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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你想落胎◎

薛恒闻言一怔,转过头,看了眼珠帘之后,睡得正香的云舒,死死地攥住了手里的草药。

细软的草药不堪重负,很快在薛恒的手中变得扭曲,打蔫,流出暗绿色的汁液,染得薛恒满手都是。他攥着草药,面色冰冷地道:“继续说。”

凌风便道:“夫人翻找这些草药的时候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奴才害怕打草惊蛇,一直远远地跟着,等她离开了才上前查看,是以,不确定夫人除了这几样药草之外,还采到了什么草。”

薛恒:“还有呢?”

凌风又道:“夫人向小店老板娘索要硝石的时候,老板娘并没有给她,是奴才给了那老板娘五两银子套问出来,又跟徐管家要了一块硝石给世子的。夫人没有得到硝石,怕是还会想办法寻找。”

薛恒眼神变了变,“接着说。”

凌风垂下头,“暂时只有这些,其他的,奴才还没有查到。”

薛恒用力捻了捻沾染了草药汁液的手指,“带着这些东西下去吧。”

“是。”

凌风领命而去,薛恒独自一个人在罗汉床上坐了许久许久,直至那些黏腻的药汁在他的手指上干涸,这才起身夺门而去。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云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耳房,把自己偷偷采来的草药拿到房里,用茶壶煮了。

幸好结识了肖焕,令她短时间内认识了这么多种草药,并了解了它们的功效。虽不知该下多重的药量,但她之前胎气不稳,有落红的迹象,相信几碗药喝下去,定能将肚子里的胎儿拿掉!

她怕吗?当然怕!却并不觉得难过。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个错误,她必须终止这个错误!即便这个错误不是她自己造成的!

都是孽债,若有报应,云舒也认了。只要能如愿以偿,也不枉她忍着恶心,又与薛恒周旋了一场。

因为她心血来潮的发疯,薛恒对她宽纵了许多,便是文妈妈和汐月也不敢逆着她的心意来,这才有了她把用来落胎的草药混在其他药材里,顺利带回绮竹轩的机会。可惜的是小店的老板娘以为她要来抢生意,不肯将硝石卖给她,否则双管齐下,不愁拿不掉肚子里的胎儿。

药汤一点点沸腾,云舒看着火,计算着时间,时间一到立刻把药汁倒了出来,将药渣毁尸灭迹。

她端起药碗,按了按小腹,鼓足勇气想要一饮而尽,忽然,门外响起汐月的声音:“夫人,奴婢有要事求见。”

云舒一愣,下意识地将碗藏在身后。

回屋前,她特意嘱咐不许人前来打扰,就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偷的熬药,虽然汐月不认识这些药,更不会出卖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便隔着房门问汐月,“什么事?”

汐月道:“世子派人来传话,要携夫人前往崔尚书府赴宴,请夫人即刻出发。”

云舒眉头一皱。

怎地就这般巧,她才偷偷熬好了堕胎药,薛恒便找上门来了。

她将烫手的药碗轻轻放在炕屏前的高几上,“告诉他,我累了,我不去。”

汐月在门外为难地说:“夫人,世子此刻就在府门外等着夫人呢,马车也备好了。”

云舒:“那我也不去。”

汐月顿了顿,随后磕磕巴巴地哀求:“夫人,你,你还是出来吧。世子说了,要不夫人自己出来,要不……他命人抬夫人出来。”

云舒恨得咬牙。

这才是薛恒的本来面目,蛮横,霸道,目中无人,上一秒将人捧上天,下一秒就能将人打下地狱。

回忆起二人间的种种,云舒气不打一处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喝药,汐月推门而入,“夫人,你在干什么?为何不出声?”

云舒吓了一跳,遮住药碗道:“谁让你进来的?”

她疾言厉色,将汐月吓得小脸发白,“我,我迟迟得不到夫人的回应,有些害怕,一时冲动就闯了进来。”

“夫人,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云舒倍感无奈。

也罢,反正药草多得是,以后再喝也是一样的。若匆忙喝下去被薛恒发现,找来高太医把她救治回来,就得不偿失了,再想自行解决掉这个麻烦,可就没希望了。

既要做,就得做的干脆利落,做得无法回头,即便是薛恒也无力回天。

“夫人……”见云舒始终魂不守舍地不说话,汐月担忧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云舒道,“你去告诉薛恒,我换身衣服就过来。”

“是。”

房门被合上的一霎,身后传来“叮”地一声响,似是有石子打在了什么东西上。

云舒一愣,顺着声音所来的地方看过去,却见高几上的药碗裂开,药汁流了出来,令她白费了一番功夫。

是温度太高把药碗烫裂了吗?罢了罢了,天意如此。

便怏怏不乐地换了衣服,在丫鬟婆子的陪伴下出了府门,登上马车。

早已等候在马车之中的薛恒朝云舒伸出手,“过来。”

云舒提着裙角坐在马车的最里面,道:“不是说让我多休息吗?既然如此,为何又逼着我随你去崔尚书府赴宴。”

薛恒并不答话,收回手,笑着问云舒,“一个人在屋里忙乎什么呢,这么久。”

他的笑容很浅,声音也透着股淡淡的凉意,云舒扫他一眼,道:“总宪大人大可不必等我,省得浪费时间。”

薛恒笑容意味深长地望着云舒,“嫁给我之后,你就是未来的英国公夫人了,要时常和京城贵妇来往走动,崔尚书一向和我交好,他的夫人曹氏性格温婉,待人随和,最是好相处,我带你去结识她,有益无害。”

云舒默默地听着薛恒的话,总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表情也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然,遂别过脸,不去看他,“随便你怎样,总归我逃不过你的安排。”

薛恒闻言一笑,不顾云舒的抗拒,牢牢握住她的手道:“乖,我不会害你的。”

云舒低头看着被薛恒紧紧握住的手,不自觉皱紧了眉毛。

马车行驶得极为稳当,没多久便到达了崔尚书府。

云舒跟着薛恒一起下了马车,一进尚书府的大门,便见崔茂携夫人曹氏迎了过来,“可算到了,我还以为要到天黑才能等到你呢。”

薛恒爽朗地笑笑,朝崔茂拱了拱手道:“不好意思,让崔尚书久等了。”

“少说废话,今日定要你不醉不归。”说完看向云舒,“这位便是未来的薛夫人吧。”

云舒无奈朝崔茂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崔大人。”

崔茂的夫人曹氏走过来亲切地挽住云舒,“早就等着薛夫人了,走吧,咱们到屋里面说话去,我准备了好多有趣的东西与薛夫人一起欣赏呢。”

云舒被左一声薛夫人右一声薛夫人叫得心烦意乱,心不在焉地跟着曹氏走了。

待到了曹氏用来待客的阁楼,云舒始知前来赴宴的不只薛恒一个,还有众多高官显贵,他们的夫人们具被曹氏请到了这里,此时此刻,云舒便好像个稀罕玩意供她们观赏。

那曹氏如薛恒所描述的一样,全程十分热情地招待她,笑容和煦,举止娴雅。另外几个夫人也对她客客气气的,别说出言挖苦挑衅了,便是连冒昧的话语都不曾说上半句。

云舒心知肚明,这皆是因为她们忌惮薛恒的缘故,准确的说,是她们的丈夫忌惮薛恒的缘故。

薛恒明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暗中把持朝政已久,是个不折不扣的权臣。自古权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也不知薛恒倒台的那一天何时到来,云舒只盼着那一天快些到来,这样,她才能争取到机会逃离薛恒的魔掌。

如此百无聊赖地枯坐了许久,云舒终于坐不住了,寻了个借口离开了阁楼。

曹氏善解人意,见她想出去透透气也不拦她,并下令不许人跟着,许她在府上随意走动。

云舒十分感激曹氏的安排,难得地一个人四处闲逛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园子里,正想上前欣赏欣赏开得正好的石榴花,忽听一小猫似得声音道:“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云舒一愣,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处,却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沉在水塘里,双手紧紧攥着水塘边的月季花枝,小脑袋艰难地探出水面,害怕地望着四周。

见状,云舒赶忙跑了过去,一手撑在地上,一手紧紧攥住小男孩的手腕,道:“别怕,我救你上来。”

小男孩已然有些虚脱,他松开攥着花枝的手,颤抖地揪住云舒的袖子,在云舒的帮助下一点一点从水塘里爬了出来。

小男孩年龄不大,身体却重,将他救上来之后,云舒喘息个不停,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甩甩袖子上的水珠问他:“你怎么掉到水里去了?”

小男孩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去救小猫,结果小猫没救到,自己差点淹死了。”

他抬起头,一脸感激地望着云舒,“还好碰见了你,不然,我今天死定了。”

云舒被眼前这个调皮的小男孩逗笑,拿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道:“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死的。只是日后不能再这样调皮了,很危险的。”

“嗯,我知道了。”小男孩乖巧地道。

云舒收回手帕,见小男孩衣着华贵,便猜测着是崔尚书府上的小公子,遂问:“你跑出来玩没有下人跟着吗?他们在哪里,我把他们找过来,带你回去。”

“嘘!别声张。”小男孩一听云舒要叫人立刻朝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被我舅舅知道我在客人家里闯了祸,会揍我的!”

云舒配合着古灵精怪的小男孩压低了声音说话,“哦,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啊?”

“对呀。”小男孩调皮地眨眨眼,“姐姐,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啊?”

云舒莞尔一笑,“我和你一样,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既是同道中人,小男孩对云舒的印象越发好了,他攥住云舒的一根手指头,仰着圆滚滚的小脑袋问:“姐姐,你叫什么呀,是尚书府的女眷吗?快告诉我,日后我好让我娘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云舒道。

说罢,园子外面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约莫是这小公子的奴仆寻了过来,便挣开他的手道:“有人来找你了,我走了。”

小男孩不舍地点点头,“好,姐姐,那我们有缘再见。”

云舒笑道:“有缘再见。”

为保不被人发现,继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云舒小跑着离开了园子,按原路返回,回到了曹氏招待女眷的阁楼。

曹氏正命下人摆宴,见云舒回来了,便让她做到了杨老夫人,也就是崔茂的母亲身旁。

崔茂出身高贵,父亲官居内阁首辅,母亲是清平县主,这样的人家,寻常之人是高攀不起的,云舒这样的出身,坐在清平县主的下首,是万万不合规矩的。

偏偏那杨老夫人十分喜欢云舒,自她入座,便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个不停,仿佛二人相识已久,是感情至深的忘年交。

云舒一时无法招架,再怎么样也不好意思去驳一个长辈的面子,便扮出心情愉悦的样子,陪着杨老夫人说了许多话。

她本就是眼界开阔,有些见识的人,是以,无论杨老夫人*说什么,都能接上话,并很有见地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令杨老夫人刮目相看,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和云舒聊个不停。

“母亲,薛夫人,不妨先用膳,之后换个地方说话,总归天色未晚,时间还长着呐。”

见她二人只顾着聊天没有动筷,曹氏走过来劝道。

杨老夫人拍拍云舒白皙的双手,笑吟吟地道:“我这个人就爱说话,平时跟你们几个说会儿话,你们只一个劲哄我,越说越没意思,难得遇上个说话风趣幽默的年小娘子。”

“母亲这是嫌我们愚笨了。”曹氏笑着将一碗猪骨莲藕汤放到杨老夫人的面前,又将一碗鲫鱼豆腐汤摆放在云舒的手边,“那我可得好好向薛夫人请教请教了,日后好讨得母亲欢心。”

杨老夫人哈哈笑道:“你呀你呀,这是拿酸话来气我呐……”

“母亲在和莲心说什么呢,笑得如此开心。”

说话间,崔茂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略带醉意的薛恒,以及几名面生的官员。

他们俱是来给杨老夫人敬酒的,杨老夫人逐一见过,继而对崔茂道:“你们都坐下,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是。”崔茂等随即入席,薛恒正要落座,杨老夫人朝他招了招手道,“薛恒,你来我这边。”

杨氏是薛恒生母白氏的手帕交,看待薛恒如看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非常亲近,薛恒亦十分敬重杨氏,闻言走过去道:“老夫人,你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杨老夫人拍拍云舒的手,看着薛恒道:“我与云舒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便想将她收为义女,你看如何?”

