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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秀目圆瞪,道:“笑话!你说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就是什么时候画的吗?”

“宜妃娘娘不信臣的话也不要紧,自有画师可以证明。”薛恒道。

皇帝遂道:“去传画师。”

太监派宫人前去传话,不多时,画院处的画师沈萘踏进了养居殿,拿起了皇帝面前的那副画像。

皇帝坐久了有些乏,等待的过程中歪在了引枕上,纯贵妃见状立刻走了过去,伺候着皇帝舒服得躺下,宜妃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沈萘,“怎么样?”

沈萘放下画,跪在地上道:“回禀皇上,依臣之见,这幅画落笔时间不超过三日。”

“绝无可能!”宜妃站了起来,怒斥沈萘,“这幅画明明在紫宸宫里存放多时,定是你在帮着纯贵妃和薛恒说谎!”

面对宜妃的咄咄相逼,沈萘从容不迫,道:“臣并无胆量欺瞒皇上,宜妃娘娘若不相信臣的话,大可以将画院处的画师召集到养居殿来,一同查鉴。”

宜妃一听,顿时哑口无言,打开画像看了又看,甚至上手摸了摸,这一模不要紧,竟是摸花了画像,蹭了一手的墨汁。

她难以置信,眼珠子在手和画像上瞟来瞟去,见状,皇帝目光微冷,疲懒地道:“最近几日,贵妃一直待在养居殿中,不曾作画。宜妃,你约莫是弄错了吧。”

宜妃眼珠子一抖,跪倒在皇帝榻前,“陛下,你要相信臣妾啊陛下!这幅画的确是从贵妃宫里搜出来的!臣妾不敢欺瞒陛下的呀!”

“这幅画像出现在紫宸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将这幅画像放在了紫宸宫,用以栽赃陷害贵妃娘娘。”

御榻前的薛恒平静却又不容置喙地道:“要把这么大的一个东西藏进紫宸宫,可不是件容易得事,一来,紫宸宫内外有侍卫严加把守;二来,在寝殿内伺候的,都是娘娘的心腹,要避过这些人的眼睛,并非易事。”

“按薛爱卿的猜测,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呢?”皇帝顺着薛恒的话道。

薛恒稍稍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这倒也不难,皇上不如让臣去查一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皇上只得下令:“去查清楚。”

都察院在薛恒的统领下,办案速度迅捷,很快便调查出了结果,说是紫宸宫寝殿殿顶有瓦片松动的痕迹,刚好对应陈蕲画像被发现的位置。

薛恒立即下令:“将近五日之内,夜间负责在紫宸宫轮守的侍卫送到刑部大牢里去,严加审问。”

都察院官员退下,坐在御榻边的宜妃身子猛地向前一栽,还好被一旁的宫女搀住,慢慢坐在了椅子上。

她垂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丝绢,目光发直,不知在想什么。纯贵妃则看着漏刻提醒皇帝道:“陛下该喝药了。”

皇帝点点头,拍拍纯贵妃的手道:“还是贵妃心思细腻。”

纯贵妃淡淡一笑抽出自己的手,从太监手中接过药碗,支起皇帝的头,一勺一勺把汤药吹凉了给皇帝喝下去,皇帝十分受用,喝过药,沉沉闭上眼睛,小憩了片刻。

纯贵妃放下药碗,问:“陛下觉得好些了吗?”

皇帝点点头,“好些了。”

“那就睡吧。”纯贵妃笑容凉凉地道,“陛下放心,臣妾一直守着陛下呢。”

皇帝嘴皮子动了动,没有再理会纯贵妃,纯贵妃便静静地坐在皇帝身边,与不远处的薛恒一并看向坐立不安的宜妃。

养居殿内烛光明亮,宜妃却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幽暗的山洞里一样,她惶恐地望着那对姐弟,“你们两个看着本宫干什么?”

“不干什么。”薛恒道,“宜妃娘娘不必大惊小怪。”

“嘘,小声些。”纯贵妃朝宜妃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别吵到陛下睡觉。”

宜妃简直要气疯!

她明明是来揭发纯贵妃私隐的,结果纯贵妃毫不畏惧,皇帝并不在意,那薛恒更是猖狂至极,全程对她视而不见,冷嘲热讽。

难道皇帝真如坊间传闻一般,横刀夺爱抢走臣子的心上人,占为己有。且始终对纯贵妃爱而不得,如痴如狂,便是知道她心有所属,也依然对她宠爱有加!

若真如此,她今日的种种举动在皇帝和纯贵妃眼里岂非如小丑一样!

宜妃越想越懊恼,开始后悔自己行事冲动,不加考量!且心里愈发地不甘,毕竟论出身样貌,她哪一点比薛芙差,凭什么事事让她占尽先机,便是皇帝的宠爱都她一个人尽数占去!

凭什么!凭什么!

宜妃恨得咬牙,皇帝酣眠,纯贵妃侍疾,薛恒静坐,不知不觉中,天亮了,负责审问侍卫的官员前来复命,跪在了皇帝榻前。

不等皇帝醒来,一夜不曾合眼的薛恒便道:“如何?”

来人回禀道:“是紫宸宫侍卫夏东做的,但他死活不肯供出背后主使。”

薛恒嗯了一声,抬眼去看纯贵妃,纯贵妃晃了晃皇帝的胳膊,“陛下醒了么?”

“朕都听到了。”皇帝睡眼稀松地坐起来,望着薛恒几个道,“你们在朕榻边守了一夜啊?”

“事情没有查清楚,宜妃妹妹如何安眠呢?”纯贵妃道,“皇上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皇帝睡眼稀松地看向宜妃,“宜妃,你还有何话说?”

宜妃熬了一夜,心气都熬没了,却还死咬了纯贵妃不撒口。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圣明!贵妃确实私藏了陈蕲的画像,她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可以作证!陛下不要被奸人蒙蔽,失去了正确的判断!”

皇帝觑眼瞧着宜妃,神情之中,似有几分不耐,“画师也看了,侍卫也招了,你还要攀咬贵妃吗?你是想让朕派人查清那侍卫的背后主使使谁吗?”

宜妃花容失色,愣在了原地。

皇帝望着身旁的纯贵妃,“贵妃,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纯贵妃一边给皇帝揉按着太阳穴一边道:“皇上要臣妾说什么?臣妾一早就解释过了,说没有见过那副画像,与陈将军之间也没有什么瓜葛,是皇上不信臣妾,还把臣妾的弟弟找来,一并审问,臣妾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微微侧过身,将纯贵妃的手握在掌心中,解释,“朕是怕误会了你,所以才把薛恒找来问一问,谅他也不敢骗朕。”

纯贵妃莞尔一笑,低下头去。

皇帝紧握着纯贵妃的手,一脸不满地对宜妃道:“宜妃一向冒冒失失,今日闯出这样的祸来,当是无心之失。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你在长春宫禁足三个月。

宜妃目瞪口呆,“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皇上若不相信不如去审讯陈蕲的家人,他们一定知道纯贵妃与陈将军的过往,必能查出蛛丝马迹。”

纯贵妃冷冷扫宜妃一眼,随即开口道:“皇上这就放过宜妃妹妹了?若不是薛恒替臣妾洗脱了冤屈,臣妾此刻怕是已经被关进冷宫了吧?即便没有被关进冷宫,也要被皇上冷落,沦为弃妃了。”

皇上原本在思索宜妃的话,听到这里忙安慰纯贵妃,“胡说,你是朕最爱的贵妃,朕如何舍得冷落你。”

纯贵妃冷笑不语。

皇帝见状,幽幽打了个哈欠,挥挥手下令:“好了,为了这点子虚乌有的事,整整折腾了一夜,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留下贵妃陪着朕就好。”

宜妃虽不甘心,但皇帝显然偏袒纯贵妃,她再怎么折腾也是无动于衷,便站起身来,欲离开养居殿。

“宜妃妹妹,请留步。”见宜妃要走,纯贵妃叫住她道,“刚刚宜妃妹妹说,本宫宫里的太监宫女知道本宫的私隐,不知宜妃妹妹所说的太监宫女是谁,本宫想见见他们,问问他们是何时效力于宜妃妹妹的,不如趁此机会送他们到宜妃妹妹宫里去,让他们安心伺候宜妃妹妹好了。”

宜妃僵在原地,开始思索何时说漏了嘴,纯贵妃笑笑,转过头对一心想要休息的皇帝道:“皇上,之前,为着在宫中发现五石散的事,太后勃然大怒,下旨严查六宫。关于这件事,臣妾有话要说……”

贵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踏出养居殿的薛恒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宜妃崩溃的哭泣声。

骄阳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薛恒的心里却莫名地发寒,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贵妃竟然将陈将军的画像私藏在宫中这么多年。

那副画像是纯贵妃与陈蕲相恋时亲手所画,他原本以为,陈蕲战死沙场后,纯贵妃便将这张画烧掉了。

可惜,不管纯贵妃珍藏了这幅画像多少年,今日之后,这幅画像终究会被毁掉。

进入礼部寮房前,薛恒洗了洗手。

他手上抹了许多石盐粉,这种粉末遇墨即化,刚刚,他就是用石盐粉染掉了陈蕲的画像,造成画像完成之日不足三日的假象,也幸而薛怀传信传的早,不然,他也想不出这个解困的办法。

纯贵妃的宫里一直不干净,这一次定是宜妃安插在纯贵妃宫里的眼线发现了纯贵妃私藏陈蕲画像的秘密,宜妃得此消息后设局,假借在宫中发现五石散之名搜查六宫,将陈将军的画像搜了出来,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心思重,城府深,数年前逼迫纯贵妃入宫,对贵妃与陈蕲的事心知肚明,却一直没有追究。昨夜养居殿内,皇帝很可能看出来他安排紫宸宫侍卫做伪证,帮贵妃脱罪,污蔑宜妃,只是佯为不知,装聋作哑罢了。

薛恒不禁思考,皇帝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

手洗干净,在此等候多时的薛怀走了过来,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道:“二哥,贵妃娘娘她……”

薛恒接过手帕擦干净手,走进寮房道:“剩下的事,就交给娘娘处理吧。”

薛怀叹了口气,“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贵妃娘娘竟然将陈将军的画像珍藏了这么多年,并且带进了宫。”

薛恒垂着眼道:“我若没记错,这个月初三,是陈将军的祭日。”

薛怀恍然大悟:“没错!娘娘定是那一日在紫宸宫里偷偷祭拜陈将军时,被宫女太监发现了。”

“娘娘宫里一直不干净。”薛恒道,“趁着太后大搜六宫,把娘娘宫里的人都换了吧。”

薛怀点点头,与薛恒面对面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消息。

很快,敬忠派小太监传话过来,说偷藏五石散的人已经找出来了,是宜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宜妃承认了设局搜宫的事,却坚称没有指使侍卫诬陷纯贵妃,一口咬定纯贵妃私藏陈将军画像,并串通薛恒设计栽赃她。

皇帝虽然气恼,却没有重罚宜妃,依旧处罚她在长春宫禁足三月,并体恤纯贵妃辛苦,让她回紫宸宫休息,不必侍疾了。

薛恒抿了口快要凉透的茶,看向养居殿的方向。

“陛下怕是要冷落纯贵妃一阵子了。”他对薛怀道,“咱们薛家,可能也会有麻烦了。”

薛怀闻言一顿,端着茶盏,道:“二哥,你可别吓我,我孩子还小呢。”

薛恒笑笑,脑海里慢慢闪过一道人影。

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坐在窗前和自己下棋,又或是逗弄鹦鹉,凶他的小蛇青青,她干什么都好,只要她在他的身边。

思念忽然涌上心间,薛恒撂下茶盏,起身离开……

——

云舒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只当自己仍在做梦。

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捆着绳索,手脚都不能动,嘴巴里填着一大团棉布,显然是被人绑架了。

绑架,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拼了命的挣扎,想要摆脱梦魇,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结果被人打晕了过去,脖子到现在都有点疼。

所以,当她再一次清醒过来时,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紧张地望着她面前的人。

那正是将她从马车上掳来的人,一身红衣,容貌俊朗,见她在看他,清了清嗓子道:“你醒了?”

