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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哥哥

虞哀帝没有孩子。

虞兰是殇帝的第四子,殇帝就是被匈奴人砍杀的那个没有逃出长安的倒霉天子。

在长安在战乱中,尚是襁褓中的虞兰幸运地活了下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送到了江南,虞谦为了笼络殇帝时的旧臣,将虞兰册为太子,交由皇后谢鸢抚养。

后来,虞谦遇刺身亡,身中数刀差点被砍成了肉泥。

那一年,虞兰才五岁。

因为目睹了叔父的惨状,惊吓过度,得了一种怪病,此后便再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了,太医署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谢鸢以此为借口,说是天意让虞兰失声,连话都不会说的太子,当然没有办法登基成天子,于是将他废为安乐王,自己取而代之。

虽然谢鸢养了虞兰五年,但是谢鸢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可没有什么母爱可言。

废黜他后,便将他囚在宫中,虽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却也一世不得自由。

虞兰是个很柔弱的少年,多年来的囚禁将他的性子磨得像水一样,像是被豢养的雀鸟,怯弱而自卑,逆来顺受,铜锁磨得他的脚腕发红。

没有办法说话,只能打手语。

谢崚想要凑近和他说话,却被披甲的士兵拦住,“殿下,不可。”

谢鸢不让任何人接近虞兰,包括谢崚。

没办法,谢崚只好永远地看着。

谢崚还记得她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谢崚对虞兰的看管还没有那么严厉,谢崚还能和虞兰一起玩,所以她能够读得懂手语。

在她记忆中,虞兰就是个温柔的大哥哥,谢崚小时候不懂事,下手不知轻重,用小陶人砸伤了他的头,他也没有任何怪罪谢崚的意思,也不喊疼,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笑。

只不过两年前有人借着虞兰的名号谋反,虞兰就被严加看管,谢鸢将他移居到了高塔上,给他双脚戴上铜锁,派重兵看守,连外出也不能脱下脚铐。

“殿下长大了很多。”虞兰打着手语道,眼神期期,“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殿下了。”

“哥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谢崚问道,“娘叫你过来做什么?”

虞兰正想要回应,明月走了出来,打断道:“殿下,安乐王该回去休息了。”

虞兰有些遗憾,却依然很珍惜这次偶遇,打着手语:“我该走了,殿下。”

“等等。”谢崚喊住他,解下身上的白裘,朝虞兰丢了过去,“哥哥,天冷,这衣裳你穿着回去。”

谢崚注意到,虽然已经是寒冬,但是虞兰身上的棉衣已经旧了。

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虞兰是前朝皇族,宫里人在照顾他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懈怠。

虽然不至于让他吃不饱穿不暖,但是也不会让他吃得太好或者穿的太好。

谢崚的狐裘很厚实,内层还有她的温度,她刚从红梅树下过来,衣裳上还带着红梅的馨香。

被寒风吹得冰冷的五指抚摸着绒毛,虞兰握住狐裘,就不舍得松开,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再次打着手语:“多谢,殿下保重。”

谢崚也道:“哥哥,保重身体。”

……

谢崚没了门牙,张嘴就漏风,谢鸢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笑。

伴随着她扬起的唇角,谢崚的脸慢慢拉了下去。

她伸出拳头锤着亲娘的胳膊,“娘你不可以笑我,你怎么能这么坏!”

不就是掉了颗

牙吗,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她爹娘都爱笑她。

她特地将这个消息分享谢鸢,谢鸢怎么能笑她?

谢鸢笑容稍稍收敛,但是眼里还盈着笑意,“娘就是觉得,阿崚缺颗牙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捏着谢崚的下巴,用指甲敲了敲谢崚剩余的一排牙齿,好奇道:“之前没听你说牙松动,怎么突然之间就掉了?”

事实上就是谢崚缺心眼,之前她就感觉到牙齿有点松,只不过松动的幅度不大,她也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和别人说。今天咬开板栗壳的时候太使劲了,牙齿就直接掉落下来。

谢崚沉默了片刻,说道:“娘,我现在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板栗,以后不要让我在宫里看见这种东西。”

谢鸢笑:“好。”

……

下午,秋棠殿。

谢崚抿着唇,自从没了一颗门牙以后,她养成了笑不露齿的习惯,能不张开嘴就不张开嘴。

苏蘅止拿出新鲜出炉的冰糖葫芦来引诱她,“要吗?”

