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她是我的◎
云舒秒变结巴,“肖、肖老神、神仙……”
“你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嘛!”肖焕插话道,“我俩在各自娘的肚子里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上哪指腹为婚去?”
肖神医神色一黯,看看肖焕,又瞧了瞧云舒,松开他二人的手,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不管云舒和肖焕怎么安慰肖神医,肖神医就是不搭理他们,要不暗自叹气,要不骂肖焕忤逆不孝,云舒没有良心。
到了第三日,干脆闹绝食,不吃不喝不睡觉。
肖焕气得直抓头发,偏偏又拿肖神医没什么办法。云舒虽然着急,却也想不出法子来解决这个问题,毕竟,谁能跟一个得了疯症的老人讲得通道理呢?
如此挨到了第四日,肖老神仙终是病倒了,医者无法自医,闭着眼躺在床上,由人服侍着喝下汤药。
为肖神医医病的自然是肖焕,肖焕开了药方,云舒便去采药煎药,二人配合的十分默契,且任劳任怨,谁让肖老神仙的病是被他们两个气出来的呢。
傍晚,肖神医醒了过来,迷迷糊糊间还在念叨二人成亲的事,真成了他的心病似的。
云舒不忍猝视,喂完药后就离开了禅房,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翻晒草药。
肖焕偷偷摸摸溜达进来,往她身边一戳,“喂。”
云舒皱眉,“干嘛?”
肖焕:“不干嘛。”
云舒剜他一眼,“无聊。”
遂继续干活,不搭理没事找事的肖焕。肖焕站在一边,盯着云舒忙碌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后蹲下来道:“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十八两多银子。”
云舒不解地看了肖焕一眼,“记得啊,怎么,你要这个时候跟我讨债啊?”
“不是讨债。”肖焕笑嘻嘻道,“你看,这十八两银子当彩礼怎么样?”
云舒动作一动,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彩礼?”她疑惑地问,“什么彩礼?”
“我娶你的彩礼啊!就是聘礼!”肖焕道。
听清楚了的云舒更疑惑了。
她懵懵地望着肖焕,硬生生地将肖焕的脸看红了,“你看我干嘛?”肖焕磕磕巴巴道,“对了,你还看过我没穿衣*服的样子,你得对我负责啊!我可是纯真少男!”
云舒哭笑不得,干脆放下草药,认真听肖焕胡言乱语,“你接着说。”
肖焕将云舒放下的草药拿起来,一边薅上面的叶子一边说,“就是成婚这点子事嘛!要我说,咱们干脆就顺了肖神医的意呗,我给他诊治过了,他是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咱们不过就是给他演场戏,让老人家安安心心地走……”
云舒表情一僵,目光顿在肖焕的身上。
肖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所以,你愿意吗?”
云舒眼神闪烁,一时无法给出答案,默默低下头,继续翻晒草药去了。
她不回答,肖焕便凑过去,伸长了脖子跟她掰扯,“你看啊,你不喜欢薛恒,我也不喜欢薛恒,咱们只要成了亲,那便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云舒微顿,笑了下没说话。
肖焕继续道:“我说真的呢!事后,等薛恒问起来,你就跟他说,我们俩都不喜欢你,一拍即合,喜结连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越说越离谱,云舒往肖焕头上扔了根草药,“你消停会儿吧!”
肖焕噘着嘴把草药摘下来,想了一会儿问:“你真不答应啊?这还是我生平头一次低下三四的求人呢。”
云舒微微一愣。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可怜巴巴的肖焕。心中莫名一软,点点头,道:“行,我答应你。”
到达万剑山庄的第七天,云舒开始着手准备自己和肖焕的婚礼。
这件事别说是万剑山庄的庄主翁清闲和众多门下弟子了,便是她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唯有肖神医十分开心,每天乐呵呵地转来转去。
为了保证自己能精神抖擞地端坐在高堂之上,肖神医给自己开两幅药,喝下之后健步如飞,仿佛从来没有病过一样。见老人家如此高兴,云舒倍感欣慰,心想不枉自己答应了肖焕的请求,陪他上演一出百年好合的戏码。
戏虽是假的,但肖焕全程十分认真,从婚礼仪式到各个流程,都是按万剑山庄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进行,婚前广发请贴,诚邀各大门派及武林人士前来赴宴,云舒也得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二套婚服——一件正红色的大袖裙,配以一品红双孔雀绣云纹金璎珞霞帔。
霞帔精美耀眼,大袖裙大气端庄,裙面绣着百子百福花样,裙尾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行走时簌簌有声。
翁清闲亲手将这件婚服交到了云舒手上,期间一直欲言又止,大抵想问问云舒什么时候和肖焕看对了眼,怎么就突然闹着要成亲了。但老人家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问,嘱咐了云舒两句就离开了。
云舒望着翁清闲离去的背影一直出神,忍不住去想,若对方知道她就是董云舒,只怕早已被肖焕的举动气疯了吧。
到达万剑山庄的第十日,山庄内外化作一片红色的海洋。
站在山巅举目瞭望,目之所及之处,皆挂满了大红喜庆的灯笼,一张两丈宽的红毯从万剑阁延伸出去,一直铺到山脚下,好似一条红色的巨蟒盘踞在高山之上,另有数不尽的花灯花烛,红纱红帐,将静肃的山庄装点得热闹非凡。
外面越是热闹,云舒的心里越是不安。演戏而已,这未免也太过隆重。
便想找肖焕商量商量,劝对方不要如此大费周章,却被肖神医以大婚之前男女双方不得会面为由阻拦,期间肖焕也没有来偷偷见她,时间就这么晃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
这是肖老神仙亲自选定的良辰吉日,肖焕一口答应了下来,云舒本就对这桩虚假的婚事不上心,压根不在乎婚期是哪一天,她只想让这一天快点到来,赶紧让肖老神仙完成心愿。
清早,天未大亮云舒便开始沐浴梳妆,喜婆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一梳青丝到尾梢,举案齐眉乐逍遥。二梳长发及腰际,比翼双飞不分离。三梳秀发如云瀑,永结同心共朝暮。梳头一顺百福来,相敬如宾笑颜开……”
云舒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望着铜镜里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舒梳妆完毕,盖上盖头,在喜婆的搀扶下踏出房门。
新郎官肖焕正在外面等候着她。
按照流程,他会牵着她踏上万剑阁,在那里拜天地高堂。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云舒一双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看到门槛便迈过去,然后便觉掌心一暖,被人用力握住了手。
“新郎官来接新娘喽!”
人群中不知是谁在高喊,接着,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又是鼓掌又是叫好,一片混乱中,云舒跟着肖焕走上红毯,缓慢而坚定地朝万剑阁走去。
万剑阁正堂内,一身喜庆打扮的肖老神医笑吟吟地坐在高堂上,等待儿子和儿媳的到来。
翁清闲携弟子静候在外,面上亦挂着欢喜的笑容,想着老庄主在天有灵,看到少庄主成家立业,定然倍感欣慰。
不多时,在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肖焕携云舒来到万剑阁前的长阶之下。
长阶两旁坐着各大门派的掌门,少主,以及在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当中,有与万剑山庄有交情的,也有看到万剑山庄风光重振,赶来巴结的,无论他们出于何等目的,见到新人的那一刻,都发自内心的鼓掌喝彩,开怀大笑。
身着大红婚服的肖焕神采奕奕,英姿焕发,在众人的夸赞下牵着云舒的手,昂首迈上长阶。
云舒紧跟着肖焕的步伐,明明身处于这场热闹之中,却感觉自己置身事外,无法体会,融入他们的喜悦。她手指冰凉,奈何肖焕掌心滚烫,无数次她迟疑地停下,都会被肖焕坚定地握紧,走向长阶的尽头。
长阶太长,太远,云舒越走越累,渐渐的,脚底无力,感觉下一步就要迈进深渊似得,心慌得不得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心慌,却无法控制这种情绪,很快变得口干舌燥,手都开始发抖。察觉到她的异样,肖焕改握为搀,直接扶着云舒往万剑阁走。
“叫你不好好吃饭,没劲了吧。”他低着头在云舒耳边嘀咕,“坚持一会儿,待会儿入了洞房,我让他们给你做烧鸡吃。”
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欢快的锣鼓声都快把云舒的耳朵震聋了,使她无法听清肖焕的话,只胡乱点了点头,权当答应了他。
宾客们见一对新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翁清闲更是似恼非恼地干咳了一声,意在提醒二人要举止端庄。
肖焕忙拉开了与云舒之间的距离,朝着翁清闲做了个鬼脸,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翁清闲也不好说他,便看着二人慢吞吞地走完长阶,转身,面向众宾客。
翁清闲上前几步,神气十足地站在肖焕身边,道:“今日是我万剑山庄少庄主林霄枫与神医谷肖神医之徒金兰的大喜日子,感谢诸位风尘仆仆前来赴宴。我万剑山庄大开迎宾之门,极尽地主之谊,望诸位贵客乐享此行,畅饮尽兴!”
众人连连叫好,掌声连绵不绝。云舒麻木地与肖焕一同鞠躬致谢,在喜婆的搀扶下踏进正堂。
早已等待不及的肖神医泪光连连,颤抖地望着二人,嘴里一个劲说着好。傧相清了把嗓子,压着锣鼓礼乐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了句:“一拜天地——”
与肖焕面对面站着的云舒慢慢弯下腰。
“二拜高——”
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锣鼓声,惊得傧相愣在原地。
各方宾客更是齐齐站起来,好奇地朝声音所来之处张望。肖焕不由得皱眉,翁清闲则一脸恼怒地走到了正堂外,问:“怎么回事?!”
守门弟子惊慌失措,一批批人冲上去,不多时又狼狈地退了回来,最终持剑圈成一圈,围着一样貌俊美,身姿英挺魁梧的男子踏上石阶。
他头戴乌冠,足登银靴,身穿白袍,一手攥拳置于身前,一手持箫放在腰后,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站在了铺着红毯的长阶上,遥遥望着正堂内的新人。
众人望着来人一愣,翁清闲更是瞪大了双眼,“薛恒?”
“世子,你怎么来了?”
听到来人正是大权在握的英国公世子薛恒,众人皆是一愣。有认识薛恒,以及知晓他与万剑山庄过往的江湖人士张口说道:“早就听闻英国公府世子薛恒曾经化名白尘,拜师于已故林庄主门下,他今日前来,定是为林少庄主贺喜的。”
话说的很好听,可惜,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
毕竟,谁会用这种剑拔弩张的方式给别人贺喜。
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
抢亲。
翁清闲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他猛地回过头来打量了打量仍蒙着盖头的云舒,又看了看冷着一张脸的肖焕,然后踏下石阶,笑吟吟地对薛恒一拱手,“不知薛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请世子随翁某入万剑阁上座。”
薛恒八风不动,望着翁清闲,笑道:“上座就不必了,我来接一个人,接到了就走。”
“哦?”翁清闲一脸好奇地问,“世子要接谁呢?”
薛恒扬起玉箫将正堂中的云舒一指,“她,你家少庄主要娶的新娘子。”
列坐诸位哗然一片。
翁清闲脸色变了又变,好不容易才冷静了下来,好声好气地对薛恒道:“世子莫要开玩笑,那可是霄枫的妻子。”
“我接的就是林霄枫的妻子。”薛恒踏上两个石阶,慢声细语地说,“想来翁庄主还不知道这位少庄主夫人的来历吧?”
翁清闲皱了皱眉,道:“她,她不是肖神医的爱徒吗?”
