被烧得什么也不剩。
如此想着,心情愈发压抑,再一回忆白天遇上官兵的场景,更添忧愁,正是愁思难解,肖焕举着只烤兔子走过来,“吃吧,二舅。”
云舒被突然冒出来的肖焕一惊,又被他手里拿着的烤兔子一吓,“兔子?”她一脸意外地问,“你烤了兔子?”
“对啊。”肖焕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怎么?你吃素,不吃兔肉啊?”
云舒被问得发愣。
“没有。”
“那就赶紧吃。”肖焕撕下来一条兔子腿给她,“千辛万苦打来的兔子,便宜你了。”
第53章 053
◎他找来了◎
云舒接过兔子腿咬了一口,脑海里猛地想起她给薛恒买的那个布娃娃,以及属兔的薛恒。
焦香肥嫩的兔子肉一下子就不香了,云舒慢吞吞的吃完一个兔子腿,擦擦嘴巴,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肖焕大口大口地嚼着兔肉,“想什么呢二舅?”
云舒:“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明白了吗?”
“没有。”
“那你想它干嘛?”肖焕嗤之以鼻,“今朝有酒今朝醉,房子没了路边睡,解决不了的问题搁一边,潇洒一天是一天。”
云舒听罢笑了,“你还挺豁达的。”
肖焕挑了下眉,继续啃他的兔肉。
云舒盯着没心没肺的肖焕看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只珍珠耳坠,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肖焕微微直起腰,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道:“什么啊?”
“我的耳坠。”云舒将珍珠耳坠放在肖焕的胳膊肘上,“只剩一个了,在草席上发现的,约莫值点钱,你拿去当了吧。”
肖焕嚼着兔子肉把珍珠耳坠拿起来看了看,“这玩意在我眼里就是个珍珠粉,值不了多少钱。”
云舒原本想说这珍珠耳坠是南曲进贡来的贡品,想了想还是算了,只道:“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在茅草屋的这几天,我很开心。我已经决定,天亮后就离开这里,欠你的钱,只能以后想办法还了。所以,你得给我一个可以联系到你的方法。”
肖焕斜眼看她,“你想出逃命的办法了?”
“没有。”云舒道,“但我要换个地方藏身,和你分开。”
“干嘛?怕我占你便宜啊?”肖焕锤了她一拳,“想什么呢!你可是我二舅!”
云舒被肖焕的话逗笑,揉了揉被肖焕锤过的地方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怕拖累你。那个人……很不好惹……”
“你说薛恒啊?”肖焕撇撇嘴角,“这还用你说吗?全天下都知道他薛二不好惹。”
薛二?云舒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薛恒,一时间倍感新奇,顿了一顿道:“所以,我明早就离开。”
“行吧,你执意要走,我也不留你。”肖焕一个骨碌爬起来,“看在你帮我找到夜幽灵的份上,我再帮你一回,成或不成全看天意,你先回茅草屋睡觉,天亮后我来找你!”
说罢将没啃完的烤兔子扔进火堆里,又把珍珠耳坠还给云舒,“我不要这玩意,你留着路上换盘缠吧,薛二的东西,我可不碰。”
借着明亮的月光,肖焕飞快地下了山,不消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云舒的视线里……
夜月色如银,灯火阑珊下。
本该回京复命的薛恒静静坐在百花盛放的小院内,看天边繁星闪烁,闻身侧一袭幽香。
他身着一件月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个胭脂盒,轻轻摇晃着摇椅,看上去十分的惬意。
银白色的月光柔柔洒在他的身上,如梦似幻,像是一件浮光掠影的衣袍。俊美无俦的容颜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越发秾丽夺目,好看得如同月下仙。
只是那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瑞凤眸太过冰冷,乌丸似得,瞧得令人心里发坠。
此时此刻,他便用这双眸子盯着前来复命的侍卫统领,“还没找到那贱人吗?”
侍卫统领低着头,瑟瑟发抖道:“回大人的话,属下已经命人在围场四周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那女子现身,必将其抓获,带来面见大人。”
“已经过去三天了,竟连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吗?”薛恒语气凉凉,“她莫不是插上翅膀飞走了,或是遁地逃走了?”
侍卫统领冷汗森森,诚惶诚恐道:“请大人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能把人找出来,交给大人处置。”
薛恒闭了闭眼睛,用力捏住了手里的胭脂盒。
好个董云舒,竟然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人翻遍了山,搜过了河,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薛恒生平头一次对自己下属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否则,他们怎么还没把那贱人找出来!
胭脂盒不堪重负,在他手里一点点变了形,侍卫统领深深埋着头,不敢去看薛恒的眼睛。
夜风从半掩着的院门里钻入,吹起薛恒一片衣角,薛恒咬着后槽牙慢慢松开手,将胭脂盒扔到地上。
他霍然起身,对着吓白了脸的侍卫统领道:“接着去找。”
“是!属下遵命!”
侍卫统领如释重负,急忙起身退了出去。他前脚刚一离开,左达带着两名手下走了进来,“主子。”
薛恒摩挲了一下发红的指腹,道:“怎么了?”
左达上前一步,“奴才今日带人搜索一座山谷时,发现了些古怪。”
“是么?”薛恒问,“什么古怪?”
左达便从怀里摸出一截快要燃尽的迷烟。
他道:“今日搜山时,奴才的手下遇上了个少年,他独身一人,自称是附近的山民,到山上采摘草药。奴才当时便觉得此人有些古怪,故意放他离开后下了山,却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薛恒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你接着说。”
左达继续道:“起初奴才也没察觉出异样,若非想要原路返回去跟踪那少年的去向却遭遇鬼打墙,根本想不到中了迷烟。这迷烟尽数藏在杂草丛生的树坑中,无色无味,难以发觉。奴才以为,咱们的人之所以搜查数日却始终一无所获,皆是因这迷烟的缘故。”
说罢,将迷烟递给了薛恒。
薛恒接过迷烟,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双目不由得一沉。
“此人现在在哪里?”