谢崚不吭声。

苏蘅止拿着冰糖葫芦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很好吃的,真的不要吗?”

“甜甜的冰糖葫芦哦。”

“闭嘴!”

谢崚终于开口,当察觉到牙齿漏风的时候当即闭上了嘴巴,捂住双唇不说话。

“好吧,那我吃。”苏蘅止开始自顾自地啃起了冰糖葫芦。

谢崚以袖掩着嘴,问道:“话说怎么不见你掉个门牙给我看看?”

他们明明也就只差了一岁,按理说,苏蘅止也到了差不多换牙的年纪。

苏蘅止缓缓咽下口中的冰糖葫芦,戳着自己的腮帮子,“换呀,不过我的门牙已经换完了,剩下的在里面,掉了你也看不见。”

谢崚没有在换牙的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今天来,是想要让苏蘅止替她解惑。

虞兰为什么会出现在宣室殿?

无缘无故,谢鸢绝对不会轻易召见虞兰。

她将今天见到虞兰的经历跟苏蘅止说了一遍,问道:“你觉得我娘为什么会召见安乐王呢?”

苏蘅止咬开一颗冰糖葫芦,任由山楂的甜味在口中回荡,嘴角沾了些许糖渣渣。

谢崚歪着脑袋,等着他的回答,她原以为他在思考,然而苏蘅止不紧不慢地吃完糖葫芦后,却说道:“殿下心中疑惑,为何不直接去问陛下,那是最快的方法。”

“我娘只知道糊弄我,她可不会跟我说实话。”

“那殿下为什么不自己想?”

谢崚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蠢,就凭我这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苏蘅止:“……”

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蠢的,还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那殿下为什么觉得我能猜出来?”

谢崚抬眼凝视着他,其实说起来,苏蘅止年纪也不大,也就六岁。

世家贵族的孩子,大多早熟,譬如孟君齐、谢灵则,他们太早接触这个国家的权力高层,见过太过生杀予夺,和谢崚那个时代刚刚上小学的孩子根本没法比。

苏蘅止也是一样的。

谢崚知道,苏蘅止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政治敏锐度很高,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而且,除了苏蘅止,她也没办法问别人,她总觉得,苏蘅止是不亲近她爹和她娘,又不和她爹娘为敌的人,绝对客观中立的人。

这些话,她也就只能问他。

于是,她坦然承认,“你比我稍稍聪明一点点。”

苏蘅止道:“可我就算能猜到个大概,殿下又凭什么笃定我会为殿下解答?”

“你是我的好朋友呀。”

“朋友是朋友,”苏蘅止叹息,“我又不是殿下的谋士。”

“……”谢崚狠狠掐了他一把,“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公主麾下的谋士了,快说。”

“嘶……疼,放手,公主…不对,主公,我说!”

苏蘅止被谢崚掐服了,连忙举手投降,“我提前申明,这是我猜的,不一定准。”

谢崚放手后,苏蘅止深深松了口气,说道:“陛下搬出安乐王,可能是为了对付你爹的爹。”

“为什么,展开说说?”

“展开不了,我也没办法解释,就是一种直觉,”苏蘅止道,“你看哪,陛下现在最苦恼的,无非就是北伐和鲜卑。”

“比起前者,我个人还是更倾向于,她想要利用安乐王对付你爹的爹。之前鱼肚羊腹之事闹那么大,你娘也该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回应了。”

谢崚倒:“什么我爹的爹,你说话代指能不能不要那么别扭。”

苏蘅止思索片刻,道:“这是礼貌的说法,前几天我还听见尚书令喊他慕容昭狗贼。”

谢崚:“……”

其实,谢崚也觉得慕容昭是个狗贼。

喊狗贼没问题。

“陛下很有可能要对江北那边做些什么了。”

话到最后,他又重复了一边免责声明:“我猜的,别完全当真。”