“她是肖神医的爱徒。”薛恒道,“但她同时也是我薛恒未过门的妻子,你家少庄主想要娶走我的妻子,我能不来吗?”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前来参加喜宴的贵宾彻底陷入混乱,众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猜测着薛恒与林霄枫与新娘子的关系。
翁清闲更是被惊得站都站不住了,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眼皮乱跳个不住。他再一次回头看了看肖焕和云舒,继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见翁清闲震惊又迷茫,薛恒勾唇一笑,道:“翁庄主,你被他们戏耍了,你见过她,若你看到了她的真面貌,你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什么?”翁清闲一听,立刻回到正堂前质问云舒,“你到底是谁?”
听到翁清闲声音的云舒微微一抖。
她知道他来了,从山门炸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鼓乐声停止,四周是那么的安静,她得以听清了薛恒说的话,更听到了宾客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怪不得刚刚会那么的心慌,原来是薛恒来了。
他可真会挑时候,再晚一点,她就要和肖焕拜高堂,入洞房了。
一旁,肖焕仍紧紧握着她的手,只是掌心不再炙热,变得和她一样冰凉。她一点点挣开肖焕的手,猛地掀开盖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正堂,迈步而下,站在了距离薛恒不远的长阶上。
见她走了出来,肖焕迈步而出,站在正堂外,目光挑衅而冰冷地盯着前来抢亲的薛恒。
“你到底是什么人!”见云舒自行掀开盖头出来了,翁清闲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妖女,你若敢害了枫儿,我定当杀了你!”
云舒眼睫颤了颤,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抬起手,放到了耳后。
翁清闲一愣,便以为她要使用暗器,起式阻拦的一霎,云舒拔出一根银针,扔在了地上。
银针落地无声,云舒左半张脸却发生了变化。
微微向下垂着的嘴角提了上去,眼皮变双,嘴唇也丰盈起来,不再瘪塌塌的。
接着,她拔下了第二根银针,第三根银针,第四根银针,众人在一根根银针的掉落下眼睁睁地看着云舒的模样由婉约秀气变得清冷明艳,光彩夺目。
她头戴金凤冠,身披一品红双孔雀绣云纹金璎珞霞帔,冰肌玉貌,袅娜多姿。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红艳薄唇紧闭,透出几分倔强与冷傲,叫人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众人看呆了眼,一时间,长阶上下,静默无声。
“你、你是我在济东见过的那个女人!你、你是那个婢女,董云舒!”
一派寂静中,翁清闲近乎崩溃地盯着云舒的脸道。
云舒目光闪了闪,定睛,看向薛恒。
薛恒仰头迎着她扫下来的目光,道:“你不愿做我的新娘子,倒是跑来嫁林霄枫了。”
一边说,一边握着玉箫踏上长阶,慢慢走向云舒。
云舒瞳孔微缩,皱着眉,朝后迈了一步。
他在长阶下,仰视着她,步步逼近。
她在长阶上,俯视着他,步步后退。
她每走一步,婚服上的珠子便会发出簌簌的声响,秋风扫落叶一般划过她的心上。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味地发胀,踏上最后一道长阶的时候,脚下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即将摔倒之时,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是肖焕。
云舒高高吊着的心立马放下一半,她看向肖焕,肖焕则盯着薛恒,“薛二!”他大声与薛恒道,“今天是我成亲的大好日子,我记得,我可没有给你发放请帖,你怎么来了?”
薛恒目光冷冷扫过肖焕搭在云舒腰上的手,道:“你娶我的人,还不许我来吗?小师弟,看来你不仅不懂规矩,而且不讲理。”
“你的人?什么你的人?”肖焕搂紧云舒的腰,“你说她吗?当着众多英雄的面,你倒是问问她,她是你的人吗?”
情绪激昂,都被万剑阁外发生的这一幕震惊到的宾客齐齐望着云舒。
被这么多眼睛盯着,云舒实在有些害怕,肖焕便悄悄在她耳边道:“别怕,这么多人呢,看他薛二敢怎样。”
云舒僵着一张脸,配合着肖焕摇了摇头。
众人再次议论纷纷,片刻后,看向薛恒。
薛恒哂笑:“看来,你是下定决定要嫁给他?”
云舒打量着似笑非笑,眼底渐渐冰冷下去的薛恒,漠然道:“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你真的要嫁给林霄枫?”薛恒再问一遍。
云舒余光扫过身旁的肖焕,道:“没错。”
薛恒嗤的一声笑出来,环视众人一圈,抬眸望着云舒道:“山下有精兵五千,你嫁给他试试看。”
翁清闲登时被吓白了脸,急忙安抚薛恒的情绪,“误会,这其中定有误会!等我调查清楚自会给世子一个交代。”
又朝众人拱手致歉,“让大家见笑了,翁某料理完家务事后,也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继而转过身来,眼神警告地瞪着肖焕,“婚礼取消!你跟我走!”
肖焕一口回绝,“我的婚礼,你说取消就取消?”他盯着长阶上的薛恒,“来者是客,既然他要来,那便让他看着我和新娘子拜天地高堂好了!”
翁清闲心急如焚,“你不要胡闹!”
肖焕无视翁清闲的劝阻,上前几步,直面众人道:“薛恒,看在你曾经拜师于我万剑山庄门下,我允许你成为今日婚仪上的宾客,请你不要不识抬举。”
薛恒冷笑,“我是来带走董云舒的,不是来当座上宾的。”
“好。”肖焕目光一沉,道,“当年,你化名白尘,骗取我父亲的喜爱和信任,与他在万剑山庄骨犀洞饱学武林秘籍。你学成之后潇洒离去,在我万剑山庄陷入危机时,不曾施以援手,这一点,你认不认?”
薛恒神情一肃,道:“我认。”
肖焕哼了一声再道:“你欠我万剑山庄的尚且未还,今日又来抢我的新娘,就算我答应,你问问天下英雄答不答应!”
此言一出,众人群情激愤,一向与万剑山庄交好的几大门派的掌门望向薛恒的目光渐渐不善。
“林少庄主此话有理,我等既然受邀前来入席,断断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坏事发生!”雾山派掌门邱言庆道。
他身边的天刀门门主贺南天捋了捋胡子,劝说薛恒,“薛世子,你身份显贵,又一表人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何必跟自己的师弟抢呢?这传了出去,可好说不好听啊。”
薛恒神情倨傲,不以为然地道:“名声算什么东西?我一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既一眼瞧上了她,她就只能属于我。”
第72章 072
◎薛恒抢亲◎
站在肖焕身后的云舒一震。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按江湖的规矩办。”贺南天道,“薛世子,你可有意见?”
薛恒笑笑,“我既站在这里,便是白尘,白尘是江湖人,自然依从江湖规矩。”
“说得好。”贺南天站起来,道,“我等既受翁庄主之邀,前来参加林少庄主的婚礼,就不能对此事视而不见,见而不管。这样,只要你能成功走完这条长阶,我们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以后旁人问起来,也不会多嘴说上半句。”
薛恒一转手上的玉箫,冲着贺南天拱了拱手,“白某,悉听尊便。”
贺南天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斜冲地面,道:“我贺南天头一个来领教白公子高招!”
说罢挥刀而起,直劈薛恒命门而去。
薛恒负手而立,待贺南天手中的长刀劈下才用手中的玉箫去挡,只听铛地一声响,长刀玉箫相抵在半空之中,刀无法向下压半寸,箫亦不曾裂半分。
人群中便又人惊道:“是峒山老人的玉化青罡箫!”
贺南天闻言一愣,刀锋顺着箫身向下滑过,再劈薛恒腰腹。
薛恒飞身而起,足尖踏过贺南天手中的长刀稳稳落在他身后,贺南天劈了个空,又将后背暴露给了对手,不由得一慌,迅速转身击挡,奈何薛恒的箫已经抵在了他的琵琶骨上。
若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剑,此刻,那把剑已经穿过他的琵琶骨,扎穿他的心脏。
贺南天怔了怔,收了刀,慢慢转过脸来,敬佩地看了薛恒一眼。
薛恒便也收了玉箫,二人互相欠身示意,点到为止。
贺南天不声不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着薛恒迈步上前,然后被雾山派掌门邱言庆拦住去路。
邱言庆四肢修长,身材劲瘦,五官深邃,双目灼灼有神。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恒,跃跃欲试道:“雾山派邱言庆也想领教白公子高招!”
薛恒扬手,“邱掌门请。”
邱言庆皮笑肉不笑,飞身跃下长阶。
他身姿轻盈,气势却十分凌厉,展臂甩出一条九节鞭,握住鞭把,口中喊了声,“看鞭!”
蝎尾似得鞭头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薛恒的左眼,薛恒涮腰避过,玉箫在九节鞭的三四节中间轻轻一击,锐不可当的九节鞭立刻化身为一条绵软的蛇缠在玉箫上。
见状,邱言庆立刻收鞭,旋身退出半丈外,右手握鞭由前向后划圆弧半圈后,落鞭于右肩背上。
他恼怒地瞪了薛恒一眼,腾空抛鞭,抡、打、扫、挂、撩、各种技□□番上阵,横扫一大片,竖打一条线;花连花,花套花,花花相连;花接花,花串花,变化多端,令人看得目不暇接,连连叫好。
邱言庆这边攻势凶猛,求胜之心昭然若揭,奈何无论他如何出招,那条上下翻飞的九节鞭始终近不得薛恒的身,他快,薛恒手中的玉箫更快,他身法轻盈,薛恒却似一道虚无缥缈的风,总是轻而易举地化去九节鞭的攻势,渐渐地,他有些心烦意乱,薛恒却慢慢进入状态,转守为攻,飞出手中的玉箫。
邱言庆正在使用一招飞龙入海,长长的九节鞭在他铁腕的绕动下,形成一道飓风,薛恒的玉箫笔直地穿进飞绕着的九节鞭中,速度之快,令人咂舌。看到一道青影袭来,他便知不妙,忙变换招式,用手中的九节鞭去打直冲面门而来的玉箫。
可他终归晚了一步,九节鞭挥过来之时,玉箫旋转升空,失去了目标的鞭头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数枚石片。
众人愕然,只惊讶地望着那玉箫,看着它无比有灵性地飞向自己的主人。
薛恒潇洒接住玉箫,道:“邱掌门,承让了。”
邱言庆觑了觑眼,收回掉在地上的九节鞭退到一边。
他身后,等待多时的苍玄宗少宗主姜唯道:“苍玄宗姜唯也想向薛世子讨教几招。”
薛恒抬眼看他,“放马过来。”
姜维朝着薛恒一鞠躬,这才提着剑朝他走了过去,二人话不多说,亮出招式打在一处。
姜唯年少有为,血气方刚,一把华阳剑舞得行云流水,出神入化,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随人动,人随意动,真正做到了人剑合一。
再看薛恒,他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松,一只玉箫轮转于修长的五指之间,旋动于掌心之上,四两拨千斤,见招拆招,打得华阳剑发出阵阵翁响。
两个年轻人样貌出众,身形飘逸,招式干脆漂亮,看得观者连连点头,陶醉地欣赏着眼前赏心悦目的一幕。
但比试终归是比试,定高下,决胜负,向来后发制人的薛恒忽然变换招式身法,姜唯一时无法招架,渐渐处于下风。
眼看得薛恒又要赢下此局,翁清闲忍不住在肖焕耳边嘀咕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爹出事的时候,恰逢薛大人要送薛大小姐入宫选秀,薛世子不愿看到薛大小姐与心上人分离,试图阻拦,阻拦未果遭家族长辈训斥,在祠堂里整整关了一个月才放出来。”
“之后,他入朝为官,在官场中万般周旋,等他立足朝堂之时,老庄主尸骨已寒。若他当时仍在江湖,他不会对万剑山庄的事坐视不理。”
肖焕越听越气,“老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帮着薛二说话?”他盯着一掌击在姜唯肩头,将他连人带剑一并打翻在地的薛恒,道,“背叛就是背叛,纵有千般理由,也是背叛!”