云舒惊得抬起头来。

她自薛恒进阁楼起便低下了头,任由那双犀利的凤眸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也不曾抬起头看他一眼,现下却被杨老夫人的话吓了一跳,抬着头问她道:“杨老夫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收你为义女。”她笑着问云舒,“你觉得怎么样?”

云舒怔了怔,正欲拒绝,薛恒代为答道:“如此甚好,这样,咱们两家人的关系就更为亲近了。”

“是这个道理。”杨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干女儿,嫁给霜霜的儿子,好得很,好得很。”

薛恒听了也只是笑,边笑边看云舒,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云舒望着薛恒一脸得逞的笑容,恍然大悟。

这便是薛恒带她来尚书府的目的!

她早就听文妈妈说过,为了让几位老爷点头应下他们的婚事,薛恒有意抬一抬她的身份,她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想不到薛恒真这么做了。

没有选择贵妃,没有选择丞相,而是选择了他母亲的手帕交,他的同僚好友的亲生母亲,清平县主杨氏。

不得不说,薛恒为此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杨老夫人这个人选选的又准又狠。既不过分张扬,又足以撑起他的颜面,且能巩固薛崔两家的关系。只是,她凭什么要接受他的安排,她只是董云舒,不想做谁的夫人,谁的干女儿。

她倒吸一口凉气,正色道:“我不愿意。”

仍处在喜悦之中的杨老夫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云舒肃道,“杨老夫人,我说,我不愿意做你的干女儿。”

顿了片刻,补充,“我也不愿意嫁给薛恒,做他的夫人。”

众人皆是一惊,被当中驳了颜面的薛恒却笑了一笑,“夫人,不要胡闹。”

云舒掀起眼帘去看薛恒,薛恒也在看她,微微觑着的眸子里乌压压一片,显然酝酿着一场风暴。

她一哂,无所顾忌地讽刺薛恒,“总宪大人既然嫌弃奴婢出身微贱,又何必娶我,为此故弄玄虚,惹人笑话。”

薛恒目不转睛望着云舒,“所以呢?”

云舒:“所以,还望总宪大人清醒过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薛恒眯了眯眼,扬手,用力握住了云舒的椅背。

众人默不作声,大气都不敢喘起一下,尴尬中,杨老夫人一脸不解地问:“这……你们不都是要成亲了吗?”

“是。”云舒顶着薛恒凶厉的目光,道,“可我情非自愿,是被逼迫的,可惜,薛大人并不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

杨老夫人越听目光越严肃,再一看薛恒和云舒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收你做义女这件事,和薛恒无关,你不必想太多。”

这便是在顾及她的自尊心了,云舒正要出言感谢杨老夫人,薛恒一把拽起她道:“你喝醉了,速速随我回府。”

云舒被扯得腰撞在桌子上,疼得直抽冷气,“醉的是你!”她一把推开薛恒,“我一滴酒都没有喝。”

薛恒后退一步,冷冷地盯着云舒,表情越发地难看。

“好像起风了,云舒姑娘,你衣衫单薄,不如回我房里换件衣服吧。”见状,曹氏忙携崔茂走过来打圆场,“我让人在暖阁搭了个小戏台,演皮影戏的,小孩子在里面玩,十分有趣。云舒姑娘,你换好了衣服,跟我过去看看吧。”

崔茂也走到薛恒面前道:“你还欠我三杯酒没喝完呢,赶紧喝光了去!”

听到曹氏改口叫她云舒姑娘,云舒的心里莫名舒畅了些,理也不理薛恒,跟着曹氏走了。

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看皮影戏,而是请求曹氏让她走。

曹氏便准备了马车送她回英国公府,回府后,云舒二话不说反锁上了房门,并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伺候。

结果,她才锁上门,转身走向卧房,便听薛恒在外道:“开门。”

云舒一惊,心想薛恒果然跟着她回来了!

她沉了口气,保持着镇定道:“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开门。”薛恒高大的身影笼罩在窗牖上,“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云舒唇角抖了抖,“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便听砰地一声巨响,紧紧锁着的房门竟是被薛恒用内力掼开了。

他广袖飞扬甩至身后,气势汹汹地踏进房门,朝云舒走了过来,云舒惊得后退半步,一把扯住了身后的红玉髓珠帘。

“你想干什么?”她既惊又怒地瞪着薛恒,“不是跟你说我要休息了么?”

薛恒冷笑一声驻足在云舒面前,目光幽幽道:“话还没说清楚,怎么急着回来了。”

云舒皱眉,“我和你无话可说,你究竟还要我说多少遍?!”

薛恒:“和我无话可说,在崔尚书府上的时候,不是舌灿莲花吗?

说着一把攥住云舒的手,将她抵在墙上,道:“让你嫁给我,当我薛恒的夫人,就那么委屈你?怀我的孩子,就让你那么痛苦吗?”

“放开我!”云舒试着挣了挣,发现薛恒发了狠地攥着她,不由得心一沉,一脸戒备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恒一哂,抬手,弹出一粒珠子似的东西。

云舒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见摆放在高几上的瓷瓶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掉落一地。

她的心也在噼里啪啦的乱响声中炸开,脑海中不由得联想起前往崔尚书府前发生的一幕,悚然一惊道:“是你?!”

是薛恒打碎了她放在高几上的药碗。

“想起来了?”薛恒将她另外一只手也攥住,“你想落胎!董云舒,你好大的胆子!”

第62章 062

◎面见贵妃◎

云舒怛然失色,万万没想到她暗地里做的一切都被薛恒知道了。

“你知道了?”云舒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恒觑了觑眼,“自是从你有所行动的时候。董云舒,你真当你有三头六臂?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出花样?”

云舒咬了下颤抖的唇角,未语。

薛恒一哂,再道:“我原本打算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我若再不给你点教训,你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他嘴上虽这么说,却并没有下一步行动。云舒哀莫大于心死,垂着眼道:“随你怎样,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愿怀你的孩子。”

薛恒慢慢地点了下头,勾着唇角道:“所以,冒着会死的风险你也要拿掉他。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就这么狠心?”

云舒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薛恒:“马齿苋,益母草,车前草。说,谁给的你药方?”

“谁教你这么做的!”

手腕被薛恒箍得生疼,似乎要断了,云舒强忍着疼痛,猛然间觉得自小腹内传来一股异样,坠坠的,胀胀的,一个劲地往下沉,似乎快要掉下去了。

她想要去捂肚子,奈何双手被薛恒紧攥着,便弯了腰,白着一张脸对薛恒道:“没有谁,是我自己看书看到的。”

薛恒望着弯下腰的云舒,冷哼了一声,道:“你看得都是一些游记,什么时候读医书了?这分明是林霄枫告诉你的!”

云舒愣了片刻,恍然间想起薛恒口中的林霄枫正是肖焕。

见她怔怔地不说话,薛恒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撑住云舒的腰,逼着她站起来,“说,是不是他?是不是?”

云舒被薛恒一晃,肚子越发疼了,她紧张地望着薛恒,“不,不是!济东一别后,我根本没有见过他!”

“你虽没有见过他,却跟着他学了不少邪门歪道。”薛恒一脸阴翳地道,“敢动我的人,我定要让他,让整个万剑山庄陪葬!”

“薛恒!”云舒被薛恒的话吓得腿软,因为她知道,薛恒心狠手辣,绝不是吓吓她而已。

她忍着小腹的坠胀死死按住了薛恒的手背,“你别发疯,这件事和肖焕没有关系。”

“我是跟着他学会了识别草药,但落胎一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你别冤枉了好人。”

“承认了?”薛恒垂着乌丸似得眸子,“好,那我就饶他一命,改为……废了他的双手。”

云舒浑身一抖,既是因为疼,又是因为惧,她摇摇头,正要说话,薛恒冷冰冰地警告她,“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即刻派人杀了他。”

云舒的肚子随着薛恒的声音狠狠往下一坠,她不得已扶住薛恒的手臂,弯下腰,痛楚的呻吟,“呃……”

刚刚还处于震怒之中的薛恒面色一变,“你怎么了?”

他一把抱起虚弱不堪的云舒,“云舒,你怎么了?!”

云舒痛得说不出来话,只不住地在薛恒怀里发抖,薛恒忙大声呼喊,“来人!去请太医!”

院外一阵鸡飞狗跳,薛恒望着疼出一头汗云舒,内心追悔莫及。

“云舒,你别吓我,太医马上就到,你坚持一下。”一壁说,一壁拢住云舒的衣裙,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却在起身的瞬间愣在了原地,因为脚凳上落着几滴血。

那么红,那么刺目,一滴滴,都是从云舒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薛恒身体一晃,颤抖地伸出双手,却发现自己的衣袖上也沾染上了血。

他几乎要疯,仿佛有什么怪物要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将他撕碎。他不可置信地去看云舒,然而云舒已经昏了过去,不再说话,不再和他争吵,不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违逆他。

那一瞬间,他心头竟是涌起了比失去母亲还要令他绝望的痛楚。

很快,太医院院判高太医便到了。

若有似无地血腥气穿过珠帘,毒一样地漫进薛恒的七窍,他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罗汉床前,望着刚刚和云舒激烈争吵过的地方,狠狠攥住青筋暴起的双拳。

文妈妈和汐月俱在床边伺候,文妈妈年长一些,还算能稳得住,汐月却抽泣个不停,那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令薛恒愈发心烦意乱,愤怒气恼,可他却发作不出来,生平头一次因为不知该惩罚谁而陷入两难之境。

如此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煎熬了许久许久,高太医总算提着药箱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面前。

薛恒垂着眼,道:“如何了?”

高太医叹着气摇了摇头,“保不住了。”

薛恒唇角一抖,强保镇定地问:“为何?”

高太医道:“这女子身子有所亏损,本就不宜受孕,怀孕后有落红的迹象,便是胎儿不保的征兆。加之怀孕之后郁结难舒,心情苦闷,熬心伤神,把本就虚弱的胎气耗尽了,便是下官用再好的药吊着,也无济于事。”

闻言,薛恒沉默了良久良久。

高太医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看薛恒一眼,不知过了多久,薛恒淡淡地道:“有劳高太医了,下去吧。”

高太医欠了欠身,跟着徐管家离开了绮竹轩。

房门打开,两名丫鬟走了进来,又往香炉里加了些安神香。

即便如此,依旧掩盖不住房里的血腥味。

又过了一会儿,文妈妈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站在薛恒面前道:“世子,夫人醒过来了。”

薛恒点点头,进了卧房。

越往卧房里走,那股子血腥味越为浓重。

薛恒调整着呼吸,慢慢走到云舒床前,俯身望着她,道:“你感觉怎么样?”

云舒双眼空洞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幔,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像是得了一场大病,空空荡荡的眼神令人心疼,面上却没有半丝痛苦的表情。薛恒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道:“太医说,你身子太虚,要好好养着。养好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别担心。”

云舒眼皮一跳,眼神一寸寸从床幔上收回来,望向薛恒。

见她在看他,薛恒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舒摇摇头,“薛恒,你不必安慰我,我并不伤心,真的。”

薛恒目光一黯,“你是气糊涂了,这都怪我。”

云舒一瞬不瞬地望着薛恒,道:“我没有气糊涂,我很清楚,你心里也清楚,我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下好了,我的麻烦没了。”

薛恒面色冷了下去,“你把这个孩子当麻烦?”