在回去的时候,她抢走了苏蘅止手中吃到一半的糖葫芦。

谢崚咬了一口,很甜,和在徐州时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

还真让苏蘅止随便一猜给猜对了。

慕容昭虽然还没有真正僭号称帝,但是这种打擦边球的行为,谢鸢无法坐视不理。

只不过之前谢鸢忙着跟世家扯皮,一时间手伸不到那么远。

江南世家根深蒂固盘枝错节,谢鸢和世家吵了半天都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回过头来发现,江北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谢鸢趁着年关将至,先把慕容昭的事情给解决的。

是的,谢鸢要收拾慕容鲜卑了。

先礼后兵,谢鸢当然不会上来就是一棒子打死。

她首先派人朝慕容昭送去一封书信,斥责慕容昭不守臣道,自楚国立国以来六年,鲜卑便断了每年的朝见和岁贡,对待楚国的态度也愈发敷衍懈怠。

谢鸢命令慕容昭恢复旧时的岁贡制度,今年年末遣使来京都朝见。

此举,一来提醒慕容昭谨记鲜卑臣子的身份,安分守己。

二来也是试探。

她想要试探慕容昭的态度。

若是慕容昭真下定决心称帝,那他迟早会脱离南朝,那他就不可能乖乖听话按照谢鸢所说到南朝朝拜。

但是谢崚依然想不明白,这事和虞兰能扯上什么关系了?

她娘召见虞兰是想要怎么样利用他做些什么?

她和虞兰相交一场,还是希望虞兰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好困啊,太想睡觉了,暂时只有三千了,我调了个闹钟晚上起来写,剩下三千会晚一点发

前一章改动了一下下

这两章算是过度章

第32章 七叔

不过谢崚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她更担心的,是鲜卑的做法。

慕容昭若是这个时候拒绝派遣使节,那她爹可就要倒霉了。

不过比起谢崚的提心吊胆,慕容徽可就平静多了。

谢崚能够感觉到,她爹现在似乎时刻都在准备破罐子破摔。

虽然她和慕容徽谈过,想和他一起回龙城,但她还是更想要留在建康。

慕容徽和谢鸢永远好好的。

谢崚的担忧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末。

鲜卑使臣抵达京城。

……

使臣进宫这天,大雪初霁。

谢崚正搬着梯子,在梅林里剪梅枝。

每逢冬日,慕容徽都会因为畏惧寒冷而减少出门的次数,成日缩在屋里,卧床养病。

往年这个时候,谢鸢总是会到清辉殿来陪他。

弹琴作画,对弈喝茶,从来不会让他闲下来。

只不过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和谢鸢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种相处模式。

他终日无所事事,要么看些闲书打发时间,要么就是盯着窗花发呆。

谢崚怕他闷出病来,于是每天都想办法讨他开心。

今年梅林的红梅开得正好,红灿灿如翻腾的热焰,叫慕容徽出门来观赏是不可能了,但是她可以将红梅剪下来,然后带回去插在花瓶里,让慕容徽好好欣赏。

她刚刚抱着梅枝从梯子上下来,忽然听到了一个爽朗的少年音,“小阿崚在做什么呢?”

谢崚回头望去,当看到那个青年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

眼前站着的男子,和慕容徽有七分相似,一样深邃俊朗的五官,金色眼眸,只

不过他明显要比慕容徽年轻许多,眼眸微眯,风情万种。

谢崚犹豫了一下,“爹爹,你吃仙丹了,怎么突然年轻了那么多?”

她这话刚刚脱口,忽然后脑勺被梅枝一敲,她抬眼,只见慕容徽手拈梅枝,立在她的身边,“你在说什么呢?”

谢崚的眼睛要掉在地上了。

两个……慕容徽?

谢崚呆愣愣的样子还真是憨态可掬,那个“年轻版”的慕容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大哥,你的小阿崚看起来好像脑瓜子不太聪明的样子呀。”

慕容徽瞥了他一眼,纠正道,“她是年纪小,不是蠢,你别乱说话,她能听得懂的。”

说着,慕容徽戳了戳谢崚的肩膀,介绍道:“这是你的七叔。”

鲜卑来的使臣,慕容家的七公子,慕容徽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慕容律。

……七叔?