“怎么就跟你说不通道理呢?”翁清闲急得眼珠子都在打晃,“我问你,若薛恒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预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肖焕道,“他要是真死在了这里,我就找个地方挖个坑把他埋了,也算对得起他了!”
“你呀你呀,你真是想气死我……”
翁清闲被执拗的肖焕气得直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朝他身后的云舒投去责备的目光。
云舒全然没有发觉,因为她的眼神牢牢锁定在薛恒身上。
他一连打败三人,却面色不改,衣衫不乱,仅有发丝在山风的微微吹动中往眼前拂了拂。见姜唯摔在地上,薛恒收起拿着玉箫的手,弯腰,朝姜唯伸出另外一只手。
姜唯看薛恒一眼,拾起身旁的华阳剑,握住薛恒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接着,他提剑朝薛恒拱了拱手,默默退了下去。
薛恒转动手腕横箫在胸前,踏上长阶,问众人,“还有哪位英雄有兴趣与白某一决高下?”
一穿着黄色道袍的老道人一甩拂尘站起来,“玄武山天师府胡英正请教白公子高招。”
“幻花谷洛水音前来领教。”
“金光教程剑归来也!还望白少侠不吝赐教!”
薛恒目光幽幽扫过围上来的三人,问:“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亮出武器,“上!”
薛恒微微一笑,提箫迎敌。
胡英正一把拂尘猎猎生风,洛水音手持白绫专攻薛恒上三路,程剑归使用一把长剑,三对一,薛恒却依然应对自如,玉箫仿佛变身成为他的另外一只手,上挡拂尘,下挑百绫,正击程剑归手中的长剑。
见薛恒始终游刃有余,三人的招式逐渐凶狠,这其中尤以幻花宫宫主的女儿洛水音最为狠辣,屡屡试图用百绫蒙住薛恒的双眼,叫他无法视物,继而束手就擒。
奈何三人围攻的越狠,薛恒的身法变换越是迅速,整个人犹如一道流云一般,在三人之间来回游走,朝着云舒步步逼近。
云舒望着那道白色身影,麻木到浑身上下虚飘飘的,她有些恍惚,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不解,不解薛恒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只因英国公府花园中的惊鸿一瞥,因他对她的过目难忘,便要与她纠缠至此吗?
神思间,肖焕侧过身来对她道:“看来他又要赢了,怎么办?”
云舒收回注视在薛恒身上的目光,懵懵地道:“什么怎么办?”
肖焕走到云舒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我有办法让他输,不过,你得配合一下。”
云舒皱了皱眉,尚未弄明白肖焕想干什么,肖焕便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看似在亲云舒的手,其实只是他自己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即便如此,云舒依旧打了个觳觫,不可置信地去看肖焕。
肖焕抬起双眸,目光狡黠而深情,俏皮冲她一笑。
云舒愕然,刚想推开肖焕,自长阶下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便见洛天音攥着半截白绫半跪在地上口吐鲜血。
另外半截白绫不知何时被薛恒的玉箫割成了碎片,云舒望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白绫碎片自薛恒身前翩然而落,慢慢露出那张俊美绝伦的脸。
他阴鸷而恼怒地盯着云舒,盯着云舒与肖焕攥在一起的手,大步踏上长阶。
一旁的胡英正见了,甩出拂尘便要阻拦。薛恒看也没看他,挥出玉箫隔挡,拂尘缠上玉箫之时用力一震,硬生生用内力将胡英正震了出去。
拂尘脱手而出,胡英正后退数步握住被薛恒震得发抖的手腕,惊愕地望向那个不过刚刚二十岁的少年。
见薛恒步步逼近,肖焕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低头,在云舒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偏偏魂不守舍的云舒没有听清肖焕的话,她习惯性地往肖焕身边凑了凑,眼神迷茫地望着他,就是这个动作,竟让薛恒猛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她,抬手,按住胸口,直至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水来。
云舒一惊。
她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地看着薛恒。看着他不错眼珠地望着自己,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水,继续走向她。
银靴踏上长阶的瞬间,一把长剑刺进薛恒的后背,血染白袍。薛恒再一次停下脚步,垂下眼,兀自笑了一下后抬脚将背后偷袭之人踹了出去,接着飞身夺下他手中的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一切皆在眨眼之间发生,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光教教主程剑归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嗬嗬”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声响后便闭上了眼睛。
他的血顺着他的佩剑一点点流下,染红了薛恒的手,薛恒弃了剑,目光阴厉地扫了眼沾上了血水的右手,再次踏上长阶。
他双眼下视,睥睨众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而来,震慑诸人。
“可还有英雄想来和白某过上几招?”
这一次,无人应战,倒在地上的洛天音收起白绫朝后退了几步,将路让了出来。
原本站在长阶两旁的帮派掌门都退到了一边,众人缄默的望着薛恒,一直目送着他走完长阶,站在了正堂门外。
他一掀衣袍踏进正门,带着一身淋漓鲜血,来到了云舒面前。
云舒面色苍白地望着薛恒,说不出半个字来。
薛恒吐了口浊气,玉箫插入腰带,用不曾染血的手抚上云舒的脸。
云舒一凛,感受着那只熟悉却异常冰凉的手慢慢拂过她的面颊,随之流下一滴泪。
“为什么?”
她声音虚飘,不似自己发出的似的,问薛恒:“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要是我?
她想问问清楚,可刚刚长阶之上发生的一切太过惊憾,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经受得住这么多刺激。
她畏惧得很,紧张慌乱的情绪使她无法再多说出一个字。好在薛恒并不着急,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耐心地问:“你想说什么?”
云舒目光闪烁地看着薛恒漆黑的双眸,好一会儿才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薛恒闻言一笑,嗓音略为嘶哑地道:“因为,你必须是我的。”
必须是他的。
云舒看向长长的长阶,似乎明白了薛恒的话。
薛恒拉起她的手,二话不说走向门外,云舒魂儿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稀里糊涂跟上了薛恒的脚步,肖焕见状,冲上前去拉住了云舒另外一直手,“薛二!你放开她!”
云舒的身子先是往后一倒,接着往前一栽,最后被他二人一前一后地拽着,可笑地站在薛恒与肖焕中间。
肖焕不放手,薛恒更不可能放手,“小师弟,你不要得寸进尺,放手。”
“我不放!”肖焕气恼道,“不然,你让她选!”
薛恒哂了哂,道:“我知道她会选你,只是那又怎样?她迟早还会回到我身边。”
肖焕绷着一张脸,偏是不放手。
翁清闲一把扯住肖焕的胳膊,“枫儿,放手!”
肖焕死死攥着云舒的手,“我不!”
几乎要被二人撕成两半的云舒闭住了双眼。
不只她的身体,便是她的心都快被撕成两半了,薛恒提箫杀上万剑阁的一幕幕来回在她脑海中飘荡,若她还不跟他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死得又会是谁?
她不想再看见血了,不想再看到谁倒在自己的面前,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宁,平静,平安。
她所在意的人的平安。
遂慢慢睁开双眼,长长叹了口气,道:“肖焕,你放手吧。”
肖焕皱紧了眉毛,“云舒,你说什么呢!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冷静。”云舒一脸平静地望着肖焕道,“你放手吧。”
肖焕唇角抖了抖,显然没想到云舒会这样说,但他仍然不愿意放*手,僵持中,不知何时睡着了的肖神医醒了过来。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老人家扶着万剑山庄的弟子站起来,很是茫然地望着身前这几个人,“这两男一女怎么拉扯起来了?”
肖焕扭头望着肖神医,大声道:“爹,我今天成亲啊,有人要抢我媳妇!”
“爹?”肖神医眯着眼打量了打量肖焕,“谁是你爹?你又是谁的儿子?反正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啊……”
肖神医双眼蓦地一红,抬头,无助地望向众人,“我儿子呢?我儿子冰儿呢?哦,对了,我想起来,冰儿他,他死了,和,和他娘一起死了……”
说完,肖神医闭上眼睛,身体直挺挺朝后倒去。
“师父!”
肖焕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松开云舒,疯了似得扑到肖神医身边,跪倒在地,惊慌失措地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师父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你徒弟肖焕啊!”
他伸出手,颤抖地摸了摸肖神医的心脏,继而伤心欲绝地哀求:“不,不要,不要啊!师父,你快醒醒!我之前都是胡言乱语的,你会一直活下去的师父!师父!你醒过来啊师父。”
声声呼唤刀子似得捅过云舒的心脏,云舒眼一红,便想去看看肖神医,奈何手被薛恒死死攥着,根本动不了。
她转过脸,无奈地望着薛恒,“你放手。”
薛恒无声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像一双无底的黑洞,快要把她吸进去。
云舒尽量保持着平静,郑重地道:“我不会逃了,你放手吧。”
薛恒觑了觑眼,并不相信云舒的话。
手臂扯着背后的剑伤,血晕在白袍上一点点放大,慢慢的,连肩膀处都红了。云舒看了看那片红得刺目的血迹,道:“真的,薛恒,我不会再逃了,我逃不动了。如果困在你掌心是我的命,那我接受。”
她回过头,担忧地看了肖神医一眼,再道:“肖神医于我有恩,求你让我去看看肖神医,我说了会跟你走,就一定会跟你走。”
见她目光平静,态度坚定,薛恒隐隐有些动摇,“真的?”
“真的。”云舒道,“我既做出承诺,便不会反悔。”
“好。”薛恒点点头,慢慢松开了云舒的手腕。
云舒揉了揉红得发烫的手腕,提着裙角奔向肖神医……
——
任谁也想不到,万剑山庄少庄主林霄枫的婚礼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英国公府世子薛恒抢亲,血染长阶,一代传奇神医肖万里疯病发作,昏倒在礼堂里。
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即便如此,也没人说出半句不好听的话,便是痛失掌门的金光教弟子都不敢找薛恒讨要个说法,因为他带来的五千精兵仍驻守在山下,真惹恼了他,怕是要迎来灭门之祸。
长阶上的红毯撤下,各种红灯笼和大红喜字摘下来,统一焚烧,一夜过后,万剑山庄又变回了幽静祥和的模样。
肖老神医躺在禅房里,直到太阳又快要落山仍没有醒过来。在他床边守了一天一夜的云舒与肖焕忧心如焚,不时摸一摸肖老神仙的手,希望他能睁开眼睛,再看他们一眼。
“肖老神仙还能醒过来吗?”
脱掉了婚服,仅穿着一件白色绸裙的云舒坐在肖神医的身旁道。
仍穿着大婚婚服,蹲坐在地上的肖焕如丧考妣地说道:“不知道,他的心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或许还能醒过来,或许永远醒不过来了。”
云舒听罢叹了叹气,“我怕是等不到肖神医醒来的那一刻了。”
肖焕眉心一锁,问:“你真的要和他走吗?”
云舒苦笑着道:“你觉得,我有其他选择吗?”
肖焕狠狠一咬牙,骂道:“他真是个疯子!”
云舒垂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肖焕越想越气,忽然间站起来,端起了一个瓦罐。
云舒疑惑地望着他道:“你干什么?”
肖焕一把将瓦罐里的毒虫抓出来,扔在地上挨个踩死,“哼,肖神医都快死了,还养这些毒虫干什么?薛恒也别想解蛊了,等着一起死吧!”
