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下人叩头起身,退至屋门两侧,文妈妈迎过来,不必多问什么,只打量了云舒两眼,便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她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挖空了一样,忍不住暗叹一口气,伸手扶住她道:“快进屋歇着吧。”
云舒点点头,跟着文妈妈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还是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是以,一进卧房,便看见了薛恒托林慧转送给她那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还有从济东买来的那对布娃娃。
云舒盯着摆放在床头的布娃娃,气道:“这东西怎么在这里?”
文妈妈道:“这是世子派人送来的,特意交代要摆放在床上,怎么了姑娘?”
云舒贝齿紧咬,半天说不出来话,再一回想那卖布娃娃的老妇人说过的话,什么三年抱俩,儿女双全,登时气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扔出去!”她道,“我不想看见它们!”
文妈妈一脸为难,“这……”
见文妈妈不肯动手,云舒便将布娃娃抓了起来,作势便要丢出去。
“姐姐,你别冲动!”汐月眼疾手快,冲过去将云舒手里的布娃娃抢过来,抱在怀里道,“真把这对娃娃扔了,只怕世子又要生气。姐姐,你的身子折腾不起啊!”
她抱着布娃娃退出卧房,道:“我先把这对布娃娃收起来,等世子来了再摆上。姐姐眼不见心不烦,就不要再计较了,且当放过自己。”
文妈妈全程不语,只是表情复杂地看云舒。
云舒闭了闭眼,抬手按住一跳一跳的太阳穴,虚弱地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也去歇着吧。”
文妈妈这才走过来扶着云舒在床上躺下,“你歇着,我去给你点上安神香。”
云舒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安神香的作用下,云舒一夜好眠。
翌日,天一亮她就起床了,头不梳脸不洗地坐在窗前发呆,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伺候。
期间,似乎有老太太屋里的人,和其他院子里的人找过来,都被院门外的护卫轰走了。薛恒依旧在拘禁她,严防死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若可以,他只怕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绮竹轩。
云舒无奈又悲愤,失落而绝望,却确实无计可施。自残吗?凭什么?自杀吗?她做不出来。她似乎只能跟薛恒耗着,耗到他忍耐不下去亲手杀了她的那一天,或是她被彻底逼疯,自我毁灭的那一天。
这一天到来之前,她只能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好在薛恒回府之后并没有来打扰过她。
许是回京后诸事繁忙,许是怒气未消不想见她,总之他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这也很好,若薛恒真的肯永远不再见她,只是把她关在绮竹轩里一辈子,她也当薛恒人性未泯,善心大发放她一条生路。
但她明白这只是她的痴心妄想而已。
想对平静地度过了七日后,薛恒到底打破了她的清净日子,送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
什么南海进贡的夜明珠,东辽进贡的凤血玉,云州进贡的象牙扇,以及各种珍稀药材,珠宝首饰,文玩字画,应有尽有。文妈妈忙着带着下人清点入库,汐月则挑选了一些稀罕的东西出来拿给云舒看。
金银玉器云舒一向不喜,汐月便提过来一个金灿灿的鸟笼子道:“姐姐,世子送来了一只会唱小曲的鹦鹉,你要看看吗?”
云舒隔着金鸟笼看了那浑身雪白,只有脑袋上顶着一簇黄色羽毛的鹦鹉道:“他是想说,我是他豢养的一只鸟么?怎么折腾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汐月一听,讪讪地将鸟笼放到一边,道:“姐姐,你别多想,世子约莫只想给你解闷罢了。”
“我不闷。”云舒冲着汐月笑笑,“这不有你和文妈妈陪着嘛。”
说话间,文妈妈端着碗汤药掀帘走了进来,“姑娘,该喝药了。”
云舒一瞧那黑漆漆的药汁就头疼,这段时间以来,她不知道灌下去多少汤汤水水,再这么喝下去,她都要被药毒死了。
“我没病,为什么还要喝药。”云舒摇摇头,“我不喝了。”
文妈妈觉察到云舒此次归来变化好多,先前虽然也是个不听话的,却好歹肯做做样子,如今是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了,由着自己的性子,想怎样就怎样。
可这怎么行呢,真惹恼了世子,就没命活了呀。便好言好语地劝她道:“大夫说了,你身子虚,得养着。且这都是温和进补的良药,喝下去对身体有益无害。”
“是药三分毒,且我身体好的很,不用再喝药了。”
文妈妈噎了噎,见云舒始终不肯喝药,叹了一口气接着劝道:“你之前喝了太多避子汤,那玩意终归伤身,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这些药有助于你拔除寒毒,修养气血,稳固根本,还是喝下去的好。”
说完也不逼迫她,默默地将汤药放在她旁边的红酸枝木八仙过海方桌上,退到了一旁。
云舒看也不看那碗药,随手抓了只笔,开始写写画画。
汐月歪头看她,“姐姐,你在画什么呢?”
“随便画画。”云舒道,“打发时间。”
说话间,一只威风凛凛,活灵活现的豹猫跃然纸上。
汐月看得惊奇,忍不住问:“姐姐,这是什么呀?看着好可爱。”
云舒正想说这是她在山林里面见到的豹猫,忽见守在房门外的丫鬟屈膝低头,肃然行礼,便心里一沉,扫兴地将纸笔扔到了一旁。
汐月何其聪颖,见状,立刻把布娃娃拿出来放在了云舒床上,接着扮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到云舒身后道:“夫人,你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不如去院子里转转呀。”
云舒自然明白汐月的好意,犹豫了一下正要接话,薛恒足下无声的走了进来。
他动作很轻,怕惊扰到了什么似得,进了卧房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了云舒的旁边。
空气骤然间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云舒憋得厉害,几乎快要无法呼吸。她侧着身,垂着眼,并不搭理薛恒,权当自己看不见这个人。汐月却不得不行礼,朝着薛恒欠了欠身。
薛恒身着盛装,大抵从宫中归来,见云舒不搭理自己,便问汐月,“夫人最近休息的怎么样。”
听到薛恒称呼自己为夫人,云舒眉毛一跳,便是一旁的汐月也愣了愣,死死捏住了手道:“夫人最近休息的还好,胃口也不错,今早用了些燕窝粥,金丝酥饼和鲅鱼馅的小饺子。”
这是在说谎了,以上这些,云舒一口都没吃,只是汐月巴巴地给她夹到了碗里,想让她吃罢了。
一整个早上,她不过只喝了半盏茶而已,哪有心情吃东西。
薛恒闻言未语,也不知信没信汐月的话,侧眸扫了面色还算正常的云舒一眼,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汐月匆匆退下,临走前望了望云舒,似乎有些不放心。云舒闭了闭眼,感觉越发地没劲,起身正欲离开,薛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干什么去?”
他力气大的吓人,这一点,她已经见识了无数次。被迫地重新坐下,道:“能干什么?左不过是被你关在这座院子里当囚奴,还能飞出去不成。”
被云舒狠狠讽刺了,薛恒非但不恼,反而唇角一扬笑了出来,“早知你口齿伶俐,只是没想到,还这么会骂人。”
云舒冷冷看了眼渐渐被薛恒攥白的手腕,“你松开我。”
她手腕上的皮肤才刚刚养好,不想再落下两圈红印子。
闻言,薛恒便垂下眼看了看那只被自己紧紧攥着纤纤玉手,似乎回忆起什么的他眼中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神情,接着扬眸看了看云舒,见她眉心紧蹙,面有愠色,素衣素面难掩清丽之姿,美目含怒更添动人之态,心一软松开她的手道:“我很忙,待不了多久,你就坐在这,跟我说说话。”
云舒收回手,冷道:“我说了,我和你无话可说。”
薛恒轻笑一声并不计较,只问:“为何不喝药?”
云舒直直看着前方,不语。
薛恒觑了觑眸,搭在方桌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后心平气和地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喝药。”
云舒倒抽一口气,实不想继续和薛恒纠缠,便道:“因为不想喝。”顿了一顿,又道,“若非因为你,我用得着每天喝这些苦涩的汤药吗?”
第56章 056
◎很喜欢你◎
薛恒闻言一哂,笑道:“修养了几天,倒是把嘴巴养锋利了,人也变得刁钻了许多,是我太娇惯你的缘故吗?”
云舒冷着脸,仍不搭理薛恒。
薛恒修长的手指不耐地在方桌上敲了几下,继而语气和缓地说道:“药还是要继续喝下去,什么时候大夫让停药了,才能停。”
云舒大脑逐渐放空,压根没听进去薛恒的话。
迟迟得不到云舒的回应,薛恒的表情也一点点冷了下来,“你听到了吗?”
“回话。”
云舒用力闭了下眼,“你可以走了吗?
说完,也不管薛恒走不走,起身离开。
掀起珠帘的刹那,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裹挟着她来到窗前,将她的身体抵在洒满阳光的窗棂上,薛恒那张锋利俊美的面庞刀子似得刺入她的眼底,低沉清越的声音蛮横地灌入她的耳中,“董云舒,你不要不识抬举。”
云舒冷笑。
忍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他到底忍不住,也装不下去了。
何必呢,当真是何必呢。云舒慢慢扬起头,面无表情地道:“薛恒,你也不要白费力气。”
薛恒额角一跳,“你说什么?”
云舒:“我说,你不必白费力气。”
薛恒乌黑的眸子瞬间幽冷了下去,微风透过窗棂间的缝隙缓缓吹入,吹得他垂向地面的衣袖动了动。
他冷冷地瞪着云舒看了好久,猛地回过身去,一掀衣袍坐在摆放着布娃娃的楠木镂雕百蝙纹拔步床上,闭了闭眼道:“你的性情,我算是领教了,无妨,这样也很好。”
说完站起来,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云舒,道:“我本该杀了你,剐了你,但你手段了得,硬是令我狠不下这份心,所以,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过去的一切既往不咎,我会好好宠爱你,善待你。凡你想要的,除了你口中的自由,我都可以给你。”
云舒错愕扬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愣了愣,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后慢慢道:“薛恒,你听清楚了。我厌恨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知道你不甘心,一直想要我屈服,因为你高高在上惯了,无法接受被人忤逆,被人反抗。可你就算对我使出百般花样,我也依然厌恨你。我的确奈何不了你,却也不会喜欢上你,如果你觉得只要对我好一点,送一些值钱的东西给我,我就会对你改观,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一袭话说得薛恒面色大变。
他不甘、惊诧、震怒地看着云舒,迟疑了好一会嘲讽道:“董云舒,你真当自己是天仙?”
云舒一脸冷漠,“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
“好。”薛恒觑眼瞪着她,慢慢点了下头,哼了一声摔帘而去。
一场针锋相对,换来云舒数日安生。
谷雨过,立夏至。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四小姐薛茵与未婚夫梁轲成婚在即,三少夫人虞淑宁的肚子渐渐变得圆润。
三法司会审结束,除张巡抚被贬为庐陵知县外,其余严重涉案官员或被判处死刑,或被流放。他们操控科举,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得此下场,罪有应得。
郎孝安虽是杀人凶手,却也是被害人,误杀郎英韶,情有可原。被送回济东,关入大牢。
剩余之人,诸如显王之流,皆是嘴硬不认罪。
哪怕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依旧不认罪,直喊冤枉。更不承认自己在江南道及济东围场设下埋伏,意图取薛恒性命,残害朝廷命官。皇帝一向纵容自己的这个亲弟弟,推诿着不肯决判,直到薛怀把宜妃宫里的小太监带到他面前。
紧接着,在工部任职的田慎也将搜集来的证据呈于御案,奏言显王把控工部多年,侵吞公款,抢占民田,祸害四方百姓,罪大恶极。
皇帝这才动怒,下令查抄显王府,将显王打入大理寺监牢,严查严判。并擢升薛恒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崔茂为刑部尚书。
事后,薛恒也按照约定将工部左侍郎的位置送到了田慎的手上。
昔日薛崇礼为了拉拢田慎这位新科状元,推荐他进入都察院,可都察院有薛恒坐镇,他要熬到何年何月才能出头?