谢崚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被戏耍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怒火上心头,也不管是什么七叔不七叔的了,气呼呼地道:“你说谁不聪明,你才不聪明,哼!”

话罢,谢崚抱着梅枝,扭头就走。

谁人不知,会稽公主谢崚脾气暴躁名不虚传,连她爹娘都不一定敢对她怼脸输出。

慕容律年纪小,又是家中幼子,心性贪玩,本来也只是想和初次见面的小侄女开个玩笑,逗她玩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气成这个样子,连忙三步作两步追上去,将在雪地上跌跌撞撞跑走的那个小团子抱起来。

“小阿崚,小阿崚,你别走,别生气嘛!”他生着一双多情的丹凤眸,目光中总是充盈水泽,风流蕴籍。

要是往日,别的小孩子看到他这副讨好的表情,肯定招架不住,谢崚还在气头上,将头扭到一头,压根还是不想要看他。

慕容律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慕容徽,慕容徽不想理他,“自己惹生气的,自己哄。”

没有办法,慕容律只好使出杀手锏,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夜明珠通体白色,胜雪三分,素雅到了极致。

他将珠子捧到谢崚面前,“这是长白山上采来的白玉珠,七叔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喜欢吗?”

慕容律哄小女孩还是很有一套的,他来楚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功课,南朝世家崇尚清雅高洁之物,这颗珠子是他花费重金从长白山中的猎户家中购得,据猎户所说,此珠出自天池,是纯正的“天珠”,夜里还会散发着如月光般皎然的光亮。

他兄长的掌上明珠金贵,他这个七叔给她准备的第一份礼物,必须能够匹配的上她身份。

这是他挑选了很久,才为谢崚选出的礼物。

谢崚自小在南朝长大,受诸子百家熏陶,她肯定喜欢这颗白玉珠。

慕容律继续道:“小阿崚可以将它做成珠花,或者做成项链都可以。”

一边旁观的慕容徽欲言又止。

谢崚喜好光华闪闪,夺目耀眼的物品,这珠子好是好,却刚好踩在谢崚的审美盲区。

还不如给她红宝石。

果然谢崚瞥了一眼,没看出这珠子什么特别之处,说大也不够大,说圆也不算圆,像死鱼的眼睛,她颇为嫌弃,“我不要,本公主不缺这种东西。”

她抬着头,凝视着慕容律,认真地道:“你给我道歉。”

这小丫头还挺有个性。

慕容律愣了愣,随即笑开,明朗如涤涤清风:“好,七叔错了,阿崚原谅我好不好?”

他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谢崚勉强原谅,接过他手中的白玉珠。

“多谢……”谢崚老老实实喊了一句:“七叔。”

她仔细端详着慕容律的五官,心想难怪自己方才会认错。

他不愧是慕容徽的亲生兄弟,和慕容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个年轻翻版慕容徽。

她推开慕容律,抱着梅花来到慕容徽面前,“爹爹,你怎么出来了?”

慕容徽裹着大氅,手中捧着暖炉,垂眸凝视着她,“还不是来找你,成天都在外面跑,你七叔在宫里停留的时间不能太久,他想要见见你,所以就带着你来了。”

谢崚出生在南朝,不认识北方的亲人,殊不知,有许多素未谋面的人,在默默思念着她。

……

慕容律是作为鲜卑使臣来到楚国的。

他还没有正式拜谒谢鸢,刚进建康城,就先进宫来见慕容徽。

由于是外臣,总不能在内廷之中停留太久,见过谢崚之后,兄弟二人叙旧的时间就不多了。

谢崚剪下的红梅枝被插进花瓶中,放置在书案边上,幽幽梅香涌动。

慕容徽煮开了梅上初雪,泡了一壶清茶,“尝尝,看看南朝的茶合不合口味。”

慕容鲜卑多年和汉人来往密切,慕容鲜卑的贵族大多数都已经汉化,试汉字,讲汉语,知晓汉家礼节。

慕容家的几个公子虽然没有像慕容徽那样在长安长大,但是慕容昭为他们请的启蒙老师,也一样是汉人。

慕容律品了一口茶,长叹,“果然还是南朝的茶色正香醇,我在龙城可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慕容徽放下茶杯,“为什么会是你来?”