他将踩死的毒虫踢到一边,对云舒道:“所以,你只需要活过他,然后你就自由了。放心吧,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云舒轻轻抿了下唇角,正要说话,翁清闲推门走了进来,“云姑娘,世子还在山下等着你。”
自打知道了云舒的本来面目,翁清闲对她的态度可谓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说是恨之入骨也不为过,云舒自知有愧,便向翁清闲点了点头,肖焕却不满地道:“老翁,你催什么催?”
翁清闲冷着一张脸,“云姑娘,你若真的看重枫儿,就快些跟世子走。”
“老翁!”
云舒生怕他二人因为自己吵起来,忙拉住肖焕的袖子,站起来,笑着对他道:“我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就让我走好了。林霄枫,你要多多保重。”
肖焕沉默了一瞬,慢慢朝云舒张开双臂,“抱一下!”
云舒看了看眼中没有任何杂念,只弥漫着淡淡的哀伤的林霄枫,上前一步,和他抱在了一起。
第73章 073
◎卧云别苑◎
当云舒的头靠在肖焕肩上时,肖焕的手情不自禁地一抖。
也不知今日一别后,再见是何年。
他犹豫了犹豫,到底没敢抱紧云舒,只虚虚环着她的身体道:“你可真瘦。”
“你也不胖。”云舒虚声说道。
肖焕扬起嘴角笑笑,道:“你可是我师妹,在外面别丢咱们神医谷的人,师父一醒过来,我就派人给你送信去。”
“好。”云舒道,“你可是万剑山庄的少庄主,别再任性了,多听翁庄主的话。”
肖焕在云舒看不见的地方眼一红,“哪一天你想杀薛二了,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云舒酸涩一笑,松开肖焕,跪在仍未醒来的肖神医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
山下,一身白袍的薛恒正静静等待着她。
夕阳无限好,温暖的光芒和寒秋的风交融在一起,吹得人神清气爽。云舒深深呼吸了一口万剑山庄内的空气,步伐虚浮地朝山下之人走了过去。
那人负手持箫站在山门外,身后是身穿银色铠甲的士兵,士兵们目光沉静,肃杀地望着云舒,然而云舒眼里只看得到那道白影。
她终是走完了长长了石阶,站在万剑山庄金光灿灿的匾额下,抬头看薛恒。
薛恒狭长的凤眸眯起,微微冲她一笑,“来了。”
“是。”云舒应了一声。
薛恒望着云舒那张清丽冷漠的俏脸,“你果然信守承诺。”
云舒不置可否。
薛恒眷恋地注视了这张脸片刻,扬起玉箫指了指身后奢华的马车,“那便出发吧?”
云舒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踏上轿凳,掀开帷幔坐了进去。
薛恒飞身跃上一匹黑色骏马,望了一眼窗牖之后,那张冰冷的侧脸,下令:“启程。”
——
八月二十一,云舒随薛恒回到京城,却没有前往英国公府,而是住进了卧云别苑。
这里本就是薛恒选定的,二人成亲后居住的地方,如今来到了这里,似乎是理所应当。
经过万剑山庄一事,云舒的心境变化许多,那些想不开的,放不下的,似乎都想开了,也放下了。她放过了自己,人也变得轻松许多,与薛恒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的了。
薛恒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回来之后休养了好几天,最糟糕的是肖神医一病不起,他身上的两情蛊怕是解不了了。
但他并不焦急,日日陪伴着云舒,即便两个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他也依然怡然自得。
云舒不似薛恒那般沉得住气,在屋子里拘束了几天就待不住了,在文妈妈和汐月的陪伴下到处转悠,卧云别苑也确实够大,囫囵转一圈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若在个别地方多游玩上片刻,那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了。
再次回到云舒身边伺候,汐月和文妈妈表现的既平静又意外,二人默契地什么都没有问,只寸步不离地陪着云舒,看着她打扫庭院,种树养花,甚至命人从外面倒腾进来许多鸡鸭鹅羊。
薛恒由着云舒折腾,见她想要养动物,干脆让上驷苑送来了几头梅花鹿和矮马,以及孔雀,鹦鹉,狐狸之类的鸟兽。
云舒每天浇灌绿植,喂养花鸟虫兽,再写写字,弹一弹琵琶,跟着文妈妈和汐月做点小玩意儿,一天也就过去了。精神看着比之前好了很多,就是不大爱说话,便是有人来看望她,她也不声不响的,只默默陪坐在一旁。
这一天,三少夫人虞淑宁又带着儿子团哥来玩,准确的说,是团哥来过一次后爱上了卧云别苑里的小动物,时不时就闹着要来,不是喂狐狸,就是骑小马,要么拔孔雀的羽毛。
虞淑宁足足带了七八个下人照顾团哥依然累得叫苦不迭,忍不住跟云舒抱怨:“这女人一生了孩子,就跟那套上了回嘴叉的驴一样,每天就围着那个磨转,累得晕头转向的!就这,祖母还说让我们赶紧再生一个!苍天爷,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看顾得过来啊!”
云舒淡笑地听着三少夫人的抱怨,觉得既亲近,又疏远。三少夫人的生活与她不相干,她的生活对三少夫人而言简直匪夷所思,她们之所以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看孩子,大抵是因为都无欲无求吧。
便亲手倒了盏茶给虞淑宁,“三少夫人,请喝茶。”
见云舒端来的是一碗热热的梅子茶,虞淑宁这才喝了下去,喝完一擦樱桃小口,望着云舒身旁的琵琶道:“我来之前,你便坐在湖边弹琵琶?”
“嗯。”云舒道,“怎么了?”
虞淑宁笑着问:“湖边也没个人,你弹给谁听呢?”
“都可以听啊。”云舒道,“风可以听,草可以听,湖水中的天鹅也可以听。”
虞淑宁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瞧着云舒,硬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禅意,便伸手弹拨了一下琴弦,伴着流水溅玉般的琴音道:“到底是贵妃宫中的琵琶,随便拨一拨,就是这么的悦耳动听。”
云舒闻言一愣,“这是贵妃宫中的琵琶?”
见云舒今日心情颇佳,有兴致跟自己多聊几句,虞淑宁忙打起精神头道:“对啊,之前,这把焦尾琵琶一直放在贵妃寝殿里,是二表哥硬生生从贵妃手里抢来送给你的。”
云舒听罢一阵沉默,后问道:“三少夫人如何知晓此事的?”
“薛怀告诉我的呀。”虞淑宁往云舒身边凑了凑,“他还告诉了我许多事,你要不要听?”
云舒没应话,抬头,看向试图掐天鹅脖子的团哥。
团哥不过才几个月大,脾气就已经显露出来了,一言不合就又哭又闹,挥胳膊蹬小腿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眼看着湖里的天鹅要遭殃,云舒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带着团哥去看孔雀?”
虞淑宁一个劲摇头,“不行,上次去看孔雀的时候,差点被啄了眼睛,太危险了。”
说罢起身走出凉亭,对着乳母道:“把团哥抱远些,我瞧着这天鹅也想啄人。”
乳母听了立刻抱着团哥离开了湖边,气得团哥来回蹬腿,在乳母怀里哇哇直叫。虞淑宁抚了抚额发坐了回来,苦恼地道:“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睡呢,这会儿不睡,晚上又要闹觉了。”
云舒虽然没有养过孩子,却也知道带孩子很累,便安慰虞淑宁,“等孩子大些就好了,小时候总归是累人的。”
虞淑宁听罢叹了口气,“这样安慰人的话,我都不知听了多少遍了,可惜啊,这娃要一点一点的长大,一天都躲不过去。”
云舒笑笑。
虞淑宁叹着气拿起块桃花酥咬了一口,道:“原本薛茵也要来的,但她怀孕了,需要保胎,就没敢来。一想到我的小姑子也要过上鸡飞狗跳的日子了,我真是莫名有些幸灾乐祸!”
云舒原本都没有兴致和虞淑宁聊天了,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地问:“四小姐也怀孕了?”
“对呀,还不满三个月呐。”虞淑宁热情地将一块枣泥酥递给云舒,“她公公婆婆高兴坏了,把她宝贝的跟什么似得,就差每天顶头上了。”
云舒默默听着虞淑宁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恍惚间记起自己也有过一个孩子。
一心想和云舒多聊几句的虞淑宁浑然不觉她此时此刻淡淡的哀伤,小嘴噼里啪啦地道:“嗳!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二表哥把你记入族谱了,所以,即便你们没有成亲,你也是二哥的夫人,未来的英国公夫人了。”
云舒神色黯了黯。
但她很快便神色如常了,快到虞淑宁仍没发现她的异常,心直口快地继续说道:“为着这件事啊,老祖宗和父亲又发了一回脾气,但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由着二哥说了算!”
云舒接过虞淑宁递过来的枣泥酥,面无表情地咬下去半个。
虞淑宁忙又端了茶给她,后知后觉地道:“呀,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呀?来时薛怀嘱咐过我,让我不要跟你乱说话。可你又不怎么说话,我再不说上一点的话,真是无聊透了。”
“没事。”云舒接过茶盏,“三少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虑我。”
虞淑宁望了望云舒略显忧苦的脸,温吞道:“你别多心,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劝你跟三表哥好的,我很是明白,感情这事啊,没有道理可讲,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遇上那喜欢的,巴不得掏心又掏肺。可若遇上那不喜欢的,便是对方把心肝肺掏出来,也只会叹一句恶心罢了。”
云舒端着茶盏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觉得打开了话匣子的虞淑宁和曹通的小妾姚敏儿很像。
虞淑宁继续道:“如今这京城里,到处都在传你和三表哥的事,说得那是有鼻子有眼,有些传闻听起来简直可笑!你呀,最近最好不要出去,省得听了闹心!也避免给自己惹上麻烦,毕竟,有好多人盯着你呢!想利用你生事也说不定!”
云舒长睫颤了颤,正想告诉虞淑宁她并不畏惧流言蜚语,便听一男子语调欢快地道:“二哥才想带着二嫂出去转一转,就听见劝二嫂不要出门了,你怎么这么会赶时间?”
一身朝服的薛怀踏进凉亭,笑盈盈望着虞淑宁。
他身后,跟着步伐不徐不疾的薛恒,兄弟二人一看就是下朝后同行至此,来见各自的夫人。
虞淑宁见了薛怀如见救星一样,赖在圈椅上对他道:“你来的正好,快,赶紧哄你儿子去!我都快累死了!”
“我儿子?我儿子在哪呢?”薛怀瞎子似得看了一圈,这才看到了在湖边玩耍的儿子,忙挽起衣袖奔了过去。
站在他后面的薛恒这才背着手踏进凉亭,他一进来,虞淑宁立刻起身行礼,“淑宁见过二表哥。”
薛恒冲着虞淑宁微微点了下头。
他身着一件紫色直裰朝服,蹬着双金丝线绣蟒纹朝靴,乌发高束以嵌玉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拔如松,整个人气宇轩昂,尊贵不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该属于他的。
“淑宁表妹气色越发好了,看来,薛怀把你照顾的不错。”互相打过招呼后,薛恒客气地道。
虞淑宁拘谨地笑笑,默默退到了一旁。
薛恒这才去看云舒,见她神色恹恹,对自己不理不睬,便主动凑过去问:“今日怎么样?”