“自然。”云舒道,“我把你也当做麻烦,一个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她字字如刀,一个劲地往他心上捅。分明才流产,整个人却牙尖嘴利,迫不及待地刺激他,报复他,薛恒轻哂,凉凉道:“董云舒,你何尝不是我的一个大麻烦,这一点,你我彼此彼此。”

云舒幽幽叹气,“是啊,都是对方的大麻烦,所以,何必在一起呢?”

薛恒不语,只是出神地望着云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汐月惶恐不安。

见薛恒陷入沉默,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生怕他一怒之下再让云舒走什么刀山火海,便跪在薛恒面前哀求:“世子,高太医说了,夫人身体虚弱,不能再受刺激了,不然,夫人的命也要保不住了!”

薛恒眼神幽暗,好一会儿才松开了云舒的手,站起身道:“好好养着,养好了,漂漂亮亮地做我的新娘。”

云舒错愕掀眸,怔怔地望着高大俊美,内心却像魔鬼一样的薛恒,近乎哀求地道:“薛恒,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薛恒微微一笑,冰冷地道:“你都不肯放过我,我岂能放过你。”

云舒蹙眉。

薛恒收起笑容,“你先休息,我去解决一些事情,回头再来看你。”

云舒闻言一怔,手撑住床支起上半身,质问薛恒,“你想把肖焕怎么样?”

薛恒侧过脸,用眼角余光觑着云舒,“不想让他死的话,就别在我耳边提起他的名字。”

云舒瞬间红了眼,望着薛恒含怒离去的背影,无力倒在床上。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在文妈妈和汐月的悉心照顾上,云舒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下了床,在院子里走了走。

仅走了两圈文妈妈便撵过来唠叨,让云舒进屋里躺着,云舒哭笑不得,一个劲求饶:“文妈妈,你就让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吧,我再不出来晒晒太阳,身上就要发霉了。”

文妈妈板着一张脸站在云舒身旁,道:“这才几天就下了地,若是留下病根该如何是好?要我说,合该在床上躺足一个月才对。”

云舒笑着摇摇头,“那就真躺废了,你瞧,我这不生龙活虎的,好得很吗!”

文妈妈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忙着往云舒头发上插石榴花的汐月叽叽喳喳道:“文妈妈,你别叹气了,我看夫人这样就挺好,高太医不是说了嘛,心情好了,身体才能好!身体好了,以后有了孩子才能……”

汐月说着说着不说了,捂住嘴,小心地瞥了云舒一眼。

云舒原本在笑,闻言,笑容渐渐僵硬,在她嘴角化成一个难看的符号。

汐月连忙朝她道歉:“夫人,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云舒摇摇头,说:“没关系。”

说完,跟着汐月一起摆弄石榴花。

俩人正闹着要把一朵开得格外红艳的石榴花插在对方的头上的时候,院门缓缓打开,徐管家带着两名绣娘走了进来。

绣娘的手里各捧着一件大红色的婚服,云舒扫了一眼,道:“徐管家,这是做什么?”

徐管家拱了拱手,“回二少夫人的话,二少夫人的婚服做好了,奴才带绣娘来给二少夫人试一试,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方便回去修改。”

闻言,汐月和文妈妈皆是一愣,便去看云舒的脸色,云舒神色淡淡,愣了好一会儿后将手里的石榴花扔在了地上。

汐月便道:“拿走拿走!夫人的身子才好了一点,哪能这么折腾!快拿走。”

徐管家面带微笑,“只是试试婚服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再说了,二少夫人与二少爷的婚期在即,除了裁制婚服,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二少夫人还是配合奴才一下的好。且二少爷交代了,旁的事都好说,只是这婚服,一定要让二少夫人亲自挑选。”

汐月和文妈妈听罢俱是有些为难,毕竟谁敢违抗薛恒的命令。她们惶惶不安,云舒却安之若素,她低头叹了口气,道:“都拿过来吧。”

两位绣娘并几个丫鬟走上前来,将喜服展开,供云舒挑选。

一件织金锦的,一件重莲绫的,俱是流光溢彩,华贵非常。云舒随手一指袖子上绣着石榴花的重莲陵婚服,道:“就这件吧。”

丫鬟便将另一件婚服收了起来,云舒也在文妈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任由绣娘将繁复的婚服一层层穿在她身上。

拖曳及地的裙摆展开时,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跃然而出,金光耀眼,令人喟叹。汐月一个劲地拍手鼓掌,文妈妈也笑着称赞,“真是好看!”

大家都在笑,只有穿着华丽婚服的云舒笑不出来。

她累得很,撩出来被婚服牢牢压着的头发道:“脱了吧,这婚服沉的很。”

绣娘应了一声,便要帮云舒脱掉婚服,却听一人阻拦道:“穿着。”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退至一旁行礼。

云舒知道是薛恒来了。

她在床上躺了几天,薛恒便消失了几天,他说他要去处理一些事,云舒却不知道他在处理什么事。

每每想到此事,云舒的心里总是不安宁,想要打探薛恒的消息,却又怕与他见面,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既然今日见到了,就不再拖了。

于是扬起头,冲着站在院门前的薛恒道:“薛恒,你给我过来。”

一院子的下人都被云舒的这句话吓得一哆嗦,偏偏被云舒指派的薛恒毫不气恼,他慢慢悠悠走到云舒面前,“怎么?”

云舒望着穿着紫色官袍,面上看不出喜怒的薛恒,“咱们谈一谈吧。”

徐管家一听,招招手,命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薛恒则背着手绕到云舒身后,“你想谈什么?”

云舒转过身看他,“我嫁给你,你放过肖焕,行吗?”

薛恒一愣,侧着脸,似笑非笑盯着云舒,“不是跟你说,不要在我耳边提他的名字么?你忘了?”

云舒抿了下唇角,道:“薛恒,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牵扯进别人。只要你放过他,我老老实实做你的新娘。”

薛恒冷笑,“为了肖焕,你妥协了?”

云舒点点头,“我累了,挣扎不动了,你既那么想要我,我嫁给你就是了。”

薛恒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云舒,良久,冷笑一声说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你我就都不必大费周章了。”

云舒默然,垂下双眼,算是默认了薛恒的话。

薛恒旋即转过身来,直面她道:“我已定下下月初六为你我的婚期,在此之前,我会带你进宫,面见贵妃娘娘,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云舒:“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令薛恒皱了眉。

他抬起手,依次从云舒的额头,面颊,耳朵,颈上抚过,最后挽起她的手,令那闪烁着金芒的大红双层广袖扬起来,“身子都养好了?”

云舒手一颤。

漫不经心的问话,再配上他脸上含义不明的笑容,足以令她胆颤。

她点点头,“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薛恒挽起她的另一只手,上下来回打量着她,“你穿上嫁衣的样子,真是明艳动人,我很喜欢。”

云舒木着一张脸,“大人喜欢便好。”

薛恒笑笑,将云舒轻轻带入怀里,双手交握放在他的腰上,垂眸将她吻住。

云舒眼睫颤了几颤,认命般闭上眼睛,在石榴树下与薛恒缠绵。

石榴花扑簌簌而落,掉在云舒璀璨生辉的婚服上,绽放出活色生香的颜色。

他忌惮着她的身体,到底没有做到最后,却依旧把她折腾出了一身汗,事后,他亲手脱掉了云舒的婚服,将它挂在了卧房内的黄花梨鹿首勾云纹挂衣架上。

云舒穿着雪白的中衣缩在被子里,盯着那件被薛恒一寸寸细细抚摸过的婚服,狠狠攥住被角。

很快,薛恒与她约定的入宫之日便来了。

当天文妈妈特意给云舒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银丝锦绣百花裙穿身上,头发梳成挽月髻,插着一只碧玺宝石点翠簪,再佩戴上一对紫玉芙蓉耳坠,羊脂玉贵妃镯,便是位珠光宝气的京城贵夫人了。

带着这一身枷锁,云舒随薛恒坐上马车,前往紫宸宫。

早就等候在紫宸宫中的纯贵妃心事重重,她一遍遍地看向漏刻,问宫人:“薛大人还没到吗?”

宫人立马上前回话,“下面的奴才刚刚传话来,说薛大人已经携未来夫人进宫了,想必马上就会到紫宸宫见娘娘。”

纯贵妃点点头,侧过脸,看了看给李君琰收拾笔墨的嬷嬷,“琰儿还在御花园玩吗?”

嬷嬷道:“是,娘娘,要把小殿下叫回来吗?”

纯贵妃想了一想,道:“他舅舅今日大约也没功夫陪他,还是算了。”

话音刚落,小太监进来传话,“娘娘,薛大人求见。”

纯贵妃手搭在引枕上,“传他进来。”

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薛恒与云舒一前一后踏进了宫殿。

“下官薛恒给贵妃娘娘请安。”

“民女董云舒叩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纯贵妃笑着道,“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是。”

二人一并坐在贵妃榻前的两张黄花梨圈椅上,纯贵妃望着云舒,“你就是董云舒了。”

云舒点头,“是,民女便是董云舒。”

纯贵妃道:“本宫很早就想见一见你,今日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话落,宫殿中一阵静默,云舒感觉得到纯贵妃并不喜欢她,不过是看在薛恒的份上给她几分面子罢了,便只笑笑不说话。

一旁的薛恒扫了眼云舒,手搭在圈椅上问:“琰儿呢?”

“琰儿在御花园,我没有跟他说你今日入宫。”

纯贵妃话音还没落地,便听一小童道:“母妃,舅舅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太过分了!”

云舒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眼熟,抬头一瞧,却见是那一日在尚书府内见过的落水小儿跑了进来,不由一愣,“是你?”

李君琰也惊讶地看着云舒,“姐姐,你怎么在我母妃宫里呀!”

纯贵妃好奇地望着他们两个,“你们认识?”

“认识啊!”李君琰靠在纯贵妃怀里,“那天我在崔尚书的府上落了水,就是这个姐姐把我救上来的。”

纯贵妃一听,脸上流露出意外和恍然大悟的表情,薛恒则不满地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云舒心说薛恒再怎么样也不会让护卫在尚书府放肆,飞檐走壁地监视她,影子似得跟踪她,是以没有知晓发生在园子里的事。也幸好没让他知道这件事,否则如何成全的了她和惠王之间的这段机缘。

“姐姐,你今天打扮的好漂亮呀!”李君琰一双眼睛始终牢牢锁定在云舒身上,连一旁的薛恒的忽视了,“你来找我母妃,是有什么事情求她吗?”

云舒被李君琰说的一愣,脑袋里一下子冒出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不等她将这个想法完善,薛恒哼了声道:“琰儿,你怎么不理舅父啊?”

李君琰快速地扫了薛恒一眼,继而又羞又脑地抱住纯贵妃的胳膊,撒娇似得道:“谁让舅父不来找我玩,这都多长时间了,舅父都没来看过我呢。”

“舅父半个月前不才带你去了尚书府吗?”薛恒宠溺地道,“不然,你如何结识你的未来舅母。”

“未来舅母?”李君琰眼睛一亮,眨巴眨巴地望着云舒,“你是我的舅母?”

云舒十分无奈,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尴尬中,她发现纯贵妃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目光既像审视,又像打量,令她好生不自在。

见云舒踌躇难言,纯贵妃莞尔一笑道:“琰儿从尚书府回来就跟本宫说了这件事,只是,他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所以,本宫也一直没有什么表示。这下好了,救了琰儿人就坐在本宫面前,本宫定当重谢。”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诗词出自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

第63章 063

◎董氏已死◎

便郑重其事地问云舒,“云舒啊,你想让本宫如何感谢你。”

云舒愣了愣。

照理说,她此时应该起身婉拒纯贵妃的好意,但……

那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迅速放大,并因纯贵妃刚刚的那番话增加了几分可行性,她不免有些激动,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纯贵妃,“我……”

“都快要成为一家人了,哪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娘娘也太见外了。”不等云舒说话,薛恒便道。

云舒瞬间清醒过来,好似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在头上。纯贵妃却道:“本宫在问云舒,没有问你,你不要插话。”

说完去看云舒,“如何?想清楚了吗?”