“奴才无能,把人跟丢了。”左达道,“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奴才已经令人包围了那座山,继续搜查此人的下落。”
“好。”薛恒微微一笑,道,“明日起,恢复河道,放行山路,再命官府下达通缉令,赏金百两,缉拿刺杀钦差的要犯。”
“是。”
薛恒一点点碾碎手中的迷烟,再道:“另外,派人去告诉翁庄主,且在济东待上几天,许是有惊喜发生也说不定。”
左达拱了拱手,应道:“奴才遵命。”
——
因为肖焕离别时说的话,云舒一晚上没睡好。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头顶却炸响了个惊雷,“别睡了!快起来吧!你还逃不逃命了!”
云舒悚然一惊,坐起来,哀怨地望着神出鬼没,总是扰她清梦的肖焕,“你就不能小声一点,我没被薛恒抓走,就先被你吓死了。”
“你心够大的,说好了天亮之后下山,居然还睡得这么沉。”肖焕丢给云舒一个包袱,“赶紧装扮上。”
云舒将包袱里的东西翻出来,发现是一条旧头巾,一条破被单,还有一包药粉,她将药粉举起来问萧焕,“这是什么?”
“是吃下去会变成肺痨鬼的药。”肖焕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可惜我没有学会易容术,不然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几根银针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终究是学艺不精呀……”
说完去看云舒,“弄好了吗?”
云舒用头巾包好头发,抱着破被单,一口将药粉吞了下去,冲着肖焕点了点头。
她甚至都不问肖焕变成肺痨鬼的目的是什么,只依言照做,因为她要在肖焕的帮助下逃走。
她痛快,肖焕更痛快,背起包袱带着云舒离开了茅草屋。
晨曦铺满大地,带走午夜的寒凉,暖融融地抚摸着云舒的头顶。她一口气跟着肖焕跑下山,爬到肖焕事先准备好的把子车上,破被单一盖,身体一缩,扮成重病缠身的模样。
肖焕竖了竖大拇指,直夸云舒聪明,一点就透,接着推起把子车,往大山外面走。
熟悉的河流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云舒情不自禁地蜷缩成一只虾米。
“官兵不是封锁了山路和河道吗?咱们还出得去?”
“原本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何,今早天一亮就解封了。”肖焕道,“我原本想着偷偷摸摸把你带出去的,既然如此,咱们就走大道,反正怎么着都是逃。”
云舒一听,便很是有些紧张,转念一想反正是放手一搏了,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听天由命。
如此想着,心里倒是平静了些。
把子车在肖焕的推动下摇摇晃晃离开了山路,进了城,一入城,久违的喧嚣热闹立刻把云舒包围,她在山上安静惯了,隐隐有些不适应,拘谨地打量着周围走来走去的人群,生怕人群中出现任何熟悉的面孔。
快要接近城门的时候,肖焕回头瞧了她一眼,道:“二舅,你可要准备好。”
云舒往破被单里缩了缩,又把头巾往下拽了拽,一张嘴,却发现嗓子竟然哑了,开口便想咳嗽。
于是她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浑身发抖,面白眼红。肖焕大摇大摆地推着她来到城门前,从包袱里翻出路引交给守城官兵,“这是我的路引,还请大人放行。”
官兵查验了路引,道:“把子车上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二舅。”肖焕揪了揪脖子上的面巾遮住口鼻,不慌不忙道,“他得了肺痨,我带他出去看病,再不看快死了。”
“肺痨?”官兵一愣,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对,肺痨。”肖焕将把子车推到官兵面前,“很严重的。”
云舒正在把子车上垂死挣扎,又咳又喘,似乎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猩红的双眼格外狰狞,苍白的面容更是可怖,扭曲的五官不忍猝视,官兵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摆手,“赶紧把她带走,赶紧!”
“得嘞!”肖焕双手扶好把子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云舒带出了城。
一切顺利的可怕,云舒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来问肖焕,“咱们就这么出来了?”
“那不然呢?”肖焕扬头望着面前,“要不我再推着你进城溜达一圈?”
云舒躺了回去,咽了咽口水道:“这、这药的药效……咳咳咳咳!”
“这药最多支撑两个时辰,你忍忍,再咳一会儿就好了。”肖焕推着云舒飞快往前走,“还有,尽量粗着嗓子咳嗽,别让人听出来你是个女的。”
云舒听得直皱眉头,心想她只是包住了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旁人只需认真端详端详,便能发现她是个女人,正想问肖焕用不用到驿站换辆马车什么的,更方便她藏身,肖焕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不远处的城隍庙道:“那里好多人啊。”
“现在可不是看热闹的时候。”云舒遮了遮脸,“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看看嘛,了解一下最近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肖焕道,“你要是担心,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大剌剌将把子车往路边一放,背着手走向城隍庙前的告示栏。
“喂!咳咳咳……”
云舒想把肖焕叫回来,奈何一出声就开始咳嗽,且肖焕一向我行我素,根本不听她的,她叫了也没用。
便蜷缩在把子车上,梗着脖子盯着肖焕的身影。只见肖焕单手叉腰,鱼儿似得滑进了人群里,一脸认真地瞧着官兵张贴出来的告示,并不时和周围的百姓讨论几句,之后退了出来,笑吟吟地走向了她。
云舒这才缩回梗的发酸的脖子,“怎么样?”
肖焕摇摇头,“完了,走不了了。”
云舒一惊,“什么意思?为什么走不了了?”
肖焕叹着气扶起把子车,“你成了通缉犯了,天下之大,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什么?”云舒听完差点从把子车上蹦起来,“我成了通缉犯?”
“对啊。”
“为什么通缉我?”
肖焕:“因为你刺杀钦差。”
“刺杀钦差……”云舒脸一沉,立刻想起了她射向薛恒的那一箭,薛恒中箭的一幕早已成为她心中的噩梦,只是想一想便浑身发抖。
她难以置信,一个劲摇头,“不可能,你又哄我玩呢。”
“我哄你干什么?”肖焕推着把子车就走,“走走走,眼见为实,我带你亲眼去看看!”