云舒微微低着头,眼神如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回答薛恒的话。
自打她来到卧云别苑,薛恒几乎日日问她这样的话。今日怎么样?今日感觉如何?能怎样,能如何,还不是和昨天一个样。
遂道:“还好,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薛恒视线在云舒冷淡的面容上扫了扫,眼中有一海浪翻涌而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点点头,慢慢地在云舒身旁坐下,看着薛怀抱着团哥进来。
团哥粉雕玉琢,是个圆圆呼呼的胖娃娃,见了虞淑宁就不肯在薛怀怀里待着了,一个劲让虞淑宁抱。
“就会跟娘撒娇,也不懂得体恤娘辛苦。”虞淑宁一边叨叨一边将团哥抱过来,用力亲了一下。
团哥被亲娘一亲,立刻发出婴儿特有的,脆灵灵的笑声,把凉亭里的人都逗笑了,云舒更是忍不住夸赞:“小公子好可爱,人如其名,真的跟个面团子似得。”
团哥听见了云舒的声音,立刻朝她伸出了胖嘟嘟的小手。
这是要抱抱呢。云舒迟疑了一下,到底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个娃娃,真真是教人心都融化了。云舒还是头一次抱薛怀和虞淑宁的孩子,之前虽也招待过他们母子,不过是客套地说上两句话,再送些小礼物罢了。
“好软啊,我都不敢使劲抱着。”云舒有些紧张地看着伸着手想摸自己的脸的小娃娃,“他想摸一摸我的脸呢。”
便低下头凑过去,让团哥摸了摸她的脸。
小娃娃的手和他的身体一样软,挠痒痒似得在她脸上抓来抓去,叫她忍俊不禁。虞淑宁捂着嘴笑道:“他很喜欢你呢,若不他不喜欢的人啊,他碰都不让碰!”
“是么?”
“是呀。”虞淑宁便问薛恒,“二表哥要不要抱一抱?”
薛恒正出神地盯着云舒看,听到虞淑宁的话,顿了一下回道:“我就不抱了,才去了一趟刑部大牢,身上有煞气。”
“哦。”虞淑宁难掩失望,从云舒手中接过团哥,站在了薛怀身旁。
薛怀搂住虞淑宁的肩膀,“好了好了,祖母还等着咱们回去一起吃饭呢,快带着团哥儿走吧。”
虞淑宁点点头,携下人离开卧云别苑。
他们夫妻二人一走,云舒立刻觉得没意思起来,想要睡一会儿,偏偏薛恒在她身边站着,便兴致缺缺地问他道:“三少夫人让你抱一抱团哥,你怎么拒绝了?”
面对云舒的指责,薛恒只是笑了笑,“不是说了么,我才去过刑部大牢。”
云舒只看了薛恒一眼便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并未戳穿,更没有兴趣去刨根问底,只点了下头道:“好吧。”
说完,抱着琵琶走出了凉亭,却听薛恒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
云舒慢慢停下脚步。
她吐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问薛恒,“所以呢?”
薛恒目光闪了闪,“没什么。”
云舒不再理会薛恒,自行回到了听雨阁。
听雨阁内,文妈妈和汐月已经摆好了饭,见云舒和薛恒一前一后的进来,立刻伺候二人洗手更衣,然后为二人布菜。
肃然饭毕,云舒照例去卧房内的罗汉床上看游记,若是看困了,便倒在这里睡一觉,醒来后随便找点事情做。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人的生活,一天一个样,她的生活,日日都一样。
见云舒又拿起了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游记,薛恒忍不住走过去劝道:“藏书阁那么多书你不去看,怎么又看这一本。”
云舒眼也不抬一下,道:“我喜欢看这一本。”
薛恒一掀衣袍坐下,“刚刚饭也没怎么吃,是不合胃口吗?”
“我不饿。”云舒随便翻开一页,道。
薛恒凉凉注视云舒片刻,将游记从她的手里抽出来,道:“别看了,陪我聊聊天。”
云舒的心跟随着薛恒的动作空了一下。
回京这么久,这还是薛恒头一次向她提出要求。
即便这个要求并不怎么过分,但云舒还是打从心里面抵触。她已经跟着他回来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关在这座偌大的宅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活人都不怎么见,整日和动物,植物相处,他还想怎样?
聊?聊什么?聊以前的事吗?他们的过往沉重又血腥,为什么还要提?那聊未来吗?可笑,她与他有什么未来可言?不过是一日挨过一日罢了。
云舒自认为她已经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她甚至接受了与薛恒同床,毕竟只要薛恒想要,她不想给也得给。
那他还想要什么呢?云舒思来想去,盘算着薛恒约莫是想要她这颗心。
果然人的欲望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薛恒得到了她的人不够,还想要她的心。可她给不出啊,难不成要她用刀子剜出来,双手捧给他吗?
云舒觉得薛恒大抵是真的疯了,被他自己的执拗折磨疯的,便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道:“我待在卧云别苑,日日陪着你已属勉强,你不要得寸进尺,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否则怎样呢?
她还真不知道。她想好好地活着,却又摆脱不了薛恒的魔掌,便只能在他的五指山中苟延残喘着。
“否则如何?”
见她不再说话,薛恒张口道:“否则再也不理我了吗?”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
薛恒望着一脸苦笑的云舒,道:“你便是不在意我,难道也不在意肖神医?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听你向我打探一句。”
听到肖神医三个字,云舒面色一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荡了荡,像是缕幽魂飘过去了一样。
“肖神医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不是吗?”少时,云舒凉凉地道。
薛恒闻言一哂,“我死了,你怎么办?去万剑山庄找林霄枫么?”
云舒面无表情地盯着半空中的一点,道:“你死了,我会看在老夫人在观音庙外救过我的恩情上,在你的坟前上一柱香。”
薛恒嗤地一声笑出来,望着她的目光深情却又冰冷,语气更是透着一股不甘的幽凉,“你放心,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轻易死掉的。”
他扬起衣袖,将从云舒手里夺来的游记扔在罗汉床上,扫了云舒一眼道:“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我等着你真心接纳我的那一天。”
云舒:“那你就等着吧。”
薛恒无视云舒的冷漠,换了个话题道:“跟在肖神医身边的时候,你学会易容术了吗?”
“没有。”云舒转过脸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薛恒端起茶呷了一口,“没事,随便问问而已。”
云舒目不转睛地看他,“有话不妨直说。”
薛恒目光向下一扫,放下茶盏,从容地道:“我也不想这样拘着你,教你终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但……”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要是想出去的话,得易容吧?”不等薛恒把话说完,云舒道。
薛恒顿了顿,顺着云舒的话道:“诚如三弟妹所言,外面有很多人盯着你。”
云舒面上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收回注视着薛恒的目光,“我不出去,不必这么麻烦了。”
薛恒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只要你是安全的,随便你去哪里都可以。宁国江山万里,总有你喜欢的地方。”
云舒表情麻木,“这天下再大,也大不出你给我画出的牢笼。”
薛恒隐隐皱眉,沉脸望着云舒,问:“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快乐一些。”
他一脸认真地问她:“要么你干脆捅我几刀,以泄你的心头之愤,可好?”
云舒摇摇头,“薛恒,你别为难我。”
薛恒自嘲地笑笑,慢慢站起来,走到云舒身前,垂眸看着她脸。
云舒始终微微低着头,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住清澈如水,泛着淡淡哀愁的眼睛,我见犹怜,令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这幅看似顺从,实则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着实教薛恒恼火,抓心挠肝的,却又莫名有一丝满足感,便是两情蛊在他的胸膛内跃跃欲试地想要翻出风浪,他都不觉得怎样了。
第74章 074
◎勾魂摄魄◎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云舒的面庞,道:“我知道,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你不喜欢我的缘故,话说回来,你要是也喜欢我,我们之间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云舒水眸一荡,道:“你不该抱怨我不喜欢你,你该后悔,后悔遇上我。”
薛恒瞳孔猛地攫紧,不假思索地道:“遇上你,我从不后悔。”
云舒心头泛起密密匝匝的苦涩,有点后悔刚刚说出的话。
她试着寻找一个借口逃离薛恒的视线,“我要去沐浴。”
明知她在逃避,薛恒还是松开了手,“我等你。”
云舒不予理睬,起身离开,薛恒盯着她漠然离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锁骨的位置。
沐浴过后,薛恒亲手帮她绞干了头发。
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滑滑的,很是有些痒,薛恒双手拢着她的头发,手指时不时从她的肌肤上划过,最后勾住抹胸的系带,脱掉了她最后一件衣裳。
窗外阳光刺目非常,薛恒长臂一挥,合上了鲛纱帐,俯身而下,吻住了云舒沐浴过后水润柔软的唇珠。
他用着十足的耐心,慢慢地使身下的冰山融化,云舒几乎受不住,狠狠在他手背上一掐,双目含怒地看着他。
他的温柔,比他的蛮横更令她招架不住。
薛恒亦无法承受她这般半怒半嗔,春水涟涟的目光。
便随手抓起一块丝帕,轻轻蒙上她的双眼,慢慢地,吻遍她的全身上下……
鲛纱帐再次揭开的时候,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薛恒收到了瑞郡王送来的请帖,前往瑞郡王府赴宴,临走前告诉云舒,说贵妃娘娘想见见她,她若有意前往,派人往宫中传个信。
云舒并未入宫,而是让人归还了那把焦尾琵琶。
夜晚,云舒一个人坐在窗边下五子棋,下着下着开始犯困,想要上床睡觉。
倒不是她身体变懒,实在是被薛恒折腾得腰酸腿软,那人使起耐心来比蛇还要缠人,不仅要往她的身体里钻,还想往她的心里钻,她无法阻挡,只极力承受着。
既跟着薛恒回来,便知道躲不过这一遭,好在薛恒有所顾忌,到底没想之前那般放纵,要碾碎了揉断了她似得,尝到些甜头后就放过了她。
但终归是耗费了不少体力,略坐一坐也就乏了,正寻思着收了棋子小憩片刻,汐月和文妈妈走了进来,一人手里面端着一个点心盒子。
汐月挽着双螺髻,穿着件桃红色的袄裙,十分的娇俏。见了云舒,笑吟吟走过去道:“夫人,你一个人干什么呢?”
她看了看云舒手边的棋盒,以及画满了四方格的棋盘,好奇地问:“夫人在下围棋吗?”
云舒停下收棋子的动作,解释:“不是围棋,是五子棋,棋子是相同的,下法不同,比围棋简单好多,你要学学吗?”
汐月拨浪鼓似得摇头:“不不,我指定学不会,就不学了。”一壁说,一壁将点心盒子放在炕桌上,“夫人,我和文妈妈从厨房拿来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云舒刚好肚子有点饿,便道:“好。”
汐月从文妈妈手里接过另外一个点子盒子,将两个点子盒子都打开了,由着云舒挑选,云舒随便拿了块芙蓉糕,盯着汐月的眼睛道:“谁把你招哭了?”
她刚一进来她就发现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红通通的,还有点肿,明显是哭过了,偏偏汐月不肯承认,头一垂,瓮声瓮气地道:“哪有,夫人看错了。”
汐月不想说,云舒便不再问,只默默地吃手里的糕点。反倒是一旁的文妈妈沉不住气,走过来拍了拍汐月的肩膀道:“你呀,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受婆婆气了,真成了亲可还得了!”
云舒听得一愣,“你要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呢?”
汐月扯扯衣袖,满是不好意思地说道:“夫人一直心情不好,我哪敢说这些给夫人添堵。”
云舒放下芙蓉糕,拉住汐月的手道:“我心情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们不相关呀,你要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不妨告诉我,我帮着你想想办法。”
“都是些糟心的事,夫人快别听了,没得坏了心情。”
“怎么会呢。”云舒道,“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反而不安稳起来了。”
汐月嘟了嘟嘴巴,依旧不愿意说,十分难开口的样子,见状,文妈妈慢慢道:“是她婆婆,不准他们小两口婚后住在京城里,非逼着他们搬到乡下去,和她一起住。还说什么要把她京城里的房子卖了,给她未来小叔子在村子里盖房,娶媳妇,夫人听听,这叫什么事啊!刁婆婆难相处!”