云舒蠢蠢欲动地望着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纯贵妃,猛地站起来,欠了欠身道:“民女有话想对贵妃娘娘说。”

纯贵妃拍拍李君琰的后背,示意他先离开,李君琰纵有千般不舍也跟着嬷嬷走了,临走前不忘对云舒做了个鬼脸。

云舒还之一个灿烂的微笑,忽然,薛恒转过脸来看她,她立马收起笑容,抬眼去看坐在贵妃榻上的纯贵妃。

纯贵妃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云舒攥了攥手,犹豫了一下后去看薛恒。

见云舒在看薛恒,纯贵妃便也去看薛恒。薛恒架起一条腿,道:“你们一个是我的亲姐姐,一个是我未来的夫人,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请不走就算了,反正他早晚都要知道的,云舒心一横,一字一句地道:“民女不愿嫁给薛恒,恳请娘娘为民女做主,准许民女离开英国公府,若心愿达成,民女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娘娘恩泽。”

此话一出,莫说薛恒了,便是纯贵妃都面色剧变。

她姐弟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接着转眸看向云舒,一人倍感意外,一人满含惊怒。“你在说什么?”薛恒紧攥着圈椅,“董云舒,贵妃面前,岂容得你胡言乱语!”

云舒眼睫闪了闪,提起裙角,屈膝跪倒在地。

“民女肺腑之言,恳请贵妃娘娘成全。”

纯贵妃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决绝的云舒,又看了看面色铁青,强忍着怒气的薛恒,道:“你先起来。”

云舒一动不动。

此般情景,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纯贵妃也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让宫人将云舒搀扶起来,薛恒站起来道:“她被我娇惯坏了,令贵妃娘娘见笑了。”

继而走到云舒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云舒,起来吧,你这个样子令贵妃娘娘很为难。”

拍在她肩上的手力气不算重,甚至算得上温柔,语气更是像刚刚哄李君琰时一样,宠溺能令人骨头发酥。可云舒却剧烈地一抖,因为她知道,薛恒越是要发疯,便越是平静。

果然,当她被迫起身,扬起脸去面对薛恒时,薛恒脸上的笑容简直如春风化雨般温暖。见她惊恐地看他,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道:“云舒她确实不想嫁给我,但我打定了主意要娶她,所以贵妃娘娘不必将她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无论谁来劝我,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纯贵妃微皱着眉头看薛恒,薛恒则握住云舒冰凉的指尖,温柔地指责她道:“你脑子转得倒是快,只是,日后要把这些心思用到旁的事情上,放在我身上,就是枉费心机了,明白吗?”

云舒指尖都在哆嗦。

她别过脸,不再看薛恒,薛恒却依旧在看着她,那抹浮在嘴角的笑意虚飘飘的,似乎很快就要消散了,唯独眼底阴翳的越来越浓。

他松开云舒的指尖,冲着纯贵妃一扬头,“微臣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就不打扰娘娘了,改日再携云舒前来请安。”

见薛恒欲带云舒离开紫宸宫,纯贵妃道:“先别急着走。”

她看了眼身旁的嬷嬷,“这是本宫为云舒准备的见面礼,望云舒喜欢。”

嬷嬷端着金漆彩绘宝相花紫檀托盘走到云舒面前,对着她欠了欠身*,云舒双手拿起托盘上的锦盒,打开一瞧,见是一对正阳绿翡翠镯,便戴在手腕上对着纯贵妃行了一礼,“民女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纯贵妃笑笑,意味深长道:“我们还会见面的,今日且先随他去吧。”

魂不守舍离开紫宸宫,登上马车,驶离皇宫。

马车豪华宽敞,云舒却如困坐在牢房之中,只因从登上马车的那一刻起,薛恒便目光狠厉地盯着她。

她知道薛恒动了怒,可那又怎样,假的就是假的,她演得了柔顺,却给不出真心,终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他的。

努力定了定神,正待说话,薛恒冷不丁道:“出尔反尔,你不在乎那个肖焕了?”

云舒蹙眉,道:“是我太冲动,因为我太想离开你了。”

薛恒一哂,“可我又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戏耍。”

闻言,云舒眉毛皱得更紧了。

见云舒沉默不语,薛恒一把按住窗牖,微微起身,走向云舒。

高大的身躯如密不透风的乌云将云舒笼罩,云舒仰头看他,身体下意识地朝后躲避,“你干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薛恒却似定海神针一样,动都不动一下,他将云舒逼到马车的最里面,俯身按住她的双腿,“你的身子是真的好了,否则,怎么有精神折腾!”

说完双手用力朝外一推,欺身而下。

云舒痛得弓起腰,头朝后倒,双手拼命地推薛恒,“薛恒,你别这样!”

薛恒一扯衣襟,反问:“怎样?”

虽然铺着厚厚的绒毯,云舒一身骨头仍旧似被颠散了一样的疼,不知不觉间,她的银丝锦绣百花裙和薛恒的乌金广袖袍皱皱巴巴堆在马车的另一边,二人仅穿着一件中衣,各自喘息着凝视对方,“这是在马车上。”云舒咬牙切齿地道,“你不要太过分!”

薛恒横着右臂抵在云舒锁骨的位置上,左手按着她的腰,低头,咬住了她的唇瓣。

云舒疼的一哆嗦,薛恒却不肯饶过她,吻够了移到她发烫的耳边道:“那又怎样?你放肆的时候,不也不分场合吗?”

说完,又是用力地一咬。

云舒几乎要被他逼哭了。

她百般躲避却徒劳无功,细碎的喘|息声更像是在欲拒还迎的调|情,只因薛恒对她的这具身体了如指掌,就像他能轻而易举描述出她的尺寸一样。

她渐渐喘不过气,想要薛恒收敛一些,却没有说话的余地。抵死纠缠间,马车猛地一晃,似是掉进了一个路坑,重力下沉的刹那,云舒险些小死过去,忍不住叫出声来。

薛恒愈发疯狂。

云舒双目濡湿地望着随着车身一起剧烈摇晃的窗牖,含泪闭上双眼……

回到英国公府后,云舒又被薛恒关回了绮竹轩。

她进门时的样子不用多问也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文妈妈和汐月沉默地给她沐浴更衣,点了足足的安神香让她睡下。

醒来后,云舒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没有说话,好在薛恒并没有来打扰她,他在忙,忙着筹办他们的婚事。

这场婚事对于云舒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笑话,那件挂在她卧房里的婚服更像是一个硕大猩红的叹号,提醒着她的身不由己,命运可悲。

很快,六月初一便要到了。

按照薛恒的计划,云舒要先搬到董宅,婚期当日从董宅出嫁。

忙着为云舒收拾东西的汐月取下婚服,仔细叠好后装入镶金嵌宝的衣箱中,正想着将一顶金凤冠也放进去,云舒唤她道:“汐月,你过来。”

汐月小心翼翼地放好金冠,擦了擦汗珠来到云舒面前,“夫人,你有何吩咐。”

云舒将炕几上的身契拿给汐月,“这是你的身契,我帮你赎身了。”

汐月接过身契,愣道:“夫人,你这是何意?”

云舒淡笑着道:“待我和世子成婚后,你就回家吧,去找你的邻家哥哥完婚。”又将摆放在罗汉床上的檀木盒交给汐月,“你我亲如姐妹,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你一定要收下。”

汐月连连摆手,不去接云舒怀中的盒子,“姐姐,我不急着嫁人的,你在公府内千难万险的,我得留下来伺候你。”

“我以后就是英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了,谁敢将我怎样?”云舒直接将盒子塞进汐月的手里,嘱咐她道,“倒是你,日后成婚了要收收性子,不能再没心没肺的了。”

汐月双手抱着盒子,忧心忡忡地望着云舒道:“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个样子令我害怕。”

云舒扬了扬唇角,抬手捏了捏汐月的面颊,安慰她:“傻丫头,怕什么?成婚是喜事,不是吗?”

汐月似懂非懂,呆呆地点点头,“是。”

云舒笑笑,又对站在房门前的文妈妈道:“文妈妈,你也来吧。”

文妈妈皱着眉毛来到云舒面前,“夫人。”

云舒便将另外一个檀木盒递给文妈妈,“文妈妈是家生奴才,身契攥在老夫人手上,这一点,我帮不了你。但我受世子所爱,手里有不少银钱,这些便送给你,留给你后半辈子傍身使用。”

文妈妈细细打量云舒几眼,接过盒子,道:“夫人,你可不要做傻事。”

云舒心尖一颤,道:“文妈妈多虑了,我好得很,岂会做傻事。”

文妈妈愁眉不展地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三人各自沉默,相顾无言,还好一个小丫鬟及时进来传话,“夫人,紫宸宫来了人,说奉贵妃娘娘之命,邀请夫人入宫。”

云舒默了默,沉了脸,问文妈妈和汐月,“世子呢?”

文妈妈便道:“世子今日和崔大人出城了,似有案子查办。”

“哦。”云舒沉吟片刻缓缓起身,“为我梳妆吧。”

马车飞快行驶在宫道上,下了马车后,云舒跟着太监进入紫宸宫。

头戴珍珠凤冠,身着宝蓝蜀缎百蝶穿牡丹纹宫装的纯贵妃正在下棋,见云舒进来了,放下棋子道:“你来了。”

云舒欠身行礼,“云舒见过贵妃娘娘。”

“坐吧。”纯贵妃客气地道,“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必拘礼。”

云舒点点头,便在纯贵妃面前坐下。纯贵妃沉默地打量着她,她便仰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由着纯贵妃打量。

如此过了许久,纯贵妃终于开口说道:“你确实与众不同,怪不得他喜欢你。”

纯贵妃口中的他自然是薛恒,云舒一想到薛恒就倍感不适,表情不禁变的沉重,“他不是喜欢我,只是想得到他一直得不到东西的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顺着他呢?”纯贵妃道,“你顺着他,他可能就放过你了。”

云舒一听便笑了,她曾经也这样想过,可是结果呢?

便苦涩地对纯贵妃道:“世子洞若观火,想要骗他比登山还难,他知道我对他没有真心,偏偏我也掏不住真心待他。”

她一脸真诚地问纯贵妃,“贵妃娘娘,你说民女该怎么办?”

纯贵妃拿了颗黑子把玩着,想了想道:“你是真的不愿意嫁给我弟弟。”

“是。”云舒道,“我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呢?”纯贵妃道,“他可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大权在握,文武双全,放眼整个京城,想要嫁给他的贵女多如过江之鲫。”

“可我不喜欢他。”云舒不假思索的回答,“所以,即便他是天皇老子,也没有用。”

纯贵妃闻言一怔,望着云舒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云舒继续道:“他一直把我关在英国公府里面,时时监视着我,这样的日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纯贵妃听罢幽幽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怅然地道:“是啊,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云舒看纯贵妃一眼,问:“纯贵妃今日传民女过来,只是想和民女聊聊天吗?”

纯贵妃摇摇头,“本宫传你入宫,是想履行与你的承诺。”

云舒猛地攥紧双拳。

“娘娘想如何履行?”她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地道,“我想要的,是离开薛恒,娘娘可能办到?”

纯贵妃不慌不忙,道:“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你要先告诉本宫,若无本宫帮助,你预备如何处理你与薛恒的婚事。”

云舒思索了一瞬,道:“要不麻木地虚度一生,要不死。”

纯贵妃挑眉,“你不怕死?”