云舒惊愕不已,眼看得人群越来越近,忙缩在了把子车上,将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惊骇过度的眼睛。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二舅也看看官府的通缉令。”肖焕一边呼喝一边将官府捉拿的通缉犯推到通缉令跟前,“来,看吧。”
云舒死死地盯着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只觉得一把利箭穿过心口,疼得她快要死了。
通缉令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变成了她理解不了的模样,便是那张惟妙惟肖的画像看起来也是那么陌生,她几乎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了。
是她吗?是她。画师画工精湛,将她描绘的分毫不差。
看得越久,心里越疼。云舒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找不到她,便通缉她,这一招当真是狠,一举斩断了她所有生路。
除非她像肖焕说的那样,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或者藏在深山老林里,一辈子也不出来,否则,早晚撞在薛恒的手上,下场必然是一个死字。
他终归是不肯放过她的,也对,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温情本就是镜花水月,都是假的,一旦破碎,彼此都将露出狰狞的面孔。
“怎么样?是你吧,你看那画像画的多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肖焕全然不顾云舒此时此刻痛楚的心情,蚊子似得在她耳边小声嗡嗡,“我没骗你吧。”
云舒没搭理他。
肖焕在她面上来回扫了扫,放开声音道:“黄金百两,这通缉犯还挺值钱的。”他用胳膊肘顶了云舒一下,“你说是不是啊二舅。”
云舒身子一晃,软绵绵躺在把子车上,感觉自己大势已去。一旁的老人见了,捂住口鼻与肖焕说道:“这可是刺杀钦差大人的要犯!钦差大人帮我们济东百姓讨回了公道,清除贪官污吏,整饬民风,是我们济东百姓的大恩人!我们绝不饶恕刺杀钦差大人的罪犯!”
一时群情激愤,围观百姓纷纷振臂呐喊:“对,我们绝不饶她!”
“决不饶她!”
肖焕跟着起哄,“对!绝不饶她!打死她!”
一壁说一壁推着云舒退出来,“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啧啧啧!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自觉求生无门的云舒此刻已然死心,她面无表情地道:“你干脆把我推到衙门里算了。”
“别呀!有个词语叫绝处逢生,你没听过吗?”肖焕轻快地推着把子车,心情丝毫不受通缉令的影响,愉悦得像带着云舒出去游山玩水一样,“你先闭上眼睛睡一觉,咱们原路返回,按照原计划,我带着你翻山越岭,回我师门去。”
云舒心力交瘁,懒得问肖焕师门何处,魄断魂散,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回到了山上。
时值正午,山里面日头正毒,云舒垂头丧气地走在肖焕身后,脚下的每一步都如灌了铅似得沉重。
肖焕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将把子车扔在一片长满了狗尾巴草的草地上,来回摆动着双臂大踏步地往前走,边走边安慰失魂落魄的云舒,“你打起精神来嘛,不要被一张通缉令吓得六神无主,咱们这不又回来了!我说能带你离开就一定能离开,振作一点啊!”
云舒听罢苦涩一笑,努力地试了试,却仍然振作不起来。
“你不是说,天下之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吗?”云舒叹气,道,“那我振不振作还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要带你回师门啊。”肖焕道,“到时候往山里面一藏,与世隔绝,这天下便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云舒心情沉闷,无力去计较肖焕的话,只沉默地跟着他来到了茅草屋前。
这里一切如旧,环堵萧然,破破烂烂,却让云舒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几个晚上。她放下包袱,拉开半掩的栅栏门,抬脚迈入的瞬间,一抹翠绿幽凉的光芒刺入眼中,不由得收回脚步,愣在了房门口。
暖风习习,骄阳烈烈,那抹翠绿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一枚翡翠平安扣的形状,出现在云舒的面前。
它被一根细细的银扣链穿着,吊在栅栏门的正上方,悄无声息,却在云舒心底撩起一阵风浪。
云舒盯着那枚翡翠平安扣,仿佛见了鬼。
炙热的阳光照在头顶,她却像被冰冻住一样,浑身寒气遍布,连呼出来的气流都仿佛*结上了霜。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肖焕走过来问:“你干什么呢?”
云舒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枚平安扣看。
肖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一愣,“咦?这里怎么会有一块翡翠?”
他顺手将平安扣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扭头对云舒道:“这可比你给我的珍珠耳坠值钱多了。”
云舒望着肖焕手里的平安扣倒吸一口凉气,绕过他进入茅草屋。
茅草屋里空空荡荡,除了草席和炕,什么都没有。云舒瞪大双眼,喘着粗气在屋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炕头上,愕然发现被肖焕枕破了的决明子枕头旁放着一对古古怪怪的布娃娃。
一只形状像狗,是济东的护院神兽,一只形状像兔,是她花自己的钱买来送薛恒的。
那时为了骗他哄他麻痹他,她违心做了许多讨好他的事,这便是其中的一桩。如今,薛恒便用它们来提醒她,他找到她了。
山崩地裂,五雷轰顶,云舒大脑一阵晕眩,忍不住朝前踉跄了几步,瘫坐在炕上。
“你怎么了?”肖焕跟过来,站在她身旁问,“你见鬼了?”
可不就是见鬼了么!死死缠着她,怎样也甩不掉的恶鬼!云舒强忍着恶心盯着不远处的布娃娃,道:“快跑!”
她用尽力气对肖焕喊道:“他来了!快跑!”
肖焕一愣,脸上头一次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丢了平安扣,拔腿就跑。
见肖焕逃走了,云舒这才闭上眼睛,一点点滑在地上。
她不想再去看那对布娃娃,就像她不想再面对薛恒,不想再面对她的人生一样。
不知在地上瘫坐了多久,云舒慢慢爬起来,走出了茅草屋。
阳光依旧滚烫,她却冷得缓不过劲来。因为形迹暴露,甚至失去了逃跑的欲望。还逃吗?似乎是徒劳无功的呵?那她该干什么呢?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吗?
彷徨间,一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野,云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因为那声惨叫是肖焕发出来的。
她不知道肖焕遇上了什么,却感同身受,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继而迈开双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茅草屋前的这条山路,她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回,却没有一回像现在这般坎坷。
酸软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没跑几步就会跌一跤,让她始终无法顺利前行。但她偏不服输,摔倒了再站起来,拖着疲软的身体跌跌撞撞往前跑。
气喘吁吁地跑了许久,她终于见到了肖焕的身影。
他披头散发,被人用绳索捆绑了起来,按倒在地上。他身旁,是官署的侍卫,侍卫前面,是一身青衣的左达。
左达冷着一张脸,见了云舒,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道:“云姑娘。”
云舒浑身一颤,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肖焕。
肖焕啐了一声,怒吼:“看我干什么,傻女人,快跑啊!往夜幽灵那里跑!”