他亲手拿走了云舒嘴巴里的布,道:“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云舒望了望四周,发现自己竟然在一艘船上。

装饰的十分华丽精致的画舫船,船舱内站着数名侍卫,侍女,船舱外另有无数侍卫把守,船身摇摇晃晃,不知去向何方。

云舒心一沉,不免有些害怕。

“说话啊。”那人道,“我只是堵上了你的嘴巴,又没有割掉你的舌头,为什么不说话。”

云舒合上酸疼的下巴,冷冷瞧了那人一眼。

那人语气傲慢,态度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敌意。

云舒忍不住开始思索对方是谁。

他在明知她与薛恒的关系的前提下,依旧当街将她掳了来,全然不将薛恒,不将英国公府放在眼里,想来是身份贵重之人,那他会是谁呢?

放眼整个京城,公然与薛恒不睦,且身份地位比薛恒还高的只有一个关在牢狱里的显王,但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显王。

他身上的红色蟒服甚至不是宁国皇室的服制。

猜不出来,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什么人?将我带到此处有什么目的?”

“我乃沛国六皇子,庆仁。”

“沛国六皇子?”云舒不禁有些疑惑,因为她根本不认识,甚至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得你便好。”庆仁来回打量着云舒的面庞,“像,越看越像,血缘关系果然是这个世上最奇妙的关系。”

“你在说什么?”云舒越听越糊涂,“你说谁像谁?还有,你把我找来到底想干什么?”

“别着急嘛,听我慢慢说。”庆仁招招手,命人拿过来一副画像,他指着画像上的人道,“你先瞧瞧这个人是谁。”

画像徐徐展开,一容貌与云舒像足了九分的年轻女子慢慢显现出来。

云舒望着画上的人一愣,这是她吗?似乎是的,但怎么瞧着这么陌生呢?

“她……”

“她是你娘。”不等云舒把话说完,庆仁道,“你的亲生母亲,覃夭,东鏊劦族人。”

“覃夭?”

云舒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薛恒不是把原主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吗?她娘不是徐梅吗?

遂反驳庆仁道:“她不是我娘,我娘是徐梅,滇州人氏。”

庆仁听罢哈哈大笑,“徐梅和董大海是你的养父养母,你的亲生父母是覃夭和一郭姓举人。”

“什么?”云舒洇了洇干哑的喉咙,“什么覃夭,什么郭举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他们可是你的生身父母呀!”庆仁道,“只可惜,你从未见过他们,以后也没机会见了。因为,他们都被薛恒清理掉了,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出了点状况,更新晚了呜呜呜(缓缓跪倒)

第77章 077

◎千刀万剐◎

云舒皱了皱眉,全然不明白这个庆仁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所以,董大海夫妇也好,这幅画像上的女人也好,那个什么郭举人也罢,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

庆仁告诉她薛恒让这些人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是想让她感到震惊?害怕?伤心?或是想让她恨薛恒?

云舒越想越糊涂,只知道这个庆仁别有用心,把她抓来是想要利用她。

便佯装震怒道:“薛恒杀了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保全你。”

“保全我?”

“对。”庆仁看了眼覃夭的画像,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覃夭是卧底在沛国多年的细作,间接或直接害死了许多人,罪不容诛,你是她的女儿,母债女偿,一样得死。”

云舒长睫一抖,这下真的害怕了。

原主的身世居然这么离奇!东鏊国安插在沛国的细作的女儿!若她被这个六皇子带回沛国去,还有命活吗?

见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安,庆仁这才继续说道:“很意外对吧?”

云舒摇摇头,道:“我娘明明是徐梅,你不能仅凭一副画像就胡乱编造我的身世。”

庆仁眯了眯眼,“这便是薛恒杀覃夭的理由了,只有她死了,才能做到死无对证,才能保全你。”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了打量眼前这个被薛恒视若珍宝的人,不得不感叹覃夭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颠倒众生,只不过,覃夭迷倒了沛国数不尽的男人,这个董云舒只占据了薛恒一个人的心。

他一时间竟判断不出这母女究竟谁更胜一筹,只自言自语般对云舒道:“覃夭生下你后,把你扔在你父亲家门外就走了,你祖母容不下你,将你送到了慈幼庄,被成婚多年没有生育的董大海夫妇抚养,之后董大海夫妇收养了董竟,将你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你卖到一员外家中做丫鬟,再后来的事,不用我说你也该都记得吧。”

“记得又如何?”云舒动了动被捆着的双手,“你抓我过来,就是想告诉我亲生爹娘是谁?生平经历又是多么的可怜坎坷的吗?”

“当然不是。”庆仁弯下腰,双手抱臂,笑容阴冷地盯着她道,“我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看看能否用你的命,去换薛恒的命。”

云舒猛地一怔,吃惊地瞪着庆仁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拿我的命去换薛恒的命?”

庆仁掌心相对,合上手道:“我在宁国搜集到一些足以让薛恒永无翻身之日的证据,其中一些证据需要一位可靠的人证,作为薛恒唯一的枕边人,这个人选,你当之无愧。”

云舒一听便知不妙,婉拒道:“你错了,薛恒一向风流,他的枕边人,不止我一个,你何不去找她们?”

“看来你并不了解薛恒对你的情谊。”庆仁笑容玩味,“据我所知,薛恒一向不近女色,二十年来和他上过床的女子,有且只有你一个。”

庆仁语言粗鄙,说得云舒脸白了又白,“我若不答应你呢?”

“别急着拒绝,先看看我带来的东西。”

庆仁扬了下衣袖,立刻有侍卫前来松开了云舒的双手,把所谓的证据递给了云舒。

云舒只得接了过来,心不在焉地翻阅了一遍,不外乎就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滥用职权,贪污受贿那些罪责,跟在薛恒身边这么久,这些东西她都看腻了,遂抬起头问庆仁,“你为什么想杀薛恒。”

庆仁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云舒清丽的面庞,冷笑道:“因为他出尔反尔,嚣张至极,敢得罪本殿下的,下场都得死。”

“我看不止吧。”云舒忽然间来了兴致,想跟这个把自己掳劫到船上来,百般恐吓威胁的沛国六皇子多说几句,“是有什么人指使你这么做吧,又许诺了你这样那样的好处。这个人是谁?显王吗?”

庆仁一愣,忍不住来回打量了云舒几眼。

“你问这些干什么?”少时,庆仁不耐烦地道,“你且告诉我,你答不答应做人证。”

“我不答应。”云舒想也不想地拒绝道。

许是没料到云舒会这么痛快地拒绝自己,庆仁顿了好一会儿,这才不可置信地问她:“你不是很恨薛恒吗?为了摆脱他的控制,还跳过崖,心肠硬如磐石。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摆脱他,杀了他的机会,竟然毫不动心吗?”

说着上前一步,笑容下流而戏谑地望着她道:“还是说,你们睡多了睡出感情,如今的你,舍不得杀他了,想与他百年欢好。”

云舒气得咬牙,冷冷瞪着庆仁道:“我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是做不出与虎谋皮的蠢事!”

庆仁愣了愣,气道:“那我就把你带回沛国立功!相信我,那里有许多人等着找你算账呢!你会被脱光了衣服,高高吊起来,被锋利的刀子一片片割你的肉!剁你的骨头!到那时候,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云舒听着庆仁阴狠的话,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大脑仍旧格外清醒,“你不必吓唬我,像你这样机关算尽的人,即便我答应了你,你也会把我送回沛国立功请赏,只不过,如果我帮你扳倒了薛恒,你得到的会更多而已。”

被云舒看穿伎俩,庆仁瞬间恼羞成怒,“你真是你娘的好女儿!与她一样的可恶!看来,我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肯乖乖配合了!来人!”

他大声下令,“把她的衣服给我扒了!”

“是!”

几名侍卫冲上前来,将云舒死死按住,云舒奋力挣扎,却被反剪双臂,勒住脖子,身体失去控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

几乎同一瞬间,船舱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左达左英手持双剑冲了进来。

二人进入船舱后便是一通乱杀,船舱外更是打成了一片,不断有鲜血溅到窗子上,人掉落水中,很快,空气里便沾染上浓重的血腥味。

船身在激战中剧烈摇晃,快要翻过去似得,惊得庆仁大喊:“来人!快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左英挥剑砍去勒着云舒脖子的侍卫的手臂,剑尖抵在庆仁喉咙上。

庆仁一抖,垂着眼珠子盯着喉咙上的剑,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上瑞郡王的船!”

“六殿下,这才过去了几日,就把下官遗忘了吗?”