云舒淡然一笑,“民女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不怕。只是,比起死,民女更想活着。”

纯贵妃点点头,目光沉沉地打量了云舒片刻后语调一转,略带不满地道:“自打认识了你,我弟弟仿佛变了个人似得,以前,他还算听我和祖母的话,现在,宁愿跪祠堂挨鞭子,也不肯听我们的了。”

闻言,云舒心头一紧,不解地皱了皱眉。

纯贵妃盯着她,语气凉凉地继续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本宫原本给他指了一门好亲事,可他也因为你放弃了。你在本宫眼中,何尝不是罪大恶极。”

云舒面色一冷,问:“所以,娘娘想如何处置民女?”

纯贵妃便从手边的茶盘上拿下来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药瓶。她将葫芦药瓶放在炕几上,道:“这是两心绵,吃了它,既成全了你想要离开他的决心,也解决了本宫的心腹大患,两全其美,只看你愿不愿意。”

云舒怔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纯贵妃,纯贵妃却一脸淡定,甚至还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怪不得趁着薛恒离开京城传她入宫,怪不得说跟她说,她们还会见面。

原来,从一开始,纯贵妃就不打算让她活了。

因为她是她眼中的心腹大患。

云舒一哂,想通了,也就想开了。

到底是他的姐姐,心狠的程度,如出一辙。

没什么好说的,云舒缓缓起身,步伐坚定地走向纯贵妃,拿起了她面前的那瓶两心绵。

她用纤细白嫩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问:“宫里的毒药,应该很快吧?”

纯贵妃道:“很快,并且,没有那么痛。”

“好。”云舒二话不说,用指甲挑开了瓶盖。

见她义无反顾,纯贵妃倒显得有些犹豫,忍不住拦住她,“等一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还要说什么?

云舒迷茫地看纯贵妃,她惊讶地发现,纯贵妃的眼睛与薛恒时那么的相像。都是眼尾微微上挑的瑞凤眼,瞳孔如乌丸一般,黑漆漆地令人生怕。云舒盯着这双眼睛,波澜不惊地道:“是,我忘了,民女多谢娘娘成全。”

说罢,仰头将两心绵灌入口中,吞了下去。

碧绿色的衣袖从纯贵妃的面前轻拂而过,连带着沾染了口脂的葫芦瓶一并落了地,翡翠镯裂成两半,从皓白的手腕上滑了下来……

数十里之外,办完了案子,驾马回京复命的薛恒胸口蓦然一痛,差点摔下马背。

他赶忙攥紧缰绳,弯下腰,白着一张脸按住了胸口。崔茂见状追上来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薛恒闭着眼,用力甩了下头,接着松开手,直起腰道:“没事,咱们继续赶路。”

“可你的样子看起来无法继续赶路。”崔茂手一抄,抱着胸道,“你到底怎么了?”

薛恒暗暗咬紧牙关,未语。

他不只心口疼,锁骨之间的红痣下,也在有什么东西乱撞乱跳。

它似乎在他的胸腔里放肆撕咬,咀嚼着他的每一寸血肉,要将他从里面挖空了,只留下一个空壳。薛恒又恨又气,恨那可恶的苗疆女子给他下了这无药可解的毒蛊,恨此蛊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与云舒成婚之前发作了。

庄清闲明明说此蛊最早半年后才会发作,事实上,从云舒流产那晚起,他便察觉到异样了,他四处寻医问药,企图压制此蛊的毒性,却事与愿违,眼下,怕是只有找到神医谷的肖神医才能救命。

偏偏那肖神医失去妻儿后大受刺激,自此避世不出,难寻踪迹,薛恒不免伤怀,莫非他正值盛年便要因年轻时的鲁莽冲动而丧命?

太子尚未登基,董云舒尚未成为他的妻子,他就要死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前面有驿站,咱们还是歇一下再赶路吧。”崔茂拍拍薛恒的马鞍,“下来。”

薛恒按着锁骨的位置一动不动,崔茂一惊,道:“你的蛊发作了?”

薛恒闭了下眼,“走!”

不知为何,他现下无比期待见到董云舒。

他想看看她在做什么,是一个人坐在房里面发呆还是看书,亦或是把一院子的花花草草修剪出奇奇怪怪的形状。

她见了他之后,会不会让他坐到她身边,然后说一些能轻而易举激怒他的话。

怎样都好,只要能见到她。

正欲策马前行,从京城赶来的凌风飞身下马跪在他面前,“奴才有要事禀告。”

薛恒眉头一锁,问:“何事?”

凌风道:“夫人今早入紫宸宫面见贵妃娘娘,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奴才暗地里派人去查探了两次,皆未在紫宸宫发现夫人的踪影。”

闻言,薛恒不由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贵妃娘娘命夫人前往紫宸宫所谓何事?”

“奴才不知。”凌风道,“但下面的人说,贵妃娘娘命太监宫里面抬了一个人出来,不知……”

凌风说着一顿,抬着头,不安地望着薛恒。

薛恒胸口内猛地一震,隐隐觉得不妙,用力一挥马鞭,“驾!”

深宫内苑不准许骑马,外男无召更不得擅入,薛恒却纵马长驱直入,直到紫宸宫宫门前才下了马,大步流星进入宫殿。

他足下生风,长长的宫阶不过用了几步就迈了上去,之后不顾宫人的阻拦,推开内殿大门,直奔寝殿而去。

纯贵妃仍坐在贵妃榻上下棋,见薛恒风尘仆仆地找来了,头也不抬地道:“你就这么明晃晃的闯了进来?越发没有规矩。”

薛恒白着一张脸,煞气腾腾地往纯贵妃身边一站,“董云舒呢?”

纯贵妃不慌不忙地落下一颗白子,“你急着进宫来见我,便是为了董云舒?”

“她人呢?”薛恒怒道,“贵妃娘娘,你再不说,微臣可要带人搜宫了。”

从棋盒里拿起一颗黑子,正思索着要如何落子的纯贵妃一顿,转过脸来,看了眼气急败坏的薛恒,道:“生气了?”

“自你入朝为官以来,我还没有见过你生气的样子,便是发生再危急的事,你也是沉着冷静的。”

她用修长的手指来回拨弄着那颗黑子,道:“怪不得祖母痛心疾首,你这个样子,我看了也难过。”

第64章 064

◎蛊毒发作◎

“我来不是听这些的!”薛恒毫不顾及纯贵妃的颜面,火冒三丈地道,“你把董云舒弄哪去了?”

纯贵妃目光一顿,“她死了。”边说边落下了黑子,“尸体已经被我命人送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土为安了吧。”

薛恒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瞪着纯贵妃。

“你说什么?”他慢慢上前一步,“我没听说,烦请贵妃娘娘再说一遍。”

纯贵妃直起身道:“我说,董云舒死了,我赐给了她两心绵,为了离开你,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薛恒瞳孔一点点放大,“两心绵?”

“是。”纯贵妃道,“她解脱了,你也该醒醒了。”

薛恒盯着纯贵妃看了许久,忽地踏上前来,扬手打翻了棋桌。

黑白二色的棋子霹雳吧啦掉落一地,纯贵妃一脸错愕地站起来,望着薛恒道:“这是紫宸宫!你想干什么?”

薛恒面无血色,连嘴唇都苍白了下去,他目光凌厉地在寝殿中环视一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她死了她就死了?当我会相信?”

“那你尽管带着人搜宫好了。”纯贵妃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薛恒紧紧攥着拳,冷静了片刻,道:“你真的杀了她?”

“是。”纯贵妃道,“这样的祸害,本宫留不得。”

“好。”薛恒道,“我权当她死了,你把她葬在了哪里?”

纯贵妃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薛恒眼底杀气翻涌,与同样怒形于色的纯贵妃对视了片刻,转身决绝而去。

“你干什么去?”纯贵妃喝道,“恒儿!”

薛恒头也不回,身披寒霜离开了紫宸宫。

夜凉如水,长长的宫阶上,飞快闪过一道黑影。

薛恒飞身上马,正欲下令,自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震剧痛,猝不及防令他僵硬在马背上。

他咬紧牙关,手按在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上,努力地想扼制住那锥心蚀骨的疼痛,却发现疼痛在掌下肆意游走,最终传遍四肢百骸。

恍惚中,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两情蛊,蛊毒发作之时,生不如死。别怪我心狠,谁让你不肯爱我呢……”

薛恒恨红了眼。

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即便如此,薛恒依旧下令,“去把贵妃宫里的小太监都给我抓起来!”

凌风领命而去,薛恒沉吟片刻,依旧选择驾马离宫。

死了?她的生与死只有他说了才算!无论生死,她董云舒都别想逃!

他发狠地挥下马鞭,却在抬手的瞬间眼前一黑,接着吐出一口血来,摔下马背……

六月的天,孩儿的脸。

初夏的雨,连绵不绝,浇灌着大地,三日不曾停歇。

喧闹的京城因为这场大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愿意在雨水中前行,赶路,生怕被淋湿衣裳,再生一场大病。

静谧的街巷内只能听得到雨水哗啦啦的声音,偶尔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过,也很快被雨声冲刷的消失不见了。

待到第四日,雨水终于在百姓们的抱怨声中停下,天际升起一道长虹,大门紧闭了多日的英国公府外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开始打扫街道,清障修路,为四小姐薛茵出嫁的事做准备。

一切有条不紊地慢慢恢复,渐渐的,京城内的气氛随着渐渐炎热的天气热闹起来,太阳出来过后,谁也没有去回想那场恼人的大雨。

六月二十六,英国公府四小姐大婚出嫁,皇帝携纯贵妃到英国公府,一同为四小姐送嫁。

七月初一,薛悯率关宁军助沛国镇国大将军击败东鏊,七月二十五沛国三皇子庆和,五皇子庆祥携沛国使团入京,一路载歌载舞,大肆庆祝胜利后的喜悦。

时任礼部侍郎,刚刚当爹的英国公府三公子薛怀一时手忙脚乱,白天因为沛国使团的到访处理大小事物,晚上回来给媳妇按跷,哄儿子睡觉,累得连梦话都没空说。

就在薛怀忙成一团的时候,他的哥哥,英国公府世子薛恒却在慢悠悠地过日子,不是领着沛国的两位皇子游山玩水,就是与三五同僚品酒赏乐,悠然自得,闲适得一塌糊涂。

只因他又破获了一起重案,拿下了数名贪官,追回赃款充盈国库,皇帝倍感欣慰,体谅薛恒办案辛苦,许了他半旬的假。

薛恒也没有辜负皇帝的好意,一连数日都没有进英国公府的门,夜夜留宿在外,纵情潇洒。

这一日,一向喜好热闹的瑞郡王在京郊举办了一场马球会,邀请沛国的两位皇子前来参加,庆和与庆祥都是争强好胜的主,一连打了五场仍不过瘾,一行人又到东峻山打猎。

成功猎到两匹梅花鹿后,五皇子庆祥稍事休息,与并未下场打猎的薛恒回到营帐,准备换身衣服,继续上场杀猎物。

庆祥身材魁梧,一入营帐,立刻命人去割鹿血。鹿血送进来,他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一旁的薛恒看了,忍不住笑着提醒他道:“五殿下,那可是鹿血,喝多了当心难受。”

庆祥一抹嘴角,笑了声道:“世子不用担心,待到夜晚来临,小王体内的这点鹿血就化为充沛的精气送出去了,销魂得紧呐。”

薛恒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庆祥的放浪形骸,庆祥得寸进尺,走上前,一把搂住薛恒的肩膀道:“据小王观察,薛大人似乎不喜美色,每每到那风月之地只是一味的喝酒,喝也喝不醉,连酒后乱性都做不到,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殿下百忙之中仍有功夫关心下官,下官着实感动。”薛恒扫了眼庆祥不安分的手,道,“看来,下官要亲自挑选些人来伺候五殿下,如此,五殿下便自顾不暇,顾不上关心下官了。”

“那再好不过了。”庆祥笑着拍了拍薛恒的胸口,凑在他耳边道,“我喜欢骚的,越骚越好,而且,男女不忌。”

薛恒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知道,殿下放心便是。”

庆祥一哂,松开薛恒,当着他的面更换衣服。

薛恒全程踞坐在虎皮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青色的小蛇,不多时,庆祥换好了衣服,扫了眼薛恒手中的蛇道:“太细……”

薛恒嗤笑,轻轻摸了摸蛇头,看向营帐外。

眼风落在帷幕上的一霎,礼部的几名官员走了进来,拱手向庆祥行礼,“殿下金安,我等奉陛下之命,给殿下送来一把弓箭,祝殿下旗开得胜,百猎百中。”

说罢,两名侍卫将一座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座台放在了薛恒面前的寿山石弧桌上,座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一把金光闪烁的弓箭,不仅箭身用赤金打造,镶嵌的碧玺珍珠等宝物,便是弓弦也用金丝制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价值连城的光芒。

“这……是给我的?”