夜幽灵出现的山谷四周,俱被肖焕藏了迷烟,云舒恍然大悟,身上复又有了力气,拼了命地往北跑。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拼命跑过,明明心里面明白几乎无法逃出薛恒布下的天罗地网,但她还是想跑,豁出一切地去跑,她不想屈服,即便会失败,她也想告诉薛恒,她不愿屈服!
狠命跑出去很远很远,终是再没了力气,只慢慢地向前移动。从额上流下来的汗水在她的眼睫上凝成了一道白蒙蒙的雾,她将雾气擦掉,却没有看见生长着夜幽灵的山谷,而是看到了左英。
左英手持双剑,站在一众侍卫身前,笑吟吟地望着她,“云姑娘。”他挽了个剑花,道,“世子在等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云舒后退数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揉着疼得发胀的肺腑,一点点站起来,换个方向继续跑。
眼中隐隐有想流泪的冲动,但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只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往前跑,跑啊跑啊,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发现太阳躲进了云层里,整个山谷都幽暗了下来,寒风忽起。
朔朔冷风吹起她一身鸡皮疙瘩,她环抱住自己,望向风涌来的地方,却看到了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件精练的乌金长袍,腰佩玉带,头戴银冠,长身玉立,茂林修竹。遥遥一望足以惊艳,却叫此时此刻的云舒万念俱灰,心灰意冷。
她望着那道身影,轻轻呢喃出两个字:“薛恒……”
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薛恒抬起头,觑眸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霎那,云舒眼前一黑,差点直挺挺倒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
作者老年痴呆,粘贴粘错了,导致更新错误,现已经更正,给读者宝宝道个歉[亲亲],骚嗷瑞呀!!惩罚自己中午不吃饭!
第54章 054
◎人间炼狱◎
她赶忙伸出手,扶住了身边的一棵大树,大树枝繁叶茂,高大粗|壮,无声地支撑起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她眼睫闪了又闪,终是慢慢掀起眼皮,去看那渐渐逼近的人。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薛恒一只手背在身后,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云舒一震。
她是要跑的。
便挣扎着站直身体,扭头便跑。
薛恒原本耐心地靠近,看到云舒转身逃离的瞬间,眼底乌云密布。
身旁的侍卫对着云舒架起弓箭,却被薛恒抬手制止。他弯腰拾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挥手甩了出去。
石子擦过苍老的树皮,穿过数片纷扬而落的树叶,狠狠打在了云舒的膝窝上,云舒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颤抖地去看自己的右腿,却见鲜血渗出,染红了她的裤管和脚下的泥土。
她的摔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坚硬的石片划破了她的腿。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试着起身,却用不上半点力气。
不过几息的功夫,薛恒已来到她近前。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冷笑,眼睛里却幽暗的像山谷中的夜,明明可以一下子弄死她,却选择慢慢靠近,像是野兽在玩弄濒死前的猎物一样。
云舒不可遏制地浑身发颤,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往后移动,薛恒全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每后一点,他便逼近一点,直至她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她也确实没必要逃了,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便靠在石头上,惨白着一张脸去看薛恒。薛恒笑笑,俯身冷冷望着她道:“不跑了?”
云舒嘴角抖动,盯着薛恒的脸不说话。
薛恒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得厉害,目光更是阴鸷,他伸手握住云舒受伤的腿,用力地抚弄,“还跑吗?”
“啊!!”剧烈的疼痛令云舒浑身都在颤抖,她忍不住按住薛恒的手,含着泪咬住唇角。
薛恒一哂,松开手,一把钳住云舒的下颌,逼着她抬起头去看自己。
云舒的眼睛里全是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可薛望向她的目光里却没有半点怜惜,他阴厉地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一点点的,加重手上的力气,直到这张脸上写满痛苦,五官渐渐扭曲。
“说,还跑吗?”
云舒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死死钳着她下颌的大手上,渐渐地爬满青筋。云舒浑身都在疼,下巴更像是脱臼了一般,又酸又胀。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嘴唇阖动了几下后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她没有出声,却知道薛恒听懂了她的话。
她说,你杀了我吧。
那一霎那,薛恒钳着她的手猛地一颤,“你当我不舍得杀你吗?”
云舒无动于衷。
薛恒默了一瞬,一把将她甩开,起身对一旁的侍卫道:“绑起来,关进大牢。”
济东官署大牢内,潮湿冰冷,阴森恐怖。漆黑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头,甬道两边是闭塞幽暗的牢房。这里只有一道被铁锁死死锁着的牢门,终年不见太阳,粪尿与发霉的食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甬道的尽头便是刑房,刑架上的刑具血迹斑斑,在昏暗的烛火下照耀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枷锁,刀凳,脑箍,夹棍,拶子等刑具在十字架后面一字排开,十字架左边是烙铁与火炉,右边是一个大水缸,正前方是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纸笔印泥,用以招供画押。
不知被血和水冲刷过多少次的地面湿泞泞的,像块沼泽一样。从天井里钻进来的老鼠四处觅食,负责看管犯人的衙役挎着长刀来回走动,脚底下发出吱咛吱咛的声响。
关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死刑犯,即便不是死刑犯,熬到出狱的那一日,大抵也快疯了。
地狱如何无人知晓,但是人间炼狱,大约就是这般模样。
此时此刻,云舒便被架在那冷硬的十字架上,等待最终的审判。
她的罪名是刺杀钦差,对此,她无话可说,因为她确实这么做了。这是重罪,重则凌迟,轻则流放。再加上她勾结显王,背叛薛恒的罪责,足够判她死刑了。
死,云舒已经经历过一次。她并不怕死,怕的是死前漫长的折磨,长久的等待。
真要死,她希望薛恒能让她死个痛快。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想到这里,云舒当真是比要快死了还难受。她已经被架在十字架上很久很久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她看不到太阳,说不太清楚,却知道自己已经处于极限了,若薛恒还不来审她,她大抵也要熬不过去了。
又一只老鼠吱吱叫着爬上了她的鞋,云舒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低垂着脑袋,双臂展开,双手被牢牢捆绑在十字架上,指尖泛青,手腕磨得血红,双腿僵直,浑身上下除了眼睛还能动,哪里都动不了了。
小老鼠大抵也瞧出了云舒的可怜,并没有顺着她脏兮兮的裤管往上爬,而是坐在她的鞋面上,仰头看着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浑身是土的她。
云舒也在看着老鼠,这一刻,她无比想变成一只老鼠,从这炼狱里爬出去,回到长着夜幽灵的山谷里。
正如此想着,隔绝着大牢和刑房的铁门轰然打开,几名衙役,护卫面容严肃地走了进来。
他们之后,是薛恒的左膀右臂,左达左英,这兄弟二人俱是穿着一身青色长袍,一入刑房便站在了条案两侧,无言地望着云舒。
衙役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张紫檀太师椅,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太师椅放置在条案前,又将一变了形的胭脂盒,一支白羽箭,一只青瓷斗笠盏摆放在条案上,然后低着头退至一旁。
接着,一身玄衣的薛恒踏进刑房,坐在了那张紫檀太师椅上。
他面容肃冷依旧,眼尾微微上扬的瑞凤眸里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冷芒,见了云舒,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是你自己主动交代,还是我用刑之后你再交代。”
云舒等薛恒良久,现下终于见到了,心情竟是格外平静,大抵是因为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结局,并且知道无法改变。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她嗓音嘶哑地道,“说明白些。”
薛恒一哂,“你和显王,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的。”
云舒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想了一想后道:“你难道没有查出来吗?”