薛恒便是看准这一点,当机立断将田慎调离都察院,又动了些手段将田慎引荐到显王面前,显王自以为田慎与薛恒结仇,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将其收入麾下,却不知田慎真正感激的人正是薛恒。
他颇通营造、水利、屯田垦殖之术,工部才是他得以施展才华和抱负的地方,薛恒与他并不相熟,却明白他想要什么。
他的祖父虽然位列三公,但如今家族早已式微,即便顶着新科状元的头衔,一时也难以在复杂的官场中周旋。
好在薛恒暗中助了他一把。
他求仁得仁,作为回报,自然要帮着薛恒把显王拉下来。
不必多说什么,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是以,当其他官员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与薛恒的关系时,田慎也只是说他们来往甚浅,不过是点头之交。
诸事顺遂,本应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薛总宪却高兴不起来。
他拒绝了一切应酬,神龙见首不见尾,时常找不到人。这可急坏了一心想借薛恒升官一事庆贺一番的瑞郡王,请帖往英国公府送了一封又一封,终于将这位真神请了出来,约到曲塘江上。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夜来晚风急,渭河上游的曲塘江上,波光粼粼,水纹荡漾,曲折蜿蜒的江流在月光的笼罩下化作一条银练,伸入月色尽头。
几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画舫船悄然无声地划过江面,荡起层层旖旎梦幻的涟漪。船舱内,歌舞升平,烛光摇曳,不时有衣着清凉的歌姬舞女嬉笑而过,扭着纤腰坐进王公贵族的怀里,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这是一艘花船,能上这艘花船的,都是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这艘船的主人是瑞郡王。
此时此刻,薛恒就坐在这艘瑞郡王特意给他准备花船上,与同僚好友纵情声色。
酒过三巡,除了薛恒,席上的人都有些醉了,瑞郡王大着舌头说不清楚话,却还是高高地将酒杯举起来,道:“让我们再敬薛大人和崔大人一杯,祝贺他们荣升新职,前途似锦。”
瑞郡王一呼百应,闻言,众人都将酒杯举了起来。崔茂拿起面前的酒杯,有些无奈地对瑞郡王道:“王爷,这套说辞,你今晚已经用了不下十回了。”
“有吗?”瑞郡王哈哈大笑,“哎呀,高兴嘛!来来,再喝一杯!”
崔茂不好意思驳瑞郡王的面子,便把酒喝了,至于薛恒,则是一动也不动,只靠着椅背坐着,双眸低垂,若有所思。
整整一个晚上,薛恒都是这幅生人勿扰,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
有人敬酒,他便喝,无人前来打扰,便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期间不时有想要巴结他的官员靠近,见他遍身寒气,哪还敢往枪口上撞,一个个偃旗息鼓,退了回去。
大家都知道薛恒自打济东回来后就心情不好,也知道此事与他院子里唯一的那个女子有关,但谁都不敢过问,万一惹到了这位正在整饬朝廷风纪的薛总宪,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是以,即便薛恒始终沉着个脸,众人也没说什么。唯独喝高了的瑞郡王无所畏惧,见薛恒不搭理自己,便伸出手拍了拍他面前的酒杯,道:“薛大人,快喝呀!别扫大家的兴嘛。”
薛恒确实不扫众人的兴致,随即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好,不愧是千杯不醉!小王也干了!”瑞郡王张开嘴一饮而尽,“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众人纷纷将手里的酒喝了下去,继续欣赏歌舞,佯装席上氛围和谐,无事发生。借着旖旎的乐曲声,秦越低下头问一旁的薛怀,“你哥到底怎么了?”
薛怀小心翼翼地扫了薛恒一眼,“别问。”他一脸严肃道,“我祖母都不敢问。”
秦越点点头,立马闭上了嘴。偏偏二人间的对话被崔茂听了去,崔茂心直口快,又早看不惯薛恒为情失智,便道:“不就是个丫鬟,薛恒,你也至于。”
此话一出,便是一向放荡不羁的瑞郡王也朝崔茂竖起了大拇指,“崔大人,不,崔尚书,你是这个。”
薛恒神色萧肃,也不知道恼没恼,趁着他没有动怒,瑞郡王顺着崔茂的话道:“小王也想劝一句,那位云舒姑娘,确实有才情,清丽出尘,是个惹人爱的,可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的,你堂堂薛总宪,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愁没有女人吗?”
说完细细观察了一下薛恒的反应,见他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遂放开了胆子道:“要我说啊,你就是清心寡欲太久,招架不住这些女子们的小伎俩,不就是个小丫鬟,还能在你手上反了天了?”
接着下令,“把人都给本王带过来。”
话音刚落,十几名容貌出众,身材婀娜的女子鱼贯而入,一字排开站在了瑞郡王身后。瑞郡王颇为得意地说:“这都是我才搜罗来的美女,知情知趣,有才有貌,哪个不必你那小丫鬟强,薛总宪,选选吧。”
薛恒纹丝不动,连个眼角余光都没赏给那些女子,崔茂见状嗤了一声道:“瑞郡王,你还是接着喝酒吧。你这个样子,颇像妓|院里的老鸨。”
众人想笑却不敢笑,瑞郡王一挑眉,不服气地说:“小王今晚就是要让薛总宪畅快畅快的。”便亲自选了几个女子给薛恒,“你们几个,快过去服侍薛大人。”
那些女子都是风月场所里待惯了的,个个久经沙场,身怀绝技,终日和高官显贵打交道,最懂察言观色,可面对薛恒这尊活阎王,这些姑娘们个个心生惧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上前服侍他。
“快去呀。”瑞郡王抖抖衣袖,“你们谁能哄得薛大人开心,本王赏金百两。”
此话一出,便有两三个女子走了出来,她们眼角含春,满面羞涩地走向薛恒,一个跪在薛恒身前,两个站在薛恒身侧,尚未来得及做什么,便见薛恒闭上了眼睛,不耐烦地道了一句:“滚。”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也算得上平和,却叫三名女子吓破了胆,急忙退到了瑞郡王的身后。瑞郡王皱眉望着薛恒,“都不喜欢啊?下去下去。”
随后又神秘兮兮地道:“这些不喜欢没关系,我还给你准备了个特别的。”
一听还有“特别的”,秦越等来了兴致,好奇地问:“什么特别的。
瑞郡王笑笑,下令暂停了歌舞,冲着船舱外道:“进来。”
舱门打开,一约摸十五六岁的苗疆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绣花短衣,百褶裙,胸挂多层银项圈,搭配着银饰围腰。头戴高髻银冠,腕配银镯,赤着脚,确实很特别。见了她,薛怀大惊失色,秦越目瞪口呆,便是崔茂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去看薛恒。
而沉默了一晚上的薛恒,终于在女子进入船舱后有了些反应。
他觑着眼睛看了那女子一眼,复又来回打量,接着面色一沉,双拳微微攥紧,下颌紧绷,不似被取悦,更像是动了怒。
崔茂几人俱是不敢说话,唯独不知内情的瑞郡王以为薛恒动了心思,巴巴凑上去问:“薛总宪,这小女子你可喜欢?”
薛恒眼神变了几变,豁然起身,肃整衣衫离去。
左达左英紧随其后离开了画舫船,瑞郡王大为意外,摊着手问诸人,“这是怎么了?”
薛怀唉了一声,责备:“瑞郡王,你这不是胡来吗?”
崔茂语气幽幽:“郡王殿下,你这下可戳到那一位的肺管子了。”
瑞郡王一脸委屈,“我怎么了我?”他瞪着薛怀几个,“不是你们说薛恒年少时,曾与一苗疆女子两情相悦,爱得痴缠,爱得难解难分嘛!”
薛怀懊恼道:“王爷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复又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我哥真恼了。”
众人一听纷纷陷入沉默,哪还有心情吃喝玩乐。
月光静静地铺洒在江面上,为幽蓝色的江水增添了几分神秘。
走出船舱的薛恒跳上一艘小船,背着手站在桅杆处,望着浩瀚的江水,悄然攥紧了双拳。
他没有醉,却想吹吹风,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不可控制地想那个女人。
想她的狡黠,想她的聪慧,想她的倔强。想她的曲意奉承,想她的笑颜如花,想她与他撕破脸之后的冷漠模样。
他故意冷落了她许久,结果非但没有放下她,反而被搅得心烦意乱,坐立难安,睁开眼闭上眼,眼前全是那张脸!
除了生母除夕夜悬梁自尽的那晚,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计可施过,他无法接受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却又沉沦其中,不禁感慨情之一字真是可恶,女人更是可恨。
像董云舒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尤为可恨!
小船在江面上飞速游走,很快便来到了岸边。此时月光幽暗,夜色已深,万籁静寂,静待天明。一身玄袍的薛恒上岸后飞身跳上马车,催促,“回府!”
左达左英亲自驾车,风驰电掣驶入官道,奔向英国公府。
几十公里外的英国公府内,无心睡眠的云舒正在作画。
她画的是边塞风光,只因年少时跟着祖父去游玩过一次,亲眼看到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场景,记忆深刻,回想起来颇为感触,便动笔将它画了下来。
为了不打扰到汐月和文妈妈在外间休息,云舒特意只点了一盏灯烛。
光线昏暗,却倍显安静,云舒的心里也难得的拥有了一份安宁。为了看清画,她不得不弯下腰,一点点耐心细致的画,才画好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忽听房门外一声轰响,接着汐月和文妈妈起身迎了过去,再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云舒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却是一抖,接着沉下心,也不管卧房外发生了什么,继续画她的画。
她想在沙漠上画上一个牵着骆驼孤行的老人,才要落笔,便见薛恒走了进来,站在红玉髓穿成的珠帘后面看她。
他依旧穿着那件威压甚重的,衣领袖面绣着繁复金线的华贵玄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叫人喘不过起来。云舒平静的内心一下子烦乱了起来,再无心思作画,只想逃离这间卧房。
二人都没有说话,薛恒却在这场无声的对峙里先低了头,撩开珠帘轻轻走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云舒自然不会理会他,握着笔,一点点直起了腰。
薛恒双眼牢牢定在云舒的脸上,移步至条案前,垂眸看*了眼她的画。
“你在画画?”他被画上波澜壮阔的景象所吸引,走到云舒身边道,问,“这是什么地方?”
薛恒一凑过来,云舒立刻朝后退,一个不注意,手臂碰到了一旁的灯架。烛光摇晃的一霎,薛恒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却惊到了她手中的笔墨,早就聚积在笔尖的墨汁无声地落在了画上,将一只翱翔的雏鹰浑身染黑,难辨真实面貌。
云舒蹙眉望着那片墨迹,自言自语道:“毁了。”
薛恒也皱了眉,“无妨。”
他转过脸来安慰云舒,“我会找人修复好这幅画,再让京造办的工匠裱起来,挂在屋子里。”
云舒根本不理会薛恒的话,她的心就没看见这个人,即便他就站在她的身旁。
画已毁,她也没有心情再重新画一幅画,便将笔放回笔架,转身要走。
薛恒目光追随她冷漠的背影而去,后拿起条案上的画,复又观赏了一遍后吹了吹,认真卷了起来。
饶是云舒再想忽略眼前这个人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把画收起来。”薛恒一脸认真道,“我很喜欢。”
云舒太阳穴一跳。
她冷冰冰地看了看薛恒,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她画的画,终究怒气翻涌,冲上前一把夺走画纸,走到卧房外,提起香檀曲屏后的双耳錾金铜壶,将画纸扔进了碳火未灭的四窗闲叟炉里。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画纸落入的瞬间明亮起来,迅速将其点燃,焚烧。是以,当薛恒匆匆赶过来的时候,炉子里只剩下黑漆漆的,尚在火星上挣扎的灰烬。
他难以置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救画,却眼睁睁地看着画在火炉中消失,咬着牙一点点收回五指,紧攥成拳,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转过身问:“为什么把画烧了?”