他有些难以置信,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礼部的官员,官员见状忙道:“是给殿下您的,错不了。”

庆祥看呆了,这把弓箭显然不是用来打猎的,而是用来彰显身份,突出地位,供人瞻仰的。

庆祥是庶出的皇子,生母本是皇后身边的洗脚婢,因为这个出身,他一向为人所瞧不起,备受打压和排挤,也正因为此,庆祥才格外要强,一点点爬到在朝中可与三皇子庆和旗鼓相当的位置,对皇位虎视眈眈。

可他始终在意他低微的出身,内心对此十分敏感,是以,当得知宁国皇帝将这把弓箭送给他,而没有送给三皇子庆和时,情绪十分激动。

正酝酿了一番说辞,想对宁国皇帝表达出深深的谢意,薛恒慢悠悠道:“五皇子似乎很喜欢这把弓箭,不如上手试一试,看看这把足金打造的弓箭拿不拿得动。”

才饮下一碗鹿血的庆祥血气正旺,被薛恒的话一激,便要去拿弓箭,谁知却被一旁的官员拦住道:“等一下,薛大人,你说他是谁?”

薛恒懒洋洋地支起一条腿,道:“五殿下啊,怎么,你们不认识么?”

官员闻言一愣,继而苦了脸,悔不当初地说:“哎呀呀,错了错了!这金弓不是送给五殿下的,是送给三殿下的!”

便对侍卫道:“快快!拿走拿走!”

尚未退出营帐的侍卫走上前来,当着庆祥的面将弓箭抬了出去。庆祥的目光追随着侍卫离开的身影探出营帐外,看着他们将弓箭送进了庆和的营帐内,狠狠攥住双拳道:“岂有此理!”

官员朝着庆祥鞠了一躬,一脸愧疚地道:“下官人老眼花,脑袋又糊涂,这才错认了两位殿下,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说完转过身,对着薛恒道:“下官办事不利,回去便向陛下请罪!”

薛恒点了下头,说了两句不轻不重的话便让他退下了,庆祥饶是有一肚子的气也无法发落宁国的官员,便哼了一声道:“这样的蠢官,在我们沛国早被宰了!”

薛恒盘着青蛇,似笑非笑道:“一把金弓而已,殿下喜欢的话,下官命人去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送给殿下便是。”

庆祥越想越气,一把掀开帷幕道:“不劳世子破费,我想要的,会自己拿回来!”

帷幕合上又打开,左达左英兄弟两个肩并肩走了进来。

“世子。”

薛恒低头摸着蛇,“火烧得差不多了,告诉六殿下,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

“是!”

左达躬身退下,左英站在薛恒身后,随着他一并离开了营帐。

日薄西山,红霞漫天,斗得你死我活的庆祥率众来到庆和面前,挑衅地道:“胜负未出,此时离去,未免太过扫兴。”

和庆祥斗了一天都没有分出个高下的庆和同样恼火,见他一脸不服,便道:“你想怎样?”

庆祥抬手指向渐渐幽暗下去的山林深处,“薛世子说,那片山林里有獐子出没,我要是先猎到一只獐子回来,宁国皇帝赏赐的金弓,归我!”

庆和凉凉一笑,“庆祥,你觊觎的东西可不少啊!”

“少说废话,你且说答应不答应!”

“好!”庆和道,“那若是我赢了呢?”

庆祥邪佞一笑,“凡我所有,你尽可拿去!”

说罢,驾马进入山林深处,庆和紧随其后,生怕落了下风。

带着热浪的山风在二人耳边呼啸,二人你追我赶,最终在悬崖边发现了獐子的身影。

庆和急忙引弓架箭,箭头对准獐子的一瞬间,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将他网在了里面。

慌乱之中,庆和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用力挣扎也挣扎不出大网,便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

庆祥翻身下马,握着弓箭走向庆和,“别喊了,临行前我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过来,你的亲卫也被我的护卫拦住了。”

庆和悚然一惊,望着一脸杀气的庆祥,暗道不妙,“你想干什么?”他威胁道,“我警告你,你可别胡来!”

庆祥哈哈大笑,“这是宁国的地界,我偏要胡来,你奈我何?”说完将箭狠狠插在庆和腿上,“我这就杀了你!让你跟我争,跟我抢!”

庆和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腿上的伤都顾不得,拼命地想要站起来道:“你疯了!你敢杀我!”

“有何不敢?”庆祥一把将庆和按在地上,盯着不远处的悬崖道,“前面就是悬崖峭壁,我只需要把你踹下去,事后说你狩猎时太过逞强,一时失足坠落悬崖,就高枕无忧了!”

“你敢!”庆和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庆祥根本不听庆和的威胁,托着他走向崖边。

就在他想要一鼓作气,准备把庆和推下山崖的时候,一穿着沛国服饰的年轻男子摔亲卫围过来道:“住手!”

庆祥定睛看他,“庆仁?”

六殿下庆仁义正言辞地道:“五哥!你刚刚在干什么?”

“庆仁,你怎么来了?”庆祥按着尚在挣扎的庆和道。

“你们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庆仁道,“我问你,你刚刚想对五哥做什么?”

“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赶快带着你的人离开!”庆祥道。

庆仁摇摇头,“这怎么行,我岂能看着你们手足相残!”他挥手下令,“去把三殿下救出来,将五殿下拿下!”

庆祥血气上头,被绝境逼红了眼睛。

他既没能成功除掉庆祥,又被庆仁抓了个正着,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是以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正如此想着,一身玄袍的薛恒自庆仁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他旁边。

他把玩着那条青色的小蛇,眼神跃跃欲试,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好戏。庆祥看了看薛恒,又看了看庆仁,愕然,“你们……”

话音未落,庆仁的亲卫已然围了过来,庆祥被逼无奈,只能奋起反击,混乱之中,庆和坠下山崖,庆祥也落了一身的伤。

弥漫在山林中的血腥气引来几只饥饿的乌鸦,它们一只挨着一只落在枝头上,静静地看着在地上垂死挣扎的人。

庆祥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不甘地望着薛恒,“你,你是不是……”

听到庆祥在叫他,薛恒上前一步,俯视着他道:“五殿下似乎伤的不太重啊。”

庆祥朝薛恒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薛恒,救,救救我……”

薛恒目光凉凉地从庆祥面上扫过,伸出胳膊,对着盘在他手上的青蛇道:“去吧……”

青蛇吐着信子蜿蜒爬行,一点点逼近倒在血泊中的庆祥。

“啊!”

凄厉地惨叫声响彻山野,惊飞了前来觅食的乌鸦,夕阳残辉散尽,迟迟等不到两位皇子归来的侍卫寻了过来,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舌噤。

看到骨肉相残一幕的沛国六皇子庆仁分外伤心,涕泪横流地向使团成员讲述了这场意外,包括庆祥如何不听他劝阻和庆仁发生口角进而打了起来,最后情绪失控,失手将庆和推下山崖,自己也因受伤过重流血身亡。

庆国官员随即审问了庆祥的亲卫,知晓了庆祥因妒生恶,设计谋害庆和的事,当夜快马加鞭离开宁国,带着庆祥的尸体回沛国复命,只留下庆仁一行人处理后续事宜。

营帐内,庆仁徐徐打开一副舆图,指着沛国东南两洲对薛恒,以及坐在薛恒身旁的薛怀,崔茂道:“这一片疆土,以后就归宁国了,薛大人等小王的好消息便是。”

薛恒依旧踞坐在那张虎皮座上,闻言,只轻轻点了下头道:“六殿下大方。”

庆仁笑了笑,收起舆图交给亲卫,道:“薛大人帮小王一举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小王感激不尽,区区两个州作为谢礼,小王尤嫌不过呢。待得小王登基,还有更大的谢礼送给薛大人。”

“那下官就静待六殿下登基的那一日。”薛恒道。

庆仁坐到薛恒侧前方的太师椅上,“薛大人一心一意为宁国皇帝扩大疆域,宁国皇帝知道了,一定很感动吧。”

薛恒:“不是给皇帝,是给我外甥。”

庆仁:“甭管给谁,这宁国的天下,早晚落在薛大人的手上。”

薛恒不置可否,看了眼手中有些烦躁的小蛇,问:“六殿下叫我前来,还有什么事?”

庆仁一笑,“薛大人明察秋毫,果然,小王的这点心思也瞒不过你。”

说着招了下手,命*亲卫奉上了一副画像,道:“除了已经死了的那两位,小王另有一心腹大患。此人姓覃名夭,是东鏊国的暗探,潜伏在我沛国数年,期间窃取了无数情报,并设计暗杀了数名朝廷命官,罪大恶极。”

“行迹败露之后,此女在党羽的掩护下顺利逃脱,没了影踪。十八年来,我父皇一直派人寻找此女下落,势必要将其抓回,杀之,以泄心头之愤。”

“此次东鏊战败,小王严审俘虏,这才知道那覃夭一直藏身在宁国,一藏就是十八年。小王鞭长莫及,这才想请薛大人助小王寻找此女。”

话落,亲卫将画像徐徐打开,庆仁抬起手,指着画像道:“这便是覃夭的画像,大人请看。”

薛恒抬眼看去,猛地攥住了手里的青蛇。

青蛇痛楚地扭了几扭,从薛恒的手里爬了出去,不满地朝画像上的人吐信子。薛怀与崔茂俱是变了脸色,盯着画像上的人,久久未语。

画像上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一双水光潋滟的含情目,高鼻,薄唇,清丽秀美,婉约脱俗,是个美人。

就是这个美人,竟是令一屋子的宁国官员坐立不安。

薛怀率先发出质疑,“六皇子殿下,你说这画上的女人,是谁?”

“是覃夭啊。”庆仁不假思索地道,“东鏊派遣到我国的暗探,覃夭。”

薛怀张了张嘴,看了眼薛恒没敢说话,一旁的崔茂则道:“这是覃夭年轻时的画像吗?如今,她怎么也该有四十岁的了吧。”

闻言,庆仁笑了一声道:“这当然是覃夭年轻时的画像。若她还还活着,约莫三十六七岁了吧。你们别看此女样貌标志,却心肠毒辣,靠着这份美貌,她周旋于众多官员之间,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便是她身份败露之后,亦有许多官员想法设法去营救她,给她求情呐!实在是个妖祸!”