“我要你说。”薛恒冷道,“我没多少耐心,你最好快一点。”
云舒垂着头,道:“姚敏儿来的那天,万福酒楼。”
薛恒双臂支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叠置于腹前,轻轻摩挲着手指,“显王给了你鹤顶红,让你毒死我。”
云舒心一沉,“是。”
“你把鹤顶红藏在了胭脂盒里。”
“是。”
薛恒点点头,扫了眼条案上的胭脂盒,接着向前一俯身,拿起那只青瓷茶盏道:“那一晚,你原本想在茶里下毒,给我喝了。”
云舒闭了闭酸胀的眼,“没错。”
薛恒勾唇一笑,呵了一声,“很好。”他用力捏着茶盏,“那你为什么又后悔了?”
这一次,云舒没有答话。
她不答,薛恒便也没有追问,将茶盏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接着问道:“围场的刺客,是你让显王提前埋伏下的?”
云舒累得不愿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死?”
“说话!”
“你想让我死?”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云舒艰难地抬起头,看了薛恒一眼,咬牙道:“对!”
薛恒瞳孔一震,似怒非怒地问:“既是想让我死,射向我的那一箭,为什么没有瞄准心口。”
闻言,云舒下意识地皱住了眉毛。
她难受得厉害,却选择认真回答薛恒的这个问题,“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薛恒觑了觑眼,少时,桀桀冷笑出来。
“你倒是聪明,知道杀了我,自己也活不成。”他掀起眼皮看云舒,“那现在呢?现在你觉得你有命活吗?”
云舒眼睫闪了闪,复又垂下了头。
薛恒拿起条案上的白羽箭,用指尖挑弄着沾染过他鲜血的箭头,沉沉地道:“我毁你半生,你还我一箭,自此一笔勾销。天涯陌路,今生今世,不必再相逢。”
他玩味一笑,冷冰冰道:“想的倒是挺好。可惜啊可惜,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所以,你我之间,注定无法善了。”
云舒浑身一颤,麻木的四肢都绷紧了。
薛恒冷眼看她,幽幽道:“刺杀钦差,勾结显王,董云舒,你该当何罪?”
云舒一脸冷漠,“薛恒,你杀了我吧。”
听她直呼他的名讳,薛恒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厉,继而阴恻恻说:“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你!”
云舒心生绝望,“那你想怎样?”
见她急于求死,薛恒反而淡定了下来,“别着急,处置你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弄清楚。”
云舒一脸无奈,“什么事?”
薛恒目光一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隐藏了自己的身世,来历,意欲何为?”
“教你字画,雕刻,琵琶的人,到底是谁。”
云舒愕然。
拐来绕去,薛恒居然在这里等着她。
她是什么人?她其实早就告诉过他了,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见她若有所思的不说话,薛恒耐着性子道,“别再跟我兜圈子,别逼我动刑。”
身处这炼狱之中,即便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威胁,也叫云舒惧怕不已。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咬出血珠,用痛觉唤醒了体内麻痹的神经,振作了些道:“我是董云舒,来自你不认识的地方。师从祖父,父母将我视为掌上明珠,出身虽不尊贵,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你说的是董大海夫妇?”薛恒道。
云舒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薛恒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滇州人氏。”
云舒:“不是!”
“你撒谎!”薛恒重重一拍条案,“董明儿!你还敢撒谎!当真不怕死是不是?”
云舒闻言一愣,接着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整座大牢都回荡着云舒凄厉的笑声,那笑声像从地狱而来,清越动听,却又带着阴森的绝望,“董明儿?什么董明儿?我才不是什么董明儿!更不是沉碧,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女人!”
她扬起头,倔强地瞪着薛恒,“我与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讨厌你的种种作为,讨厌你的蛮霸专横!要不是你一意孤行逼我留在你身边,我早就自由了,何苦沦落至此,过着比畜生还不如的日子!”
薛恒一怔,怒极反笑,“我许你荣华富贵,给你他人无法享受的尊容,给了你无尽的偏爱,你却觉得过得比畜生还不如?”
“是。”云舒咬牙切齿地道,“我厌恨你,只怪自己位卑资浅,无法挣脱你的摆布!”