一身玄袍的薛恒自被踹裂了的木门中进来,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云舒。

他俊美的面容上镀着一层冰,仅有的一点温度藏在眼睛里,忧虑地望着眼中的人。见薛恒来了,云舒暗中松了一口气,却又猛地提起心,一时间涌出千言万语,却又不想说一句。

她与他之间,为何总是如此的纠葛缠绕。

思忖间,薛恒已来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抱起来,放在太师椅上。

云舒被折腾了一回,是头发也散了,衣服也乱了,面无血色,手腕上都是殷红的缚痕,薛恒眼神冰冷地将云舒的手合于掌中,半跪在她面前,问她:“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云舒垂眸望着薛恒摇了摇头。

厮杀声仍在继续,船舱内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了,但云舒却越来越冷静,许是因为薛恒来到了她身边,许是因为跟着薛恒经历了太多,对这些打打杀杀已经麻木了。

即便她自己也因为薛恒置身于血腥之中,无法抽身。

“你先在这里坐坐,我处理一点事,然后带你回卧云别苑。”

薛恒安抚地吻了吻云舒的指尖,继而慢慢站起来,回头,去看仍被左英用剑指着着庆仁。

庆仁忍不住打了个觳觫。

薛恒的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望着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笑意,就是这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竟叫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陡然间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他盯着慢慢逼近薛恒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不是与李君奕感情甚笃吗?问一问他不就知道了?”薛恒道。

庆仁闻言一震,想着瑞郡王很有可能已经遭到了薛恒的毒手,心里越发的害怕起来。

“薛恒,我警告你,你可不要胡来!”他望着一个一个倒下的侍卫,害怕地步步后退,“薛恒,你冷静一点!你原本就答应了我,要把覃夭交给我,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薛恒哂了哂,从左英的手里面接过了剑,道:“六殿下还想说什么?快说吧。”

庆仁眼珠子抖了抖,望着薛恒手中的剑道:“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放我离开,让我平平安安回到沛国去,我自然不会在为难你,难为董云舒!覃夭的事,就此揭过!”

薛恒笑了笑,耐心问庆仁,“还有呢?”

庆仁被薛恒笑得直发毛,“薛恒,你差不多得了,不要欺人太甚!”

“六殿下说完了?”薛恒眼皮一抬,道,“说完了,薛某便要问六殿下一句,你未经薛某同意,私自将薛某的夫人带上瑞郡王的船,意欲何为?”

“你对她动用私刑,说要将她千刀万剐,又是想干什么?”

庆仁在薛恒的质问声中白了脸,“你既什么都听到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薛恒邪佞一笑,“那六殿下就得血债血偿了。千刀万剐是吗?六殿下不妨先尝尝这千刀万剐的滋味。”

说完,手腕翻转,将庆仁的两只袖子割成了碎片。

庆仁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薛恒除掉了衣袖,惊恐得扭头就跑,却被左英左达死死按住,薛恒提剑在他光裸的手臂上肆意游走,“殿下,你说我先剐你的哪一片肉好呢?”

庆仁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快要哭出来,“薛恒!我可是沛国的皇子!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定要你宁国,要你英国公府加倍血偿回来!”

薛恒闻言一滞,抬眸冲庆仁笑了笑,剐掉他左臂上的一块肉。

血肉翻飞,庆仁痛得大叫起来,鬼哭狼嚎的,那里还有半分尊*贵高傲可言。他惊恐万状地盯着薛恒,“你,你真敢下手?!”

“有何不敢?”薛恒在庆仁的红袍上擦拭干净剑身,道,“沛国六皇子?这算是什么东西?我薛恒会放在眼里?”

说罢,又剐去庆仁两块肉。

庆仁痛得面部扭曲,冷汗流水似得从脸上往下淌,眼神里的嚣张逐渐变成畏惧,战战兢兢地盯着薛恒手里的剑,害怕再一次落下来。

薛恒没有一丝丝的慈悲,再次用庆仁的蟒袍擦干净剐着庆仁皮肉的剑后,扬剑刺进了他的肩窝中。

庆仁张开嘴巴哭喊哀嚎,拼了命地想要挣扎,却始终挣不开左英左达的手,“薛大人……”他开始乞求,“我错了,我不敢了!你放过我,饶过我这一遭吧!”

薛恒转动手腕,一点点剐着庆仁肩窝处的骨肉,“六殿下说什么?下官刚刚没听清。”

庆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疼得说不出话来。船舱内仅剩的几个沛国侍卫纷纷低下头,不忍猝视,更不敢上前一步。

眼看得庆仁痛得快要昏死过去,薛恒这才拔出了剑,他打量着庆仁鲜血淋漓的双臂,想着下一剑剐他哪里,却听太师椅上的云舒虚弱地道:“薛恒,住手。”

薛恒微微一怔,转过身,望着云舒,“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望着她的眼神炙热深情,只是浑身上下散发凌冽的寒意,她毫不怀疑,薛恒会为了她杀掉庆仁,以千刀万剐的方式。

但云舒实在不想看到血,闻到血腥气了,这与她渴望的平静生活背道而驰,快要把她折磨疯了。

便近乎哀求地对薛恒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薛恒一听,立马将剑还给了左英。

他快步走到云舒面前,这才发现云舒的脸色苍白极了,不知是怕的还是吓的,看得他无比心疼,他分明才把她养好了一点,养好了一点点!

“别怕,我带你走。”

便一把将云舒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画舫船。

云舒一向不喜欢卧云别苑,不喜欢薛恒给她布下的牢笼,却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只有卧云别苑里是安全的。

直到洗了澡,躺在舒适的锦被中,云舒的心依旧不安稳。

文妈妈前前后后进来看望了她好几次,碍于薛恒在她床前守着,不敢多做打扰,便关上门,合上窗,退了出去,让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在屋里面说话。

屋里面炭火烧得旺,安神香若有似无地飘来,令人昏昏欲睡。一身白袍的薛恒端着汤碗在她面前坐下,道:“喝碗参汤吧,暖暖身子。”

云舒身上虽暖,但内里发寒,怎样也捂不暖似得,便坐了起来,想要接过汤碗。

“你坐着,我来喂你。”

“不用了。”云舒伸出手,“我自己喝。”

薛恒顿了顿,将汤碗递给了云舒。

云舒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尽量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遗忘,可惜事与愿违,她越是想忘掉,发生在画舫船上的一幕幕越是清晰,那些鲜血在她脑海中弥散扩大,渐渐地,连她手里的参汤都变了味道,令她喝不下去了。

薛恒伸手接过云舒一点点放下的汤碗,道:“怎么才喝了几口就不喝了?”

“我喝不下了。”云舒道,“你走吧,我想睡了。”

薛恒将汤碗放在一旁的高几上,目光沉沉望着云舒道:“可是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云舒摇摇头,“没有。”

薛恒双眼在云舒面上巡睃一番,握住她微暖的手道:“那庆仁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云舒道:“你不是在外面听到了吗?”

薛恒闻言一哂,自嘲般说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刚好听到你说,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只是做不出与虎谋皮的蠢事。”

云舒一愣,随即又冷静了下去,因为她确实说了这句话,源自内心的实话。

即便薛恒救了她,她也萌生不出多少感恩之情,她的心大抵是麻木了,快要坏掉了。

“我是说了这句话。”云舒面无表情地道,“随你怎么想,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很好。”薛恒竟是笑了出来,似乎一点都不恼她,“可能你不会相信,我听到你这么对庆仁回话时,心里是开心的。”

云舒皱了皱眉,一时间无法分辨薛恒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反话,只叹着气道:“我以后不会再出去了,你不要为了我牵连文妈妈她们,还有那些护卫。”

听到这里,薛恒的眼神方黯了黯,“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云舒思绪飘到画舫船上,“那覃夭……”

薛恒神色一凛,道:“覃夭确实是你的亲生母亲,我杀了她,你会怪我吗?”

云舒问了问自己的心,发现那里依旧是麻木的,便道:“覃夭也好,徐梅也好,跟我都没有半点关系,我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知道我自己是谁。”

薛恒笑笑,“那就好。”

闻言,云舒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薛恒一眼。

他神色从容,仪态高贵,望着她的眼神如雾似风,虚飘飘透着一股子缠绵,比烛火还要灼烫她的心,但她的心里始终凉凉的,被薛恒这么望着,只觉得浑身不适。

可她不得不承认,薛恒的及时出现,确实帮她逃过了一个死劫。若没有薛恒,她一旦被庆仁找到,带回沛国,下场怕是比死还凄惨。

原主竟是一名细作,并且是害了许多沛国权贵的细作的亲生女儿,之后又是被弃养,又是被贩卖,小小年纪流离失所,孤苦无依,可怜至极。

这坎坷的命运真是没有道理可讲,与原主相比,她之前的生活简直像公主一样。

回忆过往,云舒无限悲伤,心里恨死了那个把自己撞死的混账!

“在想什么呢?”

见云舒陷入沉默,神情越来越僵硬,目光越来越悲伤,薛恒忍不住问道:“在想覃夭,还是庆仁?”

听到庆仁二字,云舒情不自禁地一愣,“那个庆仁,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嗯。”薛恒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云舒想了想,有些绝望地道:“若他执意要带走我,我……”

她说着一顿,因为,若庆仁执意要带走她的话,她该怎么办?

若无薛恒,她根本无法对抗沛国的皇子,可若受薛恒保护,必要欠他恩情,甚至可能连累他。

她不想欠薛恒什么,也不想连累他,她苦恼地发现,一直以来,她都想与薛恒一刀两断,偏偏受命运捉弄,越缠越紧。

她万般苦恼,一时无言,却听薛恒道:“他带不走你,有我在,他想都别想。”

云舒默了默。

她无言地看着薛恒,许久没有说话。

薛恒抬起手理了理她落在胳膊上的长发,安慰她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天天按时吃饭睡觉,放松心情,养好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睡吧。”

仿佛被薛恒下了咒似得,云舒瞬间被阵阵困意包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天朗气清,云舒早早起床,剪了几只白梅插在花瓶里欣赏。

她特意让文妈妈前去打探,确定汐月好端端待在家里才放下心来,又知薛恒没有处置护卫,心更安了一分。

只是不知那庆仁如何了。

“庆仁呢?”