谢鸢的文书送到龙城后,龙城立刻派遣使节南下,中途暴雪耽搁,书信断绝,所以知道慕容律抵达建康之前,慕容徽其实并不知晓会不会有人来,来的人会是谁。

他原本设想他父亲不会派人来,或者随便找两三个小官敷衍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自己最小的这个弟弟。

慕容律的年纪的确还小,今年才刚满十七岁,当初慕容徽离开龙城的时候,他才十一岁,现在他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出使异国他乡,怎么也不应该还轮到他来的。

听到这话,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慕容律沉默了,停顿片刻后,才道:“大臣们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所以,这一趟,只能是我来。”

慕容徽脸色一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律苦笑,“大哥有所不知,刘传身死后,父亲愈发认定自己是天命之人,得知南朝来的书信,他说不应该再向区区谢贼俯首称臣。”

“是母亲惦记你还在南边,生怕父亲此举会害了你,和舅父以死劝谏,父亲逼得没办法,才愿意朝楚国派遣使臣。”

慕容律道,“不过他也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慕容律道:“这次出使,是以邦交联谊为名,和楚国交好,慕容鲜卑的使臣,绝不可以臣子之名,朝楚帝行跪拜之礼。否则,斩立决。”

听到这里,慕容徽心头一颤。

时至今日,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慕容昭,是真的想称帝。

难怪没有人愿意出使楚国,好一个偷换概念,慕容昭还真是使得一手阴招。

谢鸢本来就是想要试探慕容氏的忠心,鲜卑使臣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遭致怀疑,面临灭顶之灾。

使臣不向楚帝行跪拜之礼,岂不是公然告诉谢鸢自己反楚,那他还能活着回去?

但是如果不遵守,也就是背叛了慕容昭,回去后也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次敢出使楚国的使臣,都是慕容徽的近亲,为了保护慕容徽,甘愿冒死前来。

慕容徽思索片刻,又问道:“阿德呢?”

就算是这样,出使楚国的任务也轮不到慕容律,他还有一个更为年长的弟弟慕容德,要来也应该是他来。

“四哥他……”提到四哥慕容德,慕容律有点吞吞吐吐,“四嫂离开后,他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那个样子有些可怕,所以我瞒着他,替他出来了。”

这下轮到慕容徽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屏风后传来“啪嚓”一声,慕容律警觉起身,“谁?”

他们明明屏退了所有人,为

什么屏风后会有声响。

慕容徽长叹一声,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依然气定神闲地喝茶,“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

溜进来偷听,但不小心打碎了瓷杯的谢崚:“……”——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好累,先去睡了

明天再微调不通畅的语句

第33章 除夕夜宴

能够进出主殿不被拦的,也就只有谢崚了,这家伙估计是贺兰絮放进来的。

谢崚正尝试解释一下进来的动机,或者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模样萌混过关,慕容徽给她搬来了坐垫,然后把她搬到坐垫上,“要听,就坐下,好好听。”

谢崚:“……”

原来这些话她可以听啊。

慕容徽和慕容律还讲了许多话,大多都是关于慕容家的八卦。

他们说起了慕容家初雪的祭祀。

慕容家每年都要去祭祀雪神,这是慕容氏的旧制。往年,也就只有贺兰夫人的几个公子有资格跟随慕容昭去祭祀,唯独只有慕容鲜卑未来的继承人才有资格跟随慕容昭上祭坛。

慕容徽不在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弟便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慕容家的兄弟不算齐心,但是贺兰夫人却养出了兄友弟恭的三兄弟,慕容律和慕容德自幼受母训,体谅兄长的难处,知道兄长背负了太多,他们就不会占据兄长的位置。

可是,今年祭祀,慕容昭却大摇大摆地带了六公子慕容逸去祭祀,还公然让他上祭坛。

慕容律道:“父亲年纪大了,容易受挑拨,朱夫人的枕头风吹得响亮,连带着朱氏一族也成了父亲的宠臣。”

“上次鱼腹羊肚之事,就有朱家人的挑拨。”

谢崚听得一头雾水,不了解人物关系,连吃瓜都吃不明白。

大公子慕容徽,四公子慕容德,七公子慕容律,为贺兰夫人所生同母兄弟。

慕容逸是六公子,那朱夫人是谁?

