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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谁知道呢。”赵大娘看着即便啃黄馍馍吃腌黄瓜,举止也十分优雅,吃相很赏心悦目的云舒,道,“金娘子,你家那一位还没信儿啊?”

云舒噎了噎,猛然间想起赵大娘口中的那一位正是她那个不曾谋面的丈夫,便摇了摇头道:“没有。”

说完,继续啃黄馍馍去了。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赵大娘胆子大了些,接着道:“听说与东鏊一战,我军将士可死伤了不少,乡吏都开始回村报信了,你没托人打听打听?”

“是吗?”云舒嚼啊嚼,“等我也打听打听。”

她嘴上说着要打听,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眼神还没有看腌黄瓜时来的深情。赵大娘不免想,难道村里的风言风语是真的?这位金娘子有相好的,而且还不少?

便忍不住再问:“金娘子,你是不是跟你丈夫感情不太好?”

吃完了一大个黄馍馍的云舒转过脸看赵大娘,“大娘,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一直跟我打听我丈夫的事。”

赵大娘一脸郁色,索性把听来的闲言碎语都告诉了云舒,“她们说,你丈夫早就死了,你一个人住到梨山来,就是方便跟相好的约会。比如昨天那位肖大夫,就是你带回来的野男人。”

云舒始料不及,心道她自搬到梨山来一向安分守己,除了进山采药,几乎不怎么出门,也不和人来往,怎么就落了这么个坏名声。

她之所以这么低调,不过是不想招惹是非,引人注目。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天,即便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是被闲话找上了。

云舒十分无奈,无奈间又觉得有些好笑,便嗤笑一声对赵大娘道:“肖大夫不是野男人,是我外甥。”

赵大娘眨眨眼,“外甥?”

“嗯。”云舒道,“他叫我二舅……妈。”

赵大娘张大嘴巴说了个“哦”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行,有你这句话,她们明再敢说你的闲话,我撕了她们的嘴去!”

送走赵大娘,云舒把草药拿出来整理了整理,休息了一会儿搭乘牛车进城。

还没进城门,便见有不少老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外走,城门道路两边挤满了人,官兵们一直维护秩序,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人实在太多,乘坐牛车反而不如走路快,云舒干脆下了车,付了车钱,背着药篓进了城,结果一进医馆,惊讶地发现陆大夫也在收拾行装,连医馆的招牌都取下来了。

这么大的动静,便是傻子也知道城里出事了,云舒忙拉住一个人问,“城里出什么事了?”

“蕲州被皇帝送给宁国啦!不想当丧家之犬,就赶紧跑吧!”那人道。

云舒愣在原地。

蕲州,被沛国皇帝送给宁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沛国之前不是在和东鏊打仗吗?并且打赢了啊,为何要给宁国割地赔款。

正想再找个人问一问,陆大夫抱着几本医术走过来道:“你要逃的话别逃到儋州去,儋州也被咱们皇帝拱手送人了。”

云舒难以置信,问:“好端端的,皇帝为什么要把两个州送给宁国呢?”

“这事你得问皇帝去。”*陆大夫一脸忧虑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小老百姓,哪里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只晓得再不走的话,赶明两眼一睁,就成了宁国人了。”

说完晃晃头,抱着书离开了。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会收她采的草药,云舒大失所望,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梨山。

到达梨山后,她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大娘,赵大娘听完差点急哭了,一个劲问李叔怎么办。

云舒也很忧愁,她逃出宁国国土才没多久,这沛国的皇帝就把两个州划过去了,偏偏她就生活在这两州之一的蕲州,简直倒霉透顶。

忧心忡忡地回了家,也没心思倒腾草药了,便拿起了床头的琵琶,坐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弹了一会儿。

她的琵琶是榉木做的,不算名贵,却是她自己挑选的,十分的喜欢。一曲弹完,赵大娘的小儿子推开了她家的院门,探进脑袋道:“兰姨,你弹得琵琶真好听,所以,能给我炸一份土豆块子吗?”

云舒噗嗤一声笑出来,招招手让小虎子进了院子,放下琵琶去炸土豆。

小虎子全程在锅边坐着,馋得口水直流,炸土豆做好后,云舒又给他洗了点山里的野果,结果小虎子只对炸土豆块情有独钟,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我得多吃一点,哥说了,马上就得搬家,搬家了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炸土豆了。”

云舒一听,好奇地问小虎子,“你哥还说什么了?”

小虎子蘸了蘸辣椒面,仰着头对云舒道:“我哥还说,你种的爬山虎要是再爬到他的丝瓜藤上,他就把你爬山虎全薅了。”

云舒苦笑,“你哥脾气可真大。”

小虎子三两下吃完了一整盘子炸土豆块,吃完拽着云舒的袖子撒娇,“兰姨,你再弹一曲琵琶吧,我喜欢听,害怕以后就听不到了。”

云舒随着小虎子的动作摇摇晃晃,“你不是来吃炸土豆块的吗?”她一脸促狭地问,“你还真喜欢琵琶呀?”

“喜欢,真的喜欢!”小虎子可怜巴巴地说,“我还想学呐!不过,只怕没机会了。”

说完,小脑袋一耷拉,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云舒便不再逗她,抱起琵琶道:“那好,兰姨再给你弹一曲。”

一首轻快的茉莉花很快在小院里回响起来。

小虎子摇头晃脑,跟着节奏拍手。

二人自娱自乐,配合得正好,忽听一道悠扬的笛子声响起,泥鳅入水般丝滑地融进云舒的琵琶曲中。

是肖焕。

见他来了,云舒弹得越发起劲,故意弹错了几个音,偏偏肖焕都能跟上,自然到听不出任何瑕疵。一曲作罢,小虎彻底被肖焕的笛声征服,站起来激动地道:“我要学吹笛子!”

肖焕转着笛子,推开半合的院门道:“小鬼,我刚才路过你家的时候,发现你娘在杀鹅,你再不回去,鹅肉都要被你哥哥吃光了!”

小虎子一听吓坏了,哪还顾得上学笛子,朝云舒摆了摆手奔向自己的家,“兰姨,我先回家了!”

云舒叮嘱:“路上慢点,别摔了!”

小虎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云舒进屋放了琵琶,问肖焕,“你骗小孩子做什么?”

肖焕用笛子挠了挠头,“谁骗他了!”

云舒抱臂走到他面前,问:“我的鸡呢?”

肖焕抬头望天,“什么鸡?”

云舒眯眼瞧他,“不是你把我的鸡偷走了?”

肖焕撇了撇嘴角,“谁偷你的鸡了?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还真就没证据。云舒正琢磨着怎么跟肖焕要回来这只鸡,一通体雪白的大母鸡喔喔喔地叫着进了门,优哉游哉地去食槽吃食去了。

云舒目瞪口呆,肖焕哈哈大笑,“这不回来了?嘁,非说我偷了你养的鸡!”

云舒盯着母鸡,叹道:“回来也没用了,这个家马上就没了。”

肖焕哼了哼,“你也知道沛国皇帝干的事了?”

“嗯。”云舒道,“大家都在想办法逃。”

肖焕耸耸肩,道:“能不逃吗?这就好比亲娘把两个不喜欢的孩子卖给了后娘,到时候,亲娘不理,后娘不爱,你让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个道理。

云舒越想越心烦,忍不住嘀咕,“你说这沛国皇帝是不是疯了?否则,他为何要这样做?”

肖焕啐了一声,骂道:“还不是那个薛二在背后搞的鬼!”

刚刚还一脸愤慨的云舒怔了怔,一下子对沛国皇帝为什么割让两州的事不感兴趣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望着肖焕,问。

肖焕扭头看她,“你呢二舅,你打算怎么办?”

云舒苦闷地摇摇头,“不知道。”

肖焕笑笑,轻轻拍了下云舒的肩膀,道:“行了,别发愁了,跟我走吧二舅!我带你投奔我师父去!”

老天爷给你关闭一扇门,便会再给你打开一扇窗。

对云舒而言,肖焕便是老天爷留给她的那扇窗,所以,她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后,决定跟肖焕离开。

多个朋友多条路。

纵有千般不舍,云舒也只能收拾好行装,并将带不走的东西送给了赵大娘。

见云舒要走,赵大娘那叫一个舍不得,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后问:“你真的要跟你外甥离开了?”

云舒看了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肖焕一眼,“对。”

“你走了,你丈夫怎么办?”赵大娘又问。

云舒笑笑,道:“我回老家去,他找得到的。”

“那就好。”赵大娘松开云舒的手,对一旁的肖焕道,“孩子,照顾好你二舅妈。”

肖焕白眼一翻,“她是我二舅。”

赵大娘愣了愣,便去看云舒,云舒压低声音凑到赵大娘耳边道:“这孩子脑子不大好使。”

赵大娘恍然大悟,生怕伤到肖焕自尊似得,转过脸去小声叨叨:“脑子不好使,还能当大夫啊?”

“算是天赋异禀吧。”云舒道。

赵大娘点点头,与云舒互道了一番珍重后,挥手告别。

真的要走了,离开这座生活了近半年的小山庄。

肖焕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马车,并主动承担起车夫的重任,云舒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刚一坐好,肖焕便骂她:“你脑子才不好使。”

云舒笑笑不予计较,“好好,我脑子有病,快出发吧,大外甥!”

二人匆匆赶路,七天后,肖焕将她带到一座白雾茫茫的山脚下。

整整在马车上颠簸了七日,云舒脑浆子都快颠散了。起初还问一问肖焕到了哪里,即将去向何处,为何更换户籍路引,后来干脆什么都不问,一切交给肖焕去办。

肖焕也确实有点本事,每每遇到困难,消失个几个时辰就解决了,回来之后便又畅行无阻,遇见了官兵,也不会被盘问。

所以,当她站在这座白雾茫茫的山脚下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这是哪啊?”云舒伸手摸了摸眼前的雾气,“这么多雾,多伤肺啊。”

“水汽而已,怕什么?而且,到达山顶后,就没雾了,都是云海,可漂亮了。”肖焕一脸兴奋地道。

“是吗?”云舒登时也来了兴致,“不过,这里到底是哪啊?”

“廖洲啊。”肖焕道,“廖洲云儿海。”

云舒一听,差点昏过去。

“你说这是哪?”

“廖洲云儿海啊!”肖焕重复道。

“廖洲?云儿海?”云舒扶住一旁的树木,鼓足勇气道,“也就是说,咱们又回到宁国来了?”

“是的。”肖焕道,“开心吗二舅?”

云舒打死肖焕的心都有了,“咱们不是要逃吗?怎么又回宁国了,如此和待在沛国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肖焕瞪着眼道,“那是他们吞并过去,这是咱们主动折返回来,当然不一样。”

云舒无奈扶额,“你是想自投罗网吗?”