“你说什么?”薛恒震怒,“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我说,我厌恨你!”云舒豁出去道,“我讨厌和你的每一次接触,讨厌你强行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因为你,我忍受了无尽的屈辱,受尽了各种委屈!你对我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薛恒怔在太师椅上。
十字架后整整一排刑具,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却不知该用什么来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好,好。”少时,他冷笑着点点头,手一撑条案站了起来,拉开太师椅,踱步走向云舒。
云舒垂着眼望着那金丝繁绣的衣摆,看着它一点点靠近,刺进她的眼中,她慌忙闭上眼,却觉察到一只冷冰的大手抚上了她面庞,肆意游走,进而一点点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痛楚的咽了咽口水,感受着五指渐渐收紧,逐渐阻隔流入她体内的空气,她开始喘不上来气,开始发抖,开始眼底泛酸,无奈睁开了双眼,去看那近在咫尺的人。
薛恒的脸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冷得能结出冰来,他似乎在努力地压抑着某种情绪,这使得他的表情有一点点扭曲,平日里的矜贵风雅皆不见了,诡戾地像一只来索命的鬼,且是一笑夺魂的那种。
他确实是在笑,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是那么的诱人,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在昏暗烛光和阴森牢狱的衬托下,显得惊诡的好看,分外的迷人,可教人心甘情愿地把心挖出来送给他,把魂魄抽离出来献祭于他。
他就那么双眼定定地望着云舒,好一会儿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开始恨我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的,我可以让你再恨我一点。”
说完直起身,挥了下手道:“你们都下去。”
“是。”
侍卫应声而退,牢牢关闭了铁门。
铁门闭合的一霎,一股血腥气扑向云舒的脸,云舒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直至再也抬不起头,倒在薛恒的掌中。
薛恒缓缓松开她的脖子,手指顺着她的锁骨之间滑了下去,勾开了她衣服上的系带。
云舒一怔,惊愕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薛恒。
“你想干什么?”她嗓音发颤,道。
薛恒慢条斯理地扯掉她的上衣,手轻轻勾在抹胸上,“你说呢?”
说罢手一扬,将抹胸也扯了下去。
砭骨阴风舔舐着云舒裸露的皮肤逆行而上,云舒止不住地颤栗,红着眼道:“薛恒!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薛恒笑笑,伸手按住了她颤抖的身躯,“别急。”他望着她猩红的双眼,“不是恨我吗?我让你恨个够……”
云舒魂惊魄惕,想要嘶吼,谩骂,却被薛恒堵住双唇,最终衣衫破碎,尸骨无存……
一切结束之后,云舒被薛恒送回了小院,关进了卧房中。
她浑浑噩噩,昏昏沉沉,醒过来昏过去,昏过去醒过来,不知折腾了多少回。迷迷糊糊中,她隐约看到薛恒背着双手站在她床边,眉心紧皱,满面忧愁,仿佛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云舒但凡看到那张脸便会失去意识,无论被人如何摆弄,也坚决不清醒过来。
她困于一个又一个噩梦中,梦中的她一直在和薛恒纠缠。在那座阴森恐怖的刑房之中,他踩碎了她最后一丝尊严,放肆的玩弄她,羞辱她,折磨她。刑架上,条案上,太师椅上,那座刑房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交|合过的痕迹。他逼得她去哭,去哀求,一遍遍地让她在人间与地狱之中游走,直到气力衰竭,昏死过去。
不必动刑,他的身体,他这个人,本就是最可怕的刑罚。
他分明动了怒,分明恨极了她,却没有杀掉她。
也对,让她生不如死的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折磨和报复。
如此想着,云舒更不愿意醒来,可薛恒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此人手眼通天,几乎无所不能。是以,在一个尚算阳光明媚的清晨,云舒还是清醒了过来。
她睁着眼睛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才接受了自己苏醒过来的这个事实,慢慢坐了起来。甫一起身,一身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立刻扑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夫人,先不要动,再躺下睡一会儿吧,你身子还没养好呢。”
云舒闻言一愣,盯着那丫鬟道:“汐月?”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汐月战战兢兢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世子连夜将我接了过来,让我服侍你。世子心情很差,咱们且都按规矩来,千万不要惹恼他。”
一边说,一边扶着云舒躺回在床上。
云舒一脸意外地望着汐月,依旧有些缓不过来神,“他把你接来干什么?”她一把握住汐月的手,“汐月,你要想办法逃走,快!”
汐月皱着眉将云舒的手放进被子里,道:“姐姐,你病糊涂了,世子只是让我来好好服侍你,没想把我怎样,倒是你……”
汐月抽了抽鼻子,“姐姐,你这是怎么弄得呀?走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就……”
汐月说着说着抽噎起来,肩膀抖动,看起来很难受。
云舒的心很快也跟着难受起来。
不必照镜子去看,此刻的她,一定凄惨极了。披头散发,脸色苍白,遍体鳞伤,浑身布满薛恒故意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她倒吸一口凉气,感受着哀莫大于心死的那份心境,道:“你不必管我,我死了才好。”
“嘘!姐姐,你千万不要说那个字!那是世子的大忌讳!”汐月赶忙捂住她的嘴道,“你不知道,这两天,有个白头发的老头和一个毛头小子偶尔来看你,那毛头小子总说你死呀死的,气得世子差点杀了他呢!若非那老者求情,那毛头小子这会儿子已经见阎王了。”
“毛头小子?”云舒闻言一愣,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猛地直支起上身,“你说的这个人,长得什么样?”
“哎呀,才说了让你好好躺着,怎么又坐起来了。”汐月手忙脚乱地望她身下塞了几个软枕,捋着她的胸口道,“就瘦瘦高高的,长得清清秀秀的,看上去吊儿郎当的那么一个人。”
是肖焕。云舒直觉体内才聚积起的一股力量立刻散了,“他把肖焕也抓来了?!”
“肖焕?他叫肖焕吗?”汐月摇摇头,“我不知道的呀。”
话音刚落,房门豁然打开,一身寒气的薛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袍,头发也只用发带简单系着,面带寒霜,目光清冷,只有乌沉沉的瞳孔里留有一丝温度。
见薛恒进来了,汐月赶忙起身,退到床边屈膝行礼,“世子。”
薛恒一进屋眼睛便落在了云舒的身上,见她醒了过来,缓步走过去问:“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去通传。”
汐月被问得面上一青,忙道:“回世子的话,夫人刚刚苏醒过来,奴婢还未来得及禀告。”
薛恒未语,冷着脸来到云舒床边,坐下。
熟悉的沉水香慢慢将云舒包围,云舒别过脸,看也不想看薛恒,更不想和他说半句话。
刑房之内,十字架之上,她已然和他撕破了脸,不必再伪装出乖顺的模样,去讨他的欢心。
他也不会再相信她了,即便她继续做低伏小,卑颜屈膝,他也知道她是伪装出来的,想要再一次欺骗他。
便都不要再演戏了,怪累的。
“怎么?不愿意见到我?”