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薛恒一怔,捏得指节咔咔作响。
“我碰过的东西,你不要?”他冷笑一声,步步逼近云舒,不加掩饰地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我碰过的,不止这张画吧?”
云舒面色一青,心中愈发的恼怒,她在薛恒的逼迫下步步后退,最终退无可退,绕开薛恒欲走,却被薛恒一把拽了回来,蛮横地推向窗子。
云舒花容失色,因为恐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撞上窗子的瞬间,薛恒如风而至,一手撑住她的后脑抵在窗子上,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双目如火地望着她的眼睛。
这眼神令她害怕。
在那座炼狱一般的刑房中,薛恒便用这样的眼神,带着讥讽的笑意一遍遍折磨她,盯着他们紧紧贴合在一处的地方问她还恨他吗?
这耻辱的一幕令她终身难忘,更成了魇住她的噩梦,这才安生了多少日子,这场噩梦便又找上她了!
云舒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拼了命的挣扎,“薛恒,你放开我!”
薛恒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云舒,怎样也看不够似得,便是她在挣扎反抗也觉得心头舒爽。他控制着手上的力气,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气海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到底怎样才肯顺从我?”
云舒瞠目结舌。
他居然还想让她喜欢上他?!
“你放开我!”她拼尽浑身力气挣开薛恒的控制,铁青着一张脸,怒睁着双眼道,“我疯了才会喜欢上你,你别做梦了!”
薛恒一听,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立刻熄了下去。他目光幽暗地望着云舒,渐渐地,浑身上下布满寒气。
云舒狠狠剜他一眼,从他面前离开,可薛恒怎么可能放她离开,她转身的一霎,立刻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曲屏上,发狠地吻住。
【作者有话说】
瑞郡王:吃到瓜了,但,没吃明白
第57章 057
◎刀山火海◎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云舒反应过来的时候,薛恒已经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贝齿,攻城略地,放肆掠夺。
他柔软灵活的舌头上带着淡淡酒香,肆意地在那欢愉之地勾弄,索取,阻隔了涌入云舒口鼻之中的空气,令她的喘息声变得急促凌乱,渐渐地呼吸困难。
她浑身绷紧,双手用力地去推薛恒的臂膀,却被对方更有力的抱住,努力地想要避开薛恒的吻,奈何对方蟒蛇一样的死死缠着她,根本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
他吻得凶猛热烈,如痴如狂,高大的身躯山一样笼罩着她,俊美的面容魅魔般迷惑着她,垂下来的头发好似一面招魂幡遮盖在她身上,沉默地索要着她的命!纵然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袍,她依然察觉得出那具紧紧贴着她的身躯分外滚烫,那已然燃烧起的火焰已经恨不得将她彻底吞噬,一同烧成灰烬了!
云舒四肢发麻,脑袋一阵阵晕眩,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却仍在薛恒的魔掌下奋力反抗,可这可恨的男人浑身都是那么的坚硬,那么的不可撼动,被逼无奈之下,云舒合上牙齿,狠狠地咬住了薛恒的嘴唇。
丝丝缕缕的血水顺着齿缝滑入云舒的舌底,散发出带着血腥气的甜味。薛恒闷哼一声,意犹未尽地睁开泛着潮气的眼睛,慢慢松开了云舒,抬手,抹去了嘴角的一丝血迹。
嘴上同样沾染了薛恒的血的云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骂道:“滚!”
头一次被人骂滚的薛恒勾唇一笑,手扯着唇角擦干净血印,垂眸捻去指尖上血,笑问:“还想骂什么?”
云舒望着薛恒脸上阴森森的笑容一愣,后退半步便想跑,她纤瘦高挑的身影闪过的刹那,薛恒目光一厉,抓住她的手朝后一拽,硬生生将她扯了回来。
云舒足下一个踉跄,便又跌跌撞撞地扑向了薛恒,薛恒灵巧地转了一下手腕,接着放开了手,云舒便如卷进了一道飓风中一般,飞旋着落进薛恒的怀抱。
薛恒抱紧她,将她按在窗前,更加肆虐地吻住。
唇齿指尖缭绕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着酒香一并侵入云舒的七窍,云舒几乎要疯,怔怔地被对方掠夺了许久后狠命地将对方推开。在对方阴沉沉地注视下倒回卧房。
薛恒沉着脸,红着眼,默默跟随。
云舒双腿打颤,浑身发软,没头苍蝇似得在房内乱晃,好一会儿才从炕桌下摸出一把剪刀来。她拿起剪刀,对准步步逼近的薛恒道:“你别过来!”
薛恒撩帘而入,看了看头发散乱,额头濡湿的云舒,又扫了眼她手上的剪刀,一把扯开衣襟道:“来,刺我。”
云舒一抖。
薛恒扯掉腰带,外袍,双手拉开衣襟,淡定地走向云舒,“刺我,我给你刺。”
云舒几乎要拿不住手上的剪刀。
她的眼前,是薛恒精健宽广的胸膛,那一点红色小痣在他的锁骨上尤为明显,红得像一滴血。
见云舒在看他,薛恒干脆将里衣也褪了去,于是云舒又看见了薛恒左臂上一道深深的疤。
箭头留下的疤。
她盯着那道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却着实后悔当初没有将箭对准薛恒的心脏。
万一她射中了呢,万一薛恒死在了她手里呢!
可惜没有万一。
走神的刹那,薛恒已是来到她面前。
他握住云舒攥着剪刀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后问道:“想刺这儿吗?”
云舒瞪大双眼。
“刺啊。”薛恒像是在逼她,“刺啊!!”
云舒攥着剪刀的手都在痛,就当她想要扬起剪刀的时候,薛恒将她打横抱起,滚进了拔步床。
剪刀脱离云舒的手掉在了枕头旁,云舒整个人摔在了床上,一时间头晕目眩。她皱着眉,支撑着自己想要坐起来,薛恒却压了上来,再次吻住了她。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云舒急得口干舌燥,混乱间抓住了枕头边上的剪刀,不管不顾地刺向了埋头在她发间的薛恒,然而薛恒就像后脑勺上生出了眼睛似得,在她挥臂的瞬间便抬起了头,接着手一扬,攥住了她拿着剪刀的手。
她一愣,薛恒亦是一怔,喘|息着转过脸来看她,“你真敢下手?”
说完在云舒的掌根处用力一按,云舒痛吟一声,松开了剪刀。
薛恒笑笑,直起身,拾起剪刀甩了出去,只听叮地一声响,剪刀插进了紫檀高浮雕顶箱中。
接着俯身而下,按住云舒的双手道:“好狠的女人。”
云舒眼珠抖了抖,挣开薛恒的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狗官!我真该杀了你!”
薛恒被扇的头一偏,他面色一沉,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问:“你骂我什么?”
云舒瞳仁里冒出愤怒的火,“狗官!”她再骂,“畜生!”
薛恒怔住。
他一定是酒劲上头了,否则,为何听她骂他狗官,畜生,他会这么愉悦,兴奋呢?
曾经,他是多么气恼她的倔强,现下,他却觉得这份反抗,抗拒别有一番滋味,他都快要喜欢上这种滋味了。
便将她的身体抱得更紧,更放肆地去索要,看到她痛苦挣扎却无法摆脱掉自己的掌控,他痛快极了!紧贴着她,咬着她的唇恶劣地道:“随便你怎么骂,我都不会放过你。还记得刑房中发生的一切吗?那一晚你也在骂,骂得我着实痛快,令我销魂蚀骨,过足了瘾……”
污言秽语硫酸般灌入云舒的耳朵,迅速腐蚀掉了她的心肝脾肺,她忽然间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刑房中发生的一幕幕与现实交叠,幻影似得浮现在她眼前,她依旧反抗无能,挣扎不过,最终被薛恒予取予夺。
掐进薛恒皮肉里的手缓缓松开,云舒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恒,像是要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子里。
察觉到掌下的身躯放松下来,薛恒微敢讶异,却愈发沉沦其中,他畅快极了,意乱情迷,心荡神摇,□□在颤动,灵魂在战栗,在极致的愉悦中冲向顶峰。
密密匝匝的酥麻感令他整个人灵魂出窍,四肢百骸都被淫|浸,一时间忘乎所以,只想将身下之人紧紧抱在怀中,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气呼啸而来,随即睁开眼睛,握住了那只攥着金钗的手。
再晚一步,那支金钗便要插进云舒的脖子里。
薛恒骤然清醒了过来,灵台一片清明,“你干什么?”他错愕地盯着云舒道,“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那支金钗距离云舒的脖子只有半指的距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薛恒拦了下来,云舒倒抽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想死。”
听到云舒说想死二字,薛恒从头到脚冷了下去。
他不敢想象,就在他沉醉于他二人的床|笫欢愉时,她竟是默默地摸出了一支金钗,对准自己的脖子,想要死在他的身下。
若这一幕真的发生,他该如何走出这段梦魇?
当日得知她跳崖的消息时,他虽震惊,伤心,更多的却是恨。恨她的执拗,倔强,恨她的不识抬举,恨她的善于伪装。想着若她真的死了,那便一了百了,将她的尸身送回滇州安葬不再管她,若她活着,便叫她生不如死,尝尝背叛他的代价。
可他狠不下心,只关了她两天便将她带回了京城。
他承诺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便好好宠爱她,之前发生的事既往不咎,可她依然倔强的不肯低头,变本加厉地违逆他,抵抗他,甚至想在他的身下自戕!
简直岂有此理!
薛恒的心一点点平静了下去,身上的火却还在燃烧,他用力地箍紧云舒握着金钗的手,质问:“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是。”云舒细细喘着气道,“你再问我千遍万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为了离开我,宁愿去死?”
“没错。”云舒道,“是你逼我的。”
薛恒冷嗤一声,“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死死盯着云舒的双眼,“死了,会下地狱。”
云舒面无表情地回望着那双锋利的凤眸,“我宁愿下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受你羞辱。”
薛恒漆瞳一抖,不甘却又恼怒地在云舒面上逡巡了一番后豁然起身,捡起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上刀山,下火海?”他侧头盯着衣衫凌乱,半死不活躺在床榻上的云舒道,“好,我成全你!”
天空渐渐明亮,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清晨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却无法消融绮竹轩内的冰霜。自昨晚后半夜就开始忙碌的下人垂着头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连接着绮竹轩院门到正屋之间的石子路上,堆满了碳火与各式各样的刀,碳火烧的正旺,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即便被阳光笼罩着,依旧散发出压抑恐怖的气息。
同样散发出压抑气息的,还有坐在房檐下的薛恒。
他双手捧着一只盖碗,恣意地坐在太师椅上,凤眸微眯,神色淡淡。墨发用银冠高束成马尾,换着一身飘逸的白袍,看起来神清气爽,全然不见昨夜宿醉归来的沉郁,只有上位者把控一切的傲然之气。
不一会儿,收拾整齐的云舒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薛恒轻轻道了句:“出来了。”
云舒脚步一顿,继而站在了薛恒的身后。
她面白如纸,一脸倦容,眼神冷得像冰一样。身上分明穿着件藕粉色的襦裙,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连头上的珠钗玉环都沾染上了一丝冷气,看起来阴森森的,令人害怕。
她身后,跟着文妈妈和汐月两个,她们俱是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明明已经按照薛恒的吩咐将云舒装扮妥帖,却像没完成任务一样,生怕被对方发落。
待二人跟着云舒走出房门站在房檐下的时候,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股战战。
长刀,短刀,官刀,匕首,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尚未燃尽的碳火散发着白烟,与紧紧相连的刀芒一起通向敞开着的院门,不止去向何踪。
汐月胆战心惊地去看文妈妈,文妈妈虽然看起来还算淡定,但紧紧抿着的唇角和皱起来的眉毛还是出卖了她慌乱的内心。
昨晚从卧房内传出的动静吓得整个绮竹轩的吓人都没敢睡觉,打砸的声音,拔步床剧烈摇晃的声音,衣柜崩裂的声音,以及女子痛楚的呻|吟。她们守在门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卧房的门一开,抬出来的会是云舒的尸体。
结果先出来的人是薛恒,他当时面色阴沉地像修罗,随即唤来左达和左英,吩咐了一番后命她们去伺候云舒,特意嘱咐要将她打扮的漂亮一些。
当时云舒被薛恒折腾的只剩半条命,坐在梳妆台前一直在发抖,她们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妆打扮,看着夜幕渐渐散去,东方既白。
太阳是出来了,却比夜晚还要冷。
“世、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汐月下意识地扶住了云舒,壮着胆子道,“这些东西,瞧着就令人害怕。”
薛恒一哂,背身坐着与云舒道:“你的奴婢说害怕,你呢,怕么?”