肖焕哈哈一笑,绕到云舒身后,推着她往山上走,“放心吧二舅,那薛二早就把宁国翻了个底朝天了,如今这宁国才安全,你就跟我上山吧!”

雾气像妖怪的巨口,瞬间将二人的身影吞噬,茫山之巅,太阳正是耀眼。

宁国刑部刑房内,狱卒正在冲扫地上的头发和血水,一四十岁上下,衣衫不整的女子躺在一个大木盆中,嗓子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木盆里都是蛇,一条条挤在一起,在女人的身体上爬来爬去。女人眼睛里都是血,四肢被铁链牢牢地拴着,嘴巴被布条勒着,便是想咬舌自尽都不能。

没一会儿,刑房的铁门打开,一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坐在了铁门前的太师椅上。

他甫一落坐,便见一条细长的小青蛇从女人的衣服里钻出来,昂着头,爬向了他。

烛光太过昏暗,一身玄袍的男人只在刑房内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他盘着青蛇,问负责审讯的刑部尚书崔茂,“怎么样了?”

崔茂便将一份厚厚的供词交给他,“自己看吧,她什么都招了。”

“又不是派到宁国的细作,我才懒得看她的供词。”薛恒道,“挑些我感兴趣的说说。”

崔茂便道:“她确实是覃夭无疑,一直潜藏在滇州,期间还怀了一个举人的孩子。”

“举人?”薛恒饶有兴致地问,“然后呢?”

崔茂继续道:“那举人的母亲不喜欢她,一口咬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死活不同意他们成婚。不得已,举人跟她分开了,迎娶了别的女人。她赌气生下了孩子,扔在举人家门口就走了,颠沛流离地过了许多年。”

薛恒默了默,若有所思地看向手里的青蛇。

崔茂思索片刻,道:“你说,那一位会不会……”

薛恒轻轻摸着青蛇的头,没有说话。

崔茂识趣地闭上嘴巴,换了个话题道:“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个覃夭?”

这一次,薛恒痛快地给了答案,“杀了吧,给她个痛快。”

闻言,崔茂有些意外地看了薛恒一眼。

此女异常狡猾,为了找到她,薛恒可是花了一番大功夫。这样的重要人物,按理说,薛恒该拿来和庆仁好好做一笔生意的,结果竟是要杀了她。

不过细想想也对,只有覃夭死了,才能做到死无对证。

且这覃夭落到薛恒手里后着实凄惨,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脸太像那一位的缘故,薛恒下手那叫一个狠,说是惨绝人寰也不为过,那样的重刑,别说一个女人了,便是神仙来了也遭不住。

“杀她之前,要不要再审审。”冷不丁想起什么的崔茂道,“她可没说当年与他珠胎暗结的举人是谁,你派人去寻查的话,又得费一番功夫。”

薛恒摇摇头,朝着狱卒一挥手,“杀。”

狱卒手起刀落,偌大的刑房内,只留下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

薛恒在惨叫声中皱了眉,脸色瞬间如白纸一样,崔茂一瞧便有些紧张,想要命人送他离开,偏偏左英急慌慌跑了进来,跪在了薛恒面前。

“世子!找到肖神医了!”

薛恒闻言一顿,按着心口,问:“他在哪?”

左英抬起头,“廖洲,云儿海。”

第67章 067

◎又见薛恒◎

这座雾气缥缈的大山叫做茫山,地处廖洲,云儿海。

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那个曾经被云舒随口诌来应付英国公夫人和薛恒的地方,竟然真的成了她的藏身之地。

在茫山之巅生活了近一个月,云舒方体会到了何为神仙一般的日子。清晨,太阳东升,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山脚下云雾缭绕,宛若仙境,而他们则是生活在仙境之中的神仙。

终日无人打扰,唯一需要劳神的事情就是做饭,吃了饭之后看看书,睡睡觉,写写字,弹弹琴,再在山林里走一走,采点野菜野果和草药,一天就过完了。

悠然自得,倒也不算无聊。

肖焕的师父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神仙,整日里笑眯眯的,就是说话办事有点颠三倒四,我行我素,这一点和肖焕非常相似。但他很喜欢云舒,偶尔会在她看医书的时候指点她几句,云舒也算有点天赋,在老神仙的点拨下进步飞快。

她不知道老神仙叫什么,从哪里来,是何背景。只知道一向放荡不羁,没个正形的肖焕对他很是尊敬,他偶尔会叫老神仙为肖伯伯,云舒便知道肖焕离开万剑山庄后改姓了老神仙的姓,便自作主张称呼对方为肖老神仙。

肖老神仙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徒弟肖焕也是如此,这一天,这两位又不知道去了哪里,迟迟没个影踪,云舒便将拿出来晒的棉被收了,开始做饭。

秋来天凉,山上更冷,加之雾气昭昭的,被子和衣服总是有些潮。刚刚上山的时候,山里野果子还有很多,这阵子也没多少了,好在肖焕时常下山,每次都会买一大堆东西回来,完全够他们三个人吃喝使用。

且他们都算是无欲无求,也用不到太多东西。比如今天这顿饭,只需要煮点豆腐,蘑菇,红薯,蔬菜,再往碗里放点芝麻酱,倒点盐、芝麻油,就可以蘸着煮熟的菜吃了。

简单,营养,还好吃。

正寻思着要不要倒点辣椒提个味,步履蹒跚的肖老神仙慢吞吞走了过来,道:“你做什么东西吃呢?”

云舒被忽然出现的肖老神仙吓了一跳,却也习以为常,便道:“我煮了点菜,您要吃吗?”

肖神医略带嫌弃地瞧了瞧那一锅绿幽幽的蔬菜叶子,“这有什么好吃的?不吃不吃。”

“蘸着芝麻酱吃,很好吃的。您要不要试试?”

“好吃?我不信。”肖神医背着手进了草屋,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坐在云舒身边的小凳子上道,“芝麻酱里放点辣子,我尝尝。”

“好!”

云舒忙给肖老神仙盛了碗芝麻酱,又放了足足的辣椒油,老神仙起初还很谨慎,吃了一口后便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和云舒一起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那辣椒油是用山里的野山椒做的,辣劲十足,两个人都被辣蒙了,但很是过瘾。肖神医忍不住夸赞云舒,“你厨艺不错,比肖焕强很多。”

云舒深以为然,默默点了点头。

肖焕这辈子做得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只烤兔子,后来做的东西,诸如桑树叶炒鸡蛋,蒸蚕蛹之类的,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为了不受肖焕的荼毒,她赶紧把做饭这项任务接了过来,但她也不是个会做饭的,仅有的那点厨艺还是在英国公府当丫鬟时,跟厨娘们学的,便是炸辣椒油的功夫也是住在梨山时,赵大娘教给她的。

“老神仙,您晚上想吃什么?肖焕前一阵子打了只山鸡回来,我把山鸡炖了好不好?”

“先不急着吃山鸡。”老神仙闻言道,“肖焕回来了吗?”

云舒摇摇头,“还没呢。”

“那过一会儿你跟我走一趟。”

“干什么去呢?”云舒问。

肖老神仙叹了口气,“有个病人找上了我,我得给他看看去。”

云舒“哦”了一声。

能请得动肖老神仙出山看病的人极少。

即便他们居住的地方足够隐蔽,山上山下也布满了迷阵,但依旧有人找了过来,想尽一切办法请肖老神仙出山。肖老神仙避世多年,且随心所欲惯了,高兴的话就跟他们说上几句客气话应付一下,不高兴直接原地消失,虽然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失掉的。

云舒不免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请动了这位老神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肖老神仙背着个小小的药箱离开了草屋,云舒想了想也没什么可带的,就蒙上一条面纱,跟着肖老神仙出发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上雾气潮湿,山路陡峭,云舒好几次险些滑到。然而上了年纪的肖老神仙却如履平地一般,赶在云舒前面来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前。

那山洞巨大无比,山洞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支着几个营帐,营帐周围全是一身黑衣,带着银面具的人。神神秘秘,阴森诡异,不知是何方神圣。

见肖老神仙来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一拱手,“肖神医,您总算到了。”

站在肖神医身后的云舒一愣。

她抬眼去看那黑衣人,隐约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奈何对方整张脸都藏在银面具之后,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着实不好分辨。

且那黑衣人十分敏锐,察觉到她在打量他,立刻朝她看了过来,云舒忙低下头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是谁,老老实实跟着肖神医给病人看病要紧。

肖神医也没有跟对方废话,问了句病人在哪,之后便跟着对方进了一个营帐。

营帐内布置得十分华美,好似一间大户人家的卧房,云舒全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看着肖老神仙坐在了床前,隔着床幔搭上了那位病人的手腕。

云舒站在炕屏之后,在一屋子黑衣人的注视下不敢说话。

密不透光的床幔微微晃动,大概是肖老神仙在为他检查身体,期间,云舒无数次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奈何这位病人的保密措施做的太好了,别说他的容貌了,她连他的身影都没有看到,更不知他是男是女。

她只在肖老神仙偶然撩起床幔的时候看到病人的一截手腕,很白,透过白皙的皮肤甚至能看清楚微微凸起的血管,似是病的很严重的样子。

他全程一声不吭,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但云舒猜测对方是昏迷状态,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肖神医将一个锥子似得东西扎进了他的手腕里,这要是醒着或者睡着,不得疼得喊出来。

可他没有一点动静,这种诡异的安静使得营帐内的氛围愈发可怕,云舒都不敢顺畅的呼吸了。

不知过了多久,肖老神仙终于出声道:“蛊毒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最近这两天,我会一直来给他熏药,好好杀一杀他体内蛊虫的威风,让它暂时不敢出来作乱。”

“什么叫暂时压制住了?莫非此蛊无法根除?”一直守在病人床前的黑衣人道。

肖神医摇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蛊,想将它拔除,必须找到母虫,但可以作为母虫的蛊虫至少有一百种,你让我一时半会儿去哪把母虫凑齐了,一样样给他试。”

“可我哥哥病得很严重啊。”黑衣人道,“神医可有什么办法缓解他的痛苦?”