鲜卑五部里也没有姓朱的……

看出了谢崚的疑惑,慕容徽解答道:“朱夫人是六公子生母,她不是鲜卑贵族出身,而是一个舞姬。”

孩子多的家庭就是复杂,谢崚越听越觉得慕容家是一锅大杂烩。

宠妾灭妻,偏爱庶子。

狗血要素集齐了。

谢崚对慕容逸倒是有着一点印象——小说里,慕容逸是她爹的刀下亡魂。

慕容徽称帝后,第一个处理的,就是慕容逸。

他被车裂而死,死得很惨很惨。

“这些事,不提也罢。”

慕容徽问:“何时觐见陛下?”

慕容律道:“除夕。”

慕容徽恍惚了一下,此时已经是十二月末,距离除夕夜的时间并不长。有没有什么慕容律在不跪拜谢鸢的情况下,平安度过朝会的办法?

就在这时候,慕容律目光飘忽着望向谢崚,慕容徽于是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听够了吗?”

谢崚连忙起身,“听够了。”

慕容徽都这么说了,接下来的东西,就是她不能听的了。

……

等谢崚出去,慕容律道:“大哥,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

方才他一直没提,“你当初不愿意治愈箭伤,无非就是担心父亲不放心。你寄来的家书从来不说,我见了你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再拖下去,真的有可能拖成不治之疾。”

慕容徽是鲜卑的战神,在在战场上无往不胜,是多少英雄求之不来的将星,却被至亲之人忌惮。

当初若非是慕容昭在军队里做了手脚,他也不至于会中了匈奴人的阴谋。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还对自己的父亲保持着一份敬仰之心,亲族腹背受敌,慕容氏内部不能出现内乱,加上慕容徽并不想要和父亲为敌。

于是他和贺兰夫人买通了大夫,伪造出不治之症的假象,服药延缓伤口痊愈,用来缓解父亲的猜忌之心。

后来他来到了楚国,他和谢鸢相互猜忌,也不希望让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所以干脆将自己的病症伪装到底。

太医查不出来,一来是他每次看诊前必用秘药遮掩,伪造体虚的假象,二来是他也在太医署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慕容徽点头:“那种药,我已经不喝了。”

慕容律道:“父亲已有称帝之心,他迟早会再次身披龙袍登基为帝。”

“大哥,你要自己做好准备,父亲他不会管你的,有什么需要的,写信给母亲,”他压低了声音,“母亲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慕容徽知晓慕容律的意思。

现在慕容昭若真的称帝,他如果还留在楚国,只剩下死路一条

所以那一天到来时,他必须得走。

“龙城那边,你让母亲盯着。”

建康不可久留,但是他也不能提前走,虽然明知慕容昭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他要是在慕容昭称帝之前离开,那就是叛逃,是楚国的叛徒,也是鲜卑的叛徒。

他离开的时间非常微妙,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在慕容昭称帝之后,谢鸢发现之前。

他的手扣着木案,“若有异变,飞书传讯。”

他要是回龙城,要的可不仅仅是回去做世子那么简单。

慕容昭先对他不义,那他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这些年来,他看着南朝世家相争,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父子、君臣,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玩意。

僭号称帝,必然会成为千古骂名的反贼,他父亲这一生都没有善待过他,让他替自己背个骂名也不算太过分。

……

时间差不多了,有礼官来提醒慕容律该离宫了。

慕容律走下台阶,看见谢崚蹲在围栏前打瞌睡,脑袋耷拉在毛茸茸的领子中,像只小白兔。

于是特地过来,敲了敲她脑袋,“小阿崚,七叔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谢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埋怨道:“我都快睡着了!”