距离听雨阁不远的望云楼内,一夜不曾安眠的薛恒对左达道。

左达拱手回道:“已经在瑞郡王的安排下离开宁国了,不日到达沛国国都,锦城。

薛恒冷笑,又问:“他哥哥庆和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左达:“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但毕竟摔断了腿,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摔断了腿没有事,舌头在,脑子清楚就行。”薛恒道,“最近几天,把他送回沛国,见了沛国国君该如何说话,让他自己想想清楚。”

“是。”左达道,“庆和日日咒骂庆仁,恨他之心比恨庆祥尤甚,定能办好主子的事。”

“那就好,如此,也不枉我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把他从悬崖下面救出来,给他请大夫疗伤。”

薛恒一边说,一边走到的窗前,推开窗子,望向听雨阁的方向。

听雨阁庭院内,云舒正在逗鹦鹉,身旁还摆放着一瓶刚刚插好的梅花。

那梅花与她身上的衣裙是同一种颜色,洁白得清新脱俗,领口一圈淡粉色的绒毛拢着清丽精致的面庞,远远看着便教人心生怜爱。

“加派些人手看护着她。”薛恒遥遥望着那道身影道,“她心思敏感,小心些,别让她发现,还有,告诉曹通,让他好好准备着。”

左达:“是,奴才遵命。”

第78章 078

◎薛恒被贬◎

庆仁回到沛国的第七天,被沛国国君以残害手足的罪名打入天牢,后感染鼠疫,暴病身亡。

消息传回京城之时,薛恒正在宫里接受皇帝的盘问。

皇帝修养了大半年,精神却越发不济,一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睡着,即便如此依旧牢牢把持着朝政,不肯放权于太子。

他冷落纯贵妃多时,如今是新入宫的福贵人在御榻前伺候,这位福贵妃眉眼与纯贵妃十分相似,聪慧伶俐,温顺活泼,嘴巴甜,会说话,十分讨皇帝喜欢。

薛恒赶到养居殿的时候,这位福贵人正在给皇帝更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明黄色的帷幔后亲密相依,福贵妃甚至踮起脚,趴在皇帝的肩膀上跟皇帝说了几句悄悄话。

也不知福贵妃在皇帝耳边到底说了些什么甜言蜜语,总之哄得皇帝开怀大笑,直到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看向在寝殿内等候着的薛恒时,脸上都笑盈盈的。

“微臣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见皇帝走了出来,薛恒一掀衣袍,叩头行礼。

“薛恒,你起来吧。”皇帝在龙椅上坐下,“朕叫你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皇上请讲。”薛恒起身道。

皇帝打了个哈欠,道:“这一阵子,沛国那边闹腾得厉害,似乎还派遣了官员过来,说要把一个叫做董云舒的女子带回沛国,依法处置,但却被你拦下来了,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一件事,那些沛国官员仅凭一副画像就想带走微臣的夫人,微臣怎么可能答应他们,容得他们在我宁国胡来。”薛恒一脸平静地道。

皇帝觑眸看薛恒一眼,“你有夫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没听说。”

薛恒笑道:“日后有机会了,微臣定携内子向皇上请安。”

皇帝不置可否,淡道:“朕之前就问过你沛国使团的事,你说,是沛国的三位皇子互相残杀,这才发生了命案,朕信了你,可这一次的事会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朕不得不多问你一句,你的那位夫人,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闻言,薛恒只轻轻眯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皇帝手搭在龙椅上,意味深长道:“薛恒,朕把你叫到寝殿来问话,就是想听你说实话,你可不要辜负真的一番好意。”

“微臣当然明白陛下的好意,只是,微臣的夫人确实不是他们要找的细作,她双亲俱在,身世清清白白,怎么可能是什么细作的女儿,都是沛国的那些官员在故意生事罢了。”薛恒斩钉截铁地道。

皇帝听罢冷哼一声,“那如果是朕让你把董云舒交出去呢?”

薛恒静静地注视着皇帝,目隐锋芒,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略有不耐地等待他的回话。

“回答朕。若朕让你把董云舒交由沛国处理,你待如何?”

薛恒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沉着道:“臣既娶董云舒为妻,必护她一世周全,恕难从命。”

听到薛恒这般回答,皇帝并没有显得太过意外,而是带着几分嘲意道:“想不到,你薛恒竟是个情种。”

薛恒一笑置之。

皇帝顿了顿,又道:“薛恒,你违抗皇命,可知罪有多重?”

薛恒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上说臣有罪,那臣就是有罪。”

皇帝目光幽凉,孱弱的病体竟是在这一刻显露出滔天的怒意,“是朕太过恩宠于你和你姐姐,你们都太令朕失望了。”

他挥了下手,“你退下吧。”

薛恒微微躬身,凉凉扫了皇帝一眼,道:“臣告退。”

很快,薛恒窝藏沛国钦犯的事便在朝野上下传播开来。

数名官员上奏弹劾薛恒,说他包藏祸心,罪同谋逆,也有人以证据不足为由驳斥,但薛恒违抗圣令是真,抵阻沛国使臣是真,皇帝盛怒之下将薛恒的官职一贬再贬,两个月之内连下三道圣旨,一路将薛恒由都察院左都御史贬为桐丘通判。

桐丘隶属于蓟州,一年前,薛恒在这里破获了一起贪墨案,一年后,被贬到此处做地方小官。

圣令一下,整座英国公府人心惶惶,薛崇礼更是带着府兵亲自找到了卧云别苑,让薛恒把董云舒交出来。

“这逆子!为了一个女人,置全家老少的性命于不顾!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是这个女人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薛家的一门荣辱重要!”

薛崇礼带着宗族耆老来势汹汹,却被左英左达二人代领护卫拦在外面,“世子有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卧云别苑,大老爷,请你带着人回去吧!”

“英国公府都快要败了!他薛恒是哪一门子的世子?!”薛崇礼气得脸色铁青,面对左英左达的阻拦,更是暴跳如雷,“你们告诉他,今天,他要是不把那女人交出来,让沛国的使臣带回去,我就死在卧云别苑里面!”

“大老爷,请你冷静下来,不要冲动。”左达道,“世子说了,皇上只是贬了他的官职而已,未曾牵连英国公府,望大老爷稍安勿躁。薛家没了他,还有悯公子,怀公子,准公子……”

薛崇礼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这正是昔日在祠堂鞭笞薛恒时,他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听来,简直像个笑话,更可笑的是,他们父子接连两次大动干戈,都是因为那个叫作董云舒的女人。

不光是他,便是老夫人如今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气得浑身发颤,他一时激愤,夺过侍卫手里的剑指着牢牢把守着大门的左达左英道:“为什么一直是你们两个奴才在传话?他人呢?都这个时候了,莫非他还在跟那个董云舒打情骂俏?”

左达左英无动于衷,任由薛崇礼用剑抵着也不后退半步。

薛崇礼扔了剑,声嘶力竭地怒喊:“薛恒!逆子!你给我滚出来!早知你如此不成体统,我就该在列祖列宗面前活活打死你!”

“带着那个女人,给我滚出来!”

云舒站在听雨阁内,听着外面的喧闹声一浪接着一浪传进来。

明明被贬官的人是薛恒,她却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走了一遭,整日痛苦煎熬,坐立难安。薛恒被贬一次,这种情绪便会加重一次,待到他被贬为桐丘通判,即将持告身桐丘赴任时,她的心已经像被石磨磨过一遍似得,碎得拾都拾不起来了。

她实在不想欠薛恒什么,却似乎越欠越多。

无论她愿不愿意接受,薛恒沦落至此,皆拜她所赐,若不是为了护着她,他不必受皇上打压,从堂堂一品大员,降为六品小官。

让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被自己牵连,当中滋味,实在是难以形容,云舒只得再一次开口请求:“你还是把我交出去吧,闹成这个样子,我以后还如何做人呢?”

薛恒正坐在罗汉床上和自己下五子棋,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听到云舒的话,慢慢落下一枚黑子道:“这事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无法做人了。”

“可我实在不想欠你太多。”云舒望着薛恒,道,“你也不该受我牵连,被皇帝贬官。”

“皇帝对我不满已久,早就想贬我的官了,如今不过是用你作伐子,逼我低头罢了。”薛恒落下一枚白子,道,“所以,你不用愧疚,因为即便没有你,皇帝也会找到其他由头发落了我。”

云舒闻言一阵沉默,朝堂上的事,她不懂,或许薛恒说的是真的,可无论怎样,他都是被她连累了。

“大老爷还在外面。”外面动静越来越大,云舒忍不住道,“你把我交出去,也算给薛家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薛恒抬头看她,“这么多年,我为薛家付出的还少吗?如今不过是想保全我的妻子,他们就大张旗鼓地来威胁我,我没把他们打出去,已经算客气了。”

云舒听着薛恒凉薄淡漠的话语,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薛恒,我不是你的妻子。”

她同样凉薄淡漠地道。

薛恒放一枚棋子在掌心中把玩,“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走?”云舒问道,“去哪?”

“自然是去桐丘。”薛恒走下罗汉床,来到云舒身边,“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远不如京城繁华热闹,你若跟着我去,怕是要吃点苦。”

云舒眉心皱得更紧。

她从未想过要和薛恒去桐丘,从知道他被贬官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想着如何终止她对他的牵连了。

“我若不去呢?”沉吟片刻后,云舒问道。

薛恒微微一笑,淡淡道:“不去也没关系,我会把你送到两淮总督曹通的府邸上。”

“你要把我送给曹通?”云舒愣道。

薛恒随即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云舒会这么想,他无奈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把你送给曹通?我是让曹通照顾你,我信任的人里面,只有曹通能护得住你。”

云舒皱着眉陷入沉默。

薛恒打量着云舒的表情,道:“你别想去找林霄枫,他连万剑山庄和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你。”

云舒听罢笑了。

她笑得无可奈何,笑得自嘲满满,笑得薛恒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云舒止住笑声,“我笑自己实在没用,一直需要被人保护。”

薛恒表情一松,站到云舒面前,低着头问:“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云舒抬眸看他,很快做出决定:“我跟你去桐丘。”

薛恒双眼一亮,“真的?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真的。”云舒道。

不然还能怎样呢?留在京城?前往江淮总督的府邸?那还不如陪着受她连累被贬官的薛恒,如此心里还能踏实些。

她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早已别无选择。

“我跟你走。”云舒重复回答薛恒的话,“我真的愿意跟你走。”

薛恒点点头,笑着道:“那你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云舒一哂,“吃苦算什么?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

“那好。”薛恒将她揽入怀中,“我们明日就启程。”

——

薛崇礼带着英国公府的侍卫在外面闹了一天,全然不知天亮后,薛恒带着云舒从西角门离开了。

云舒的行李不算多,薛恒则更少,二人轻装上阵,悠闲得像要去京郊游玩一圈一样。

薛恒也确实不像一个被贬的官员,他既不伤心难过,也不郁闷失落,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多待两天,带着云舒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原本只需要六七天的路程,两个人愣是花费了近半个月才走完。

到达桐丘后,云舒发现这个在薛恒口中一文不值的小城并没有那么糟糕,它确实偏僻,贫穷,气候恶劣,但民风淳朴,和平安宁,少了许多纷争,令人心平气静。

薛恒走马上任,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云舒则搬进衙门旁的小巷里住下,适应着这个新家。

小巷有个名字,叫做梧桐巷,因为巷头巷尾有各有两棵梧桐树的缘故。薛恒安排她住进去的小院位于这条巷子的中间,前后住满了邻居,每日炊烟袅袅,倒也十分热闹。

收拾好行李,云舒一个人在小院里转了转,倒也没什么好转的,因为院子实在是小,只有一间正屋并东西厢房,东厢房当做书房,西厢房放了许许多多杂物。

正屋面积不大,家具倒是齐全,只是较为老旧,但云舒知道,一个被下贬的,且可能要继续下贬的官员,当地地方官准许他们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已经是格外照顾了。

奔波数日,说不辛苦是假的,草草收拾一番后,云舒上床睡着了。

没有护卫的把守,没有文妈妈等下人的精心照顾,她睡得竟然格外香甜,连薛恒从衙门回来都不知道。

他穿着一件墨蓝的官服,戴着一顶乌纱帽,怀里抱着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见云舒睁开了眼睛,笑着问:“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云舒望着薛恒恍惚了片刻,这才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屋内点着黄豆大的烛光,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她用钩子勾住粗麻做的床帐,问薛恒,“什么时辰了。”

薛恒抬眼望了望天道:“约莫戌时三刻,一路颠簸,累坏了吧?”