“我已经在尽力缓解他的痛苦了。”肖神医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道,“照理说,他这蛊还不到该发作的时候,可是受了什么刺激,心情波动太大,激发了此蛊的活性。”

黑衣人闻言一愣,道:“是有人说过,我哥哥身上的毒,可拖到一年左右才发作。”

肖神医摇着手解释:“这种蛊名为两情蛊,越是情动,发作起来越是厉害,要想减轻痛苦,最好无欲无求。”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营帐外,肖神医停下脚步,“好了,你们不要送了,我既承诺了会把他治好,就会医治到底,你们尽管放心便是。”

黑衣人一鞠躬,“有劳肖神医了。”

肖神医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冷不防发现药箱没有背出来,便对跟在他们身后的云舒道:“忘拿药箱了,金兰,去给我取来。”

云舒心想可算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没白跟着肖神医跑这一趟,便赶紧欠了欠身道:“是。”

她转身回到营帐,绕过紫檀炕屏,来到了病人的床前。

病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床幔紧合,连那节手腕都看不见了。从肖老神仙和黑衣人的对话中,云舒了解到他中了蛊,且是一种很厉害的蛊,难治也难解。

真是可怜,看他们这阵势,大抵也是富贵人家,偏偏得了这样的怪病,无福消受这场富贵。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收拾好着肖老神仙的药箱。

才要将锁扣锁上,一条一尺来长的青色小蛇从床幔后面钻了出来,昂着头,瞪着浓黑的眼睛,耀武扬威地爬向了她。

云舒虽不大怕蛇,但从一个活人身上爬出来一条蛇,就有点可怕了,忍不住大叫一声,“有蛇!”

站在营帐外和肖老神仙说话的黑衣人立刻走了进来,看了眼云舒,问:“刚才是你在叫?”

云舒点点头,道:“有一条蛇。”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问:“你没事吧?”

云舒摇摇头,锁好药箱起身,退到了一旁。

青蛇对她大声尖叫的举动似有不满,吐了吐信子,调转方向爬向她,吓得云舒直皱眉,好在黑衣人及时拦了过来,指着那青蛇骂道:“滚回去!”

青蛇不服气地看了黑衣人一眼,慢吞吞爬走了。云舒不敢再逗留,跟着肖老神仙回到了山顶。

到了晚上,肖焕依旧没有回来,云舒按照原计划杀了野山鸡,和肖老神仙美餐一顿。

吃饱喝足,肖老神仙开始教云舒如何熏药,云舒虽不明白肖老神仙为什么忽然教她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学了,毕竟这一位可是不出世的神医,跟他学医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肖老神仙教了她一遍后就去睡大觉了,云舒则把那些瓶瓶罐罐搬到自己的草屋子里慢慢研究,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好不容易找到点窍门,想着睡一会儿,醒来后继续研究的时候,肖老神仙站在她的草屋门外道:“走了,随我出诊去。”

云舒用力一揉眼睛,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蒙上脸,云舒哈欠连天地跟着肖老神仙下了山,全程一直在按自己的百会穴和风池学,有助于提神醒脑。

待到了半山腰,她人已经清醒了一半,见到昨天的那个黑衣人,欠身对他笑了一笑。

黑衣人亦对他们十分热气,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带着他们进了病人的营帐。

云舒依旧觉得黑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毕竟是隔着银面具传出来的,不免有些失真,便没有多想。只静静候在炕屏后,看着肖老神仙给那病人治病。

实际上,她不大明白肖老神医为何要把她带过来。

她不是他的亲传弟子,没办法给他打下手,也不能随随便便凑上去,观摩他的治病过程。她只能默默发呆,想着肖焕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才她就能专心致志地在山上看医书了,肖老神仙再出诊时,身边也能有个得力的助手。

正这般想着,肖老神仙忽然唤她道:“金兰,你进来。”

云舒便去看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入的黑衣人,得到对方首肯后才走到病床前,问肖老神仙,“什么事?”

肖老神仙收起银针,笑眯眯地问云舒,“我昨天教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没有?”

云舒想了想道:“约莫记住一多半吧。”

“嗯,够用。”肖老神仙慈祥地望着她道,“那我先回去了,给这位熏药的事,就交给你了。”

云舒一怔。

“这……老神仙,这怕是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肖老神仙道,“他扒开他的衣服,就看见那蛊虫了,就往那熏,熏死那虫子最好!”

云舒磕磕巴巴:“可,可是,可是这个……”

“哎呀,什么这这那那的。”肖老神仙甩给她一个药包,背上药箱就走,“你只管放手治,治坏了,我再把他救回来。反正就他这个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

说完扭头就走,只留下云舒和黑衣人面面相觑。

“我……”云舒左右为难,偏偏肖老神仙已经溜之大吉,她不得不留下来,道,“我来为病人熏药。”

黑衣人朝她一拱手,“有劳金姑娘了。”

云舒干笑着点点头,脑中飞快回忆了一遍熏药的步骤,提着肖老神仙留给她的药包走向了病床。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怎的,越靠近那张床,云舒的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黑衣人就站在炕屏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云舒硬着头皮将熏药所用的竹筒,药膏,火折,香饵一一准备好,长出一口气,慢慢撩起了床幔。

看到病人的瞬间,云舒不由得一愣。

病人一身雪白柔软的长袍,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姿高大,显然是个男子。他同样戴着一张银制面具,令人看不到容貌长相,但光是这幅气度,便知其定然英俊潇洒,气质不凡。

云舒默默收回打量的目光,将竹筒拿起来,准备给男子熏药。

药膏在香饵的作用下慢慢焚烧,有烟,却并不呛人。云舒转着手腕,举着竹筒一点点靠近男子,慢慢打开了他的衣襟。

初次给人治病,说不紧张是假的,云舒极力控制,奈何手还是在发抖,好不容易将男子的衣襟扯开,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石化在地,怔怔地望着男子的胸口说不出任何话来。

男子精健的胸膛上,生着一颗红痣,红痣位于两锁骨之间,微微靠下。

云舒盯着那颗红痣,三魂七魄丢了个干干净净。

是昨夜没有休息出现幻觉了吗?怎么、怎么这人身上长着一颗与薛恒一模一样的红痣。

位置,大小,甚至颜色都没有一丝差别,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还是说,他就是薛恒本人?!

云舒瞬间被脑海中的这个想法吓得双腿发软,差点没拿住手里的竹筒。

“金姑娘,你怎么了?”见她形迹可疑,黑衣男子立刻走过来询问,“为何还不熏药?”

云舒手抖个不停,浑身冷汗直冒,终于想起来黑衣男子的声音和谁像了!

是薛怀!薛恒的亲弟弟的薛怀!

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薛恒,云舒登时死的心的都有了!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喜欢愚弄她,她好不容不易有了个容生之所,却巴巴地把薛恒送了过来,令她不得安生!

转念一想,放眼整个宁国,大抵也就只有薛恒有这个本事请得动肖老神仙出山!

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就没往这儿想呢!

云舒越想越懊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无措间,黑衣男子走到她面前问:“金兰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知对方是薛怀,云舒当真连和他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即便她戴着面巾,易了容,依旧害怕被对方瞧出蛛丝马迹。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头一次见面时,薛怀会多打量了她几眼,因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只要她开口,她就还是董云舒。

一时间,云舒方寸大乱,如坐针毡,奈何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若是她此时撂下薛恒逃走,反而会引起薛怀的怀疑,保不齐会把她抓回来,严加审判。

这薛怀平日里瞧着嘻嘻哈哈,但云舒知道,英国公府的这几位少爷小姐,就没有一个是良善的。

不得已,她只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编出来一个借口道:“我刚刚又看见了那条蛇,被吓到了。”

“原来如此。”薛怀一个箭步上前,撩开床幔唤了声,“青青!”

青蛇青青从薛恒的袖子里爬出来,迷茫地望着薛怀。

薛怀一把抓住青蛇,“这下没事了。”他转身对云舒道,“金兰姑娘,请继续吧。”

云舒看了眼挑衅似得一个劲朝她吐信子的青蛇,道:“好。”

薛怀带走了青蛇,云舒重新回到薛恒床边,握紧了手中的竹筒。

没事,董云舒,没事的。你如今是金兰,他又昏迷着,不会认出你来的。

强行给自己打了一回气,云舒坐到床边,再一次拉开了薛恒的衣襟。

锁骨中间的那颗红痣在隐隐跳跃着。

她与薛恒抵死纠缠了那么多次,每一次,她都会被这颗痣烫红双眼,它落在那副精健强壮的身躯上,无疑是好看的,只是没想到在它之下居然潜藏着一只毒蛊。一只跃跃欲试,想要拿走薛恒性命的毒蛊。

云舒不知给他下蛊的是什么人,但既然种在了这个位置上,定然是爱死了这颗痣,或者恨死了这颗痣。云舒不禁又有些头疼,想着如果她不治他,他是不是就死了。

死了,她就彻底解脱了。

可她并不能这么做,旁的不说,这一屋子的黑衣人可死死盯着她呢,但凡她敢动点手脚,他们立时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与其瞻前顾后磨磨蹭蹭,倒不如快点把薛恒的病治好,让他赶紧走人。

若上天待她尚有一分怜悯,就该让她与薛恒再无相见之日,如此,对她也好,对薛恒,也好。

遂抛却千丝万缕的想法,专注于为薛恒熏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地,整个营帐内都弥漫着薄薄的烟雾,云舒手中的竹筒变得滚烫,被她持续熏药的地方也红了起来,那颗痣更是变得鲜红欲滴,只是红痣之下再没了跳动,不知是不是那只蛊虫被她熏倒了。

掐着时辰,云舒收回竹筒,熄了香饵,又将剩余的膏药清除,接着起身道:“好了。”

全程没有多看那病床上的人一眼,更没有帮他穿好衣服。

因为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薛怀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候着,见云舒顺利地完成了熏药,慢慢走过来道:“辛苦金兰姑娘了。来人,送金兰姑娘回去。”

云舒欠了欠身,急忙走出了营帐。

回到山顶后,她第一时间去找肖老神仙,却发现肖老神仙不见了。

她惊慌失措,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也没能将肖老神仙找出来,最后还是在她居住的草房子前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洋洋洒洒写着一行字:我下山一趟,病人交给你了,连续熏药七天即可。

云舒盯着那行字,差点昏死过去。

第68章 068

◎薛恒苏醒◎

不愧是肖焕的师父,离谱的程度如出一辙!

只是她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薛恒身边吧,这样迟早会被他发现的啊!