云舒一听就明白了,她之前给了汐月不少体己,就是让她当嫁妆用的,汐月定是用那些钱给自己买了处宅子,想着和夫婿住在京城里,偏偏她婆婆惦记上了她的嫁妆,想变着法子私吞呢。
这确实是恼人的事,云舒问汐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汐月揉了揉眼眶,抬头望着云舒道:“夫人给我赎了身,我原本早早就可以离开国公府的,但我始终觉得夫人还会回来,就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想着日后即便不在英国公府待着了,在京城里等着夫人也是好的,毕竟京城里面什么消息传的都快,我赶回来伺候夫人也方便,谁知道,谁知道他娘……”
汐月越说越委屈,脾气也跟着上来了,“谁知道他娘居然这么不讲理,她见不得我俩好,在京城住新房子,还说什么身子骨不爽利,想让我回去伺候她!哼!她怎么不让她闺女伺候她!”
说完恼哄哄地往脚凳上一坐,烦躁地绕着手里的手绢。
云舒含笑起身,扶起坐在脚凳上的汐月道:“这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生气,快起来。”
文妈妈跟着道:“这事还得问问你相公的意思,他要是向着他娘,你就是再着急,再委屈,也奈何不了他们,除非悔婚。”
“可是凭什*么呀!”汐月蹦起来道,“别人的钱就不是钱了?因为我要嫁给他家当媳妇,就得白让他们占便宜?别说我不干了,就是我娘也不干!他有弟弟,我还有哥哥呢!我把钱给我哥哥也不给他!”
汐月嘴上说的硬,表情却越来越委屈,云舒握了握她的手,温声细语地说:“好了,不生气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帮你办。”
又道:“我肚子饿了,但不太想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你去给我煮点鲜肉马蹄馅的小馄饨好不好?”
听到云舒说肚子饿了,汐月立马从烦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兴致勃勃地问云舒,“除了马蹄馄饨,夫人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多做点。”
“那就再来一碟子油炸小黄鱼吧。”
“好!”汐月破涕为笑,“那夫人先跟文妈妈说会儿话,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擦了擦眼角泪花,一阵风似得跑去厨房。
文妈妈走上前关上房门道:“这丫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都是快要嫁人的人了,还是这么的不稳重。”
云舒提着裙角坐在罗汉床上,道:“文妈妈,这件事,怕是要麻烦你去跑一趟。”
“夫人尽管吩咐便是。”文妈妈道。
云舒想了想,说道:“汐月虽然也有些脾气,但心肠太软,这件事闹到最后只怕还是他们小两口做出让步,卖房搬到乡下去住。”
“是这样。”文妈妈道,“这一阵,我没少听汐月说她婆家的事,她那个婆婆可不是什么善茬。”
云舒点点头,道:“为保她成婚后不受委屈,还是住在京城里的好,娘家人一直来往着,也能有个关照。”
“所以,我盘算着在乡下给他们小两口盖一处院子,让她婆婆一家搬进去住,你告诉她婆婆,这院子是我给汐月的,汐月在京城里住一天,他们就可以在院子里住一天,若有一天汐月回乡下了,这个院子也就不属于他们了。”
文妈妈认真听着云舒的安排,听完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如此一来,她那个爱占便宜的婆婆巴不得他们两口子待在京城里不要回去,好长长久久霸占着新院子。”
“那就先这样。”云舒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文妈妈抽空去办了吧。”
文妈妈道:“奴婢明白。”
既是英国公府的老人,自然有自己独到的办事手段,很快,汐月的烦恼解决了,一个月后,回老家和未婚夫热热闹闹举办了订婚宴,又过了一个月后,风光出嫁。
云舒将汐月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自然对她的婚事格外上心,只是她再上心也不得离开卧云别苑半步,想要去汐月家里看望看望出嫁前的她,还得向薛恒请示。
虽然不抱有任何希望,但为了汐月,云舒还是向薛恒开口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薛恒不仅答应了她,还说要陪着她一起去,并准许她参加汐月的婚礼。
于是,在汐月成婚当天,云舒终于离开了困了她两个月有余的卧云别苑。
初冬到来,霜雪飘飘,云舒着装低调地混在送亲队伍里,看着喜气洋洋的汐月坐上花轿。
喜宴开始后,汐月的娘家人轮番上来给云舒敬酒,感谢她一直以来对汐月的帮助,尤其是汐月的哥哥,因与云舒是旧相识,且知道云舒是他们的主子,对云舒格外看重,全程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即便汐月的哥哥没有这样做,也不会有人能趁机接近云舒,因为薛恒的人都在暗处把守着呢,云舒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并越想越憋闷,不顾文妈妈的阻拦与汐月的娘家人喝了许多酒,最终不胜酒力,被文妈妈搀扶上马车。
薛恒一直在马车上等着她,见她醉醺醺的回来了,忍不住责问:“怎么喝成这样。”
文妈妈望着软泥似得云舒,一脸懊恼地道:“夫人实在高兴,一时兴起,喝多了些,且酒量太差,五六杯酒就倒下了。”
“五六杯?”薛恒笑笑,“别人的婚礼她喝这么多干什么?”
文妈妈道:“夫人脸皮薄,又不让奴婢替她挡酒,就喝多了。”
“罢了。”薛恒摆摆手,“马上回去。”
车门关闭,帷幔合上,密闭的马车里,只剩下醉醺醺的云舒和薛恒两个人。
醉梦中的云舒并不太安分,皱着眉,手一直扯身上的披风,结果把披风扯歪了,导致一圈粉色的绒羽都遮在了脸上,显得她如小狐狸似得娇俏动人。
薛恒扫云舒一眼,长长出了口气。
仿佛听到了薛恒的出气声,云舒皱了皱眉,滚进他怀里。
他身上披着件玄狐裘,毛茸茸的,又松软又暖和,云舒一个劲往上面蹭,显然是神志不清,将薛恒的狐裘当成了棉被。
薛恒正襟危坐,蹙眉望着云舒,“别闹。”
云舒酒劲上头,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压根听不清薛恒的话,甚至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只一味地往那软和的地方躺,想要睡觉。
薛恒被云舒蹭的摇摇晃晃,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腰,按在怀里道:“云舒,不许闹了,再闹,我可就不忍了!”
总算躺在了自己想躺的地方,云舒瞬间安静了下来,小猫似的缩在薛恒的怀里,合着眼睛睡着了。
薛恒却坐不住了。
她喝醉了后的身体是那么的软,那么的烫,热气隔着厚厚的狐裘一阵阵传来,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
他闭了闭眼,却嗅到一股股醉人的幽香,那幽香混合着浓烈的酒香一并将他围绕,纠纠缠缠的,勾的他心旌摇荡。
少时,耳边响起了云舒的呼吸声,她喝了酒,呼吸声较之平常重了些,且会时不时变得急促,一如薛恒此时的心跳一样。
马车里那么安静,使得耳边的呼吸声无限放大,他情不自禁想到了一些画面,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人。
被紧紧箍住的云舒不满地哼了哼,手抵在薛恒的胸口,皱着眉用力往外推,仰起修长雪白的玉颈,自喉中溢出一声微弱的喘|息。
薛恒几乎要疯!
“云舒。”他压抑地唤她,“董云舒。”
云舒毫无反应,只是收回了手,往薛恒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觉去了。
她怡然自得,薛恒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回到了卧云别苑,薛恒用狐裘将云舒一裹,扛着她踹开听雨阁的大门。
他一路奔进卧房,将云舒放在床上,橘红色的烛光透过鲛纱帐映进来,照在云舒泛着红晕的动人面颊上,烫红了薛恒的双眼。
他直起身,手抚上腰封用力一扯,仰头,慢慢松开了衣襟。
接着俯身而下,双手撑在云舒的身体两侧,问她:“知道我是谁吗?嗯?董云舒。”
屋里火盆烧的旺,云舒躺在狐裘上,便觉得有些热,难捱地去拉扯衣裳和披风。
她的脸像水蜜桃一样,白里透红,仿佛一口咬下去会流出水似得。秀眉微皱,显露出几分娇嗔,美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微颤,朱唇鲜红欲滴,水润润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撷取。
薛恒沉沉喘了口气,依旧在忍耐。
云舒却忍受不住了,她浑身又热又烫,快要烧起来似得,十分的难受,慢慢的,身上出了一层汗,额头上的碎发都被打湿了,黏腻腻的,好不容易扯掉了披风,皮肤却挨在了毛茸茸的狐裘上,一下子更热了。
她隐隐有些恼怒,想把狐裘也扯开,却失去了力气,闭着眼不动弹了。
薛恒目光灼灼地盯着云舒,像是要在她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她再一次昏睡了过去,头歪在他的狐裘上,衣衫凌乱,露出香肩玉颈,手臂摊开,柔软白皙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曲起,像两朵绽放着的兰花一样。
薛恒猛地闭了下眼睛又睁开,长腿一跨上了床。
云舒有点慌,茫茫然睁开了双眼,隐约在一片朦胧霞光中看到了一张脸。
俊美无俦,举世无双。
看到云舒睁开了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自己,薛恒喉间溢出一声低叹。
自她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一直在克制,可今日的她如此勾魂摄魄,他如何还克制得住?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他命里的魅魔,她的人她的心,他都想要。
碳火燃尽,烛火熄灭,摇晃了一夜的鲛纱帐慢慢归于平静。
当云舒从薛恒怀里醒来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汐月娘家离开的,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回到了卧云别苑,更不记得如何睡了过去,只记得自己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酒,然后就成了这样。
说不懊恼是假的,但若让她因为这种事跟薛恒哭闹,她也做不出来。
为了那丝薄薄的颜面,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最好。
便挣开薛恒的怀抱,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即便双手撑着床,她依旧有些坐不稳,腰断了似得又软又疼,腿也抬不起来,脖子也使不上力气,真真如同被人用什么东西碾碎后重塑过一般,感觉身上哪哪都不是自己的,别扭的要命。
她静默地坐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能动了,薛恒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睡意朦胧地望着她。
他明明还没有睡醒,眼睛里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手却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用慵懒嘶哑的声音问道:“你干什么去?时间还早,多睡一会吧。”
像极了夫妻一夜缱绻缠绵醒来后说的话,可落在云舒的耳朵里,是那么那么的刺耳,便挣开薛恒的手,冷冰冰道:“你睡你的,管我作甚?”
薛恒眼中的雾气瞬间散清,牢牢盯着云舒的脸,坐了起来。
他上身赤裸,仅着着一件白色的亵裤,长臂长腿,腹肌上落着几道红红的抓痕。因昨夜太过忘情,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淫|靡,望着她的眼神迷离又深情,要把人骨头看酥了似得。
云舒扫了他锁骨之间的红痣一眼,转过了头去。
虽有长发遮着,薛恒仍然看见了那玉颈之上的点点红痕,都是他昨夜放纵,一一弄出来的,他隐隐有些自责,却并无后悔,甚至觉得痛快,情不自禁握住云舒的手,笑着道:“昨晚是我不好,你今日想怎么惩罚我,我都受着。”
指尖的触碰令云舒回想起昨夜的黏腻滋味,她嫌恶地从薛恒掌中抽出手,“你不走么?”