崔茂道:“那确实是个妖祸。”

庆仁点点头,皱眉望着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又有些不对劲的薛恒,试探地问:“薛大人,你看这事……”

薛恒平静地收回目光,冲着仍对着画像吐信子的青蛇道:“回来。”

青蛇十分听话,听到薛恒的召唤立刻爬了回去,盘在薛恒的修长的大手上。

薛恒摸了摸冰凉的蛇身,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一旦有了好消息,下官自会派人通知殿下。”

“那就有劳薛大人了。”达到目的的庆仁翩然起身,冲着薛恒等拱了拱手,“小王还得继续带着人寻找我哥哥庆和的尸体,便先行离去,诸位,咱们改日再会。”

薛怀与崔茂起身相送,之后来到薛恒身边,面面相觑。

“二哥,这覃夭怎么……”

“怎么几乎和那一位长得一模一样。”崔茂道。

他没有说出云舒的名字,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两个字已经成为了薛恒的逆鳞,谁碰谁死。薛恒蛊毒发作时的可怕模样深深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面,更明白此毒因何提前发作,为了保住薛恒的性命,他们默契地不再提那个名字,也希望有朝一日薛恒能放下她,忘记她。

偏偏庆仁将一副几乎与云舒一模一样的画像拿到了薛恒面前,但画像上的女子并非云舒,因为年龄对不上,且云舒的眼睛干净清澈,不像画像上的这一位,眼睛里有钩子,一看便是专勾男人魂魄的狐媚子。

第65章 065

◎再遇肖焕◎

“你真要帮那个庆仁找什么暗探?”崔茂道,“那庆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恒满不在乎地道:“找找看嘛,找不找得到,再说。”

他捧着手里的蛇缓缓起身,双眸冷冷地从画像上扫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夜晚,薛恒奉召入宫,面见皇帝。

皇帝患有头疾,身子常有不适,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秋来风起的缘故又病下了。

见了薛恒,慢吞吞地询问了一些沛国使团的事,之后便睡着了。

静谧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下起了瓢泼大雨,薛恒只得跟着太监移到偏殿去,静待暴雨停歇。

偏殿里点着龙涎香,闻得久了,竟是有些头晕。薛恒以手支颐,歪着头,一边赏雨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青蛇,才酝酿出三分困意,纯贵妃忽然走了进来,坐在了他对面。

自皇帝病重,纯贵妃一直在养居殿侍疾,劳心劳力,瘦了不少。刚一坐下便指责薛恒:“皇上只是病了,人又不糊涂,你怎么能那个样子跟他说话,就不怕他恼了你?!”

“陛下心胸宽大,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恼了我,娘娘太过担忧了。”薛恒道。

纯贵妃摇摇头,继续劝他,“我知道,皇上一直有意打压你,你心里气不过,那也是因你太过桀骜的缘故,试问哪一个君主愿意底下的官员风头无两,一呼百应,你还是收敛些的好。”

薛恒一哂,轻轻闭了闭眼睛。

纯贵妃明白自己说得话薛恒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叹了口气再道:“听祖母说,你近来不怎么回国公府了,一直住在卧云别苑。”

薛恒懒洋洋地回答:“我是一直住在卧云别苑,有什么问题吗?”

纯贵妃微微蹙眉望着油盐不进,连她也要快不放在眼里的薛恒,涩声道:“你还是放不下她,对吗?”

薛恒面不改色,“放不下什么?”

纯贵妃扫了眼他手中的那条青色小蛇,“放不下她,董云舒。”

冷不防听到这三个字,薛恒目光一凛,浑身迸发出寒意。

窗外大雨继续,薛恒却没有了困意,他定定望着纯贵妃,“贵妃娘娘想说什么?”

纯贵妃寒心道:“你病了,病得不轻,为了你自己,你还是早早放下她的好。”

薛恒闻言一笑,抚了抚青蛇的头,一脸平静地道:“长姐,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只问这一遍,你想好了要怎么回答我。”

纯贵妃点点头,“你问吧。”

薛恒便道:“董云舒没有死,她被你送走了,是不是。”

纯贵妃一愣。

少时,她眨了下眼睛道:“没错,她是被我送走了。我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你。”

薛恒静默片刻,笑了。

他就知道她还活着。

纯贵妃不敢真的杀了她,杀了他想要娶的女人,最多只是把她送出宫去。且就算纯贵妃真的杀了她,这么久了,他的人早就把她的人,或者她的尸首找出来了。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紫宸宫的宫女太监他早就审了一个遍,他们都说不确定董云舒到底死没死,只是按照纯贵妃的吩咐,将她装在棺材里,抬出宫门。

以纯贵妃的手段,若真的杀了董云舒,一定会让他见董云舒的尸体的,如此,他才能真的死心。

“你把她送走前,她说了什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的薛恒问道。

纯贵妃沉吟片刻,道:“她说,她不恨你了,希望你能放下她,好好活下去。”

薛恒听罢仰头大笑。

他笑得恣意张扬,嘴角高高地扬起,眼神幽幽地冷下。清越的笑声与窗外的雨水声交织在一起于偏殿中来回回荡,幽灵似得,不禁令人头皮发麻。

“娘娘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你说这话,觉得我会相信么?”

纯贵妃头一歪打量着薛恒,“你既然知道她不会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何必多此一问。”

薛恒止住笑声,移眸看向夜空,道:“不等了,我走了,娘娘多保重。”

纯贵妃回头看他,“你不问问我把她送哪了?”

薛恒置若罔闻,就这么离开了偏殿。

殿外骤雨未歇,薛恒信步踏入雨中,只走了两三步便顿住。

他抬手按住心口,渐渐的面色苍白,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一直等候在外的薛怀一把扶住薛恒,道:“二哥,你怎么了?蛊毒又发作了是不是?”

薛恒闭住眼,咬牙忍受。

越是忍受,那张脸越是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无论如何也挥散不掉。

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青蛇一点点从他的袖子里钻出来,爬入怀中。薛怀一瞧见这条碧绿碧绿的蛇就来气,一把将它揪出来,怒斥:“都怪那张画像!”

左英举着伞,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薛怀扶着薛恒走下石阶,问左英,“那个什么肖神医到底在哪?”

左英紧随着二人的步伐道:“之前有探子在廖洲发现过肖神医的踪迹,可惜,待奴才寻过去时,已然人去楼空。”

“这,这可怎么办?”薛怀咬牙切齿,“去找,继续去找!”

“是!”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停歇。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进入八月后,天气一下就凉爽了起来,分明前几日还需要在夜里躺在床上摇蒲扇,这些天睡觉时就得盖上薄被了。

以防老天爷突然变脸杀她个措手不及,云舒提早下山购置衣物被褥,又买了些糕点干果,回家后闩好房门,一边烤红薯一边剥栗子。

红薯是邻居给的,说是去年收的,在地窖里放了一年,现在吃依旧很甜,云舒大口大口地啃完一个红薯,又吃了几颗栗子,便去洗干净了手,开始挽头发。

晨起下山匆忙,她学着山中妇人的样子用布巾把头发一包就走了,回来后少不得梳一梳。

低着头,三两下挽出一个简单的单螺髻,插上一只蝴蝶银簪,就收拾妥当了。

对镜一照,云舒照常走了下神。

即便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时光,她仍然不大能接受现在这个样子。镜子里的她瓜子脸,单眼皮,鼻子没有什么变化,嘴巴却有点瘪,嘴角微微往下撇,看起来有些苦像。

人越发的清瘦,皮肤却比之前白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沛国的水土格外养人的缘故。

对了,她现在身在沛国,更了名,改了貌,如今的她姓金,单名一个兰字,身份是一位沙场将士的妻子。

这个身份是纯贵妃给她的。

纯贵妃并没有杀她,那瓶名为两心绵的毒药其实是蒙汗药,只不过药劲很大,她睡了足足两天一夜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她整整愣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接受了自己尚在人间的这个事实,撑着睡软了的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之后拿起了不知谁给她留下的包裹。

包裹里有一份沛国的户籍,一张银票,还有一对被重新包镶起来的翡翠手镯。

云舒望着那对翡翠手镯,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纯贵妃手笔,她打从心里十分感激纯贵妃,只是,这份恩情她怕是报答不上了。

既然终于逃脱了薛恒的魔爪,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宁国的国土半步。

至于她的容貌改变,则是得益于肖焕的帮助。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她住到梨山后,闲来无事便去后山采药,然后拿到城里的医馆去卖,那一日,她照常去城里卖药,却碰到了收药的肖焕。

他依旧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见了她,亲切地唤了声二舅。

见肖焕平安无恙,云舒倍感欣慰,便将和薛恒以及纯贵妃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肖焕直说她可怜,又骂薛恒真是个畜生,然后带着她去了一个云雾缥缈的地方,说要见他的师父,让他的师父给她易容。

云舒一想她虽人在沛国,但薛恒手眼通天,日后未必不会寻到她,便跟着肖焕去了,肖焕的师父是个有点疯癫的白发老人,仅用几根银针便改变了她的容貌。事后,肖焕送她回到梨山,二人只偶然联系,并不时常见面,毕竟肖焕也很忙,只是不知他这个闲人到底在忙些什么。

吃饱喝足,云舒浑身舒畅地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喂了喂鸡,拾了拾鸡蛋,翻晒草药,收拾院子,煮了一甑饭,琢磨着中午炒个辣椒鸡蛋,就着米饭吃。

才将辣椒摘了,切好,准备烧火做饭,邻居赵大娘敲了敲她的院门道:“金姑娘,我家那口子又不舒服了,你快来看看吧。”

闻言,云舒忙放下了手里的活,摘下围裙出了院门。

赵大娘约莫五十多岁,古道热肠,十分好相处,见邻家空了多年的二进院里住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也不多打听,平日里只将自己家富裕的蔬菜果子送过去些给她品尝,再稍微坐坐,说会儿子闲话,便美滋滋地回家了。

当然,她从不会空手而归,她大方,新搬来的邻居更大方,哪一次都给她塞上一笸箩的新鲜吃食让她带回家给孩子吃。

有一回,她照常往邻居家送海棠果,回来时带了些炸得金黄的土豆块子,还有辣椒面,以及她不认识的酱,她孩子一尝,差点馋哭了,闹着还要吃,不得已,她只能舔着脸又往邻居家跑了一趟。

好在这位新邻居是个大方的,干脆起锅烧油,教了她一遍。倒是不难做,就是太费油,她只得求邻居再做这吃食的时候多做些,她拿去给孩子解解馋。

而后没多久,新邻居便端着刚炸出来的土豆块子来她家了,并发现了她患有咳疾的丈夫,新邻居当下二话不说,取来了一些药给她,她给丈夫喝了些汤汤水水,还真就好转了许多,由此便知道,这位新邻居不仅会做吃食,还会治病救人。

生活在大山里的人看病不容易,得了位会看病的邻居,那心情简直跟挨着神仙住一样,开心得不得了,是以,当她的丈夫再次发病,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求到了新邻居跟前,等着她救命。

“金娘子,你快跟我走吧,我家那口子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见云舒出来了,赵大娘一个猛子窜上去抱住她的胳膊道。

云舒被赵大娘拽的打了个趔趄,一边飞快地跟她往家里走,一边询问:“昨天见到李叔时还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下了。”

“这两天风大,你李叔起夜时着了风,醒来就开始咳嗽。”赵大娘将云舒拽进屋,指着躺在炕上的李叔道,“快给他看看吧。”

云舒走上前去,低头望着李叔,问:“李叔,你哪里不舒服?”