一时间千头万绪,心神不定。尝试着下山离开,却发现山下全是黑衣蒙面人在把守,别说她一个大活人了,便是只老鼠都跑不*了。

肖焕怎么还不回来?肖老神仙又到底去了哪里?弄得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焦虑难安地挨到天明,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去见薛恒,却见几个黑衣人站在了山巅,显然在等她。

她不去,便把她抓去。

这确实是薛恒手底下的人能干出来的事。云舒被逼无奈,只得吃下了桑枝丸,药哑了自己的嗓子。

她身材变瘦,容貌改变,唯一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就是嗓音了,不管有没有用,小心一点准没错。

怀着急躁郁闷的心情,云舒跟着黑衣人去了半山腰。

薛怀依旧在营帐外等着她,见她来晚了也不气恼,客气地将她迎了进去。

双脚踏进营帐的瞬间,云舒的心失控乱跳,肺好像凭空消失了似得,一时难以呼吸。

她紧紧攥着药包,一步一挪地来到床边,慢慢撩起了床幔。

薛恒依旧在昏迷,身上的衣服换了,银制面具不偏不倚戴在脸上。

无法做到既来之则安之,云舒便告诉自己速战速决,趁着薛恒昏迷未醒,赶紧办完肖神医交代给她的事,火速离开。

遂打开药包,开始为薛恒熏药。

没多久,营帐内便飘荡起了一缕缕烟雾,烟雾逐渐弥漫扩散,在每个人的脸上都遮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云舒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即便离薛恒这样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着,等待熏药的完成。

营帐内安静的可怕,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云舒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竹筒,祈祷着薛恒千万不要醒过来。

死一般的煎熬中,熏药终于完成,云舒飞快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要离开时,冷不丁听到有人叫了声:“云舒。”

她浑身一僵,双眼猛地抬起,眼皮颤动。迈出去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动也不能动,便保持着欲走未走的姿势转过身来,担惊受怕地看了薛恒一眼。

他没有醒,刚刚只是呓语罢了。

云舒长舒一口气,心里转瞬间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不懂,明明已经过去半年了,若是别人不提,她已经宽慰着自己放下过去,忘记薛恒这个人了,为什么薛恒还不肯放过她。

他到底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权倾天下,身份尊贵,不是什么都有了吗?

正苦恼地抱怨着,听到动静的薛怀快步走过来,关切地看了眼薛恒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云舒赶忙回过身去,扶了下面纱,道:“没听清。”

薛怀不死心地凑上去喊了两声哥,确定薛恒没醒过来后对云舒道:“辛苦金兰姑娘了,还望金兰姑娘明天能早些过来。”

这是嫌她今天来得晚了。云舒无奈点头:“知道了。”

薛怀隔着银面具看她,“咦?你的嗓子怎么了?”

云舒:“风寒所致,无妨。”

说完抬脚便走,奈何那条小青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薛恒养的东西果然和他本人一样难缠,云舒皱眉望着那蛇,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薛怀及时给她解围,踢了那蛇一脚道:“滚!”

又道:“死蛇,滚远点,我看见你就烦!”

“你骂谁呢?”

烟雾未散的营帐内,陡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那道声音清越,低沉,带着刚刚醒过来的慵懒。明明离得很近,却像从山巅传来的一般,猛地砸进了云舒的心里,砸得她痛不欲生,鲜血直流。

“哥!你醒了!”身边的薛怀兴奋极了,一个猛子扑到床边,“哥,你终于醒了!”

薛恒一把摘掉面具,遮着眼睛坐了起来。

他慢慢松开手,适应了一下明亮的环境后开始环顾四周,遂明白自己是在茫山,接着看了眼床边的薛怀,问:“我昏睡了几天了?”

“三天三夜了!”薛怀道,“哥,你再不醒过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醒不过来就把我放进棺材里,葬进祖坟,有什么好慌的?”薛恒拍了拍薛怀的肩膀,“赶紧回去,我不在,怕是有人会生事。”

说完语调一变,冲着云舒所在的那个方向道:“过来。”

云舒肝胆俱裂。

她怕极了这两个字是对她说的,但显然不是,因为她听到薛恒紧接着又说了两个字,“青青。”

青青不是她,是那条青色的小蛇。

然而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明明听到了主人的召唤,青蛇却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地往云舒的身边爬。

它逼近一寸,云舒后退半步,僵持中,薛恒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这位是?”

云舒猛地停下脚步,侧着脸,不与薛恒对视。薛怀则道:“这位是肖神医的徒弟,金兰姑娘。”

薛恒不语,只默默地盯着她,盯着她身前的那条青蛇。

见把云舒逼到了角落里,青蛇便不再靠近,只盘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朝她吐信子。云舒整个人紧张到无以复加,拿着药包的手都在哆嗦,却强逼着自己保持镇静,因为她越是紧张,越是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却知道薛恒一直在看着她。

云舒全程保持着戒备状态,即便被面纱遮着脸,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抗拒与冷漠。薛恒双眸慢慢地从她的眉眼处扫下,滑过她微缩着的肩膀,最后落在那双紧紧攥着药包的白皙双手上,目光一凝。

他定定地看了那双手许久许久,这才说道:“你叫金兰?是肖神医的徒弟?”

听到薛恒在跟她说话,云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用力咬了下舌尖欠了欠身道:“是。”

薛恒一皱眉,似是对自己听到的声音产生了点疑惑,“有劳金姑娘了。”他道,“我的蛇没有吓到你吧?”

云舒摇摇头。

“那就好。”薛恒慢慢收回目光,拍了拍床沿,道,“过来。”

一直缠着云舒的青蛇这才慢慢悠悠地爬向了床,一点点盘在薛恒的手上。

薛恒抬起手,宠溺地对着青蛇一笑。

这一幕直教云舒毛骨悚然,趁着他兄弟二人不注意,离开了营帐。

直到回到自己居住的草屋子,云舒心仍旧砰砰直跳,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薛恒昏迷的时候,她尚且能应付一二,眼下他清醒了过来,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因为太过心虚,云舒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即便薛恒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不疼不痒地和她说了两句话,她还是觉得薛恒认出了她,退一万步讲,就算薛恒现在还没有认出她,那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云舒越想越心烦,一寻思还得继续给薛恒熏药,顿时倍感绝望。

正焦虑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山下忽然传来了动静。

是肖焕或者肖老神仙回来了吗?云舒忙跳下床,一脸期待地推开了房门,却见一条青色的小蛇爬在她的草屋外,正好奇地朝内张望。

云舒望着那条蛇一愣,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它的主人,薛恒。

薛恒乌发半散,身上穿着一件湖蓝色的交领广袖长袍。眉目间薄愁弥漫,面上有着久病之人的倦懒和苍白。

见了云舒,他淡淡一笑,客气地和她打招呼道:“金姑娘。”

云舒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薛恒没说话。

他才刚刚苏醒过来,不在自己的营帐里养身体,跑到山上干什么!

云舒很气闷,想把人轰走,却不太敢出声,便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对方。

“金姑娘一个人在吗?”见她不知声,薛恒慢慢踱步过来道,“肖神医去了哪里?”

云舒皱紧眉毛,仍没理会薛恒。

青蛇依旧在她的房门前徘徊,直到薛恒走过来才爬了回去,滋溜一下钻进了他的袖子里。薛恒拢了下袖口,道:“我养的这条蛇似乎很喜欢金姑娘,一见到姑娘就害羞得藏起来了。”

云舒对薛恒的蛇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薛恒有何目的。

遂问:“阁下是有什么事吗?”

薛恒笑容淡淡,看了看云舒身后的草屋子道:“金姑娘就住在这里?”

“是。”云舒反问,“怎么了?”

薛恒看向另外一间草屋子,“这里呢?住着谁?”

云舒耐着性子,道:“住着我师兄。”

“你师兄?”薛恒笑道,“是万剑山庄少庄主林霄枫么?如今改名叫作肖焕的那一位。”

云舒忍不住打量了打量薛恒。

“你打听我师兄干什么?”

薛恒摇摇头,“没什么,闲聊几句罢了。”说着朝云舒逼近几步,“我来,是想感激金兰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金兰姑娘想要什么呢?凡在下所有,皆可以送给金兰姑娘。”

云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拒绝:“我什么都不想要,你走吧。”

薛恒不再靠近,站在原地道:“在下向来知恩图报,且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不报姑娘大恩大德,在下寝食难安。”

云舒敷衍地说:“我只是完成师父交代给我的任务罢了,你要谢便去谢我师父。”

薛恒纠缠着她,“在下对肖神医另有重谢,今日是专程来感谢金姑娘的。”

云舒暗暗咬住舌尖。

薛恒还是那个薛恒。

即便他已经很克制了,但那股唯我独尊的嚣张气焰依旧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只要是他想给的,别人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他在这方面一点都没变。

屈辱的回忆漫过心头,舌尖都变得苦涩起来,云舒不想再多看薛恒一眼,侧过身对他道:“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你走吧。”

薛恒不为所动,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云舒虽一直竭力保持着镇静,可即便她不认识薛恒,一个孤零零的女子被一个男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也会心慌不适,便冷冷剜他一眼,“你不走,我走!”

说罢,飞速朝山下走去。

薛恒随着云舒的身影移动目光,表情寸寸冰冷,如盯上了猎物的巨蟒。

那道身影即将消失的瞬间,他眼里的寒气消散了个干净,只笑着唤住她道:“金姑娘不要生气,你让在下走,在下走就是了。”

说完后退了几步,一摆手,命护卫抬上来了一个大木箱。

“这是在下一点点心意,还望姑娘能收下。若实在不喜欢,便是丢入悬崖也使得。”

遂朝着站在山路边的云舒一拱手,“在下告辞。”

云舒驻足观望,果见薛恒带着护卫离开了。

夜晚,一连熬了两日的云舒稀里糊涂睡了过去,醒来后,再次被无奈和绝望所包围。

肖焕和肖老神医依旧没有回来,而她,还得去给薛恒熏药。

这简直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折磨,云舒左思右想,始终无法确定薛恒有没有发现她,想着想着天大亮,黑衣人又找到了山顶上。

她只得收拾药包,去了半山腰,进了薛恒的营帐。

薛恒正站在帷幔前逗青蛇,见她来了,老实坐在床上道:“金姑娘来了。”

云舒苦涩地打开药包,道:“是。”

薛恒笑问:“需要熏几天药呢?”

“七天。”云舒头也不抬地说,“还剩五天。”

“好。”薛恒躺平在床上,“劳烦金姑娘了。”

云舒闭了闭眼睛,心说最多五天而已,熬过去,一切便又恢复平静。

她拿着装好了药膏的竹筒站起来,垂着眼道:“把衣服拉开。”

薛恒便抬起一只手,把衣襟扯开了。

他十分配合,表情也算平静,云舒却又添懊恼,心想早知道面具下面的人是薛恒,打死她她也不去扯他的衣服。

心焦气乱地将竹筒放置在薛恒的锁骨之上,等待着烟雾散开,在她与薛恒之间形成一道墙。

心虽乱,手却还算稳当,毕竟若是把这件事情办砸了,她和肖神医都会有麻烦。她打从心里希望薛恒快点痊愈,快点离开茫山,赶紧从她的世界消失。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烟雾终于弥散,薛恒那片被药熏灼着的皮肤又红了起来。

即便云舒一直转着手腕,尽量让热气散开些,依旧烫红了薛恒的皮肤,薛恒感觉不到似得,怡然自得地躺在床上,问:“它还在那颗红痣下面吗?”

居然还有心情与她闲聊?

云舒动了动酸胀的胳膊,“熏药时不许说话。”

薛恒唇角轻轻地勾起,绽放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道:“是,在下知道了。”

乖顺得要命,引得云舒看了他一眼。

一分一秒地咬牙挨着,终于,熏药的时间到了。云舒二话不说熄灭了竹筒,蹲在床边收拾药包,准备离开。

躺了许久的薛恒慢慢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云舒:“金姑娘,在下这病传染吗?”