云舒摇摇头,“还好。”

“饿不饿?”薛恒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云舒,“从巷子口的点心铺子买的,你尝尝看怎么样。”

云舒接过油纸包,愣了愣。

她睡前在外面吃了一碗小馄饨,滋味比汐月做得差好多,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都吃光了,结果睡醒一觉后肚子里又空了。

大概是太累了,所以饿得也快,便打开油纸包,拿了块从未见过的糕点问薛恒,“这是什么?”

“云拿糕。”薛恒道,“听说是桐丘当地很受欢迎的小吃,你尝尝看怎么样。”

云舒点点头,尝了尝手里的云拿糕,有点干有点噎,但香香甜甜的,味道很不错,便道:“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我在衙门吃过了,你吃吧。”薛恒站起来,将官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又打开了自己的包袱,把从济东买来的那对娃娃放在了床上。

云舒万万没想到薛恒小小的包袱里居然装着这对娃娃,一时间无言以对,放下云拿糕,问:“你怎么把它们带来了。”

“想带就带着了。”薛恒道,“怎么了?”

说话间,一条青蛇小蛇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来,一点点爬上了床,盘在云舒身边,一个劲朝她吐信子。

“你还把青蛇带上了?”云舒越发无语,“你还带什么了?”

“还有你的棋。”

薛恒将两个棋盒和云舒亲手做的棋盘放在条桌上,道:“原本想把你的琵琶也带上的,但一想那是你最心爱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来到桐丘后,还有没有兴致弹,便没有带着。”

说完开始摆放棋子。

云舒坐在床上,一边看薛恒摆棋子,一边打起精神问他:“衙门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薛恒道,“处理好了。”

云舒沉吟片刻,又问:“通判是做什么的呢?”

“协管军事、户籍、刑名等事务。”薛恒停下动作,搓了搓手道,“怎么这么冷。”

云舒瞧了燃尽的火盆一眼,“没有炭火了。”

薛恒随即起身,重新点燃了炭火,“天越来越冷了,炭火一定要烧得足,当心冻着。”

“嗯。”云舒盯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炭火,忍不住问,“咱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薛恒闻言一愣,“你不喜欢这里?”

云舒摇摇头。

她不是不喜欢这里,不是觉得吃苦,只是觉得有点怪。

她知道薛恒被贬了官职,但不确定他有没有被没收财产,或者把钱用到了其他地方,总归,他似乎很拮据。

否则她实在想不明白,薛恒为何会让自己过得这么惨,惨到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便问薛恒道:“你金尊玉贵,受得了如此贫贱的生活?”

“这有什么?”薛恒笑道,“当年我行走江湖时,没少过餐风饮露的日子。”

云舒沉吟片刻,正色道:“贵妃娘娘赠予我十万两白银,就存在沛国的一家钱庄里,你若需要,便差人去取了吧,那本就是你姐姐的钱。”

薛恒听罢笑了,放下手里的棋子走到她身边,坐下,“夫人,你是嫌我穷吗?”

云舒扫了眼薛恒重新摆好的棋局,认出那是薛崇礼带人闹到卧云别苑时,薛恒与他自己未下完的那局棋,不由得一愣,暗叹薛恒记忆力惊人之余反问他,“你不穷吗?”

薛恒眼底的笑意越发深,歪着头对她道:“你要是不想住在这里,我立马换个地方让你住。”

云舒依旧反问他,“你呢,你想住这里吗?”

薛恒轻笑一声握住云舒的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住在哪里都行。”

云舒指尖一缩,别过脸,与盘在床上的小青蛇两两对视。

“怎么不说话了?”薛恒目光追随着她的脸,道。

云舒面色一冷,“能不能让你的蛇离开我的床。”

薛恒颔首一笑,扭头冲着青蛇道:“青青,过来。”

青蛇原本都快在云舒身边睡着了,听到薛恒唤它,慢慢悠悠爬上了被子,一路绕来绕去,绕进了薛恒的怀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在外面。

薛恒抬手压住衣襟,道:“它跟我一样。”

云舒望着那段慢慢缩进薛恒衣襟里的蛇尾巴挑了挑眉,“哪里一样?”

薛恒眼神幽幽一变,带着几分无奈和可怜道:“我们都很喜欢你,然而不被你喜欢。”

云舒皱眉。

她今天实在和薛恒说太多话了,大抵是因为此处太过安静,她一时无法适应这个新环境,内心有些孤单,所以才和这个唯一认识的人聊了聊天。

现在,她累了,想睡觉了。

“我想睡觉了。”便从薛恒微微发了汗的掌心中抽出手,合衣钻进了不算柔暖的被子里。

“你睡吧。”薛恒起身帮她压了压被角,“我去把没下完的棋下完。”

云舒闭上眼睛,瓮声瓮气地道:“你随便。”

烛火昏暗,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云舒听着那声音,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半夜,她隐约觉得有人爬上了床,将她搂在了怀里,她想挣扎,但实在困得很,便由着对方紧紧抱着她,直到天亮。

在桐丘的第一晚,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醒来,天降大雪,薛恒挥舞着扫把扫清了院子和院门前的路,嘱咐云舒,“出门要小心。”

云舒怔了怔,惊讶地发现,她能自由出入了

“我……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薛恒放下扫把道,“不想做饭就出去买点东西吃,看见喜欢的好玩的,通通买回来,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你看着置办。放心。你相公有钱。“

说完,抬手指了指东厢房。

云舒目送着一身官服的薛恒匆匆离开,走着赶往衙门,之后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发现了一个大箱子。

她好奇地打开了箱子,结果差点被里面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金元宝闪瞎了眼。

云舒揉揉眼睛,盯着那一箱子金元宝陷入沉默。

她昨天才收拾了东厢房,不记得有这么个大箱子啊,定是薛恒今日弄来的。

既然没有被查抄家产,手里有大把银子,为何还要住在这里,连个丫鬟婆子都不采买,也不从卧云别苑选几个带过来。

云舒想来想去,只能想出一个答案。

这一切都是薛恒故意安排的。

虽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云舒安之若素,十分受用,她原本就不需要伺候,薛恒既然也不需要,那她就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便合上箱子,锁上门,带着一点碎银子出门了。

第79章 079

◎形同夫妻◎

桐丘府衙内,知府韩烨芒刺在背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原都察院左都御史薛恒向自己呈报述职。

寒冬腊月,时值年终,正是桐丘一年之内最冷的时候,衣服穿得不算多的韩知府却一直冒汗,时不时拿出汗巾擦一擦,直至薛恒把话讲完。

薛恒说话不徐不疾,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职责范内的事情交代清楚了。坐在他身边的司户参军马瑞忙将茶盏端起来,一脸殷勤地道:“薛通判辛苦,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薛恒含笑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韩知府随即道:“薛通判刚刚抵达桐丘,对桐丘还不熟悉,这两天,本官会派人帮你将……”

“薛大人还用人帮吗?”不等韩知府把话说完,他的侄子,兵马都监韩隶便道,“薛大人好歹也是从都察院历练出来的,怎么连刑狱典册里的内容都弄错了?”

说完,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了薛恒面前。

堂中官员皆是一惊,薛恒却不慌不忙地将典册拿了起来,翻阅了几页后愧疚地道:“是下官失职了,还请知府大人降罪。”

韩知府狠狠剜了韩隶一眼,转而笑着对薛恒道:“地方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本就不尽相同,通判新官上任,难免有所疏漏,这是人之常情,通判不必太过自责。”

“那下官可要好好做一番功夫了,以保下次不会再出错。”薛恒道。

“是,是。”韩知府擦了把汗道,“马大人刚刚不是说,要带薛通判去更记三县十六村的户籍吗?”

马瑞道:“没错,下官是有这个打算。”

韩知府:“此事宜早不宜迟,二位大人不妨立刻出发吧。”

马瑞点点头,起身对薛恒道:“薛大人,您请。”

薛恒站起来,笑着对马瑞一抬手,“马大人请。”

二人互相谦让了片刻,最后一并离开了府衙。

见薛恒好端端地离开了,韩知府这才长舒一口气,扔了汗巾,指着韩隶的鼻子骂道:“你是吃饱了撑得没事找事么?那么一点小事,也值得你拿出来说道说道?”

年轻气盛的韩隶梗着脖子道:“错了就是错了,为何不能说?”

韩知府指了指薛恒刚刚坐过的地方,“刚刚坐在这里的人是谁?是薛恒!英国公世子薛恒!”

“薛恒又怎样?不还是被皇帝贬到咱们这当通判来了!”韩隶一脸不服气地道。

韩知府苦口婆心地劝韩隶,“你安生些吧,他虽然被*皇帝贬了官,但他姐姐依然是贵妃,他哥哥依然是大将军,他也依然是英国公世子,这样的人物,咱们得罪不起。”

韩隶听罢越发的不服气,“他是他,他哥哥姐姐是他哥哥姐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最烦这种不干实事,专门耍威风,嚣张跋扈的人!他当咱们桐丘是什么地方?由着他一个下贬官员为所欲为吗?!”

这话正中韩知府的痛处,他变了表情,哼笑几声自嘲地道:“什么地方?穷地方,不被朝廷重视的地方!”

韩隶自觉说错了话,立刻向韩知府道歉,“叔父,是我不对,我没有说咱们桐丘不好的意思。”

韩知府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韩隶刚刚的口不择言,“关照好这位虎落平阳的薛世子。”他沉声说道,“或许,他会给咱们桐丘换来一丝生机。”

——

临近傍晚,家家户户起锅烧饭,梧桐巷内炊烟袅袅。

整整在外面晃悠了一日的云舒慢吞吞推开院门,抬头看了看即将迎来夜晚的天空,暗暗感叹了一句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用一整天的时间了解了这座小城,收获满满,心情少有的愉悦,但转念一想这座城里还住着一个薛恒,登时心灰意冷,那点因人间烟火气萌生出的喜悦顷刻不复存在了。

院内静悄悄,也不知薛恒回没回来,她倒是希望薛恒没有回来,或者从今往后就住在府衙里面,这样,他们就不用天天见面了,她的心也能松快一些。

结果一推开房门,便看见了正襟危坐的薛恒。

他一张脸冷冰冰的,目光涣散,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见云舒回来了,立刻迎向她道:“你回来了?”