云舒一言不发。
薛恒讥诮一笑,继续道:“想要上刀山,下火海是么?我成全你,只要走过了这条路,我就放你离开。”
云舒闻言微怔,缓缓抬起双眼,看向那条铺满尖刀和碳火的路。
她目光涣散而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却不见任何惧怕之意。
她不害怕,汐月却怕的要命,她紧紧拉着云舒的胳膊道:“世子,不可呀!夫人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在刀子上走一遭,在炭火上滚一遭,事后还有命活吗?世子要三思啊!”
文妈妈看了眼云舒,亦替她求情道:“世子,虽然有错当罚,但这样的惩罚,似乎重了些。”
薛恒呼吸一沉,停顿片刻后说道:“董云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
“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若仍执迷不悟,我亦不会再纵容你,走过此路后,即便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世子,不要啊!”汐月松开云舒的胳膊,急得去晃太师椅,“世子,你就饶夫人一回吧,刀子割在肉上,会痛死啊!”
薛恒无动于衷,低着头,冷漠地把玩着手中的盖碗。汐月劝不动薛恒,便去劝云舒,“夫人,夫人,你去跟世子认个错。世子一向宠爱你,一定会宽恕你这一回的!”
“夫人,夫人你不要糊涂行事啊!”
汐月一边劝一边用力摇晃着云舒的身体,想要将她晃醒似的。然而此时的云舒是那么的清醒,她轻轻握住汐月的手,对着她笑了笑,进而松开她走到薛恒的身旁,“你说话算数?”
薛恒原本松弛着的眉目一震,继而冷冷地道:“自然算数,只是,你要想想清楚。”
云舒哂笑,她已经想的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痛可怕,流血也可怕,可生不如死的活着,更可怕。
她抬起手,将头上的珠钗玉环一支支摘掉,脱掉襦裙,只剩一身雪白的里衣在身上,褪去鞋袜,赤着脚走下石阶。
那道白色身影从薛恒眼前走过时,薛恒眼皮一跳。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石阶,继而站在太阳地里,站在铺满刀和碳火的石子路前。
一院子的下人噤若寒战,几个小厮更是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云舒一眼。薛恒暗暗倒抽一口冷气,想要说什么却忍了下来,只是牢牢按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云舒垂眸看着大大小小的刀片,不知这第一步该怎么走。
但总归是要走的,从正屋房门到院门,少说也有十丈,薛恒费尽心思给她铺出了一条十丈远的刀山火海,她岂能辜负!
便睁大眼睛,打起精神,踏出了第一脚。
洁白小巧的玉足踩在刀片上的瞬间,薛恒的脸蓦然一白,云舒亦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她整条腿都在颤,额上直冒冷汗,慢慢地一点点加重力气,直到整个人的重心都加注在踩在刀山上的脚上。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却确实被刀刃割破了皮肉,那种顿顿的痛感虽不强烈,却也令她红了双眼。
长痛不如短痛,很快,云舒便迈出了第二步。
抬脚的一霎,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晃,险些摔在密密麻麻的刀片里,被割的四分五裂,好在她稳住了自己,匆匆落下第二步,放松了因过分紧张而缩紧的脚趾。
接着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她越走越快,失去痛觉似得,大步往前走。薛恒双目紧随着云舒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慢慢变得铁青。汐月则被云舒脚下渗出的血迹吓得三魂出窍,不顾文妈妈的阻拦跪在薛恒身前道:“世子,夫人流血了,夫人受伤了呀!你快让夫人停下!不要再惩罚她了!”
“世子,世子你饶了夫人吧!”
薛恒目光定定,盯着云舒的背影不说话。
云舒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她脚底灌了铅似得,越走越沉,越走越慢,身体也不说控制地左右摇晃,屡屡险些摔出去,都被她及时拉了回来。终于,漫长的刀山走到尽头,再往前迈一步,便是火海了。
她确实有些累,忍不住踩在刀片上歇了一会儿。刀片很冷,粘着她脚底流出的血,触感很是令人讨厌,她低下头去看,却见雪白的裙角落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水,红梅似得随意绽放,倒也好看。
便笑了笑,扬起头,看了看那两扇大敞着的院门。
走出这座院子,走出英国公府,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没什么好犹豫的,云舒抬起脚,便想踏上那片将熄未熄的炭火,脚底即将落在炭火上的一霎,小腹内猛地传来一阵异样,先是一拧,接着刀搅似的痛,痛得她忍不住弓起腰,怎样也站不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肚子怎么这么疼,比她的脚还疼。
困惑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了出去,便听有什么东西重重砸碎在地上,随即是汐月声嘶力竭的尖叫声,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闪到她面前,抱起她,将她带到一旁的空地上。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汐月大呼小叫地奔向她,一旁的丫鬟也围了过来,这么多人,云舒却只看到薛恒的脸,她盯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问:“你干什么?”
“不是让我走吗?”
薛恒咬牙启齿,恨不得掐死怀里的女人!
他不过是被她惹急了,想要吓吓她而已。之所以将这件事交给左达左英去做,也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了解他的心意,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所以,那条看起来吓人的刀山上,用的都是未开刃的刀,可即便如此,依旧割伤了云舒的脚。
他以为她第一步时会回头,以为她第二步时会回头,以为她第三步时会回头,结果她始终不肯回头,拼命地向前走!这到底是为什么?什么她宁愿吃苦受罪,宁愿去死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他到底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挽回她!
薛恒用力闭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控制住了即将失控的自己。他掀起云舒的裙摆看了一眼,见她脚掌上有只有一两道不算深的划痕,略略放心来,继而皱着眉问:“可是疼狠了?”
“既然疼,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云舒不甘地望着院门,“你说了说话算数!这是做什么?”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腹上传来的剧痛扯了回去,只能倒在薛恒怀中痛骂:“薛恒!你这个出尔反尔的畜生!”
骂完眼前一晃一晃的,头发晕,眼犯花,渐渐的,薛恒那张可恶可恨,却堆满了关切的脸渐渐模糊,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迷迷糊糊中,有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对话声充斥在她脑中,将她搞得痛楚又迷茫。
似乎有人发了火,似乎有人砸碎了东西,似乎有人跪下,似乎有人在哭。
似乎有人往她的头上扎针,似乎有人往她的嘴巴里灌药,似乎握着她的手,一直再喊她云舒。
她听见一道凶厉的声音在斥问:“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连主子怀孕了都不知道!”
又听一太医模样的老者道:“孕中禁房事,且这位夫人身体寒虚,本就不宜怀有身孕,流血是流产的迹象,微臣只能尽全力保胎,成或不成全看天意……”
这些话令云舒越发地迷茫。
怀孕?谁怀孕了,是她吗?
不可能。
这一定又是一场梦魇。
薛恒亲手编织的梦魇。
第58章 058
◎娶你为妻◎
梦魇结束的时候,云舒清醒了过来,入目便看到了从济东买来的那对布娃娃。
卖布娃娃的老婆婆曾经说,她的布娃娃灵验的很,放在床头摆着,包管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当时听着只觉得可笑,如今想来,真是可怕的诅咒。
她动了动,想要抓起那对布娃娃扔掉,奈何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虽然气虚软弱,却还算舒服。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肚子里暖呼呼的,脑子也清清楚楚,仿佛重新活了一回似得。
但她分明还困在薛恒设下的牢笼中。
联想到清早发生的事,云舒气不打一处来,哪还顾得上舒服不舒服,手肘撑在床上便想坐起来,找薛恒去理论清楚,却听一老者在她耳边道:“夫人,请躺好。”
云舒一愣,这才发现床边坐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
老人容貌慈祥,表情严肃,见云舒见过鬼似得盯着自己,温和一笑道:“夫人,请稍安勿躁,我马上为夫人起针。”
云舒眼睛眨了眨。
是宫里的高太医。
在老夫人房里伺候的时候,她见过这位太医,每每老夫人身体不适,难以下床,薛恒都会派人入宫将高太医请过来,为老夫人医治。
高太医在此,所以,她病了?
不管她有什么病,此刻,她只想见到薛恒,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那条路,她明明可以走完的!
便再一次撑起上半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才一直起腰便见汐月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跪在她床前道:“姐姐,不,夫人,你快快躺下,太医正给你行针呐!”
文妈妈随即也走到了她床边,低垂着一双三角眼道:“夫人,你再忍耐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云舒看了看汐月,又看了看文妈妈,内心十分的着急。猛然间觉得头晕眼花,不得已摔回在枕头上,由着高太医淡定地将她头上的银针取了下来。
“好了,夫人这几日切勿动气,更不能动怒。要知道,很多病都是从心火而起,平心静气,方能养身。”
高太医一边叮嘱一边将银针放回药箱,起身离开,向薛恒复命去了。
他一走,汐月和文妈妈两个立刻围了上来,汐月一把握住云舒的手,道:“夫人,你感觉怎么样?”
云舒摇摇头,道:“薛恒呢?”
“世子在老夫人房里。”文妈妈坐在脚踏上道,“看你清醒了过来,我就放心了。姑娘,你听老奴一句,不要再和世子置气了,他是谁,你是谁,你和他硬碰硬,能有好果子吃吗?”
云舒沉沉抽了口气,有些想骂人,便是太医的嘱咐也压制不了分毫。
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一次却尤为刺耳,“所以我就应该由着他为所欲为吗?”她红了眼,“他明明承诺过我可以离开的!”
文妈妈听罢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们两个都是气糊涂了。”她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云舒道,“即便你真的走过了那条艰险的路,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只要薛恒不愿放手,即便她真的从刀山火海上走了过去,那又能怎样?
他依然可以想方设法地把她抓回来,逼回来,继续折磨她。
云舒愕然失神,呆呆地盯着空中莫名一点不说话,文妈妈见状继续道:“我不知道昨夜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敢多问,但世子动了气是显而易见的。”
“依世子一贯的脾气,杀了你也是应该。但世子并没有这么做,他不过是想吓吓你而已,那些刀片我看过了,都是钝的,碳也是竹铣碳,踩一脚就熄灭了,他没想真的伤你……”
云舒越听越觉得可笑,忍不住打断文妈妈的话道:“依文妈妈的意思,我还要感激他不成?”
文妈妈眉头一锁,耐心解释说:“我并非此意,我是想说,照理,世子早就该杀了你。可他却一次次放过你,足见世子是真的喜欢你。”
云舒气得心头乱跳,咬着牙关恨恨道:“他的喜爱太可怕,并且,我也不稀罕他的喜欢!”
文妈妈长长叹气:“你呀……”
汐月握紧云舒的手,帮着文妈妈一块劝,“姐姐,你就听文妈妈的话吧,世子说了,只要你肯顺从,他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况且,你现在怀上了世子的骨肉,世子开心得不得了,以后一定会加倍地对你好的!”
云舒闻言一震,感觉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浑身凉了个透,“你说什么?”