云舒一点也不想和薛恒说话,但他既然问了出来,少不得要回答,“不传染。”

“既然不会传染,那为什么姑娘每次见我时,都会遮着面纱呢?”薛恒道。

云舒神情一滞。

她抬起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薛恒的表情,却见对方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似乎只是对她佩戴面纱这件事表示奇怪,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便也尽量表现的自然一点,“怎么了?我不可以带面纱么?”

薛恒笑笑,“当然可以。只是,我想知道恩人的模样。”

云舒摸了摸面纱,不理会薛恒的话,站起来就要走。

抬脚走出去的一霎,一只修长的大手猛地伸向了她,云舒一惊,下意识地躲避,却还是被对方扯去了面纱。

她旋身退到了炕屏前,摸了下脸,恼怒地瞪着薛恒,“你干什么?”

薛恒攥着面纱,盯着她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云舒火冒三丈,薛恒却朝她伸出手,说了句:“面纱还给姑娘。”

云舒看了看薛恒手里的面纱,负气离去。

回到山顶后,云舒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

她左照右照,愣是没瞧出一丝破绽,那几根改变她容貌的银针稳稳地扎在她而后的穴道上,她就不信顶着一张易过容的脸也会被薛恒认出来!

即便之前可能对她有所怀疑,看到这张脸后,也该尽数消散了吧?

云舒又生气又着急,偏又不能开口去问薛恒,只能坐在镜子前,胡思乱想地猜。抱怨着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居然还要熬四天!

更令她倍感煎熬的是,她才刚刚回到山顶上,门外便又响起了薛恒的脚步声。

轻缓,坚定,不徐不疾,却又暗藏杀气。

云舒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忍着怒气走出去道:“你又想来做什么?”

薛恒刚刚走到云舒的草屋子前,见她火冒三丈,便陪着笑脸道:“我来给姑娘道歉。”

“我不该一时好奇,揭了姑娘的面纱。”

云舒气了个倒仰,瞪着薛恒,“你做都做了,还道什么歉?”

她指向山路,“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速速离开。”

薛恒垂下双眸,定定地望着那只指着山路的手。

云舒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要把手收回去,自山下走来两个人。

一人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个酒坛,一人走在后面,戴着瓜皮帽,嘴巴里含着一根野山参。

见到二人,云舒瞬间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奔向二人道:“肖老神仙,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肖老神仙笑眯眯道:“瞧瞧我带回来了什么!清风小镇自产的美酒,清风醉!”

云舒哭笑不得,“您下山一趟,就是为了这坛子酒啊。”

“对啊!”

云舒无奈地接过肖老神仙怀里的酒坛,再看肖焕时,发现对方已经停下了脚步,用嫌恶的目光望着山顶上的薛恒。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满地问道,“来找你看病的人,就是他啊?”

肖老神仙在云舒的搀扶下慢吞吞爬向山顶,薛恒随即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肖老神仙道:“肖神医小心脚下。”

肖老神仙扶着薛恒站在山顶上,喘了口气后对仍站在山路上的肖焕道:“快来见过你师兄。”

“我见他个屁!”肖焕插着腰走上山顶,气得一个劲骂,“我说是哪个不要脸的把我们茫山围起来了,原来是你干的!别说,这还真是你干出来的事!”

云舒在肖老神仙身后默默地点了下头。

肖老神仙一听不乐意了,教训肖焕道:“你这泼猴越发没规矩了,薛恒虽是万剑山庄的外门弟子,却是正式拜过师的,你父亲一直很喜欢他,照理说,你们兄弟两个应该很和睦才对!”

“我跟他和睦个屁!”肖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薛恒,“我什么人?他什么人!他能和我比?”

说完看了眼云舒,“早知道是给他治病,打死我也不能让他们上山。”

又狠狠踹了薛恒送来的大箱子一脚,“这么什么破东西!快拿走!老子看着碍眼!”

肖焕连珠炮似得,一口气骂了许多,听得肖老神仙脸都白了,只得拉下脸为肖焕打圆场,“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你不要与他计较。”

薛恒一脸和煦的微笑,“他是我的师弟,我岂会和他计较。”

肖老神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表情一变,扭过脸来瞪肖焕,“还不给你师兄道歉!”

肖焕嗤笑一声踱步到薛恒近前,觑眼瞧着他,“薛恒,你可真有本事,先是骗了我爹,接着收买了翁清闲,这又说动了肖神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怎么他们一个个都这么听你的话呢?”

薛恒沉默地没有回答肖焕的问话,肖老神仙却答:“他帮我找到了羽柔和冰儿的尸骸,你说,我该不该救他。”

肖焕闻言一愣。

他移步走到肖老神仙面前,“师父,你糊涂呀!你怎么能确定那是师娘和师哥的骸骨!”

肖老神仙捋了把胡子道:“我是大夫,自有我的办法,总之你不许再对你师兄出言不敬,否则……”

肖老神仙眼珠子转了转,“否则,我带回来的酒你一滴也不许喝!”

肖焕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喝就不喝!”他绕到云舒身后,用力推了她一下道,“金师妹,走了,跟我晒人参去。”

云舒巴不得赶紧离开,应了声是,跟着肖焕走了。

薛恒掀起双眸,沉沉望向云舒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在草屋后面消失,方收回目光,与肖神医闲聊了几句后下了山。

“派人去给左护卫传话。”他边走边下令,“告诉他们,把手底下的人撤回来,不必再寻找董云舒了。”

跟在他身后的蒙面侍卫一拱手:“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69章 069

◎你别想逃◎

见薛恒终于走了,一直躲在草屋后面的云舒才放开声音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

“二舅,你嗓子怎么回事?”肖焕双手抱胸,问她道。

云舒:“自然是怕被他发现,所以才把嗓子弄成这样。”

她按着脖子清了清嗓,“你说,薛恒发现我了吗?”

“应该没有吧。”肖焕认真地道,“就你现在这个模样,就是你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再说了,就薛恒那副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的架势,真认出了你,还不得立刻把你绑起来啊。”

云舒听得心一紧,“你说的是有道理。”她焦虑地道,“可我就是不放心。”

肖焕想了想,说道:“那人心眼子比山里的蚊子还多,不管他认没认出来,你都不能在茫山待着了。你得走,赶紧走。”

云舒正有此意,忙问肖焕,“我是想走,但山下全是萧恒的人,我走不了。”

肖焕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没事,这件事交给我,我跟你一起走。”

“你也走吗?”云舒忧心忡忡地道,“咱们都走了,肖老神仙怎么办?”

肖焕思索了片刻做出决定:“也带走!”

云舒:“那要是肖老神仙不愿意跟着咱们走呢?”

“那就绑走!”肖焕道。

云舒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薛恒喜怒无常,我实在担心咱们离开后,他把怒火撒在肖老神仙身上。”

肖焕啐了一声骂薛恒,“这个该死的薛恒,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不就是阴魂不散么,云舒叹了口气,“咱们离开茫山后去哪呢?”

肖焕抬头望向天际,沉声道:“回万剑山庄。”

云舒愣了愣。

差点忘了,肖焕可是万剑山庄的少庄主。

联想到他与薛恒之间的剑拔弩张,云舒不免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薛恒真的是你爹的徒弟啊?”

肖焕闻言一笑,讥讽道:“怎么?开始对他的事感兴趣了啊?”

云舒白他一眼,“不说算了。”

说完默默晒人参去了。

肖焕双手叉腰,大鹅似得晃悠到她面前,一把夺走她手里的人参,“别生气嘛二舅,我说给你听还不行。”

他啃咸菜似得啃了口人参,道:“他啊,算是我爹的半个徒弟吧。仗着长得好看,嘴巴甜,有点子天赋,把我爹哄的连北都找不着,一度想让他当大护法。结果呢,他玩够了就回英国公府继续当他世子爷去了,万剑山庄出事,我爹被人追杀时都没有露面,不过是事后帮着我们灭了几个仇家,仗着这点恩情,令翁清闲对他唯命是从,点头哈腰的!我一瞧就来气!”

云舒听明白了,“那还真是你父亲的徒弟。”

“呸!什么狗屁徒弟!”肖焕气鼓鼓地道,“他就是个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狗东西!仗着有些权势,被所有人当成救世主一般,个个都捧着他,偏我林霄枫看不惯他,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听到林霄枫三个字,云舒眼睛一亮。

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肖焕说出他的本名。

便学着他的口气将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林霄枫。”

肖焕瞥她一眼,“叫我干嘛,董云舒。”

云舒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肖焕一脸得意,“我娘起的,能不好听吗?别说废话了,走,咱们赶紧给肖神医灌醉了,好一起把他带下山。”

云舒点点头,跟着肖焕往外走。

肖焕边走边问:“薛恒的病是不是还没治好呢?听说他中了什么情蛊?”

“你要给他治病啊?”云舒道。

肖焕瞪大眼睛,“啊呸!我只会给他下毒!”

“他本就中毒了。”云舒道,“蛊毒,挺严重的。”

肖焕用力一挥臂,道:“毒的好!等会把肖神医灌醉了,我把他配给薛恒的药全烧了!看他拿啥治!”

夕阳西落,晚霞铺满天空。

肖焕在草屋子前支了个木桌,云舒也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几道下酒菜,之后三人围坐在一起,一边猜拳喝酒,一边东拉西扯。

肖老神仙酒量过人,肖焕也不遑多让,约莫一个半时辰后,肖焕的脸红了,眼神逐渐迷离,肖老神仙却还精神抖擞,端着酒杯一直喝。

“来,冰儿,再陪爹喝一杯,爹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肖老神仙给喝得迷迷糊糊的肖焕倒了杯酒,道,“来,我们父子二人一饮而尽!”

云舒在一边听得脑袋发懵,却见肖焕不慌不忙地把酒杯端了起来,喊了肖老神仙一声爹后灌下了酒水。

云舒微微皱眉,跃跃欲试地想要问一问肖老神仙这是怎么了,到底醉没醉,肖焕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声张,又是三杯酒下了肚,肖老神仙直接醉倒在桌子上,肖焕晕晕乎乎站起来,哼哼哈哈道:“还说什么姜还是老的辣!看咱俩谁能喝过谁!”

云舒忙搀扶住犹在说醉话的肖老神仙,“他早就醉了,我听他一直喊你冰儿。”

肖焕晃晃悠悠站起来,吞了两颗解酒丸道:“那是他发病了,他一喝酒就会发病,思念他妻儿的疯病。”

云舒看了看醉得迷迷糊糊的肖老神仙,一脸同情地道:“什么人如此狠心?仇家?对手?”