云舒放下手里的篮子,神色淡淡地道:“嗯,回来了。”

薛恒似乎松了一口气,扶着云舒在条桌前坐下,“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不回来去哪呢?”云舒把手伸向火盆,“你放心吧,我既答应了你会陪着你,就不会走。”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不会逃。”

薛恒默默站在水盆架前洗手帕,闻言,将干净热乎的手帕递给云舒,“不逃了?我如今失权又失势,你若逃了,我当真是束手无策。”

云舒闻言一顿,低着头接过薛恒递来的手帕,没有说话。

薛恒在云舒看不见的地方目光一沉,喉结滚了滚道:“怎么不说话了?”

云舒用温热的手帕敷了敷脸,道:“你刚刚是试探也好,是肺腑之言也罢,我说不逃了就是不逃了。”

她站起来,将手帕放在条桌上,“我累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完,踢掉鞋子上了床。

走了一天,逛了一天,她是真的累了。

薛恒笑着看了眼爬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的云舒,“什么都没买吗?”

他指着空空荡荡的篮子,问。

云舒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出去给你买一些。”薛恒又问,一边问,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旁,坐下。

云舒扫了眼薛恒坐着的地方,默默垂下了头。

她自然是吃了饭的,这条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开食肆的特别多,巷子外面的长街上也有不少食铺,最不缺的就是吃的了。

她不贪嘴,但薛恒这么一问,她忍不住想,薛恒今天吃饭了吗。

只是他吃没吃饭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还是早点休息,明天早早起来去医馆的好。

便摘下头上的银钗,准备钻被窝,结果薛恒竟将手伸进了被窝里,握住了她的手。

云舒不由得皱眉,“薛恒,我只答应了会陪着你,可没答应你别的。”

薛恒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中,道:“我知道,你愿意跟着我回卧云别苑,是害怕连累林霄枫,连累万剑山庄。如今,你愿意跟着我来桐丘,是觉得在庆仁一事上亏欠了我,所以才陪在我身边,补偿我。”

云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半个字。

薛恒握着她柔软纤长的手指,呓语:“这样也很好,我虽没有挟恩图报,但殊途同归,只要你肯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将捂暖了的云舒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云舒手虽暖了,心里却依旧凉凉的,任薛恒说的再多,也装不到心里半个字,“薛恒,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沉默片刻后,云舒道。

薛恒好奇地问她:“哪里奇怪?”

云舒:“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薛恒勾了下唇角,“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云舒没答话。

薛恒轻轻抬起眼皮,道:“或许吧,反正,不管我奇不奇怪,我都会护着你,不会让你离开我。”

云舒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谁让她本质上跟薛恒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便在薛恒的注视下钻进被子里,结果又摸到了那条凉飕飕的蛇。

她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掀开被子,盯着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在她身边呼呼睡大觉的青蛇道:“谁让你躺在这里的!出去!”

青蛇巍然不动,继续睡觉。

云舒气得要命,正想用什么东西把青蛇叉出去,薛恒摸了摸青蛇的头道:“青青,你出去。”

云舒:“你们都出去!”

薛恒闻言一愣,捞起青蛇,把它放在地上,说道:“那可不行,外面冷得很呢,我明日还要去衙门里办差,冻病了,耽误了公事怎么办?”

“那就离我远一点。”云舒蒙上被子,“我管不了你,但你也别来烦我。”

“知道了。”薛恒哄小孩似得拍拍她的肩,又把床尾上的那对布娃娃放好,起身放下帷幔,与青蛇一起离开了。

天亮后,云舒在巷子口吃了碗阳春面,转身进了一家医馆。

这家医馆名叫回春堂,是她昨天在街上闲逛时发现的,馆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十分和善,因原来的药师回老家奔丧,需聘请一位新药师,云舒与对方约好,今日来试考。

试考通过了,她就可以在医馆里当药师,做学徒,自食其力,朝正常的生活又迈进了一步。

想到这里,云舒心情大好,这家医馆离梧桐巷又近,馆主又好相处,优点多多,缺点则是铺面太狭窄,一旦前来拿药看病的百姓多起来,就会挤得水泄不通,乱糟糟的十分闹心。

云舒今日来的不算巧,刚好遇上医馆里人多的时候,便提着篮子在门口默默等着,边等边回想昨天余大夫考她的那些问题。

她昨天的表现虽然算不上对答如流,但好歹都答对了,没有辜负肖神医对她的教养,余馆主夫妇也很喜欢她,云舒琢磨着,今日的试考一通过,她就正式成为古代打工人了。

按月领工资,朝九晚五,休息的时候逛逛街,睡睡懒觉,或者弄点好吃的,一日一日平凡安然地度过。

她现在什么都不渴求,什么都不追求,实实在在想要过上正常的生活。

正胡思乱想着,忙得嗓子都哑了的余馆主道:“那谁,那董,董……”

意识到余馆主在叫自己,云舒忙挤了进去,“余大夫,你在喊我吗?”

余大夫点点头,“快,快过来配药!”

云舒愣了一下,想着自己还没通过试考,不应进入柜台,转而一想救急如救火,既然余大夫肯信任她,定是肯定她的医术,便放下顾忌,挤入人群,站在了药柜前,配合余大夫给病人拿药。”

余大夫医术好,态度好,卖的药也便宜,名声十分响亮,每日来找他看病拿药的百姓络绎不绝,不知不觉间,太阳爬到了天顶,正午来临,医馆里的人渐渐散去,忙碌了大半天的余大夫余夫人懒洋洋往凳子上一坐,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夫妻二人早已对这样忙碌的生活习以为常,云舒却不大适应,明明已经忙完了,还呆呆地站在药柜前,回想着刚刚有没有什么出纰漏的地方。

见她在发呆,余夫人笑着把她带到桌子前道:“快歇歇吧,过一会儿还得忙。”

边说,边递给云舒一大块糖酥饼,“来,垫垫肚子,不够吃得话还有包子。”

云舒拿着糖酥饼,道:“余馆主,余夫人,我还没有通过试考呢。”

正在写药方的余大夫回头看她一眼道,“还试考什么呀,从今日起,你就在医馆帮忙吧。一个月给你一两银子,你看成吗?”

云舒心花怒放,“成,给多少都成,你们愿意让我留下来,我就很开心了。”

余大夫夫妇闻言一笑,招呼着她赶紧吃饭,略略休息了一小会儿便又开始忙。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落西山,天彻底黑下来前,云舒高高兴兴回了梧桐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每一天,云舒都会按时出门,在医馆里忙碌一天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于天黑前回家。

薛恒有时候比她回去的早,有时候比她回去的晚,对她的事不闻不问,顶多睡觉前缠着她说会儿话,让她尝一尝不知从哪买来的小吃,玩一会儿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看一看杂书,便搂着她一起睡了。

清早一同出门,日落归家闲叙,这样的状态,像极了一对尘世里最平凡不过的夫妻。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又要过年了。

翻看着医馆的日历,云舒恍然发觉,她已经来桐丘生活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来,她除了需要应对薛恒以及他那条神出鬼没的青蛇,几乎没有任何的烦心事。既不用虚与委蛇,也不用卑颜屈膝,更不必担惊受怕。失去了权势的薛恒如同被拔掉了利爪的豹子,现在的他,像极了一只黏人的小猫,只要她肯回去陪伴他,他就不会炸毛。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一只猫,但云舒似乎终于过上来她一直渴求的,平静的生活。

腊月二十八,街上的商铺陆陆续续关门歇业,大家都准备回家过年,余大夫夫妇也抓紧时间收拾了收拾行装,要带着孩子回老家。

医馆明天就闭馆了,云舒赶过来忙着余大夫夫妇收拾物品,打扫卫生,才将几钱牛膝储存好,便见一条青蛇从她的篮子里爬出来,盘在房梁上晒太阳去了。

云舒无奈一笑,拿起竹篮晃了晃,抬头去看那条青蛇。

自她来回春堂当药师,这条青蛇就死死缠上了她,每天钻她的篮子,还时不时往她衣服里爬,起初她还十分抗拒,拼命往外轰这条蛇,但它的缠人程度比之他的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云舒轰也轰不走,便由着它去了,反正它只是一条蛇而已。

“你不跟着他去衙门,天天跟我来医馆做什么?”见青蛇盘在房梁上怡然自得,云舒情不自禁用手戳了戳它道,“回梧桐巷去,听见没?”

“云舒,你跟谁说话呢?”

余夫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云舒的身后,见她在逗弄青蛇,笑了声道:“你在跟它说话呀,嗐,要不是瞧着这条蛇有灵性,我早把它泡了酒了。”

云舒跟余夫人开玩笑,“它就是再有灵性,也能拿去泡酒。”

“那我可舍不得。”余夫人将一个钱袋塞进云舒手里,“这是给你的。”

云舒掂了掂钱袋,感觉里面少说也有两吊钱,“不是说好一两银子吗?”她道,“这也太多了。”

余夫人摆了下手道:“拿着吧,你帮了我们不少忙,这是你应得的,再说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不得给你们塞个红包啊。”

云舒一听笑了,收下钱袋,道:“谢谢余夫人。”

余夫人点点头,眼睛在云舒秀丽的面容上扫了扫,道:“云舒,你说亲了吗?”

云舒一愣,僵硬道:“余夫人,您干嘛问我这个?”

余夫人朝药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凑到云舒跟前说:“我那侄子一向好吃懒做,自打你来了,他时时守在我的医馆里,不肯离开半步,我瞧着他对你有那个意思,便帮他问问。”

闻言,云舒朝药房的方向看了看,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紧张不安的眼睛。

她虽与余夫人的侄子天天照面,却从未注意过他,冷不丁和对方对上了视线,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便冲那双眼睛的主人礼貌地笑笑,继而转过脸,道:“余夫人,我不急着嫁人呢,先把医技练好了要紧。”

余夫人见云舒这般上进,心里更喜欢了,正想着帮自家侄子再美言几句,一身穿墨袍,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踏进了医馆,径直走向了云舒。

余夫人顿觉眼前一亮,正欲上前搭话,却听来人声音低沉地对董云舒说道:“不是要歇业闭馆了吗?你怎么还待在回春堂里。”

余夫人一怔,忙去看云舒,却听云舒冷冰冰道:“你来干嘛?”