汐月扬起头,“姐姐,你怀孕了,你早上昏过去就是因为怀孕的缘故。”
云舒傻在原地。
她忙去看文妈妈,企图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文妈妈却一脸慈爱地道:“这是真的,姑娘,这是好消息,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当时昏睡着,没看到世子得知了你怀有身孕的消息后多开心。他气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却怕惹你生气,故而没有惩罚我们,只是叮嘱我们日后好好照顾你,又请太医来为你细细诊治。”
“你身子虚,先前又喝了太多避子汤,胎象并不稳固,要好好休养着。太医说,头三个月最为重要,挨过了头三个月,这胎才算保住了……”
仿佛有许多蚂蚁爬进了耳朵里,又疼又痒的,令云舒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她真真切切记住了汐月和文妈妈的话,她们说她怀孕了,怀了薛恒的孩子。
那些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场景不是梦魇,而是现实。
她真的怀孕了。
这简直比被薛恒关进刑房羞辱还要令她难以接受,她一把拉住汐月的胳膊,“我真的怀孕了?”
汐月点点头,“真的!”
云舒双眼惊恐地瞪大,怔了片刻后冷静地问:“太医说我胎像不稳,什么意思?”
她细细回忆了一番,问:“我落红了是不是?”
见云舒关心起怀孕的事,汐月双眼一亮,打起精神道:“姐姐你别怕!太医说,怀孕初期胎像不稳是常有的事,落红也非胎儿不保,只要姐姐安心修养,按时喝药,一定能平安诞下胎儿。”
平安诞下胎儿?
平安诞下胎儿?!
云舒怒极反笑,松开汐月的手用力捶床,带着哭腔呼喊,“我为什么要平安诞下胎儿?我根本不想怀孕!不想怀他的孩子!我宁愿去死也不要生他的孩子!”
奋力的怒吼声令汐月和文妈妈傻在原地,汐月磕磕巴巴地不敢说话,文妈妈着忧心忡忡地望向了房门外,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奴婢拜见世子。”
她声音很大,像在提醒什么似得,反应过来的汐月忙也跪在地上,“奴婢拜见世子,给世子请安。”
两个人头磕在地上,俱是没了声响,显然怕得要命。云舒望着二人的身影长长吐了口浊气,掀眸,看向珠帘外。
那里果然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只是没人知道他何时而来,又将她们三人之间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云舒毫不畏惧,盯着那道身影道:“薛恒。”
听到她叫他,薛恒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步伐沉沉地进了卧房。
战战兢兢的汐月与文妈妈忙跟随薛恒的步伐移动,改变磕头的方向,她们确实怕极了*,因为云舒刚刚的那番话足以让她,让整个绮竹轩的下人去死。
疑似闯出塌天大祸的云舒静静地坐在床上,就那么一脸淡定地望着薛恒,直到对方走到她身前,坐下,这才猛地一掀被子,想要从床上跳下来。
似是早就预想到云舒有此一闹,薛恒立时握住了她的手腕,对着汐月和文妈妈道:“你们先退下。”
汐月和文妈妈愣了片刻,这才担惊受怕的离开。云舒扭着手腕与薛恒对抗,“狗官,你不是说要放我走吗?为何出尔反尔?!”
薛恒用不轻不重的力气钳制着云舒,忍耐着怒气道:“别闹,你身子虚弱,快躺下。”
云舒狠命挣开薛恒的手,“我问你!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她扑上去攥住薛恒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问:“你说过,只要我走过了那条路,就放我离开!为什么不让我把它走完,半路将我截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壁说,一壁疯狂的在薛恒的胸口捶打,薛恒由着她发泄,等她打累了才抱住她安慰:“云舒,别闹了好不好?我不该跟你置气,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惩罚你,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云舒一把推开他,“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放我走!”
薛恒身子一晃,沉了脸,目光灼灼地望着云舒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云舒骇然。
她坐在床上,定定地盯着薛恒高冷的面孔,“即便我走过了那条路,你也不会放我走的,是不是?”
薛恒瞳孔颤了颤,道:“是。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云舒目瞪口呆。
果然是这样!文妈妈不愧是英国公府的老人,无比了解他们这些主子!可笑她竟然当了真!
“你戏耍我?!”云舒红着眼道,“薛恒,戏耍我好玩吗?好玩吗?”
面对云舒的咄咄逼问,薛恒罕见地沉默着,他静坐了好一会儿握住云舒气得发抖的手道:“高太医说,你孕中不宜多思,更不能动怒,要静养。”
他抬眼望着云舒,温柔地道:“所以,不管你现在有多恨我,都不要再生气了,就当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你自己……”
“你闭嘴!”云舒感觉自己再多听一句就要疯了,“什么孩子?!我没有孩子!薛恒,你别做梦了,打死我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薛恒闻言一怔,接着脸色阴沉了下去。刚刚在珠帘后他已经听过了类似的话,说是利刃割在心上也不为过,他气得要命,却无可奈何,即便听着云舒又说了一遍,依然不敢发作。
忍了又忍,到底将心头的怒气忍了下去,继续冷静地说道:“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孩子来跟我赌气,因为那也是你的孩子。”
薛恒轻轻地握了握云舒的手,试图让她也冷静下来,“有了这个孩子,我会更加宠爱你的,以后我们好好的,不要再闹别扭了。”
云舒错愕地看了薛恒一眼,把手从他的大掌里抽出来,一字一顿的说:“不可能!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薛恒面色不改,“这孩子已经长在你肚子里了,你不想生也得生。”
“你!!!”云舒气得失语,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了劲,讥笑地问薛恒,“薛总宪,薛大人,你尚未娶妻,便想生出来一个庶出的孩子吗?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我管他旁人说什么?”薛恒一脸严肃道,“这是我的孩子,不容他人置喙。再说了,我已决定娶你为正妻,你的孩子不会是庶出,他(她)是我薛恒嫡出的骨肉。”
云舒瞠目而视,哑口无言。
她万万没想到薛恒有此一说,更没想到薛恒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你在胡说八道!”云舒摇着头,难以置信,“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薛恒道,“你难道没听到,你屋子里的下人早就改口称呼你为夫人了么?”
这话真是莫名奇妙,汐月等叫她夫人,她就成了薛恒的夫人了?
她依旧摇头,眼神中充满恐惧和不安,薛恒只当她在害怕,便抱住她,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地说:“你既不愿意做我的妾,那就做夫人,做了夫人,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你安心养胎,不要再胡思乱想,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将你的身体调理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云舒被迫靠着薛恒,因他的话而浑身僵硬。
“不,你不可以,不可以!”她挣开薛恒,带着哭腔,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薛恒的胸口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我董云舒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认识了你!”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委屈得一塌糊涂,将所有怒气都倾注在手上,狠命地往薛恒身上砸。渐渐的,她眼前有点晃,呼吸有些乱,再想去打薛恒时,后颈被人重重劈了一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被云舒打得衣襟散乱的薛恒张开双臂抱住云舒,将她放平在床上。
云舒虽昏了过去,却仍不安稳,眉心紧锁着,嘴巴也在抖动,似乎还在怒骂他。薛恒揉了揉眉心,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将她的手拿了出来,置于小腹。
他望着云舒不安的睡容,在她床边坐了好久,这才下令:“来人。”
汐月赶紧走了进来,“奴婢在。”
薛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道:“好好照顾夫人。”
汐月下跪磕头,“奴婢遵命。”
很快,薛恒要娶云舒为正妻的消息便在英国公府传播开来。
此消息一出,英国公府上下一片哗然。老夫人气得卧床不起,干脆不许薛恒前来请安,眼不见心不烦。大老爷薛崇礼七窍生烟,拉着薛恒的三位叔父连夜商量对策,试图让薛恒改变主意。几位夫人态度不一,但都不认可这门亲事,毕竟云舒只是一个丫鬟,丫鬟怎么能当英国公府世子的正妻呢?
这是大逆不道的事,传出去不仅让人笑话,还会令英国公府蒙羞。她们奇怪极了,也好奇极了,自薛恒入仕以来,想要与英国公府结亲,嫁给他的贵女多得数不胜数。这里面有看中他家世权势的,也有真心爱慕他的,可他一个也看不上,好不容易接受了贵妃的安排,与那沈真真相看了一番,却也因一些口角争执作罢,取消了婚约。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薛恒荣升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时风头无两,前来提亲的人几乎踏平了英国公府的门槛,老夫人也和几位夫人商量着想给薛恒定下一门妥帖的婚事,结果薛恒却说他要娶自己的丫鬟为妻,且就是那个将绮竹轩闹得鸡飞狗跳的云舒,也就是昔日在老夫人房里伺候的丫鬟,沉碧。
这女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就拿捏住了桀骜不驯的薛恒,令他这般死心塌地。
夫人们倍感不解,英国公府的下人们同样困惑,困惑之余不免有些羡慕嫉妒,想那云舒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之前在老夫人房里做丫鬟的时候,还没彩环,彩佩她们几个出挑,怎地就入了薛恒的法眼,被她捧在手心里,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即便她们再怎么不服气,也只敢背地里悄悄议论上几句罢了,再多的话就不敢说了。毕竟谁都知道薛恒护那一位护得紧,眼睛珠子似得保护着,谁也不许靠近,真将她得罪了去,怕是没命活了。
如此又僵持了几天,大老爷薛崇礼终于坐不住了,择一日将三位老爷请进祠堂,又命人将刚刚下朝的薛恒传了进来。
薛恒最近在朝堂上春风得意,加之命人紧锣密鼓地筹办自己与云舒的婚事,又快要当爹,好事成双,心情着实不错。便见他笑盈盈地踏进祠堂,站在祠堂正中,道:“薛恒见过各位叔父,给叔父们请安。”
说罢双手互握合于胸前,行拱手礼,却看也没看坐在主位上的薛崇礼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似得。
如此情形,使三位老爷颇为尴尬,彼此看了一眼后,与薛恒关系最为亲密的四老爷薛崇安道:“恒儿啊,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些事想问你。”
薛恒转身对着薛崇安,“四叔父,有事请讲。”
薛崇安捻了下胡须,直入主题,“这几日,府上传的沸沸扬扬,说你要迎娶你房里的一个小丫鬟,且要让她做你的正室夫人,可有此事?”
“不错。”薛恒不假思索地道,“侄儿已经命人筹备婚事了,届时还请叔父们一同前来喝杯喜酒,为侄儿做个见证。”
薛崇安一听傻了眼,旁边的三老爷薛崇德哼了一声重重一拍桌子,“恒儿,你这不是胡闹吗?你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丫鬟,做妾都是抬举她,怎么能做你的夫人!未来的英国公夫人!”
“有何不可?”薛恒一脸平静地反驳薛崇德的话,“我觉得可,便可。”
“你这是胡闹呀!”二老爷薛崇义痛心疾首,“你一向反叛,但好歹也是个出息的,人又聪明,怎么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咱们薛家如今全靠你和你哥哥,你不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进门就算了,娶个丫鬟是想干什么?她对你能有何助益?”
薛恒闻言点了点头,踱步至一旁的圈椅前坐下,道:“二叔父的意思是,嫌她出身低了?”他笑笑,用力一拍扶手道,“没关系,丞相的义女,贵妃的干妹妹,或者是外族的公主,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身份,说出来,我都能办得到。我自己是不计较这些的,也不在乎什么助益不助益。”
三位老爷面面相觑,被薛恒整得无言以对,沉默中,薛崇礼沉沉地道:“你就算让她做了皇帝的女儿,她说到底也是个丫鬟,有我在,你就别想娶这个丫鬟进门!”
此话一出,三位老爷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闭紧了嘴巴不敢接话,唯独薛恒冷冷一笑,不以为然道:“这事你做不了主。”
薛崇礼气得面色铁青,攥着拳问:“那丫鬟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抬举她。”
薛恒慢条斯理,“我喜欢她,这还不够吗?”