“都不是。”肖焕道,“他不肯给人家看病,人家记恨他,拿他家人出气呗!江湖和朝堂一样,都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他走到肖老神仙身旁,搀着他的另一只胳膊道:“走吧,一会儿他醒过来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嗯!”云舒将藏在桌子下的包袱拿出来背在身上,与肖焕合力扶着肖老神仙下了山。

夜深人静,山林之中更是安静。薄薄的雾气在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中上下飘浮,不时从云舒的面前扫过。

肖老神仙不算瘦,好在肖焕的力气足够大,后半段山路直接将肖老神仙背了起来,且越走越快。

他走过的地方云舒才敢走,因为山上全是肖焕亲手布下的迷阵,看似普通的一草一木,皆是他用来摆阵的阵眼。如此飞快地赶了一段路,云舒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下山的通道,亦看清了站在薄雾之中,几个身穿黑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云舒一惊,心说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到底还是被薛恒的手下发现了。她望向肖焕,却见肖焕出了一头冷汗,似乎对面前发生的状况始料不及。

临行前他等夸下海口,说这条路只有他和肖老神仙知道,薛恒决计不会发现,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小看薛恒了。

“怎么办?”云舒不安地道,“要不,你带着肖老神仙先行离开,我留下来应付薛恒。”

“不行!”肖焕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你留下来干什么?等着那薛二生吞活剥了你吗?”

云舒皱了皱眉,正想再劝一劝肖焕,忽见一道白色身影自重重雾气中走了出来,正对着他们道:“深更半夜的,你们师徒三人匆匆赶路,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办?”

闻言,云舒和肖焕齐齐一愣,抬眼看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隔着蒙蒙雾气,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锋利的五官在雾气中化开了似得,叫人看不真切。见云舒和肖焕在看他,笑了一下道:“怎么不说话?吓到了?”

云舒脚底下一软。

即便薛恒不再向前,只隔着雾气遥遥看她,她依旧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被人逼到了生死边缘。一旁的肖焕倒是比她镇定些,扶稳了肖老神仙开口骂:“薛二,好狗不挡路!识相的快点闪开!”

薛恒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没有戴面纱的云舒,道:“我可以让开,只是,你们得告诉我,你们想去哪里?”

“你管我们去哪!”肖焕道,“你到底让不让开!”

薛恒一哂,“你们都走了,谁来给我治病?”他指了指云舒,“肖神医和金姑娘必须留下来一个,你可以走。”

“我才不管谁给你治病,你病死了最好!”肖焕道,“赶紧让开!”

薛恒不动如山,但他身后的黑衣人却齐齐上前一步。

那么多的黑衣人,乌压压盖过来的时候,任谁也抵抗不住。云舒望了眼薛恒,恨恨道:“咱们逃不了了。”

肖焕咬牙切齿,“薛二!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薛恒挥手散去面前的雾气,露出冷峻的本来面目,“我说了,你可以走。”他不容置喙地道,“他们二人之间,必须留下来一个,否则,谁也别想走。”

肖焕气白了脸。

“你走吧,他是冲我来的。”云舒绝望道,“他大概已经认出我来了。”

肖焕没作声。

见他二人迟迟做不出决定,薛恒循循善诱地说道:“金姑娘不是说,一共要熏七天的药吗?七天后,不管是肖神医还是金姑娘,都可自行离去,我亦会回到京城,不做任何纠缠。”

“你的承诺就是放屁,当我会信?”肖焕阴阳怪气地道。

薛恒目光幽寒,“那就谁也不要走了。”

云舒稳稳扶着肖神医,却觉得自己渐渐没了力气。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挣脱不了薛恒的命。

仿佛哪怕她真的变成了金兰,也会被薛恒缠上,让她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既然如此,那还是快点让肖焕和肖老神仙离开要紧。她将心一横,盯着不远处的薛恒道:“你当真说话算数。”

薛恒目视着她,“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云舒点了下头,即便不相信薛恒的承诺,依旧和他做了交易,“好,那请你让我师父师兄离开。”

“没问题。”薛恒一挥手,命人把路让了出来,“林少庄主,请。”

肖焕恶狠狠瞪薛恒一眼,扶着肖老神仙转身,“我偏不遂你意,不从这条路走!”

他压低了声音,满是不甘地对云舒道:“你且忍忍,我会来救你。”

云舒点点头,“照顾好肖老神仙。”

肖焕应了一声,带着肖神医离开了。

看着二人渐渐消失在夜幕的尽头,云舒烦乱的心也一点点消寂了下去,仿佛死过去了一样。

身后,那双墨玉般的乌眸仍在牢牢注视着她。

她背对着薛恒,猛然间产生了想要问问他是不是认出了她的冲动,却听薛恒声音淡淡地对她道:“金姑娘,用在下送你回去吗?”

那么疏离,那么冷漠,不掺杂一丝一毫别的情愫,云舒不免又开始怀疑,莫非薛恒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之所以逼她回去,只是想让她继续给他治病罢了。

毕竟肖神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比如说寻找毒蛊的母虫。

罢了罢了,猜不透就不猜了。云舒选择放过自己,头也不回地对薛恒道:“不必了,我自己认识路。”

再一次逃亡失败,云舒却无比冷静,大概是习惯成自然。

一鼓作气收拾干净了草屋外的残羹剩饭,锅锅碗碗,云舒倒头就睡,理所当然没有睡着。

她一会儿担心肖焕和肖老神仙有没有顺利离开茫山,一会儿担心薛恒会不会又来骚扰她,一会儿开始怀念她从前的日子,想念她的亲生父母,想着想着眼泪落下,再次感叹命运的坎坷。

想到最后,天空毫不留情地明亮,预示着她又要到半山腰去,和薛恒见面。

他真是她命里的天魔星!

再次踏进薛恒的营帐的时候,云舒都不免有些敬佩自己,在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之后,居然还能鼓起勇气走到薛恒面前,而不是歇斯底里的发疯,崩溃,抑或毅然决然地选择轻生。她不能再死了,她想,要死也*该是薛恒去死,毕竟她都因为他死过两次了。

虽然都没有死成,但无疑都大大地刺激了她的神经,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有勇气走到薛恒身边,一次次的面对他。

简单来说,她的胆子变大了。

即便还很紧张,即便还很害怕,云舒依旧行云流水地给薛恒熏药,薛恒全程都很安静,没有说半句废话,中途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似乎小憩了片刻。

这样平静的相处,倒使云舒放松了不少,即便手腕已经很酸了,还是尽职尽责地给薛恒熏完了药。

任务完成后,她抱上药包就走,谁知薛恒却叫住了她,“金姑娘,脚下留步。”

云舒照旧往外走,“有什么事吗?”

薛恒坐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云舒快要走出营帐外,然后恼怒地停下脚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走?”

薛恒笑笑,起身走向云舒,“话还没有说话,金姑娘干嘛急着离开。”

云舒瞪着薛恒,抬手一指拦在她身前的黑衣人,“让他们让开!”

薛恒冲云舒笑笑,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下。

黑衣人随即闪开,云舒快步走了出去,却发现山洞前多了一个营帐,营帐内布置得如同女子的闺房。一名黑衣人站在营帐前,慢慢撩开帷幔,冲着云舒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云舒眼皮子颤了颤,问薛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恒负手站在云舒的身边,解释道:“为了方便姑娘给在下熏药,这几天,就委屈姑娘住在这个营帐里。”

云舒愕然。

她摇头,“我不要。”

薛恒搬出理由,“金姑娘一个人住在山顶上,在下实在不放心,所以才有此安排。”

云舒冷冰冰地拒绝:“我不需要你的担心。”

薛恒垂眸望着一脸倔强的云舒,笑道:“金姑娘似乎对在下很有意见,是在下哪里得罪金姑娘了吗?”

云舒别过脸,不愿搭理薛恒。

薛恒依旧不慌不忙地问她:“我听肖神医说,金姑娘已经成亲了,是真的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

“在下只是想帮金姑娘寻找夫婿罢了。”薛恒死缠烂打,“听说他上了战场,至今未归。”

“我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云舒忍不住发火,“你到底还要说多少次才能明白?!”

听到这句话的薛恒恍惚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令云舒毛骨悚然,整个人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般,固执地继续问她:“金姑娘的夫婿叫什么?多大岁数了?相貌又如何?若他死了,金姑娘考虑再嫁吗?”

要疯了!

云舒将药包往地上一扔,掏出火折子点燃,绷着一张脸威胁薛恒道:“你要是还缠着我,我就把这些药都烧了,让你毒发时痛不欲生。”

火折子在云舒手中散发出呛人的烟雾,引得青蛇从薛恒的衣袖里爬出来,生气地朝云舒吐信子,薛恒安抚地摸了摸青蛇的头,瑟然一笑,“姑娘好狠。”

他将青蛇盘在手上,略带伤感地说:“在下之所以问这么多,不过因为与姑娘同病相怜罢了。在下的妻子也不在了,她狠心地离开了我,就在我们成婚的前夕。”

云舒握着火折子的手一抖。

冒出来的火星子落在云舒的手背上,那么烫,云舒却像感觉不到似得,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的全部心思都飘到了薛恒身上。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薛恒,薛恒也在静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他是那么的平静,她的眼底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在心虚,在担惊受怕,他却像准备好了陷阱的猎人,静待她的自投罗网。

云舒心痛难当,却不肯认命,不含一丝温度地回复薛恒,“你的事,也与我无关。”

她一甩帷幔进了营帐,因为她知道,薛恒不会让她回到山顶上。

营帐内几乎布置得和她在绮竹轩居住的卧房一模一样,云舒步伐沉重地走到拔步床前,摸着丝滑柔软的鲛纱帐,一时悲从中来。

薛恒就是薛恒,随时随地,画地为牢。

正午,薛恒命人送来丰盛的酒席,桌上无一例外,都是她平日里喜欢吃的菜肴,包括在济东时品尝过的嘎牙鱼。

只是云舒哪还有心情吃饭!

傍晚,薛恒又命人送来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另有时令瓜果,精致点心,她依旧一口没动。

翌日,云舒照常给薛恒熏药,薛恒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第三日,第四日,都是如此。

七日之约一扫而过,云舒不再踏进营帐半步,而是站在悬崖边问薛恒,“我可以走了吗?”

当年的半年之约,他便反悔了,如今,可会作数?

云舒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她偏偏不死心,想要听听薛恒怎么说。

山风呼呼地吹,一连数日水米未沾的云舒摇摇欲坠,几乎有些站不住。她越等越不耐烦,转过身,问静静站在她身后的薛恒,“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薛恒觑眼望着云舒,良久不语。

云舒冷笑,一脸讥讽地问道:“你认出我了是不是?”

薛恒不置可否,只道:“你知道了。”

云舒心一沉。

她当然知道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但薛恒的总总行为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他认出了她,并等待着她主动卸下伪装,与他相认。

她敢确定,如果她不将这件事主动戳破,薛恒会跟她一直演下去,演一辈子!