薛恒扬手接住朝自己爬过来的青蛇,坐在云舒面前的凳子上道:“到医馆来,自然是看病。”

云舒蹙眉望着唇红齿白,神清气爽的薛恒,“我看你好得很,哪有病?”

薛恒赖着不走,云舒不给他看病,他就翻看云舒看过的医书。

云舒一把夺走医书,寻思着怎么把他撵走,余夫人却一缕烟似得飘了过来,好奇地盯着薛恒道:“云舒,这是谁啊?”

“他……”

云舒一时语塞,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向余夫人介绍这个不速之客。见她支支吾吾,目光回避,薛恒幽幽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说啊,我是谁。”

云舒瞥薛恒一眼,道:“他谁也不是。”

余夫人站在一旁,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欲言又止地将他二人来回打量。

云舒被瞧得浑身不自在,挎起篮子对余夫人道:“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快回去吧。”余夫人挥手撵她,并对薛恒说了一句,“刚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还当她……嗐,不说了,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余夫人。”薛恒冲余夫人笑笑,轻轻揽住云舒的肩膀,带着她走了。

云舒毫不客气拂开薛恒的手,“你干什么?谁让你来医馆的?”

薛恒步伐紧随着云舒,“我要是再不来,你就被人说给别人当媳妇了。”

云舒步伐一顿,转过脸,恼怒地瞪着薛恒。

薛恒忙道:“好好,我不说了,天色已晚,快跟我回去吧。”

“你自己回去吧,我要买去东西。”云舒警告薛恒,“别跟着我。”

薛恒听话地站在原地,看着云舒转身离去。

长长的梧桐巷内闪出几道修长的身影,薛恒轻挥了一下衣袖,那些身影随即退去。

腊月二十九,回春堂正式闭馆,云舒拜别了余氏夫妇,带着赖在她篮子里不走的青蛇青青买了些年货回来。

那个不算家的家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摆脱不掉的薛恒,云舒便没置办太多东西,一点糖瓜,几样蜜饯点心,再来些果子,卤味,窗花剪纸就完了。

年三十,一阵一阵的鞭炮声响彻街头巷尾,云舒换上新衣服,去街上看了回热闹,然后回到小院里包饺子。

薛恒仍在衙门里忙,无人打扰,饺子包的也安心,待到傍晚,饺子包好了,薛恒也回来了。

他兴致似乎不高,见云舒包了饺子,什么也没说,而是去了院子里。

云舒并不理会薛恒,煮熟了饺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慢慢吃了。

外面很是热闹,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分外清晰地灌入云舒的耳朵里。

云舒听着那些欢笑声,内心只觉得无限伤感,这大概是她过得最凄凉的一个除夕了。

上一个除夕夜,她还挣扎在薛恒的淫|威之下,登上抱鹤楼,在他的怀抱中看了人生中最灿烂的一场焰火。今朝,陪伴薛恒的,只有高高悬在夜空中的冷月了。

她知道薛恒在干什么

他在祭拜他的母亲,白氏。

那位自溢于除夕团圆夜的大夫人是英国公府的禁忌,更是长房四位子女心中不可言说的痛,因为年少丧母,又不得父亲喜爱,薛恒近乎偏执地憎恨大老爷薛崇礼。

他一生中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离他而去,一个只将他当做稳固家族荣誉的工具,他如何不伤心悲痛。

第80章 080

◎她没再逃◎

烛火快要燃尽,炭火也要烧完了,云舒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伸着头朝外看了一眼,发现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而一身单薄白衣的薛恒就跪在院子里,跪在他给他娘设立的牌位前,祭奠着自己的亡母。

随着子夜的临近,鞭炮声越来越响,白雪飞绕下,那抹孤独的白影仿佛化成了一缕魂,仿佛一夜之后就要消失不见了。

青蛇顺着她顶开的窗户缝慢慢爬进来,盘在云舒的手腕上,云舒被它冰得打了个哆嗦,合上窗户,问:“你来干什么?”

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看看她,又朝窗外看了看,一点点爬下云舒的手腕,盘在了摆放着饺子的条桌上。

云舒瞧了瞧那碗热气未散的饺子,又隔着窗子看了看那道白影,终是站了起来,一手端着饺子,一手撑着油纸伞,走出了房门。

院中白雪飘飘,晶莹的雪花一朵一朵摞在一起,织出一条白色的,薄薄的地毯。

云舒轻轻踩在雪地上,一步步走向薛恒。

薛恒一动不动,只有抹额的细带在寒风中轻轻摇摆,察觉到云舒的脚步,他慢慢抬起眼,却看见了一把碧色的油纸伞。

油纸伞下,是云舒那张清丽秀美的面庞,她的眼神冰冷而干净,静静地望着自己,隐约带着那么几丝同情。

薛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她。

四目相对,云舒的心漏了一拍。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恒,孤独,脆弱,可怜,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写满哀伤,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了。

他不说话,只是眼角抖了一下,使得睫毛上的雪花簌簌飞下,落在白衣,融入大地,快速消失不见。他应该冻坏了吧,否则为什么整个人像冰雕出来的一样,玲珑剔透,几乎与漫身霜雪融为一体。

云舒怔怔地望了薛恒许久,这才蹲下来,嗓音生涩地道:“下雪了。”

“我知道。”薛恒的嗓子同样有些哑,他望着云舒的脸,问,“所以你来干什么?”

云舒看了看碗里失去了热气的饺子,道:“我来给大夫人送一碗饺子。”

薛恒瞳孔一震,“好,有劳了。”

云舒心尖缩了缩,放下伞走到牌位前,恭恭敬敬地将饺子放在灵台上,再鞠了一躬。

当她直起腰的时候,风雪停止,头顶多了一把油纸伞。

薛恒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我小时候,每年除夕,娘也会包饺子给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吃。那真是回不去的,幸福时光。”

薛恒撑着伞,在云舒耳边道。

云舒回忆着与亲人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刻,如何不理解薛恒此时此刻的心情,她长叹一声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大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薛恒听罢,转过脸来,沉沉望着云舒。

他光洁的额头上佩戴着一条通体乌黑的抹额,没有任何装饰,更显薛恒俊美之容,纷纷白雪萦绕在他周围,带动着乌发一起飞扬摆动,无端端使这天地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云舒秀目微颤,避开了薛恒的目光。

她微微低着头,长睫遮着清澈的瞳眸,如雪肌肤吹弹可破,檀口是那般的水润殷红。

薛恒一把扯掉头上的抹额,情不自禁走向云舒。

云舒望着落入雪地的抹额,紧张的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薛恒撑着伞逼近,“云舒……”

云舒心房一抖,急匆匆又后退两步,“薛恒,今天是你母亲的祭日,你可不要胡来……”

薛恒白衣飘飘,足下无声,幽魂似得逼近她,“云舒,我……”

说话间面色一变,按着心口倒在地上。

云舒大惊失色,她眼睁睁地看着薛恒倒在雪地里,痛苦的缩成一团,呻|吟挣扎。

雪染白衣,也染得云舒的心肺一片冰凉,她扶起薛恒,问:“你怎么了?”

薛恒一脸痛苦难捱地望着她,薄唇微张,急促的喘息着。

他死死按着心口,按着那颗红痣生长的地方,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是两情蛊,两情蛊发作了!

肖神医早就说过,没有解药,薛恒身上的蛊毒撑不过半年就会发作,发作时的滋味生不如死。

云舒低头望着备受煎熬的薛恒,狠狠咬了下舌尖,这才挥去了把他扔在雪地里让他受苦的想法。

她握住薛恒青筋凸起的双手,道:“你等着我,医馆里有药,我去取来!”

说罢,松开薛恒的手,起身欲走。

偏偏那双手缠了上来,用力抱住她的腰,将她按倒在雪地上。

雪花在她落地的一霎飞扑而起,飘进了她的头发里,眼睛里,鼻子里,脖子里,凉得她瑟瑟发抖,下一秒,薛恒冰凉的身躯覆盖上来,发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我不要什么解药。”他撕咬着她道,“我要你。”

云舒一颤,拼命地去推薛恒,却被薛恒越抱越紧。

她躺在雪地上,嘴里面却渐渐有了血的味道,那冰冷的身体冻僵了她,她渐渐失去知觉,只在雪地中翻滚缠绵……

新年初一,云舒在半旧的木床上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被薛恒紧紧抱在怀里,缩在木床的最里面,身姿弯曲,好像两只熟透了的虾米,这全是拜薛恒所赐,因为,他把床弄塌了。

她昨晚差点冻死在冰天雪地中,还好及时清醒过来的薛恒把她抱进了屋,强势地索要了她一回又一回。

最后一回,她几乎昏死过去,床板不堪重负的崩裂,这才唤醒了兽性大发的薛恒。

他毒性暂压,她却差点丢了半条命。

显然,薛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故而,当他发现她清醒过来时,什么都没敢说,什么都没敢做,只是默默看着她,抱着她。

“你可以松开我了吗?”云舒闭上眼睛,无力道。

薛恒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与她亲密相依的姿势。

云舒猛地睁开双眼,用力在薛恒怀里一挣,“放手!”

察觉到怀中娇小的身躯变得僵硬,薛恒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云舒迫不及待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穿上衣服爬下床。

她手脚酸软,穿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好不容易下了床,裹上了披风,却被一阵抽扯的刺痛拽住了双腿,不得不坐在凳子上歇了歇。

薛恒掀开被子坐起来,手臂支在长腿上,幽幽打量着准备出门的云舒。

“今天是初一,你急着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舒站起来,“离你远一点。”

说完戴上帷帽,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堆满白雪,深深浅浅,俱是昨晚薛恒按着她翻滚过的痕迹,云舒不愿再看,拉下帷帽,快步踏出小院。

大年初一,除了走街串巷拜年的街坊邻居,几乎什么人都见不到。家家户户门前都散落着炮竹炸响后的红纸,摇曳的红灯笼下,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脸。

云舒从门窗紧闭的回春堂前路过,驻足片刻,从后院牵出驴车,准备赶着驴车进山采药。

有一味奇药雪鸣蝉,医书上记载,只有雪水滋养大地时才会见到。

她翻阅医书的时候,便对这味奇药很感兴趣,恰逢天降大雪,便想进山碰一碰运气,结果才牵着驴车出来,便看见了一身白袍的薛恒。

他负手而立,静静在医馆前等待着她,眉心微皱,眼底枯涩,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许久。

云舒牵着驴车走过去,隔着遮着面庞的帷帽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离你近一点。”薛恒道。

一面说,一面慢慢朝她靠近一步。

云舒望着薛恒仍然有些苍白的面庞,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她发现,只有薛恒安分守己,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才能平静和他朝夕相对。但凡薛恒有想要靠近她的举动,她就会抵触的要命,心生烦躁。

“薛恒,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你若想和我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就不要把我逼得太紧。”

云舒目光警告,紧紧攥着缰绳道。

薛恒停下脚步,自嘲地道:“我还是那么的令你讨厌,令你厌恨。”

云舒冰着脸,“如果你真的能放我离去,我会感谢你。”

薛恒眼神一僵,“我不会的。”他轻轻地道,“你想也别想。”

云舒五指收紧,硬生生将掌心的肉掐红了才赶着驴车上路。

雪路湿滑,并不好走,好不容易到达山脚下,回头一瞧,发现一道白影遥遥跟着她。

还是薛恒。

他徒步走来,与她保持着较为遥远的一段距离,鬼魅似得,如何也甩不掉。

云舒也不理会他,背上竹篓,带好锄头,踏上蜿蜒曲折的山路。

山里的雪似乎比外面大一些,积雪格外的厚,云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爬了半天才爬到半山腰,却发现薛恒早就达到了这里,正站在一颗松树旁双手抱臂等着她。

云舒望着那张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气得失语,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我还跟着我干什么?”