薛崇礼一愣。
好一个喜欢她就够了!
他望着他的长子,这个家族里面最出众,也最令人头疼的孩子,忍不住回忆起数年前,他也是当着合族宗亲的面说想娶布商范宁之女范心瑶为妻,结为连理。
但英国公不同意,英国公夫人更不同意,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嫁进英国公府为正房夫人,无奈,他只得让范心瑶当了他的外室。
如今,范心瑶已经离世多年,那个不被他疼爱的儿子也长大了。他也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站在这祠堂里,说要娶一个身世微贱的女子当妻子。
联想到此处,薛崇礼的心情异常复杂,他忍不住去想,薛恒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故意这么做,他根本不想娶那个丫鬟,不过是想借助此事气死他罢了!
“这不符合规矩,别说是我,便是你祖母也不会同意的。”眼见得薛恒不肯服软,薛崇礼便搬出列祖列宗道,“祖宗在上,你身为大房长子,自当克己复礼,以身作则,岂能沉迷于美色,任性妄为。”
薛恒的目光慢慢从祖宗牌位上扫过,道:“我娶妻生子,为薛家开枝散叶,怎地就任性妄为了?”
【作者有话说】
老夫人:我了个老天爷,这毛病怎地也遗传啊。
第59章 059
◎你会后悔◎
薛崇礼气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骂:“你都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怎地还这样不懂事!从小到大,你闯出多少祸事来?十岁时,你就敢在外面花天酒地,私闯皇宫禁院!十三岁时,你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十五岁,你试图帮你姐姐私奔!你你你,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薛崇礼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气虚腰乏。他扶住太师椅,缓了片刻后伤心疾首地道:“还有,十二岁时,你杀害了你庶母,害死了她肚子里的,你的亲弟弟!你做下这么多孽,如今居然还敢放肆,便是在列祖列宗面前也不知收敛!”
三位老爷听罢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薛恒,便见薛恒冷冷一笑,厉目望着薛崇礼,道:“说了这么多,原来父亲是想为范氏出气。”
他哂了哂,不屑地说:“我是杀了她,杀了她肚子里孽障,那又怎样?她逼死我娘,我还能让她活着不成!”
“你!”薛崇礼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好在下人上前一把扶住他,他这才坐了下来,气急败坏对三位老爷道,“你们听听,这孽障说得是什么话!”
三位老爷对当年发生的事心有余悸,也知道薛恒是个狠的,不好降服,且他们都老了,薛家一门荣辱都系在眼前的这个桀骜难驯的侄儿身上,若真得罪了他,他们又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四老爷薛崇安立刻站出来劝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没的伤害了你们之间的父子感情,得不偿失。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地商量,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老爷薛崇义也换了话锋,“既是恒儿喜欢,娶便娶吧,大不了就按照恒儿说得那样,给那女子一个体面的身份,说出去也好听一些。”
三老爷崇德咳了咳,“他都已经在筹办婚事了,咱们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薛崇礼呆若木鸡。
当年,他们可不是这么对他的!
他看了看自己倒戈相向的弟弟,又看了看自己众星环绕的儿子,一时悲从中来,下令:“请家法!”
三位老爷一愣,便是薛恒也觑了觑眼。
“大哥,你请家法做什么?”四老爷薛崇安道。
三老爷急急摆手,“大哥,算了算了,他要娶便娶吧,虽然不合规矩,倒也不必动家法。”
四老爷干脆起身走向薛恒,拍拍他的肩膀道:“恒儿啊,想你祖母了吧?四叔父带你去见你祖母。”
薛恒拂开薛四老爷的手,平静地问薛崇礼:“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自是教训你这个不孝子!”薛崇礼怒喝,“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家法过来!”
他口中的家法是从薛家祖辈传来下的一条软鞭。
据传此鞭是用虎皮制成,长约三尺七寸,后粗前锐,威力巨大。徐管家将虎|鞭呈上来的时候,三位老爷都站了起来,面色严肃,欲言又止地看着薛崇礼。
薛崇礼一把握住玄铁制成的鞭把,“啪”地一声将鞭子甩在地上,“今天,我就要代列祖列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忤逆不孝,无法无天的孽障!”
四老爷:“大哥,这……”
“不许给他求情。”薛崇礼冲那三人道,“你们都给我坐回去!好好看着!”
又对冷静坐在正堂之中的薛恒道:“孽障,还不跪下!”
祖宗家法在此,饶是薛恒再桀骜不驯亦不敢违逆,起身,脱掉官服,扒下上衣,赤着上身跪在了地上。
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薛崇礼更气了,将鞭子交给徐管家,“打,给我狠狠地打!”
徐管家一脸为难地接过鞭子,战战兢兢地走到薛恒身侧,鞠躬道:“世子,得罪了。”
薛恒眼底里已然没了任何温度。
“打啊!”见徐管家犹豫着不敢下手,薛崇礼大声催促,“立刻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徐管家用力抹了把冷汗,这才扬起了手里的鞭子。
便听一声刺耳的脆响,鞭子落在了薛恒光裸的脊背上,立时抽出了一道血淋淋的红印子。
然而薛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冷漠地注视着薛崇礼,任由鞭子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
鞭子抽打的声音响彻整座祠堂,震得人心肝乱颤。十鞭之后,薛恒背上已然血肉模糊,他微微白了脸,额上布满汗珠,双拳紧攥,手臂上爬满青筋,看向薛崇礼的眼神阴鸷而冰冷,令人骇怖。
第十一鞭落下来的时候,四老爷看不下去了,他拍了拍身旁的方桌道:“大哥,你再不命人收手,我要去请母亲大人过来主持公道了!”
薛崇礼仍在气头上,见薛恒还不肯服软,咬牙切齿地道:“便是将母亲大人请过来,我也要教训这个孽障!”
“大哥,你消消气呀!”二老爷道,“你真将他打死了,咱们薛家,也该败了。”
薛崇礼哼了一声,“你们未免也太看重这孽障了,薛家还有薛悯,有薛怀,有薛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二老爷无奈叹气,“那大哥便将恒儿打死好了,打死了,看你如何在母亲面前交代。”
薛崇礼一愣,晃了晃脑袋无动于衷。
关键时刻,四老爷薛崇安站了起来,再一次劝阻薛崇礼,为薛恒说情。他用不徐不疾的声音对薛崇礼道:“大哥,大嫂离世前曾留下遗言,她让你善待她的四个子女,你都忘了吗?”
便见薛崇礼面色一白。
薛崇安继续道:“大嫂与你所生的四个子女中,最疼爱的便是恒儿,恒儿若真在你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大嫂在天有灵,怕是也不会饶过你。”
话音随着一道鞭响一并落进薛崇礼的耳朵里,薛崇礼不由得一攥拳,接着目光闪烁,表情变得心虚,到底抬手下令,“住手!”
徐管家忙收起鞭子退到薛崇礼身后,薛崇礼清了清嗓子,盯着面无血色地薛恒问:“孽障,你可知错?”
薛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薛崇礼一眼。
他身上都是冷汗,汗水混合着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不一会儿就将他挂在腰间的中衣打湿了。
便伸出手,接过了左英递过来的衣袍,一边穿衣一边冷笑地道:“祖宗要教训我,我无话可说,却凭什么向你认错。”
“你!”薛崇礼气得又想发作,却见薛恒站了起来,神情倨傲,嘴角带笑,目光睥睨地看着他。
他瞬间就不敢说什么了,因为薛恒每每想要杀人时,就是这幅模样。
另外三位更是噤若寒战,谁知道受罚过后的薛恒想要干什么,这位可是敢手刃庶母,刀逼生父,搅弄风云,将文武百官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主,谁敢真的惹他!
当下便有些后悔答应了薛崇礼的请求,帮着他劝说薛恒,不就是娶个丫鬟吗?总比那些有龙阳之癖,闹着要娶男人进门的纨绔子弟强吧,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正各自懊恼着,薛恒朝前走了两步,环视众人道:“诸位叔父还有什么异议吗?”
三位老爷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没人敢接话。
薛恒含笑一哂,“没有就好,若日后还因为这点事把侄儿传唤到祠堂里,侄儿可不依了。”
二老爷闻言咳嗽了一声,三老爷则干巴巴地笑了笑,四老爷一脸心疼的朝薛恒抬了抬手,“恒儿,你伤的不轻,快回去歇着吧。”
“是。”薛恒朝三人欠了欠身,看也没看快要气昏过去的薛崇礼,拂袖而去。
日月如梭,俯仰之间,匆匆数日过。
薛恒在祠堂被请家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老夫人亲自出面,将此事压了下去。然而即便老夫人找薛恒谈了几次,依旧没能改变薛恒的想法,迎娶婢女董云舒为妻,势在必行。
这是府上的大事,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却到底因为董云舒出身微贱的缘故而多了几丝耐人寻味。几位夫人,少夫人都瞧不上她,却又不得不碍于薛恒的面子去和她走动走动,结果一个个都被云舒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挡在了绮竹轩的大门外,人没见到不说,还撞了一鼻子灰回来。
这可把她们气坏了,斥责云舒目中无人,持宠而娇,还没嫁给薛恒就如此猖狂,若真做了薛恒的夫人,日后还得了!
传闻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云舒落了个小人得志的坏名声。是以,当云舒再一次将前来看望她的三少夫人拦在门外时,文妈妈忍不住劝她道:“你和世子置气,何故连累几位夫人少夫人,她们不过是来走走过场,你随便应付一下也就完了,没必要得罪了她们。且那三少夫人是怀有身孕的,大着肚子来看你,你怎么也把人轰走呢?”
一面说,一面将小厨房送来的乌鸡汤摆在了炕几上。手撑着头,懒洋洋坐在罗汉床上看杂书的云舒头也不抬地道:“我这个地方不吉利,三少夫人怀着孩子,还是不要进来的好。”
“胡说。”文妈妈责备,“哪有这样咒自己的,你也是双身子的人了。”
又将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喝了吧。”
云舒眼皮子动都没动,却到底没心情继续看书了。
那高太医医术精湛,在他的悉心调理下,她确实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落红的问题也消失了,疑似保住了胎。她身体变好,心情却愈发糟糕,因为她怀了薛恒的孩子,且无法将这个孩子从她的身体里拿出来。
她痛楚,怨恨,最后因翻不出薛恒的五指山陷入绝望,眼睁睁地看着下人们忙前忙后的准备她与薛恒的婚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命运啊,为何就不能善待于她。
“拿下去吧,我不想喝。”少时,云舒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道,“让院子里的人也别忙了,转来转去的,我头疼。”
文妈妈叹了口气,取来了一张薄被盖在云舒腿上,道:“世子是真心喜欢你,为了你,连家法都挨了。这样的事,之前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你又怀了孩子,再怎么样也该放下心里的疙瘩,接受世子。”
云舒默然。
薛恒挨鞭子的事,汐月早就绘声绘色地讲给她了。
似乎是鲜血淋漓的,几日都下不来床,可那又怎样呢?
遂无动于衷,冷冰冰地道:“就算大老爷动用家法打死了她,也和我没关系。”
文妈妈闻言一顿,又是叹气。
房门吱地一声打开,一直在外面忙碌的汐月带着三个小丫鬟和一个绣娘走了进来,俏生生地立在云舒面前道:“夫人,尚衣局送了好几匹名贵的布料过来,说是给夫人做嫁衣使用,夫人看看喜欢哪一匹布。”
尚衣局隶属礼部,管理宫中妃嫔的服饰、饰品、洗漱用品以及仪仗队,送来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汐月热切地将一匹匹布拿给云舒看,云舒却恹恹的,完全提不起兴致,最后两手一推,道:“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夫人一样也看不上吗?我瞧着各个都好呀!”汐月小心翼翼地摸着其中一匹正红色,金丝游走的布料,道:“真好看,金光闪闪的。也不知道等我嫁人的那一天,嫁衣会是什么样。”
汐月完全沉浸在云舒即将嫁给薛恒当夫人的喜悦中,忽视了云舒的伤春悲秋,好在云舒并不在意,只提起兴致问她:“你如今还与你邻家哥哥来往着吗?”