薛恒手架在支起的长腿上,“我今日休沐,在家陪你。”
云舒听罢愈发烦闷,揪着被子绕到薛恒身后准备下床,却冷不丁看到了他后背上的伤。
纵横交错的是仍未褪尽的鞭痕,竖着的血痂是在万剑山庄受的剑伤。
另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拜她所赐,紫的红的连成一片,在冷白上的肌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察觉到云舒在看自己,薛恒转过脸来,垂着眼睛瞧了瞧自己光裸的背,他一动,两块琵琶骨便活动起来,与肩胛,锁骨一并形成起伏的山峦,彰显着习武之人独有的力量感。
“在看什么?”薛恒明知故问,“很难看是不是?”
云舒匆忙收回目光,撩开鲛纱帐,起身沐浴更衣。
汐月不在,屋里只有文妈妈一个人伺候,她经验老道,很快便将云舒收拾妥当,又去把床褥枕头换了。
云舒如今也练出了一张厚脸皮,看着那些落满了痕迹的东西收拾出去,内心毫无波澜,只专注地跟自己下五子棋。
奈何屋子里面还有个薛恒,才下了两盘那厮就走了过来,也不作声,就坐在她对面看。
云舒全程当他不存在,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棋子上,正想着该如何解除黑子的困境,薛恒忽然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棋盘是她闲来无事亲手做的,不算光滑,是以,棋子落下时,往旁边滑了一下,薛恒随即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将棋子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然后问云舒,“是这样吗?”
云舒捏着手里的棋子,道:“哪样?”
“五颗棋子连起来就算赢,是吗?”
云舒沉默了片刻,扔下棋子,便要走。
薛恒见状也不阻拦她,而是又拿起了一颗白子,拦住了黑子求生的路。
云舒盯着棋盘皱了皱眉,这一局厮杀了许久许久,几乎都快要成死局了,硬是被薛恒盘活了,又变得有意思起来。
这几天,她一直一个人下五子棋,文妈妈学不会,汐月不愿意学,许是她自己跟自己玩了太久,没了新鲜感,所以才鬼使神差地落下了手中的黑子,和薛恒下起了五子棋。
第75章 075
◎云舒被掳◎
她知道这对薛恒而言就是小儿科,但此刻的她全然不在意那些,只想看看这一局结局如何。
三步之后,白子不出预料地赢了,薛恒也不询问她的意见,直接收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并先行落下一颗白子。
云舒随即落下一颗黑子,半盏茶功夫后,黑子赢了。
薛恒笑笑,重新收拾棋盘,再来一局。
俩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一连下了七局,薛恒只赢了第一局和最后一局,然后主动放下棋子,说不玩了。
“坐了太久了,起来活动下筋骨吧,去躺着休息会儿也好,什么时候还想下这种棋,我陪你。”
云舒这才发觉已经和薛恒下了近一个时辰的五子棋了。
对局结束,她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走出房门,去看了看养在院子里的鹦鹉。
这只玄凤鹦鹉是薛恒之前送给她的,她没怎么好好养过,一直是汐月在照顾着。汐月将鹦鹉调|教得十分听话,一见到云舒,立刻伸过来脑袋,让她摸一摸。
云舒便伸手摸了摸鹦鹉雪白的羽毛,鹦鹉十分受用,全程闭眼享受着。
正是怡然自得,自挂着鹦鹉架的琼花树上爬下来一条青幽幽的小蛇。
云舒和薛怀一样,一看见这条蛇就烦,偏偏这条蛇跟它的主子一样,没事就爱来骚扰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许是看到云舒和鹦鹉亲近的一幕,青蛇也凑了过来,似乎也想让云舒摸一摸它,结果将鹦鹉吓得狂扇翅膀,扑腾个不停。云舒忙将鹦鹉架取了下来,瞪着青蛇道:“别的蛇都去冬眠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青蛇停在原地,委屈地吐了吐信子。
云舒冷着脸:“滚回去。”
青蛇扬起头看了云舒一会儿,转身爬走了。
“讨厌的青蛇。”云舒重新挂好鹦鹉架,喂了鹦鹉一把葵花籽道,“别怕,我把它撵走了。”
站在窗前,默默看着院中这一幕的薛恒不自觉扬起唇角。
他缓缓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生怕打碎了这一刻的宁静。琼花树下的身影纤细轻盈,清丽婉约,便是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聘聘袅袅,分外迷人。
他沉醉地欣赏着,只希望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偏偏事不随人愿,便见左英踏进了听雨阁的大门,朝云舒行了个礼后躬身来到他面前。
“世子,之前在别苑外探听消息的人又出现了,要把他们抓起来吗?”
薛恒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自他带着云舒回到卧云别苑,就有不速之客找上了他们,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却也让他十分烦闷。
原本,他是不想再拘束着云舒的,偏偏遇上了拦路狗,不得不将云舒关在卧云别苑,以保证她的安全。
“不用管他们。”薛恒沉默了片刻后道,“瑞郡王呢?”
左英:“与那沛国六殿下庆仁混在一起。”
薛恒出神地望着云舒的背影,道:“告诉瑞郡王,明日瑞郡王府见。”
——
雪落整夜,天亮后,大地银装素裹。
下朝后,薛恒乘坐马车前往瑞郡王府,瑞郡王早已在暖阁等候多时,一见了薛恒,立刻起身相迎,“薛大人总算来了,小王等得着实是辛苦。”
薛恒摘掉披风坐下,笑着道:“路上耽搁了片刻,令郡王久等了。”
“能来就好,能来小王就高兴!”说着邀薛恒入座,下令,“上酒。”
他一脸殷勤地对薛恒道:“上次没喝尽兴,今个儿怎么也得让薛大人过足了瘾!为此,我特意让人从酒窖里取了一坛珍藏百年的美酒,就等你到了开坛呐!”
话音刚落,便有阵阵酒香传入,薛恒称赞了一声好酒,又道:“这么好的酒,只有王爷与下官享用,岂非暴殄天物?”
瑞郡王听罢眼珠子转了转,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止,脚步声便响起,只见身穿红色蟒袍的庆仁走了进来,“不知小王有没有这个荣幸和郡王与薛大人喝上一杯呢?”
薛恒扫庆仁一眼,并不觉得意外,瑞郡王却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呦,六殿下怎么来了?快快快,请坐请坐!”
庆仁微微一欠身,从善如流地坐下,“薛大人,好久不见。”他望着薛恒道,“听说薛大人病了,怎么样,病养好了吗?”
“好的差不多了。”薛恒皮笑肉不笑,“有劳六殿下挂怀,下官愧不敢当。”
庆仁一摆手,“欸,薛大人说得这是哪里的话,小王一直对薛大人敬重有加,何况小王还有求于大人,是以十分关心大人的身体状况。”
薛恒听罢笑而不语,不露辞色。
庆仁望着薛恒的眼神变了变,接着道:“先前,大人身子不适,小王不敢前去打扰,今日得见大人,小王想趁此机会问一句,小王托大人找的人,找到了吗?”
薛恒嘴角的笑意变沉,依旧没说话,瑞郡王则道:“找人?找什么人呢?”
“找一名在沛国卧底多年的细作。”庆仁立马接过话来道。
瑞郡王点点头,“原来如此。”又问,“这细作是什么人呢?”
庆仁与瑞郡王一唱一和,积极回答着他抛过来的问题:“一个貌美的女人,潜藏在宁国多年,并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恒,“并且和薛大人的夫人长得十分相像。”
瑞郡王双眼放大,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哦?还有这样的事?”
说完,与庆仁一道盯着薛恒看,薛恒意气自若,“看来,六殿下这段时间在宁国打听到了不少事情,还有什么稀罕事,一并说来听听。”
庆仁手搭在圆桌上,便道:“小王还听说,薛大人十分宠爱这位夫人,说是心尖肉也不为过,眼珠子似得好好保护着,以至于小王苦苦寻找多时,都没有找到这位夫人的住所。”
听到此处的瑞郡王插话进来道:“你不是要找沛国的细作吗?怎么又找起来薛大人的夫人了?”
庆仁笑容幽幽,道:“小王是在寻找那名细作,并且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获知了她的藏身之处,可惜终究晚了一步,别说人了,连她的尸体都没见着。”
“她,她被杀了?”瑞郡王惊讶地道。
庆仁笑容一冷,盯着薛恒道:“是,她死了。因为,只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才能做到死无对证。”
瑞郡王连连摇头,似乎有些不明白,“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那名细作死了就死了,你找薛大人的夫人干什么?”
庆仁哼了一声,攥紧桌上的酒盏道:“因为,小王怀疑,薛大人的夫人,便是小王寻找的细作的女儿。”
“什么?薛大人的夫人,是沛国细作的女儿?”瑞郡王震惊得直拍桌子,“这件事可不得了,六殿下,你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万不能信口开河!”
庆仁眼神越来越冷,表情也愈发僵硬。他看了瑞郡王一眼,道:“人证已经被杀了,小王手里只有物证,那名细作的画像便是物证!”
说完,盯着薛恒道:“薛大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薛恒笑了笑,沉着脸,慢条斯理道:“六殿下这般言之凿凿,想必已经见过下官的夫人了。”
庆仁眯了眯眼,道:“夫人为一丫鬟送嫁之时,小王在人群中匆匆看过一眼,大人,她们实在像得很呐!”
薛恒听罢点点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不知有多少,殿下何必大惊小怪。”
庆仁闻言一哂,反问薛恒道:“既然如此,薛大人为何一直不许薛夫人出来见人呢,即便出来了,也是命人里里外外的保护着,生怕被人注意到。”
“薛某的家务事,六殿下也想管吗?”薛恒转过脸盯着庆仁,“薛某也想问六殿下一句,你逗留在我宁国多时,意欲何为?派人暗中监视卧云别苑内的一举一动,又想干什么?你有这个功夫,为什么不去寻找你哥哥庆和的尸体呢?”
庆仁愣住。
他啪地一声摔了酒盏,勃然大怒,“薛恒,你威胁我?我已经对你够客气的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薛恒目光戏谑地在色厉内荏的庆仁和表情鬼祟的瑞郡王的面上扫了扫,道:“薛某做事,向来是先礼后兵,这一点,殿下可以继续向瑞郡王殿下请教,瑞郡王对殿下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相信他一定会跟你说明白的。”
庆仁看了看身旁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的瑞郡王,冷道:“薛大人,你找到了郭举人,又审问过薛夫人的养父养母,早已确定了你那位夫人的身世,却依然将她留在身边,当真是胆大妄为!”
见薛恒依旧无动于衷,庆仁又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大人与小王心知肚明,为了一个女人,大人竟不在乎前途命运了么?”
“薛某的前途命运,就不劳六殿下费心了。”薛恒挑了下眉,道,“六殿下立功心切,薛某十分理解。只是,殿下要记得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当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罢翩然起身,冲那二人道:“我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
左英上前一步为薛恒披上披风,薛恒抬腿欲走,却见数名便衣侍卫持剑而入,将他重重包围。
左英拔出双剑护在薛恒身前,薛恒则饶有兴趣地问庆仁:“六殿下这是何意?”
庆仁站起来,望着背对着自己的薛恒道:“薛总宪,我今日把话放下了,覃夭的女儿,我一定要带回沛国,杀之,以儆效尤!”
薛恒面色巨变。
他抬起凤眸,笑容玩味地盯着庆仁,“哦?”
庆仁觑了觑眼,“薛总宪可别逼我。”
吓出一身冷汗的瑞郡王缓缓起身,劝阻,“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不要剑拔弩张的……”
边说,边往薛恒手边送了盏酒。
薛恒端起酒盏,扬头,一饮而尽,“六殿下好志气,薛某拭目以待。”
说罢,轻轻放下酒盏,无视那些持剑侍卫,气定神闲地离开了。
庆仁指着薛恒嚣张离去的背影,气得坐回椅子上,道:“如此佞臣!你宁国皇帝也容得下!”