可她不想演了,之前演的太多,演烦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明明易了容,也弄哑了嗓子。”

她仍有不甘地问。

薛恒笑笑,含着一丝自嘲与苦涩道:“因为你只是又瘦了些,哑了嗓子,变了容貌,其他的,都没有改变,我岂会认不出来。”

云舒绝望地闭了闭眼。

“所以,这一次,你会践行诺言吗?”

她睁开眼睛,再一次问这个问题。

薛恒依旧没有回答,云舒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坚硬,凝固,在胸腔里化成了一把灰。

她问薛恒,“除了死,我到底怎样才能摆脱你?”

薛恒眸子一颤,上前几步,便想将站在崖边的云舒拥入怀中,却听山下响起一阵急促的笛声,接着,无数只山魈,鸟兽冲了上来,大肆攻击他身后的护卫。

薛恒带来的护卫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混乱中,一灰衣少侠闪至云舒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走!”

是肖焕!

云舒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刻跟着肖焕往山下跑,与此同时,无数飞禽野兽在笛音的控制中冲上半山腰,与薛恒等缠斗在一处。

如此奇异的景象,云舒却不敢多看,只拼了命地跟肖焕跑。跑着跑着身后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箫声,那凄厉的箫声似乎盖过了肖焕的笛音,渐渐的,山中的野兽不再往半山腰上冲了。

肖焕气极了,不服气地一直吹笛,嘴皮子都吹破了,奈何一直被箫声压制着,他干脆弃了竹笛,拉着云舒边跑边骂:“都怪我爹!什么都教给他!”

说话间,二人已经快要跑到山脚下。

肖焕指着拴在树桩上的两匹棕红色的大马,“快上马!”

云舒一只手捂着耳朵,尽量不让自己被那箫声影响,却还是乱了心跳。正想和肖焕纵马离开,忽听咻地一声响,身前的大树上竟是落着数枚流星镖。

云舒猛地拽住肖焕,“小心!”

肖焕身形一晃,“他娘的!”

云舒呼哧呼哧喘着气,与肖焕一同回过身,果见薛恒不徐不疾朝他二人走了过来。

他一身白袍,手执玉箫,望着云舒的眼神里有试探,有考量,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充满势在必得的气势,令人无法招架。

云舒浑身僵硬,肖焕破口大骂:“薛二!你追什么追!追上了她还是会跟着我跑的!她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哪怕片刻!”

薛恒停下脚步,只盯着云舒看。

那是看董云舒的眼神,沉溺,阴鸷,恼怒,无奈,以及铺天盖地的私欲。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70章 070

◎万剑山庄◎

“我并不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跑?”

他似乎有些困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幽怨,云舒听得直冷笑,“你还想做什么?”

一边说,一边拽住肖焕的袖子,与他一起慢慢往后退。

薛恒望着二人紧紧相依的身影,面色蓦然间一白,低头,看了眼心口的位置。

两情蛊发作了!

云舒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肖焕道:“咱们快走!”

二人拔腿就跑,薛恒却在他们渐渐跑远的背影中弯下了腰,痛苦的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心口,一手用玉箫撑着地面。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云舒,云舒也时不时地回头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他的关心,只有怕他追上来的恐惧。

薛恒自嘲地笑笑,分明越是盯着她看,越是痛,偏偏不舍得移开目光,直至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化为两道雾气不见了。

“世子,追吗?”

黑衣人一拥而上,却被薛恒抬手制止。

“让他们走。”他虚弱而阴翳地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去哪。”

夜幕仿佛一个巨怪,睁着无数亮闪闪的眼睛,俯视着芸芸众生。

生平头一次骑汗血宝马的云舒真正感受了一回什么叫做风驰电掣,也无比庆幸自己在济东的时候学会了骑马这项本领,否则,如何跟着肖焕一并逃出来。

二人在清风镇的一个小客栈前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了木桩上,云舒扶着腰跑到肖焕面前,问:“这里安全吗?”

“还算安全。”肖焕道,“安全不安全的也得住下了,再往前可就没客栈了,咱们得休息休息。”

“我可以不休息的。”云舒左顾右盼,十分的不放心,“万一薛恒追上来怎么办?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你可以不休息,我不行,我累死了。”肖焕拴好马,道,“再说了,若是薛二铁了心要抓咱们,咱们藏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还不如住的舒服一点。”

云舒默了默,着实无言以对。

肖焕拽着她进入客栈,一脸好奇地问:“你给薛二的药动手脚了吗?”

云舒一愣,“没有啊。”

她倒是不在乎薛恒的病,只是不想因私人恩怨牵扯到肖神医。

“那他的两情蛊为什么突然发作了?”肖焕看了云舒两眼,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云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明白什么了?”

肖焕故弄玄虚地道:“明白他的两情蛊为什么忽然发作了。”

说完跟掌柜的要了两间房,用力握住云舒的袖子,拉着她上了二楼。

两人一人一间卧房住下,可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天都亮了,如何还睡得着?

胡思乱想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结果越滚越精神,干脆出来转了转。

肖焕的房间里时不时有鼾声传出,看来他当真是累坏了,在床上睡得正香。云舒便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选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找小二点了一壶茶,两样小点心。

转念一想,肖老神仙似乎很喜欢清风镇产的美酒清风醉,不如趁此机会给他带回去几坛,便问小二,“有清风醉吗?”

“有的。客官,你要多少。”

“来两坛吧。”云舒道,“我带走。”

“好!”小二一甩搭巾,小跑着去取酒。

云舒耐心等待,等着等着,发现客栈里多了几个奇奇怪怪的人。

他们坐在角落里,点了酒肉却不吃,看似在闲聊,眼神却不时地往她坐在的方向瞄,显然是在监视她。

云舒起初还不太敢相信,硬是冷静地等待了许久,确定对方频频打量自己后才确定了一件事——薛恒的手下找上了她。

好快的速度,便是汗血宝马也甩不掉。云舒兀自冷笑,抬眼,望向窗外,冷不防发现客栈对面的小酒馆里,也有几个身材高大,面容肃冷的男子在观察她。

云舒恨恨地一咬牙。

她干脆站起来,堂而皇之地走出客栈,左右张望,最后进了一间茶寮。

甫一坐下,便见两个青衣护卫走了进来,坐在了她的右前方。

这是避也不避了。

云舒平静地点了一壶最为苦涩大叶青,给自己倒了一盏,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薛恒踏进了茶寮。

他依旧穿着件雪白的长袍,腰束黑玉带,手执青玉箫,长身玉立,风流倜傥,轻而易举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他在茶寮客人好奇的注视下含笑拉开云舒对面的竹椅,坐下道:“金兰姑娘。”

云舒吐了口浊气,“薛恒,这样有意思么?”

薛恒一哂,自行取了只茶盏,添了盏茶道:“没办法,谁让你总是躲着我。”

“你说过要放我走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忘了?”

“你可以走,但是,不能跟着肖焕走。”薛恒端起茶盏,道,“在山上的时候,我只是在犹豫该如何让你走,并没有不让你走,不是吗?”

强词夺理。

“我没有跟着肖焕离开又怎样?你会放过我吗?”

薛恒自嘲地笑笑,抿了口又苦又烫的茶水,道:“我也想放你走,但我做不到。”

云舒:“你真无耻。”

薛恒被苦涩的茶水烫的皱了下眉,“我只是想找回我未过门的妻子,怎么就无耻了?”

云舒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已经极力压制了,她依旧被薛恒气了个七窍生烟。

见她愤怒地瞪着他,薛恒勾唇一笑,摩挲着滚烫的茶盏道:“我就这么令你讨厌?令你宁愿喝下贵妃的毒药,也不愿嫁给我?”

“是。”云舒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薛恒目光一黯,垂着双眸,再问:“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没有。”云舒道,“永远都不会有。”

薛恒表情凝滞,慢慢摩挲着茶盏,随后挤出一抹淡淡的,冰冷的笑意。

他微微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问:“那林霄枫呢?林霄枫是怎样的?”

云舒看了看仿佛一头蛰伏着的,受了伤的野兽似得薛恒,“比你好。”

薛恒目光一冷,脸色瞬间又苍白了下去,“凭这三个字,我可以让他死。”

云舒一抖,无比后悔刚刚说出的话,“他不是你师弟吗?”

薛恒阴鸷地道:“他是谁都没用。”

云舒错愕,愤怒,猛地举起茶盏,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薛恒阴恻恻的脸上。

薛恒闭了下眼睛,生受了这盏热茶,再睁开双眸,湿润润地去看云舒。

云舒豁然起身,道:“你愿意跟就跟着,反正我不会跟你走。”

她冷冷扫了薛恒一眼,快步离开了茶寮,回到了客栈。

客栈内,哈欠连天的肖焕正四处寻找她,见她回来了,迎上来问:“你去哪了?”

云舒抱起桌上的酒坛,道:“没去哪,咱们走吧。”

肖焕蹙眉打量了云舒几眼,又瞧了瞧窗外,“薛二追上来了?”

云舒沉默。

肖焕啐了一声,“狗都没他跟的紧!别理他,看他能跟到什么时候。”

二人带上行装翻身上马,明知薛恒的人在后面跟随着,依旧奔向万剑山庄。

万剑山庄地处济东与两淮之界,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千年玄铁制成的山门雄浑磅礴,古朴庄肃,伫立于群山之间,默默俯视着大地,无声地诉说着这座百年山庄的岁月沧桑。

山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赤金大字,万剑山庄。

奔波了数日的云舒仰望着琅嬛福地般的宗门秘境,一时备受震撼,呆呆的说不出任何话。身旁的肖焕却仍是一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样子,利索地下了马道:“到了,就是这里。”

他刚刚说完话,山门缓缓打开,数十名身穿藏蓝色剑服的弟子鱼贯而出,分成两列站在石阶旁,单膝跪地冲着肖焕一拱手,“恭迎少庄主!”

云舒愣了愣,转过头,去看肖焕。

肖焕将包袱往身后一甩,又将云舒手里的酒坛接过来抱在怀中,扬了扬脸道:“走啊!”

云舒点点,跟着肖焕走上石阶,进入万剑山庄。

山庄内环境清幽,空气洁净,时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景色怡人。肖焕将云舒领进一座独门小院,道:“这小院是新盖的,没住过人呢,你先住着,哪里不满意告诉我,我叫人帮你弄。要是看上了其他地方也告诉我,随时随地搬过去。”

云舒一边来回张望着一边踏进小院,无比感慨地道:“这么好的院子我还嫌弃?想上天住天宫不成?”