汐月一听脸就红了,点点头,羞涩地说:“我才收到了他写的信呢,等忙完了这阵子,就向夫人求个恩典,回家见见他。”
文妈妈见云舒总算肯说说话,忙接过她二人的话茬道:“怪不得这几日总不见你人,原来是躲起来偷看情郎的信去了。”
“文妈妈,你就别打趣我了。”汐月捂着脸跺脚,“我哪躲起来了,一封信才有多长,用躲起来看吗?”
文妈妈双手往身前一搭,拖着长调子道:“怎么不用躲起来?情郎好不容易送来的信,当然要坐着看,躺着看,反反复复地多看几遍,把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面,这才能解除相思之苦。”
“文妈妈!”汐月扭着腰朝云舒撒娇,“夫人,你快管管文妈妈,说的人家害羞死了!”
云舒被二人逗笑,一把拉住汐月的手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人生苦短,能有一心爱之人相知相伴,是很幸运的事。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汐月听罢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云舒道:“姐姐,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世子吗?很多官家小姐都很喜欢他的,为着他要娶你的事伤心流眼泪呢,那个沈真真更是闹着要出家当姑子去了。”
云舒淡然然地笑笑,握着汐月手,苦涩道:“她们喜欢她们的,我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我就这么招你烦吗?”
话音刚落,便见薛恒踏进了卧房,径直走向云舒。
文妈妈和汐月急忙收起了笑容,连带着丫鬟绣娘退到了一边。薛恒一掀衣袍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看了眼炕几上一动未动的乌鸡汤,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凉意,乌冠玄袍更添威仪,气势迫人。汐月不敢吭声,文妈妈便回话道:“今日尚衣局送来了几匹料子,奴才便带着绣娘过来给夫人量体裁衣,用以制作大婚婚服。”
“嗯。”薛恒随手拿起云舒看过的书,“量的怎么样了?”
绣娘攥紧手中的裁尺,“回世子的话,还,还没开始量。”
“那还愣着干什么?”薛恒道,“夫人不就坐在这里吗?”
“是,是。”绣娘攥着裁尺和竹纸墨笔走到云舒身前,道,“请夫人起身,好让奴婢为夫人记量尺寸。”
云舒原地坐化,既不动弹,也不说话,仿佛薛恒一进门她就死了。
绣娘愣愣地站在一旁,便是有些束手无策,一个劲地去看文妈妈和汐月。那二人则在偷偷观察薛恒的脸色,并为此紧张得攥紧了手指。
刀山火海历历在目,他们生怕云舒又惹恼了薛恒,继而引来杀身之祸。
如此僵持了片刻,薛恒扔掉了手里的书,冲着绣娘道:“无妨,把东西给我。”
绣娘点点头,忙将裁尺等放在了薛恒手边,薛恒拿起墨笔,在竹纸上飞快书写着什么。
云舒则在墨笔摩擦竹纸的沙沙声中冷下脸来,她情不自禁地攥紧袖口,咬紧牙关,这才堪堪按下了涌上心头的怒火。
不多时,薛恒写好了,他将竹纸递给绣娘,“照着这个尺寸做便是。”
绣娘哪敢多说什么,接过竹纸就退下了,文妈妈和汐月两个也跟着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云舒闭了闭眼睛。
她周围的空气,再一次被眼前的这个人抽干了。
他羞辱她的方式真是花样百出。
当众写下她的尺寸,不就是想说,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吗?
每一个地方,每一寸皮肤他都细细抚摸过,计量过,所以信手拈来,下笔如有神。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心想薛恒此人果真是她的命中劫难,即便数日不见,甫一见面,就能惹得她怒火中烧,难以平静。
“这几天,身子怎么样了?”
静默中,薛恒开口问道。
云舒眼珠左右闪了闪,最后化为一缕戾气,掀开薄被起身,便要往外走。
薛恒全程低着头,表情冷漠而隐忍,在云舒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伸出手一把将她捞回来,望着她倔强的面容道:“怎地我一来你就要走?”
云舒按住薛恒的手,气道:“你放开我!”
一壁说,一壁用力地挣扎反抗,薛恒生怕她受伤,不得已松开了她,随即起身,默默站在她身后。
云舒挣开薛恒便继续往外走,薛恒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鬼魅般纠缠着她。
云舒气急了,听着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加快了步伐,却还是被薛恒缠了上来,她慌忙躲避,却一个不慎踩到了裙角,整个人朝身前的博古架摔了过去。
薛恒反应飞快,立即握住云舒的手腕,旋身一转拥她入怀,只听“咚”地一声响,薛恒整个背撞在了博古架上,震落两三个瓷瓶,打翻四五把画扇,好在云舒好端端地靠在他怀里,除了受到些惊讶外,毫发未伤。
薛恒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微微皱眉,垂眸望着怀里的云舒,“你没事吧?”
云舒挣脱薛恒的怀抱,径直走向房门。
见她还是要走,薛恒直起身,便要追上去,却到底在挺直脊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随即抢身来到云舒身前,按住被她拉开的房门道:“你到底要去哪?”
云舒用力拉着门,“放手,我要出去!”
“不放。”薛恒拿掉云舒攥在门把上的手,用手肘将门顶上,接往门上一靠,低着头问她道,“告诉我,你想去哪。”
他这死缠烂打的模样活像个地皮无赖,云舒剜他一眼,冷漠地说:“去哪都行,只要不跟你在一起。”
薛恒目光灼灼地望着云舒倔强冰冷的面庞,宠溺一笑,道:“怎能不在一起呢?你我即将成为夫妻,要日日夜夜在一起,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你甩不掉我的。”
云舒气得脑袋发懵。
他不提这个便罢了,提了,她当真想问一句,“薛恒,你为什么想娶我?”
薛恒巴不得云舒多跟他说几句话,立刻笑着回答她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云舒摇摇头,“你总说喜欢我,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薛恒目光微滞,似乎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他答,“就是喜欢,只要一看见你,我就高兴,即便你对我不理不睬,我也高兴。”
这个回答简直令人窒息,云舒苦笑,摇摇头,冷静地反驳薛恒:“这不是喜欢,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若从一开始我就顺从你,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一丝一毫的反抗,你或许就不会这样对我了。”
薛恒听后目光微凝,锁定着云舒的双眼,问她:“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云舒一向害怕薛恒的注视,那双透着冷漠的深情的眸子扫过来时,她的心总会狠狠一揪,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我想说,你以后会后悔的。”少时,云舒赌咒似得道,“薛恒,你这样对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第60章 060
◎可致流产◎
薛恒闻言笑了。
后悔?他人生里就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字。
年少时杀薛崇礼的外室为母报仇不后悔,孤身一人闯荡江湖不后悔,背负家族荣誉入仕为官更不后悔。
如今一意孤行迎娶董云舒为妻,更不会后悔。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只知道,我现在就想娶你,想要你。此事任谁来阻止也改变不了。”笑过之后,薛恒这般道。
云舒听后越发地绝望,她委屈而愤怒地瞪着薛恒,“可我不想嫁给你,你凭什么逼我?!还逼我怀上你的孩子。”
薛恒黑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望着云舒,似有微怒。
他顶了一下后槽牙,随后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没关系,随你怎么想发脾气,我都由着你。”
接着微微躬身,轻轻拉住云舒的手道:“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从董宅出嫁,在国公府中成亲后住上一段日子,然后咱们就搬到去卧云别院去,那地方大,风光好,也足够清净,想来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云舒抽出自己的手,嫌恶地道,“有你的地方,我都不喜欢!”
薛恒闻言一愣,不作声地看着云舒,眼底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趁着薛恒愣神的功夫,云舒一把搡开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下人们正在院子里忙活,见一身雪白中衣的云舒走了出来,吓得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低着头站在耳房前。云舒抬眼瞭望,目之所及之处,俱是一片喜庆的红光,唯独远方的天空还蔚蓝晴朗,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信步走下长长的石阶,只觉得浑身舒畅,偏偏身后一道冷寂的声音叫住了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舒缓缓停下脚步,伸了个懒腰道:“我要出去。”她垂下双手,懒洋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状若疯癫地说:“被你关在这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呵呵,没有区别。”
薛恒双眼牢牢锁定在穿着中衣到处乱晃的云舒身上,眉头紧紧锁起,“若非你一直胡闹,我会关着你吗?只要你够听话,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正摊开双手,仰着头,闭着眼,沐浴着阳光的云舒慢慢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瞧了瞧站在房檐下的薛恒。
薛恒觑眸看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傲气息。她笑笑,穿上文妈妈急匆匆送来的衣服,朝着那不可逼视的人欠了欠身,继而装出一副柔顺乖巧的样子道:“总宪大人,奴婢日后一定听总宪大人的话,这下奴婢总可以出去了吧?”
说完,也不管薛恒答不答应,直接往门外走。
文妈妈和汐月赶紧跟了过去,牢牢把守着院门的护卫却不肯放行,云舒瞪着交叉拦在自己身前的银|枪,怒道:“让开!”
护卫们便去看薛恒,薛恒挥了下手,护卫立刻收起了银|枪,放云舒离开了绮竹轩。
云舒脚底生风,走得飞快,这可累坏了紧紧追着她的汐月和文妈妈。二人都被云舒的一时兴起搞得措手不及,一个着急地往云舒身上穿衣服,一个着急地帮云舒挽头发,好不容易将云舒收拾出来个人样,云舒竟一鼓作气绕出垂花门,踏上抄手游廊,直奔仪门的方向而去,便是想要出府。
文妈妈和汐月一时间汗森森的,偏又不敢阻拦她,刚刚在院子里发生的一幕她们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云舒那样子怪吓人的,世子都没敢怎样呢,生怕刺激到她,令她做出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们相信薛恒定有安排,所以当她们看到徐管家将国公府女眷出门时常坐的马车停到府门外时,并不觉得意外,忙搀扶着云舒走过去道:“夫人,上马车吧。”
云舒看了眼身前的马车,脑袋又疼了。
马车十分的奢华,车身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精美,装饰华丽。车门前挂着一对镂空竹雕灯笼,淡粉色的绉纱在镶嵌着金片的窗牖后轻轻摆动,令马车内的零陵香散发出来。
不过又是一间牢房罢了,与她身后的深宅大院又有什么区别?
微微愣神的功夫,已经有好多百姓驻足围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猜测着她的身份。云舒登时更头疼了,左右也摆脱不掉身后的奴才和护卫,便任由汐月和文妈妈扶着她踏上轿凳,坐在了铺着厚绒毯的马车里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薛恒便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徐管家的执行力更是惊人。她呆呆地看着马车里的糕点,水果,药箱,枕褥,以及一个精美的食盒,恍惚中以为自己要去春游,不禁冷笑道:“真是难为你们了。”
亲自为云舒驾车的徐管家道:“二少夫人想去哪?”
“随便。”云舒道,“去哪里都行。”
反正最终还得回到这里。
她咬了咬牙,在不甘中乘坐着马车离开了英国公府。
直到马车驶入闹市,被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气所笼罩时,这股凝聚在心头多日的郁气方疏散了些,人也舒服了不少。她撩起车帘,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人影如织,看沿街叫卖的小贩东奔西跑,努力招揽客人的掌柜忙进忙出,心想这才是活人该过的日子。
忙着收拾东西的汐月小心翼翼地将一碗银耳红枣枸杞水递到她面前,问:“姐姐,你没事吧?”