薛恒甩开双臂轻松地跳到一块岩石上,道:“我休沐在家,不陪着你干什么?”

云舒瞪着他,“我要进山采草药。”

薛恒微微眯着眼睛,“才下了大雪,山里道路湿滑,太危险了。况且,这么冷的天,哪有药草。”

似乎有些道理,但云舒并不想听。

她必须出来找点事做,不然,和薛恒关在一个屋子里一整天,她会疯掉的。

便不理会薛恒,继续往山里面走。

越发山里走,雪越是深,还好太阳高悬,头顶暖融融的。云舒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雪鸣蝉,倒是找到了一些柴胡,酸枣仁,冬凌草。

薛恒一直不近不远的跟着她,她停下来采药,他便站着欣赏雪景,她往山里走,他便跟着她一起前行。

待到达山顶,云舒整张脸都冻红了,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白雪茫茫,一览众山小。

她累得腿都要断了,腰也很酸,但莫名觉得很痛快。干脆坐在雪地上,从竹篓内翻出一块地瓜吃。

地瓜早已凉透,好在足够甜,云舒一口气吃下去大半个,正想着要不要吞两口雪,冷不丁听到一阵悠扬的箫声。

那箫声时远时近,捉摸不定,似从远方的山谷中传出,又像在她的耳边缭绕,如山间清晨的第一缕微风拂过林梢,又如深谷中的潺潺流水,空灵澄澈,清虚淡远。

云舒捧着手里的半块凉透了的地瓜,一时间竟是听得走神了。

白茫茫的雪山,寂寥悠远的箫声,要将人的心化成了水似得。待她回过神来,箫声已然停止,她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脸,去寻找那箫声的所来之处。

目之尽头,一身白衣的薛恒昂首而立,身姿挺拔,如玉如松,见她望了过来,放下玉箫,问:“打扰到你了?”

云舒深感无言,正要起身离开,蓦然发现薛恒脚边的乱石丛里,趴着几根软绵绵的枯草,枯草之间生长着一颗拇指大小,外表很像金蝉的东西,赫然是她遍寻不着的草药,雪鸣蝉。

她一时间愣在原地,轻轻地将地瓜放在地上,慢慢朝薛恒走了过去。

医书上记载,这雪鸣蝉很邪性,与那长白山人参一样会跑,且用什么东西都拴不住,只能趁其不备抓住它。

见云舒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薛恒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云舒警告薛恒,“你别动!”

薛恒皱了下眉头,顺着云舒激动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她的木目标是他脚边的乱石丛。

便一动不动,看着云舒双眼亮晶晶的,弯着腰,小猫似得一点点靠过来,扑到乱石丛里。

将乱石丛里的一株草药连根拔起的时候,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找到了!找到了!可算被我找到了!”

薛恒望着云舒脸上的笑容,恍然间想起初次见她时,她便是这样无忧无虑的笑着,身姿轻盈地与薛茵踢着毽子。

他跟着她一起笑起来,“你找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云舒笑容顿僵,抬头看薛恒,冷冷瞪了他一眼。

薛恒轻哂,盯着云舒道:“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瞪我干什么?”

云舒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雪鸣蝉收起来,背起竹篓快步下山。

薛恒将玉箫别在腰间,紧跟着云舒的步伐道:“慢一点,小心滑倒。”

薛恒不说还好,一说,云舒竟是一脚踩空,整个人猝不及防摔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山下滚。

竹篓的背带崩断,带着她辛辛苦采来的草药滚落山崖,云舒更是撞向了一块大石头,她竭力挣扎,奈何雪实在太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大石头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薛恒飞身而来,抱住了她。

她被薛恒紧紧抱在怀中,两个人一起不受控制地往山下滚,期间薛恒屡屡尝试攀住石壁,都因为雪水冻结成冰,滑不留手失败了。

天旋地转间,二人流星般飞了出去,迎面撞上巨石的一霎,薛恒翻过身,抽出玉箫插入雪地里,将整个后背对准石块,狠狠撞了上去。

云舒头砸在薛恒结实有力的胸膛上,顿时眼冒金星,薛恒闷哼一声,收紧双臂。

云舒抖了抖,一点点抬起头,去看薛恒。

薛恒闭着眼睛,仍保持着后背抵在巨石上,拥她入怀的姿势。云舒眼神微闪,小声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薛恒睁开眼睛,摇摇头,抬手,拍掉了她头发上的雪花,“你呢?有没有事?”

云舒也摇了摇头。

薛恒挪了挪腰腹的位置,又问:“你那个宝贝没丢吧?”

云舒一怔,忙去按了下心口,发现雪鸣蝉好端端待在那里后道:“没丢。”

“那就好。”薛恒道。

冰天雪地,随便摔一跤都很疼,别说从山上滚下来撞在石头上了,云舒在薛恒怀里*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站起来,去看那块大石头。

石头岿然不动,却不知从哪里掉下了许多小石块,砸的薛恒身上到处都是。他蜷腿弓腰,微微皱着眉头,看上去十分难受,云舒忙将他身上的石块拿走,又将埋在雪里的玉箫捡起来,擦了擦。

玉箫在山体上粗暴的划过,不可避免地落下了许多刮痕,云舒小心拭过那些痕迹,把玉箫递给薛恒,道:“你还能站起来吗?”

薛恒笑笑,手抓住玉箫的另一端,慢慢站了起来。

看到薛恒没受什么重伤,云舒的心这才好受了一些,结果薛恒双膝一软,在站起的瞬间又倒在了地上。

云舒一愣,忙去扶住薛恒,“怎么回事?”

薛恒按着腰,“大抵是撞伤了腰,得养几天。”

云舒闻言一阵沉默,打量了薛恒几眼,猛地松开了他。

薛恒神色一滞,“怎么了?”

云舒没说话,而是转身奔向了山脚下。

薛恒望着云舒仓皇离开的身影,身体一晃,手按在心口上。

她是要逃了吗?

他不禁如此想。

把行动不便的他扔在山林里,由着他冻死,气血耗尽而死,毒蛊发作而死。

如此,她就彻底自由了。

薛恒笑笑,忽然就不觉得那两情蛊有多痛了。

想他薛恒纵横一世,朝堂之上,江湖之中,何曾如此狼狈心酸过,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一个情字罢了。

那蚀骨灼心的痛一浪浪席卷着他的全身,他笑着,捱着,即将支撑不住,倒在雪地上时,云舒出现了,拉着她从回春堂牵来的那头小毛驴。

她来去匆匆,跑得气喘吁吁,帷帽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露出了如雪玉颜。

薛恒目光晶亮,“你……”

他似乎有些激动,说话时下颌都在微微发颤。“你不能再动了。”云舒道,“当心伤了筋骨,成了残废。”

说着将薛恒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试试还能走吗?”

薛恒身上痛意未消,他生生忍着这份痛,望着云舒秀美的侧脸往前迈了一步道:“尚可。”

云舒看向薛恒,见他面色苍白,额上冷汗密布,这才知道他的两情蛊又发作了。

便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扶着薛恒骑在驴背上,攥着缰绳慢慢走出白雪皑皑的大山。

渐渐移向西面的骄阳依然照耀着他们,山林内,两道青色身影缓缓而出,却被薛恒用犀利的目光警告了回去。

梧桐巷外夕阳斜。

橘红色的炭火散发着灼热的气流,驱走了屋里的寒凉,云舒将亲手熬制的八宝粥放到条桌上,关严门窗,呵着手来到床边。

被薛恒弄出一个坑来的木床歪歪扭扭,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手长腿长的薛恒靠坐在床尾,看着云舒将一碗散发着热气的八宝粥端起来,拿到他面前。

“喝点粥吧,暖暖身子。”

云舒将粥碗递给薛恒,薛恒却不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你看我做什么?”云舒耐着性子道,“不喝吗?不喝的话,我拿走了。”

薛恒这才伸出手,将粥碗接了过去。

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云舒掌心中拂过,云舒放下手,想要起身离开,薛恒却道:“别走。”他请求,“陪我坐一会儿吧。”

云舒保持着想要离开的姿态,耐着性子对薛恒道:“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不是吗?”

薛恒眼神深邃地看她,“你在跟我一笔一笔的算账吗?”

“你算得清楚吗?”

云舒额角一跳,无奈叹息道:“算不清楚,可我真想算清楚。”

薛恒双手拢着碗,望着云舒又冷了下来的面孔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和薛茵踢毽子,一群丫鬟里,就你穿着碧绿色的衣裳,像一片荷叶,清新宜人。”

闻得薛恒提及往昔,且是与她初见时的情景,云舒的思绪也飘远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英国公府里的丫鬟那么多,光是各房夫人想塞给他的美人就有好几个,他怎么就看上她了。

遂问薛恒道:“你……喜欢会踢毽子的女子?”

薛恒犹在盯着云舒的脸出神,闻声粲然一笑,道:“我那时,并没有在看毽子。”

云舒低下头,便知自己不该问刚刚那句话,沉默片刻后再道:“薛恒,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说不说实话随你。”

“你问。”薛恒神色一肃,道。

云舒顿了顿,问道:“你真的打算这样度过一生吗?”

庸碌,无为,憋屈。

这岂会是薛恒想要的日子。

她探寻地望着薛恒,薛恒却笑着反问她道:“你不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吗?”

云舒撇嘴,“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被贬官,心里可甘愿?你当真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吗?还是……”

还是故意营造出穷途末路的假象,只为和她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