沉默间,薛恒淡淡开口道:“刚刚在窗外听你和你的婢女叽叽喳喳,怎么见了我,就什么话都没有了。”
云舒干脆闭上眼睛,道:“我和你无话可说。”
薛恒倒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道:“你做下的事,足够我凌迟了你泄愤,可我并没有真的把你怎样,你也该适可而止,不要再任性胡闹。”
没有将她怎么样?
云舒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她红了眼,嗤笑一声,“薛世子,薛大人,你还想将民女怎么样?剥皮抽筋吗?”
薛恒闻言一愣,眼神闪了闪,便想去握云舒的手,却到底没敢这样做。云舒将自己缩成一团,拼了命地将脑海中的画面轰走,心如死灰地躺着不言不语。
卧房内再一次静默下来,不一会儿,耳边传来衣物摩挲发出的沙沙声,“你不是想找肖焕吗?你若不肯说话,我怎么帮你找。”
云舒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子。
她睁开眼,恼怒地瞪住薛恒,“你将肖焕怎样了?”
薛恒含笑问她,“你刚刚苏醒过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关心,便要找那肖焕吗?”
云舒知道他在用计,却懒得跟他掰扯,只道:“我问你,肖焕现在在哪里?”
见她隐隐动怒,薛恒也收起了笑容,“怎么,你很关心他?在意他?”
“我问你他在哪!”
薛恒望着额上青筋蹦跳的云舒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朝夕相处过的人,感情是不一样。”
云舒定定看他,“他救过我,我难道不该问一句吗?”
薛恒目光一闪,避开云舒的注视,转过脸去道:“去传翁庄主。”
守在房门外的左英立刻前去传令,薛恒一摆手,让汐月伺候云舒洗漱,接着起身离开卧房,坐到外间的罗汉床上,继续用那套青瓷茶盏喝茶。
第55章 055
◎重归魔掌◎
云舒纵然心情忧郁,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有些气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半死不活的,也不知薛恒给她吃下了什么药,用了什么手段。
她也没去问,因要见肖焕,便换上了一件素净雅致的交领襦裙,天空一样的颜色,云雾一样的质地,再简单梳理一下头发,便又成了清丽脱俗的佳人了。
薛恒一直低着头用仅剩的一只青瓷斗笠盏品茶,见云舒装扮好了,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着望向房门,放下茶盏道:“这么快就来了。”
闻言,云舒便想到外间看一看,转念一想自己这幅样子不大方便见人,遂坐在了圈椅上,隔着一面珠帘看向外面。
同一瞬间,一身白色短褐的肖焕跳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目光矍铄,白发苍苍的老人。
肖焕一进门就往卧房里瞧,见云舒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故作惊讶地道:“呦,还真活过来了。”
云舒望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毫发未伤,神清骨秀的少年,酸楚一笑,“肖兄弟,你可还好?”
头一次听到云舒叫他肖兄弟,肖焕感动的简直要哭了,“我没事。”他双手叉腰朝卧房的方向溜达了过去,“你呢二舅,还活得下去吗?”
云舒一顿,正待回答,忽见薛恒动了动,接着老者快步上前拽住了肖焕,“你就站在此处说话!”
肖焕用力挣开老者的手,翻了个白眼道:“干什么?卧房里的人是我二舅!我能对她怎样?再说了,我们在山谷里,朝夕相处了好几天。吃饭睡觉都在一处,她甚至还看过我没穿衣服的样子,我……”
“少主!”老者吹胡子瞪眼,“闭上你的嘴!”
肖焕看了老者两眼,偏不闭嘴,“怎么?不让人说实话啊?”他歪头一打量薛恒,“要不是他逼得我二舅跳崖,能发生后来的事吗?”
翁旭瞟了眼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的薛恒,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肖焕的嘴,“这是世子的事,与你无关。”
“哎呦,都叫上世子了?”肖焕一脸讥讽地道,“那这也是我肖焕的事,和你们无关。”
说完,猴子似得跳到罗汉床的另一边坐下,拿起果盘里的桃子就开始啃。
薛恒也不拦他,自顾自抿了一口茶道:“万剑山庄的少庄主,什么时候改姓肖了。”
“我愿意啊。”肖焕抖着脚道,“你昔日闯荡江湖,厚着脸皮让我爹收你为徒时,不也说自己姓白,孤苦飘零,无依无靠嘛。”
说完换了个姿势,挑衅而无畏地说:“薛二,江湖好玩吗?”
翁旭听罢冷汗都下来了。
“少主。”他咬牙切齿地阻拦,“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肖焕哼了一声,丢了桃子跳下罗汉床道:“他和家里面闹矛盾,和他爹赌气,便来祸害江湖,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后又回到家里继续做他的世子爷了,这样的人,小爷客气不起来。”
“薛世子对咱们万剑山庄有恩!”翁旭上前一步拽住肖焕,“你不要再胡言乱语,耍少爷脾气!”
“我耍少爷脾气?”肖焕冷笑两声推开翁旭,指了指端坐在罗汉床上的薛恒道,“我耍少爷脾气,那这位在干什么?”
他在翁旭紧张不安的注视下继续挑衅薛恒,“当年是他在我爹跟前承诺,说什么日后定惩恶扬善,激浊扬清,振我万剑山庄百年威名,他就是这么履行承诺的?!”
说完,隔着珠帘遥遥看了云舒一眼,再道:“你瞧瞧他都干了些什么!我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他对我二舅用了什么手段,啧啧,真是令人不齿。”
珠帘后的云舒蓦地攥紧衣裙。
她正处于震惊状态,思绪飞转,揣测着肖焕与薛恒之间的关系,但无论怎样,肖焕的确是认识薛恒的,且恩怨纠缠,关系复杂。
肖焕看着她,她也在看着肖焕,静默中,薛恒凉凉问道:“怎么,少庄主很在意她?”
肖焕笑了一声,道:“我可怜她。”
他低下头,转着眼珠子嘀嘀咕咕:“又想让人家姑娘对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又这么玩命的折腾这么人家姑娘,这不王八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么。”
“林霄枫!”翁旭急得直呼肖焕的本名,“速速闭上你的嘴!不要再说了!”
听到林霄枫三个字,肖焕愣了一愣,接着一甩头道:“不说就不说,忠言逆耳,好话不好听呀。”
薛恒慢慢垂下眼帘,“翁庄主,你们可以离开了。”
翁旭羞赧地朝薛恒拱了拱手,拽着肖焕便往外走,肖焕边走边冲坐在珠帘后一动不动的云舒道:“喂,你可得记住啊,还欠着我十八两六钱*银子没有还!”