云舒摇摇头,接过汤碗抿了一口道:“我没事啊。”
汐月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姐姐,你自称奴婢向世子行礼时的样子跟疯了一样,把我和文妈妈都吓傻了,便是世子也白了脸呢。”
云舒撂下碗,“再被他这么折磨下去,我迟早得疯。”
文妈妈拾起云舒用过的碗收好,替她擦了擦嘴角道:“你就是钻进了牛角尖,世子是想娶你,又不是要活剥了你,何必如此?”
云舒不予苟同,反问道:“文妈妈,这种事事不由已,时时看人脸色,没有自由,仰人鼻息的日子,你过得如何?”
文妈妈被问的一愣,云舒冷哼一声接着道:“什么夫人,他不过是换个由头继续囚着我罢了。”
“算了,我劝不动你,就不劝了。”文妈妈生怕又惹怒了情绪敏感的云舒,便顺着她的意思道,“难得出来一趟,你好好玩玩吧,只是要注意身体。”
一句注意身体,令云舒忍不住联想到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在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的孩子,薛恒的孩子。
霎那间,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了出来,顺着食管逆流而上,呛得她想要呕吐。
她一惊,忙转过脸捂紧嘴巴,生怕吐的到处都是。汐月没见过这阵仗,一时手忙脚乱,还是文妈妈及时地将盂盆拿过来,放在云舒面前道:“别压着,吐出来吧。”
云舒眼泛泪花,到底将那股酸气强压了下去。
“姐姐,你没事吧?”汐月一个劲地抚着云舒心口,“还想吐吗?”
云舒抹了下脸,道:“我没事。”
文妈妈拿了几块杏脯给她,“吃点酸的东西吧,能舒服一些。”又道,“你刚刚怀孕,最是难受,挨过去就好了。”
云舒坐着不动,并不想吃酸杏。
这还是她有孕以来又一次想呕吐,她怄极了,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却不能,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走绝路,别走绝路。
为了那么一个人,不值当,且她已经被他逼得死过一次。
便静坐着缓了缓,道:“把车窗打开吧,我想透透气。”
“嗳。”
汐月忙打开了车窗,云舒抬眼望去,刚好看到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府邸,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谁的府邸?好生气派。”
文妈妈顺着云舒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这是两位左护卫的宅子。”她道,“是世子早些年赏给他们的。”
云舒一时索然,收回了目光。
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他薛恒的贴身护卫居住的宅院,竟是不亚于当朝五品官员的府邸,当真是权势煊赫。
她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出神,思绪随着前行的马车东摇西晃,不知过了多久,徐管家的声音隔着马车车门传了进来,“夫人,再往前走,便要出城了。”
居然这么快么?才逛了一会儿就要出城了。云舒抬起头道:“那就出城。”
徐管家犹犹豫豫,“这……”
云舒声音一冷,“怎么,出不得吗?”
“出得出得。”徐管家一听,忙应了云舒的要求,“只是城外道路颠簸,夫人一定要坐稳当了。”
说罢驾马出了城门。
英国公府的马车离开皇城,是没有人敢上前来查问路引的。
继续往南行驶了二十来里路,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起来,四周山峦起伏,溪水潺潺,谱写着秀丽的春日风光。
见马车即将绕开山路驶向官道,云舒忙拦住徐管家,“在这里停一下。”
徐管家稳稳停下马车,文妈妈和汐月一左一右搀扶着云舒走了出来。
道路两边都是来踏春游玩的人群,以及出入京城,匆匆赶路的路人。居住在周围的百姓随便往路边支个摊子,卖些山货,野果,还有自己做的小玩意,便是一门生计。
“这里好热闹呀!”汐月挽着云舒的胳膊兴奋地道,“我好久没有出来过了,还是大前年陪着老夫人到大相国寺祈福的时候出来转了转,别说,这外面的空气确实清新,景致也好,怪不得姐姐总闹着要出来。”
云舒笑笑,拍了拍汐月的手背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好呀!”
二人两姐妹似得亲亲热热走到小摊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倍感新奇,样样都喜欢。云舒一双眼睛在几个摆着山货的摊位前寻找了一番,最后站在一个卖草药的老人面前道:“老人家,你从哪里来啊?”
“从白石镇,辛家村。”老人指了指身后遥远的小村庄,“就在那边,我们可都是皇城根下面的人。”
云舒笑了笑,又问:“这都是些什么药呀?”
正在编草鞋的老人抬起头来道:“有蒲公英,车前草,艾草,姑娘,你们想要什么呀?”
云舒拿起一小捆蒲公英,问:“这么多草药都是从山里采来的吗?”
“是啊。”老人道,“都是些寻常的草药,不必进到山里面,在山外面就能采的到,我不过是挣点辛苦钱。”
云舒点点头,买了一捆蒲公英,递给了汐月。
汐月抱着蒲公英擦了擦额上的汗,“姐姐,这日头下面太热了,咱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云舒四处张望了张望,拉着汐月进了一家小店。
小店内人满为患,云舒好不容易才带着汐月在角落里坐下,随意点了几样吃食。
一样浇着牛乳的冰酥酪,一样放着各种果干,淋着果汁,底下铺满了冰碴的酥山,一碟子绿豆糕,一碟子麻团,说不上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一直胃口不好的云舒倒也吃得香甜。
一碗冰酥酪吃下去小半,灼烧的胃里方舒服了许多,还想再吃一些,文妈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住云舒道:“这是寒凉之物,不可再吃了。”
云舒无奈看着文妈妈,“文妈妈,我就再吃一口。”
“再吃,怕是要吃出问题了。”文妈妈夺下她手中的勺子,“便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也安生些吧。”
云舒依依不舍地看着手边的冰酥酪,叹了口气道:“也给文妈妈点一碗冰酥酪尝尝吧,咱们住的地方可吃不到。”
文妈妈不好扫云舒的兴致,便点点头,端着冰酥酪站在旁边吃了,云舒则笑眯眯地问小店的老板娘:“春日里暖融融的,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冰块啊。”
“用硝石啊。”老板娘两眼亮晶晶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清丽可人的小娘子,“有了硝石就能制冰。”
“硝石?”云舒刚想打听打听从哪里能搞到硝石,便见一身玄袍的薛恒抬脚而入,绕过一张张小木桌走向了她。
一瞬间,小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薛恒投了过去。
有背着行囊的少年指着他窃窃私语,有上了些年纪的男子望着他双眼发直,更有妇人羞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的,扫了几眼匆匆低下了头。
汐月赶忙将位置让了出来,即便如此,狭小的店面和低窄的桌凳依旧放不下人高马大的薛恒,他不得不将一条长腿支在桌子外面,笑望着云舒道:“看来你真的喜欢到山里玩,不如成亲后我带你去东华山游览一番,如何?”
小店嘈杂,却无法掩盖下薛恒的声音,云舒偏过脸,兴致全无,开始考虑如何离开。
薛恒盯着云舒的侧脸看了片刻,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放在桌上,把玩着云舒用过的木勺道:“你打听如何制冰做什么?”
云舒垂着的眼眸微不可察地一抖。
她暗暗咬了下唇肉,故作镇定地道:“随便问问,不行吗?”
薛恒一哂,用勺子敲了下冰碴化去一半的木碗,“不给我也点上一份冰酥酪吗?”
云舒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自己要?”
薛恒一挑眉,撂下勺子,直接将云舒用过的木碗端了起来。
见状,云舒转过脸来看他,有些恼怒地道:“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么?”
薛恒闻言一顿,目光轻轻地在碗口一扫,接着挑衅却又暧昧地望着云舒,将那半碗化成了冰水的冰酥酪一口口喝了下去。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唯有喉结上下滚动,表情沉醉,仿佛不是在喝一碗冰水,而是琼瑶玉液,喝完将木碗放在桌上,问:“玩够了么?出来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云舒冷着一张脸盯着薛恒,“你坐在这里,不由得令我联想到四个字。”
以为二人在打情骂俏,始终站在旁边看热闹不忍离去的老板娘一拍手道:“郎艳独绝?!”
云舒:“大煞风景。”
薛恒闻言,扬起唇角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传遍小店的每一个角落,令人忍不住抬头张望,一探究竟。
云舒在薛恒的笑声中皱了眉,一旁的老板娘也有些懵,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气质华贵,容貌出众的男子被骂了之后是如此开心,笑容里满是宠溺,快要将人的心笑化了。
“说罢,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笑够之后,薛恒微眯着眼问。
云舒心思动了动,“只要我跟你回去,你什么都能答应我?”
“是。”薛恒道,“所以,尽管开条件。”
云舒攥紧手,心中很明白这是薛恒在故意试探她,斟酌了一下后说道:“我想再吃一碗冰酥烙。”
薛恒蹙眉:“还吃?”
云舒一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冷笑了一下。
见她如此,薛恒立刻妥协,“给她一碗冰酥酪。”接着问她,“还要什么?”
云舒回过头来看他,“我要时时刻刻能出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薛恒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云舒戒备地问:“什么条件?”
薛恒道:“每次出门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要让护卫跟着你。”
云舒沉默了片刻,应道:“好。”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薛恒,这一次,你可不能再反悔。”
第二碗冰酥酪上桌后,云舒只吃了一口,便带着买来的蒲公英跟着薛恒回英国公府了。
无他,只因她胃里面又开始闹腾,吃不下了。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带着文妈妈和汐月出了门,前往白石镇辛家村。
她们在田野里转了一圈,又去山脚下溜达了溜达,买了些山货,摘了些野果子,最后去卖冰酥酪的小店里坐了坐,要了两碗酥山,一碗红糖桂花糯米圆子,吃了些小点心后就回府了。
一来一回,刚好两个时辰。
去时心情愉悦,回来的路上便有些不开心,一进绮竹轩更不开心。云舒感觉自己就是那放飞了一阵子又被主人关进笼子里的鸟,毫无尊严和自由可言。
执拗地跟着文妈妈去耳房收拾了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回到正屋时,愕然发现薛恒在罗汉床上坐着,静静等待着自己。
他今日休沐在家,故而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墨发束于头顶,佩戴着一只紫银冠。右手支在炕几上,拿着一本她时常翻阅的游记。见她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游记道:“玩回来了?过来歇歇吧。”
云舒一顿,迟疑地没有走过去,而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见她不肯上前,薛恒站起来道:“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说着便要迎过来,云舒这才朝他走了过去,“我没事,就是累了。”
薛恒顺势将云舒揽入怀中,搂着她踏进卧房,“不愿让你去,你使性子偏要去,身子才养好一点,你就不安生了。真闹出事来,你要我怎么办?”
云舒全程将薛恒的话当做耳旁风,面无表情爬上床,闭住眼睛就睡。
薛恒往她身边一坐,“这么累?连跟我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云舒嘴唇动了动,便想轰薛恒离开,却又怕惹恼了对方,继而失去出府的机会,便忍耐下来道:“我想休息一会儿,你自便吧。”
“你睡吧。”薛恒道,“我在这里守着你。”
云舒皱皱眉,反正也轰不走他,干脆就闭着眼睛装睡,装着装着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看到云舒紧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僵直的肩颈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薛恒柔情似水的眼神这才剧变成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即站起来,熄灭了床头的安神香。
他一撑膝头站了起来,负手走到外间,坐在罗汉床上道:“进来。”
房门打开,凌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世子。”
薛恒一垂眸,“夫人今天都在外面做了什么?”
凌风道:“夫人到达白石镇后去了田地,山野,买了些东西,逛了一家卖点心糖水的小店。”
“没了?”显然,薛恒不相信云舒只做了这些。
凌风随即便将几样东西放在了薛恒面前,“夫人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在寻找这些东西,奴才给世子带回来了。”
薛恒拿起炕几上的东西看了看,“这是什么?”
凌风道:“是硝石,还有马齿苋,益母草,马钱子。”
薛恒随便拿起一株沾着泥土的草打量着,“硝石可用来制冰,这些草是做什么的?”
凌风:“奴才已经叫人看过了,这三种草药皆有破血行气的作用吗,孕妇误食后,可致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