肖焕嘿嘿一笑,打开窗子,让徐徐清风吹了进来,“那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云舒感激地望着肖焕,“谢谢。”

“谢什么谢!”肖焕插着腰,神气地道,“你又是我师妹,又是我二舅,咱俩关系多近呐!谈谢字岂不疏远了。”

云舒好奇地问肖焕,“万剑山庄这么好,你怎么舍得离开呢?”

“呆腻了就不想呆了呗。”

云舒笑笑,抬头,望向窗外。

她看着看着便开始走神,忍不住想眼前的崇山峻岭能否阻挡住薛恒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

沉思间,肖焕跳过来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云舒收回思绪摇摇头,“没事。”

肖焕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道:“这是我的地盘,你不用害怕那薛二。”

云舒:“我知道。”

肖焕遂道:“那你先休息,我去会会老翁,晚一点带你去见师父。”

云舒点头:“好。”

肖焕走后,云舒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上床休息了。

一连奔波数日,她真是太累了,而这一切都是拜薛恒所赐。

睡醒后,两名女弟子来给她送了饭食,清清淡淡,味道很是不错。

用过饭,她跟随着女弟子来到一间禅房,见到了肖老神仙。

肖老神仙盘腿坐在蒲团上,抱着酒坛喝得正香,见了云舒,笑眯眯地问:“这个姑娘是谁啊?”

云舒一怔,忙去看坐在肖老神仙身边的肖焕,肖焕无奈一笑道:“醉了,又糊涂了。”

云舒走了过去,好奇地打量着肖焕。

他更换了衣装,总是戴在头上的瓜皮小帽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树枝形状的乌银发冠,身上穿着件飒爽的墨蓝色长袍,英姿勃发,干净清爽,令人眼前一亮。

云舒忍不住赞赏,“别说,你这个样子,还真像一位年轻有为的少庄主。”

肖焕撇嘴一笑,抖了抖身上墨袍道:“我最不喜欢穿这个,左一层又一层的,麻烦死了,老翁非让我换上。”

云舒想着肖焕口中的老翁大概是她在济东见过的那位白发老人,便什么都没有说,只坐在迷迷糊糊的肖老神仙面前,担忧地道:“以后还是不让他喝酒了,感觉他这个样子怪难受的。”

肖焕嗐了一声,道:“他年岁大了,即便不喝酒,疯病犯起来,人也是糊涂的。不如喝点酒,醉了,反而没那么痛苦。”

说罢,一直喃喃自语的肖老神仙忽然站了起来,跑到一堆大大小小的瓦罐前,嘴里喊着:“我的虫虫!虫虫!宝贝虫虫!”

云舒好奇地走过去一瞧,愕然发现那些瓦罐里放着的都是些毒虫,直瞧得她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肖老神仙这是……”

肖焕一脸无奈,“我一来他就是这样的,一直捣鼓这些蝎子蜈蚣蜘蛛什么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云舒盯着瓦罐里那些互相撕咬的毒虫,隐约猜到了肖老神仙此举的目的。

他在培养蛊虫,为了解薛恒身上的两情蛊。

即便疯症发作,他也依然记得对薛恒许下的承诺。

吱呀一声响,禅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到处找你,结果你跑到肖神医这里来了。”

肖焕歪头瞧着来人,“老翁,你怎么来了?”

翁清闲道:“来看看你,还有肖神医。”他看着站在肖神医身边的云舒,“这便是你带回来的金姑娘?”

肖焕:“对呀。”

云舒忙朝翁清闲欠了欠身,“小女见过翁前辈。”

翁清虚抬一下手,“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霄枫的朋友,肖神医的爱徒,便是我万剑山庄的贵客,我等自当厚待。”

云舒颔首再鞠一躬,“多谢翁前辈。”

翁清闲笑笑,大步走到肖神医面前道:“神医,你这蛊虫炼得如何了?”

肖神医徒手将一只硕大的红蝎子放在一只花蜘蛛身上,“吃!吃了它!”

见肖神医专注于毒虫之上,并不理会自己,翁清闲丝毫不生气,而是认真地观察着那些互相残杀的蛊虫,越看表情越兴奋。

肖焕不解地问:“这些虫子到底是干嘛用的?”

“给薛世子解蛊毒用的。”翁清闲道,“亏得你将肖神医带回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去哪找这位老神仙。”

肖焕一听,蹦起来道:“什么?虫子是给薛二准备的?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把肖神医带回来了!”

翁清闲不满地对肖焕道:“你任性也要有个度,能得到薛恒的庇佑,是咱们万剑山庄的福气。”

肖焕怒气冲天,“我去他娘个福气!老翁,你什么时候成了他薛二的奴才!”

翁清闲摆摆手,一脸无奈道:“我不跟你这混小子吵,我等着肖神医蛊虫。”

肖焕冷哼一声,“蛊虫可不好养,肖老神仙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薛二啊,必死!”

听到此处的云舒皱了眉,“你说肖老神仙怎么了?”

肖焕瞄云舒一眼,面有不忍地说道:“他都一百零八岁了,又得了疯病,你说他还能活多久?”

云舒看了看身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仍在鼓捣蛊虫的肖神医心中一沉。

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她却把肖神医当做她的亲人,听到亲人命不久矣,她如何不难过。

离开禅房,云舒跟着肖焕在万剑山庄内漫无目的地闲逛。

被暮色笼罩着的万剑山庄美轮美奂,好似一座建造在群山之上的仙境,令人流连忘返。云舒看似在欣赏秀丽的风光,实则魂不守舍,心里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肖焕一步三回头地看她,带着一丝丝愧疚道:“被我刚刚说的话弄难受了是吧?哎呀,我就是跟老翁抬杠嘛,你别往心里去!肖老神仙可是神仙,神仙不得活上个千八百岁的!”

云舒跟着肖焕往万剑阁的方向走,“肖老神仙忧思成疾,着实可怜。”

肖焕涩然一笑,道:“这世上,可怜人是大多数,有几个人能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

云舒顺着肖焕的话想了想,道:“你说的也对。”

肖焕嘴角的涩意随之散去,朝着云舒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微笑,他指着远处茂密的森林,道:“天亮后,我带你爬山去,这个季节,山里的秋果可多了!”

云舒抬眼朝肖焕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却见几名万剑山庄的弟子急匆匆走来,躬身朝肖焕一拱手,“少庄主!”

肖焕一改刚刚随意的样子,挺直了腰背沉声道:“什么事?”

弟子走到肖焕近前,耳语了一番。

肖焕听完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敢攻上来,就把他们打走!”

弟子低着头没出声,云舒沉吟片刻,小声问:“是薛恒吗?”

肖焕倒也不瞒她,啐道:“那薛二就是片狗皮膏药,且是最难摆脱的那种!”

得知此消息,云舒并不意外,她朝山门所在的方向望了望,道:“若实在摆脱不掉……”

“那你也不能离开万剑山庄!”肖焕厉声打断她的话,“我在这里,他别想放肆!”

说完对身前弟子下令:“就按我说的去办!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翁庄主,就他那德行,若知道薛恒找来了,还不打开山门放鞭炮迎接啊!绝不能告诉他!”

弟子应道:“是!少庄主!”

晚霞漫过整座幽静的山谷,日落之后,夜晚如期而至。

直到天快亮了才浅眠了片刻的云舒早早前往禅房,看望肖神医。

万剑山庄的弟子晨早都在练功,即便相隔的如此远,她依旧能听到剑锋扫过气流的嗖嗖声,便合上了禅房的窗子,将带来的点心放在竹帘篦上,走到肖神医身旁,唤了声:“肖老神仙。”

肖神医盘膝坐在蒲团上,垂着头,没有半点反应。云舒心一慌,下意识地探了探肖神医的鼻息,感受到温热舒缓的气流呼到手指上后方放下了心,默默坐在了肖神医身旁。

肖神医面前放着一个大瓦罐,瓦罐内趴着一只黝黑黝黑的大蝎子,蝎子的眼睛红彤彤的,死死盯着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金蟾。

金蟾浑身金黄,虽被大蝎子盯着,却十分的镇定,见云舒伸个脑袋看她,便动了动,将大大的屁股对准了她。

云舒随即收回了目光,心说肖神医精神不济却还要熬心熬力的为薛恒培养母虫,实在是辛苦。

想到薛恒,云舒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大抵已经带人将万剑山庄包围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在干什么?等着她主动下山,走进他的天罗地网吗?

沉思间,肖老神医动了动。

“睡,睡着了啊……”他咕咕哝哝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张开双眼,“啊,天都亮了。”

接着看了看瓦罐中的毒虫,气道:“呔,都这么久了,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决出个胜负。”

肖老神仙全程自言自语,压根没发现云舒的存在。云舒生怕吓到肖老神仙,待对方缓过了神才出声道:“师父,您醒了?”

正在揉眼睛的肖神医一愣,望着云舒,问:“你是?”

云舒一愣,“我是金兰。”

肖神医一脸迷惑,“金兰?”

他转着浑浊的眼珠想了许久,“哦,金兰啊。”

“嗯!”云舒笑着点点头。

肖神医望着云舒也笑了,他打量了打量四周,问:“金兰呀,咱们这是在哪啊?”

云舒望着肖神医的眼神一晃,随即冷静下来道:“咱们在万剑山庄,肖焕您记得吧,这里是他的家。”

“肖焕?”肖神医越发迷惑,“肖焕是谁啊?”

“肖焕,肖焕是……”云舒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这个问题还没答上来,肖神医便又问:“你看见冰儿了吗?冰儿去哪了?他明明说今天来陪我喝酒的,怎么我没看到他啊!”

云舒听得直皱眉。

肖老神仙的疯症又发作了,且是在没有喝酒的前提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安慰肖神医道:“冰儿一会儿就来了,您别着急。”

话音刚落,肖焕推门走了进来,扯着嗓门喊:“嘿!我一猜你就在这里!”

肖神医盯着肖焕双眼一亮,“冰儿!”

肖焕脆生生地叫了声,“爹!”

“我的儿,你快过来!”

“嗳!”肖焕猴子似的窜到肖神医身旁,“爹,你找我呢?”

肖神医笑呵呵的握住肖焕的手,“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找金兰啊!”肖焕道。

“哦哦,金兰。”肖神医便朝云舒招招手,“你来,坐到冰儿身边来。”

云舒听话地坐到肖焕的身边,肖神医望着眼前这对金童玉女,开怀地道:“真好真好。你们要是能快点成亲,就更好了!”

云舒和肖焕齐齐一愣。

“爹,你糊涂了?她是金兰,我师妹!”

云舒笑容尴尬,“神医又糊涂了。”

“谁说我糊涂了?”肖神医指着云舒肖焕两个,“你们两个从小指腹为婚,当我忘了?”

二人面面相觑。

肖神医继续道:“既是指腹为婚,早成亲,晚成亲,都得成亲,趁着我尚在人世,你们二人快快拜堂成婚,也算了结我的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