李叔有气无力地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嗓子。

他呼吸时胸腔跟个破风箱似得,呼啦啦的响,云舒便将带来的草药片给他放在嘴里含上,又用川贝麦冬泡了水,准备晾凉了些给他喝,等待中,赵大娘凑上来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李叔眨巴了下眼睛,呼哧呼哧地说道:“似乎好了一些。”

云舒坐在一旁叹气,道:“这是草药,效果没那么快的。赵大娘,我一早就跟你说了,我只是略略晓得一些草药的药效而已,并不懂得医术,更不是大夫,要给李叔治病,还得去城里请大夫。”

赵大娘一听犯了难,“这……我一来没钱,二来田地里事情忙,走不开啊。”

云舒看了眼一脸痛苦的李叔,做出了个决定,“这样吧,我替你们走一趟。”

赵大娘双眼一亮,“真的?”继而有些犹豫地说,“这……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云舒宽慰她道,“我搭趟赶往城里的牛车去,很快就回来了。”

赵大娘一听别提多感动了,拉着云舒的手一个劲感谢:“哎呦,金娘子,你可真是个活菩萨!能跟你做邻居,真是我们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这诊费……”

云舒:“没关系,我有钱。”

赵大娘感动的快要哭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等秋收结束,卖了粮,我们手里有钱了,我一定还你。”

云舒莞尔一笑,道:“什么还不还的,自搬到梨山来,我吃了你家多少果子,多少饭菜,你们都不和我计较,我还能计较这点钱不成。”

赵大娘动容地一抹眼角的泪花。

云舒拍拍她的手,道:“我这就出发,赵大娘,你安心等我回来。”

“嗳!”赵大娘感激地点头,“你路上当心,小心地痞流氓!”

云舒被赵大娘最后一句叮嘱绊了下脚,挥了挥胳膊走了。

一日之内,进城两趟,说不累是假的。

但救人要紧,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云舒跟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张油饼,又薅了两根小野葱,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后裹进去,坐着牛车出发了。

一张卷葱饼下肚,她肚子饱了,人也精神了。想着就她嘴巴里现在这个味道,别说是地痞流氓了,便是豺狼虎豹来了也得被她熏跑,便悠然自得地进了钱庄,把纯贵妃给她的银票取了出来。

她一直没有动用这张银票,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懵懵的,过了好几天才适应了新环境,然后就把身上的首饰拿到当铺当了,换了些碎银子花。

她用这些钱装饰了院子,添置了生活用品,还买了三只母鸡,许多种子,很快便败光了家底,只得到钱庄兑银子,否则如何给李叔请大夫治病。

时至正午,家家户户吃饭睡觉的时候,钱庄里的人不算多,云舒很快就排好了队,当她把银票递给掌柜的时候,掌柜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张银票是你的?”

云舒迷惑地点了下头,“对,我的。”

掌柜打量了打量面前这个毫不起眼的村妇,“你是金兰?”

“对,我是。”

“可有户籍证明?”

云舒一脸莫名其妙,老老实实地将户籍交给对方,对方查看之后表情大变,笑着招呼来小二道:“快,请金夫人里面座,给金夫人看茶。”

“得嘞!”小二便将云舒请到了内堂中,还给她上了一碗茶,云舒越发的莫名其妙,问,“这是何意?”

掌柜笑吟吟走过来,道:“像金夫人这样的贵客,在下自然要好好招待。不知金夫人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云舒脑袋晕了晕,“我取银子。”

“取多少?”

“二十两碎银。”

钱庄掌柜:“给金夫人支取二十两银子。”

云舒挠挠头发,抬头看了看笑得格外殷勤的钱庄掌柜,问:“麻烦问一下,我在你们钱庄存了多少银子啊?”

“夫人竟忘了吗?”钱庄掌柜有些意外地道。

“是。”云舒开始胡说八道,“我太有钱了,到处乱存,故而忘了。”

掌柜一听,望着云舒的目光不免又敬重了几分,心想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越是有钱的人,越是低调。

接着,慢悠悠地伸出两根十指,朝着云舒比划了个十。

云舒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这是……十万两?!

云舒大吃一惊,心道她的命还真是值钱,纯贵妃大手一挥,便是给了她十万两。

这么多钱,别说过日子了,便是买下整座梨山都够了。

拿到了银子的云舒迅速离开了钱庄,前往医馆。

医馆的陆大夫跟云舒认识,之前,她试着将自己采来的草药拿到医馆卖,但陆大夫说她挖到的草药品相一般,质量良莠不齐,不愿意收,云舒虽然失望,却还是把草药留下了,想着万一有人愿意要呢。

管他钱多钱少,能挣一点是一点。

结果她一来陆大夫就告诉她,“你上回带来的草药全卖了,按照约定,咱们四六分账,一会儿去账房领钱吧。”

云舒大喜过望,心琢磨这一趟真没白来,还有意外收获。正想向陆大夫打听打听是哪一位的药贩子独具慧眼,买走了她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呦,二舅,你在这儿呢!”

云舒一愣,循声一瞧,果不其然看见了肖焕了脸。

他穿着一身利索的灰色短褐,趿拉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双手挎在裤腰带上,吊着根草晃晃悠悠走到她身边,上下扫了她一眼道:“二舅,你看我干嘛?不认识了?”

云舒一脸欣喜,“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转悠转悠呗!”肖焕猴子似得往地上一蹲,道,“我说二舅,你怎么穿得跟个大妈似得。怎么,家里没钱过不下去啦?”

云舒眨眨眼,“你穿的也没多好啊。”

话音刚落,肖焕便捂着嘴巴闪到一边,满是嫌弃地说!“我说你吃什么了?这味!”

“我吃了大饼卷野葱。”云舒坐在凳子上,老实地道。

肖焕在面前挥了挥手,“你真行!”说完扔给云舒一根草,“赶紧嚼嚼。”

云舒二话不说把草塞进嘴里,没一会儿,她的嘴巴里便充满了类似薄荷的香气。

见她吃了草,肖焕这次又凑过去,问:“二舅,你不在山上老老实实的待着,跑到城里来干什么?”

云舒咽下有些拉嗓子的草,道:“李叔生病了,我来帮他请大夫。”

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陆大夫看了肖焕一眼,“就是他收了你的草。”他好心提醒云舒,“你那还有草药吗?干脆一并卖给他。”

说完继续忙他的事去了。

云舒一听,别提多意外了,她直勾勾地望着肖焕,“是你买了我的草药啊?”

“不然还能有谁。”肖焕道,“那些草药根须都被女人的长指甲掐的齐齐的,一看就是你干出来的事,除了我谁还收啊?”

云舒面上一窘,笑笑,“到底是亲外甥,果然了解我。”

肖焕哼了一声,跑到陆大夫跟前说了会儿话,陆大夫忙得很,即便听到了这一男一女一会儿二舅一会儿外甥的胡叫也没有询问,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走吧,陆大夫忙,没空搭理咱们。”

云舒去账房领了钱,问:“去哪?”

“能去哪?”肖焕拖着长调子道,“去你家,给你的邻居李大叔看病。”

云舒眼珠一转,一想也成。

“这感情好,反正你也是大夫,又是我外甥,还能省下一笔诊费。”

肖焕闻言,立刻从云舒手里抢走几个铜板。

云舒震惊,追上去问:“你抢我钱干什么?”

肖焕理直气壮,“差点忘了收诊费,感谢提醒。”

云舒愣了愣,气道:“那你也不能抢啊。”

“这不是抢,是主动从你的手上拿走,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

“不讲道理的明明是你!”

俩人吵吵闹闹,寻了辆牛车,摇摇晃晃回到了梨山。

第66章 066

◎找到神医◎

肖焕人虽啰嗦,又十分抠门,但医术很是高明,两剂药下去,李叔便有了力气,止住了咳嗽,肺里面也顺畅了些。

赵大娘感激涕零,特意做了大锅菜招待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云舒一口气吃了两碗,之后带肖焕回了家。

毕竟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再次睡在一个院子里,俩人都不怎么别扭。且云舒住的是一座二进的小院,东西厢房都空着,打个地铺就能睡,条件比肖焕的破草屋好多了。

吃饱了在地上走来走去消食的肖焕摇头晃脑地道:“别说,这院子被你收拾的真不赖,就是那鸡太麻烦,不如明天炖了吧。”

母鸡们听了,咯咯咯地骂着肖焕,一同进了鸡窝。换了身厚衣裳的云舒抱着个新做的荞麦皮枕头出来,道:“被褥给你放东厢房了,还需要什么,我给你拿去。”

肖焕一抬屁股坐到了水井台上,朝云舒一摊手,“诊费。”

云舒挑眉,“不是给你了?”

肖焕一脸无赖样,“那人的病比我想象的重,不够。”

云舒抱紧怀里的荞麦皮枕头,佯怒地问:“你看病按病情轻重程度来收费啊?”

“对啊。”肖焕插着腰反问她,“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云舒懒得和他计较,“说罢,还差多少。”

“不多不多,一两银子。”肖焕抖着脚道。

云舒将荞麦皮枕头丢给肖焕,“行,等着。”

肖焕嘿嘿一笑,看着云舒大步流星地进了屋,不多时抱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拿走吧。”

肖焕被银子砸的一懵,问:“我要一两,你给我这么多干嘛?”

云舒道:“我之前不还差你十八两多银子吗?干脆凑个整,一起还给你。”

肖焕笑着掂了掂怀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云舒,“这是那一位给你的银子吧,他的银子,我可不要。”

说完将小包袱塞回云舒的手里。

云舒不由得皱眉,“你真不要?”

肖焕摇摇头,“不要不要,那一位的东西,我不要!”

云舒一顿,便要告诉肖焕这些钱是纯贵妃给她的,不是薛恒给的,转念一想肖焕大抵也不会要薛恒姐姐的钱,便没吱声,默默将银子收好后开始整理草药。

肖焕全程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二舅,这么勤劳啊,天都黑了还干活。”

云舒抖着笸箩答话:“是啊,我得努力干活,自力更生,不然怎么还得上你的债呢?”

肖焕小嘴淬了毒似得安慰她,“不着急嘛,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还。”

“想得美!不过二十两银子,你还想让我还一辈子!”

肖焕一听笑了,歪着对神采奕奕的云舒道:“二舅,你进步了,如今我再提起那一位,你都没什么反应了。之前我一提他,你那张脸就跟掉进死人堆里似得,惨白得吓人。”

闻言,云舒愣了愣,随即直起腰,甩了肖焕一身泥土,“睡你的觉去吧!”

肖焕撇撇嘴,从水井台上跳下来,打着哈欠进了东厢房。

云舒也没了心思整理草药,洗了手回屋睡去了。

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之后,肖焕已经离开了。

他顺走了一只母鸡,并用石子在地上拼了个二舅加油,足以见得此人是多么的闲,多么的无聊。

简单洗漱过后,云舒照例去后山采草药,回家后刚好碰到赶来给她送黄馍馍的赵大娘。

赵大娘老远的就和她打招呼,“金娘子,你又上山采草药啦!”

说着迎上去接过了云舒怀里的竹筐。

“好多药啊!”赵大娘道,“怎么我去的时候,就找不到这些药。”

云舒笑笑,“确实不好找,我每次也要找好久呢!”

赵大娘便想说,她住着二进院,手里又有钱,干嘛还要受这个累,天天上山采草药。转而一想她家院子虽大,但毕竟是一个人居住,孤独又无聊,自然要找点事做,好打发时间。

登时又对这位神仙娘子产生了几分同情,微笑着将自己带来的黄馍馍递给她,“才出锅的,快吃吧。”

“好!”云舒洗洗手,拿起一个黄馍馍,就着自己腌的酱黄瓜吃了起来。

“真香!”她称赞道,“赵大娘真是好手艺!”

“好吃就多吃点,回头我再给你送!”

“嗯!谢谢赵大娘。”云舒咬了口黄馍馍,问,“对了,李叔怎么样了?”

赵大娘捶着腿叹了口气,“还养着呢,不过比之前强多了。你不知道,他喘起来的样子可吓人了,我还当他快要死了呢!”

“咳疾而已,好好医治,认真修养一阵子就好了,赵大娘和李叔不必太过忧心。”云舒好言好语安慰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