瑞郡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懊恼道:“不是说好了好好商量的嘛?你怎么还让侍卫进来了?真惹恼了他,倒霉的你!”
说着用力敲了敲大腿,“早知道就不……唉……”
“你叹气也没用!”庆仁咬牙切齿地道,“我乃沛国堂堂六皇子!不信斗不过他!”
——
离开瑞郡王府,薛恒直接赶往宫中。
左达刚刚传信过来,说贵妃在宫中出了事。
饶是薛恒一向冷静自持,云舒与贵妃一并要出事,他到底有些心浮气躁。
自他扳倒显王,坐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便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偏偏遇上云舒假死,他自己两情蛊发作,前往茫山医治,后与云舒重逢,杀上万剑山庄,耗费了许多时日,令那些有心之人找到机会钻了空子。
这不,他前脚被瑞郡王出卖,被庆仁缠上,贵妃后脚便出事了。
瑞郡王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谁对他有利,他便向着谁,庆仁一个沛国皇子能在宁国能翻出什么浪来,还不是贼心不死的显王一干人等在背后搅弄风云。
至于显王身后的人,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
忍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但若不能一击必杀,只得忍。
他虽认为人定胜天,却也相信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好比他苦寻云舒半年无果,却柳暗花明再次相逢,不是老天安排又是什么?
若老天爷都肯偏帮他,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不过是静待时机罢了。
马车快速驶向皇宫,卧云别苑内,云舒正盘算着要不要出门。
今天是汐月回门的日子,照理来说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汐月刚刚托人捎话进来,说想见见她,有话跟她说。
汐月一向不喜欢麻烦她,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见她,约莫是有什么要事。偏偏薛恒才下令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卧云别苑,汐月进不来,就只能是她出去,但护卫又拦着她,不让她出去。
云舒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薛恒此人真是性情阴晴不定,朝夕令改,才说了愿意让她出去走走,怕她憋出病来,随即便下了死令不许她离开卧云别苑。
云舒也不知道薛恒发得哪门子疯,不管他怀着怎样的目的,她今天势必要出去一趟,见一见汐月。
见她穿戴整齐,硬要出门,文妈妈上前阻拦道:“夫人,世子尚未归来,你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不然两个人发生矛盾,又要生气。”
云舒低头系着斗篷上的系带,道:“即便不发生矛盾,我与他生的气还少吗?且我只是去见一见汐月,又不干别的,为什么不能出去?”
“世子如此安排,定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着想。”文妈妈紧紧跟随着云舒的脚步道,“夫人不要去了,有什么事,奴婢帮你去办。”
云舒莞尔一笑,安慰文妈妈,“外面又没有豺狼虎豹,怎么就不安全了?再说了,他不知派了多少护卫明里暗里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文妈妈摇摇头,苦口婆心地道:“夫人,你听老奴一句劝,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我就见汐月已一面,很快就回来,妈妈放心便是。”云舒握了握文妈妈的手,“汐月成亲时,世子不也准许我前去参加她的婚礼了吗?没事的。”
说话间,人已经离开了听雨阁,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向正门。
见云舒执意要出去,文妈妈只得赶紧派人给薛恒送消息,一打听才得知薛恒进了宫,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担忧,直到云舒上了马车依旧在劝她。
“夫人,世子进宫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为保万一,夫人还是不要出去的好,旁的不说,外面冰天雪地的,冻着夫人怎么办?”
云舒才跟护卫磨了半天嘴皮子,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们,这会儿子一个字都不想说了,便拢了拢手炉,冲着文妈妈摆摆手,“妈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马车从雪地上驶过,发出吱咛吱咛的声音,落在耳朵里,竟是有种神奇的催眠效果。
汐月娘家虽在京城里,但位置较为偏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个把时辰,好在薛恒进宫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等她回到卧云别苑,薛恒没准还在宫里呢,保不齐明天才回来。
如此一想,云舒的心情松快许多,正想着小憩片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跳下马车道:“让开让开,别挡着路!”
云舒只当是路被人挡住了,不以为意,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却听外面忽然间响起了阵阵打斗声,与路人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逃跑声。她不由的一愣,推开车门朝外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卧云别苑的护卫和一群人打了起来。
那些人看着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实则手执官刀,个个武功高强,好在跟随着云舒的护卫足够多,不一会儿便将那些人压制住了。
云舒待在马车里心脏加速,暗道好端端的,怎么就遇上了麻烦。这些乔装打扮,前来拦路闹事的人又是谁!
今日怕是不宜出门,正考虑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一年轻漂亮的红衣公子走到她马车前道:“是董云舒吗?”
云舒一脸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你是谁?”
来人笑笑,“我是帮你的丫鬟给你传信的人。”
云舒疑惑道:“你认识汐月?”
“不。”来人道,“我认识你。”
云舒越发不解,“不认识汐月还帮汐月给我传信?”她反应过来,“不是汐月找我,是你!你想干……”
话声未落,一团白色粉末扑进马车中,云舒不慎中招,瞬间昏了过去。
——
养居殿内,头疾未愈的皇帝坐在御榻上,烦恼地瞪着在殿内不断争执的纯贵妃与宜妃。
宜妃牙尖嘴利,纯贵妃言辞凿凿,吵了尽半个时辰,仍没争出个结果来。偏偏皇帝身体不适,脑袋糊涂,又气又乏,一时也分辨不出个是非对错,亟待有人来解决这个问题,便问身边的小太监,“这么久了,为什么薛恒还没来。”
大太监敬忠弯着腰细声细气地道:“外面都是雪,路滑,不好走,怕是一时耽搁了。”
“嗯。”皇帝点点头,“那就再等等他。”
与纯贵妃争了个面红耳赤的宜妃道:“陛下等薛恒来干什么?他是纯贵妃的亲弟弟,一定会帮着纯贵妃说话!陛下难不成是有意偏袒纯贵妃吗?”
“宜妃,你这叫什么话?薛恒虽是纯贵妃的亲弟弟,但他更是朕的臣子,是督察院御史,朕把他叫来问问话,他要是有所遮掩隐瞒,一经证实,朕必不饶他。”
闻言,宜妃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扭头剜了纯贵妃一眼道:“料他也不敢犯欺君之罪,本宫倒要听听薛大人待会儿会说些什么!”
“薛大人到。”
宜妃话音刚落,便见一身紫色官服的薛恒踏入养居殿,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微臣薛恒给陛下请安,给两位娘娘请安。”
皇帝看了眼仪表堂堂,贵气天成的薛恒,虚抬了下手道:“薛爱卿请起,赐座。”
薛恒向皇帝欠了欠身,并不落座,而是问:“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叹了口气,看向宜妃,“你来说吧。”
宜妃抚了抚鬓上的凤钗,瞟了眼端坐在一旁,处变不惊的纯贵妃,道:“宫里发现了脏东西,太后下令严查六宫各处,结果,居然在纯贵妃宫里发现了这个。”
她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指了指地面。
宜妃身边的太监立刻从地上捡起了一副画轴,交给了薛恒,“薛大人自己看看吧,上有题跋,乃是出自贵妃手笔。”宜妃露出一副准备着看好戏的表情,“画上的人,薛大人应该十分熟悉才对。”
薛恒接过画轴打开,看了眼画上的人道:“是原关宁军将领,陈蕲,怎么了?”
宜妃上挑着眉眼道:“他只是关宁军将领这么简单吗?他难道不是纯贵妃的心上人,是他的青梅竹马吗?”
坐在御榻上的皇帝听罢咳了一声,“宜妃,慎言。”
宜妃洋洋得意,“臣妾说的有错吗?”
“所以宜妃娘娘翻出这些陈年旧事,是想证明什么呢?”薛恒道,“臣听闻,宜妃娘娘入宫前,原本是要嫁给显王当侧妃的,姐妹俩共侍一夫,让显王享受齐人之福!”
第76章 076
◎身世成谜◎
“你胡说八道!”刚刚还一脸得意的宜妃瞬间被薛恒气了个语无伦次,“本宫,本宫,本宫何时要嫁给显王了!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
“随便听来的,不行么?”薛恒晃了晃手里的画像,道。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污蔑后宫妃嫔!”宜妃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陛下明鉴!”
继而跪在皇帝面前,道:“陛下,此事并非臣妾冤枉纯贵妃!臣妾以为,纯贵妃定是旧情难忘,这才在宫中藏了陈蕲的画像,时不时拿出来怀念过往!皇上,您不能坐视不理呀皇上!”
皇帝被宜妃说得直叹气,便问纯贵妃,“贵妃,这画,究竟是不是你放在寝宫里的。”
纯贵妃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道:“臣妾解释过许多次了,臣妾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画像,宜妃所说的那些事,更是无稽之谈。”
“那朕便要问问薛爱卿了。”皇帝问薛恒道,“薛恒,当初,纯贵妃是不是要和陈蕲私奔。他们两个人,是不是早有私情,相识于微时。”
薛恒慢慢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眼神疲懒而锋锐,“朕一向对你信任有加,你可要实话实话,不能骗朕。”
宜妃目光灼灼盯紧薛恒,纯贵妃却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看过薛恒一眼。
薛恒双手轻轻拂过画像,卷好画轴,递给大太监敬忠,道:“陈蕲生前在臣的兄长麾下效力,与臣,与贵妃都是认识的,但他们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私情。陛下英明神武,何必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臣妾就知道薛大人会帮纯贵妃赖个干干净净。”宜妃道,“当年帮助纯贵妃与陈将军私奔的,不就是薛大人你吗?要不是你父亲把纯贵妃找回来,把你关进薛家祠堂,纯贵妃怕是……”
“宜妃!”皇帝突然打断宜妃的话,“越说越放肆了。”
宜妃噘噘嘴,一脸的委屈,“陛下听不下去了吗?可臣妾非说不可呢!”
宜妃转过脸来,看着纯贵妃道:“皇上难道忘了吗,陈蕲战死沙场那一年,纯贵妃可是病了整整一个月呢,病愈后也一直没有侍寝,将皇上拒之于宫门外,太后娘娘还为此生了好大的气呢。”
闻得宜妃提起过去的事,皇帝的眼神变了变,盯着始终无动于衷的纯贵妃道:“有这事吗?朕怎么记不得?”
“陛下可不能宽纵了纯贵妃呀!”宜妃义正词严地道,“铁证如山!若纯贵妃与陈蕲没有私情,她在宫里藏着他的画像干什么?”
皇帝面色一沉,望着薛恒道:“薛卿,你怎么说?”
薛恒目光自御榻之上的二人面上扫过,道:“仅凭一副墨迹未干的画,便想污蔑贵妃与已故陈将军有私,宜妃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宜妃微微一愣,“墨迹未干?”她觑了觑眼,“什么墨迹未干?你在说什么?”
薛恒耐心解释,“就是画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的意思,宜妃娘娘竟听不懂吗?”
宜妃闻言一愣,薛恒则对皇帝说道:“显然皇上没有好好看过那副画,不然,岂会闻不到上面的墨香味。”
皇帝一听便去看太监敬忠,敬忠立刻将画像打开,双手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凑上去闻了闻,道:“似乎是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宜妃一把抢过画像看了看,“臣妾怎么闻不到?”
薛恒站在他二人面前继续道:“按照宜妃娘娘的意思,这幅画像是贵妃亲手所绘,可贵妃近日来一直在养居殿侍疾,试问她是何时所画,又是如何所画?总不能是伺候皇上的时候,当着皇上的面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