云舒的目光追随着肖焕而去,忽然,一道金芒闪过,利箭似得刺向肖焕,云舒心一惊,仓皇站了起来,却见肖焕凌空而起,打了个旋子灵巧躲过,“薛二!你暗算我!”
便听咣当一声响,竟是一个金元宝掉在地上。
不动如山,始终静静坐在罗汉床上的薛恒淡定收回了手,“够么?不够还有。”
肖焕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金元宝,笑笑,“我不要你的钱,我要她的。”
薛恒双眼不含一丝温度地看他,“小师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肖焕不语,乜眼盯着薛恒,一脸不服,见状,翁旭一把将肖焕拽到身后,向薛恒一鞠躬道:“小儿言行无状,恳请薛世子见谅。”
“今朝一别,他日有缘再见。薛世子,翁某携少主林玉枫告辞。”
院门砰地一声合上,云舒隔着窗棂去看,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不过她记住了他,知道他是万剑山庄的少庄主,真名叫林霄枫。
这就够了,欠他的人情和恩情,日后若有机会,定会还上。
如此想着,云舒便又有些伤感起来。她着实有些佩服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居然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有心思伤春悲秋,而不是自我了断,给自己一个痛快。
“在想什么呢?”见她坐在圈椅上默默出神,薛恒走过去道,“不舍得那林霄枫离开?苟且数日,喜欢上了他是不是?”
这混账话里里外外都透着股酸味。云舒觉得没意思极了,又不愿意薛恒误会了肖焕,进而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便道:“你心是脏的,所以想什么都是脏的。”
“我的心是脏的,那你的心呢?”薛恒撩开珠帘而入,“董云舒,你告诉我,你的心是怎样的?”
云舒别过脸,不想看他。
汐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见薛恒步步逼近,咬着嘴唇担忧地看了云舒一眼后默默退了下去。房门关闭的一霎,薛恒大步走到云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圈椅两侧,直勾勾盯着云舒的脸道:“董云舒,你说,你的心是怎样的?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
听着薛恒狠厉的话语,云舒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为她自己而疼。“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她道,“你该杀了我的。”
薛恒眉心一颤,用力按住云舒的肩,质问她:“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摆脱我,背叛我,甚至想要我死!”
云舒在薛恒的掌下摇摇晃晃,她转过脸来看他,“你对我好?”她冷笑,“你对我呼来喝去,是对我好?对我百般蹂躏,是对我好?拘禁我,折磨我,威胁我,恐吓我,是对我好?”
薛恒目光闪了又闪,一脸的难以理解,“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的缘故!”他一抽气,道,“若你足够乖顺,足够听话,便能如那姚敏儿一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云舒闻言一愣,心道薛恒处心积虑把曹通的小妾送来给她作伴,果然是想以姚敏儿为例,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妾,并享受其中,引以为傲。
“你真是好算计。”云舒道,“可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因为我是你的丫鬟吗?你不要忘了,我原本已经熬到了放出俯的年龄,若不是你强取豪夺,硬逼我做你的小妾,我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
“自由之身?”薛恒冷嗤一声,“我看上了你,你还谈什么自由之身。”
“所以我恨你。”云舒道,“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薛恒一怔,少时,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不愿意。”他笑道,“做我的妾,你不愿意。”
“是。”云舒道。
薛恒哼了一声,“不愿意做妾,难不成想做夫人?”
云舒听罢险些笑出来,她抬头看着薛恒,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道:“我讨厌你,你就是让我做皇后,我也不愿意!”
薛恒脸色骤变,扬手在一旁的花几上用力一拍,震碎了云舒用来喝药的折枝花卉卧足碗。
他捏起一片碎瓷片,一把钳住云舒的下颌,将锋利的瓷片抵在云舒的眼珠子前,目光阴鸷地望着她。
云舒分毫不怕,仰头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瓷片散发出的森冷光芒像一根银针刺进云舒的眼睛里,云舒本能地有些紧张,却不肯在屈服,就那么挑衅的,无谓的盯着薛恒。
如此僵持了许久,薛恒手里的瓷片却始终没有刺下来,他牙关紧要,指腹在瓷片边缘来回游走,发出低微却分外刺耳的摩挲声。终是被割破了手指,流出一滴血落在云舒的面颊上。
温热的血滴令云舒浑身一颤,眼睛也跟着眨了眨,薛恒随即收回了手,站起身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跟我硬多久。”
说罢将瓷片一扔,冷冷扫了云舒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房。
接下来的几天,薛恒时不时来看她,盯着她喝药吃饭,守着她入睡,只是没有再碰她。
云舒恨得要死,偏偏又奈何不了他。一边生气伤身,一边被薛恒逼着吃下大量药品,美其名曰给她调养身体。
她不愿吃药,更没心思吃饭,只想摆脱掉薛恒,或者干脆和他同归于尽。可薛恒是多么难缠的一个人啊,仿佛早就预想到了这一幕,早早将汐月找来,每每她不肯喝药吃东西养身体时,便让汐月进来伺候,云舒被汐月泪眼汪汪地一瞧,便什么心气都没了,咬牙切齿地将薛恒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的汤汤水水灌了下去。
如此被迫休养了近半个月,早该回京复命的钦差大臣这才摆驾回京,带着云舒回到京城。
如此一来一回地折腾了一大圈,竟是过去了一个月有余。
离开京城时,京城春意尚浅,归来后,已然繁花盛开,春风拂绿。英国公府一切如旧,绮竹轩内的芍药花开得正好。
再次踏入英国公府朱漆大门的云舒心情和被打下大狱没什么两样,这里不过是一座巨大的,装饰华丽的牢房而已。
心情悲绝地在汐月,以及一众护卫的跟随下迈进了绮竹轩的院门,一进门,便见文妈妈等下人跪拜在地,恭迎她,“奴婢给云姑娘请安。”
云舒足下一顿,抬头,看了看曾被自己悉心打扫,布置过的庭院,欲哭无泪。
“文妈妈。”她哽咽了一瞬,道,“你们不要跪我。”
众人一动不动。
云舒心如刀割,闭了闭眼,无奈道:“你们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