慕容徽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揪起来:“大冬天的,不可以在外面睡。”

……

第二日,慕容徽召见周墨。

自从上次救下谢鸢之后,周墨就不再是走后门进太医署的三流医者,而被正式任职为太医,所有太医都恭维着他。

只不过,他除了名义上的地位变高了,实际上和从前一样,依然不能随意离开皇宫,不用轮值,除了谢鸢和慕容徽召见以外,他也不用为其他人看诊。

谢鸢和慕容徽很少召见他,所以他平常主要还是在太医院里看看医书,帮一些小宫女和内侍官看病,偶尔顺便应付一下谢崚的“骚扰”。

谢崚总是觉得,治好慕容徽的关键在于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询问他医术有没有精进,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治愈人旧伤的绝妙办法。

周墨一次次地骗她,一次次瞒着她,到最后都快有些良心过不去了,但是他要帮慕容徽保守秘密,也就只能对不住了谢崚了。

……

周墨刚刚迈进院子,就看见谢崚窜了出来,大步踏过雪地,挥手迎接他的到来,“周大夫,你怎么来了?”

冬天谢崚吃的也多,脸蛋圆润了不少,多了一圈婴儿肥,显得整个人更为圆滚可爱。

抛下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不说,周墨觉得,谢崚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只不过偶尔任性妄为,让人头疼罢了。

周墨笑了:“殿下,是君后找我的。”

这次,是慕容徽点名要见周墨。

只不过这抹笑容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周墨心里忐忑,他其实并不知道慕容徽召见他所为何事。

不仅他不知道,连谢崚也想不明白,慕容徽为什么会召见周墨。

主殿内,慕容徽缓缓喝了一口茶,说道:“请他来看看平安脉。”

慕容徽身体不好,每天都会有太医来给他把脉,调理身体。

谢崚不解:“可是平时都是陆大人来给你把脉的,为什么突然换了。”

陆太医是太医署资历最深的太医,一般给慕容徽请平安脉,都是陆太医来的。

“今天破个例,换一换。”慕容徽说道,“阿崚回房去等一等爹爹,爹爹有话要和周大夫说。”

谢崚只好先出去,可是她刚刚迈出门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无论是她娘和爹,每次让周墨看病,她都需要回避,不就

是简简单单把个平安脉吗,她为什么要走?

她当即扭头想要回去,却被贺兰絮拦在外面,贺兰絮抱起她,“殿下,奴婢带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崚:“……”

她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周墨小心翼翼地为慕容徽诊脉,周墨能够明显感觉到,他虽然外表看着一如从前般体弱,但是脉搏稳健,身子比在徐州时好了不少。

一番诊断后,周墨道:“君后莫不是已经停药了?”

慕容徽的确是停药了,这些天熬好的药,他全部都倒进了窗外花圃里。

自从停药以后,慕容徽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脉在复苏,脉搏愈发强劲有力,他似乎在渐渐找回年少时健康的身体。

慕容徽道:“没错,本宫好奇,停药之后,本宫的旧伤,什么时候才能够痊愈。”

周墨道:“大概半年。”

慕容徽摇摇头,“不行,半年时间太长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本宫更快恢复,越快越好。”

周墨道:“佐以汤药,三个月足矣。”

三个月,慕容徽轻轻敲动桌面,那也得开春,他答了一个字:“可。”

周墨刚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此事切记不得告知任何人。”

得了,又要保密,周墨已经习惯了。

他应了一声后,离开了。

慕容徽的眸光黯了下去。

三个月时间,还是有点长。

……

年关将至,各州都派来使者,给谢鸢拜年贺岁。

徐州使者来京城时,顺便给苏蘅止送了不少年礼,满满的两大箱子,堆满了库房。

林夫人心疼自家小郎君不能留在家里过年,派人装了一大车苏蘅止喜欢吃和喜欢玩的东西过来。

“芝麻糖,梅子糖、冰糖葫芦,”苏蘅止说,“大部分都是吃的,你要吗?”

现在是冬天,徐州和扬州都在下雪,天寒地冻,食物也不容易变质。

苏蘅止表现得很大方,谢崚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谢崚也毫不客气,一连挑了好多样,最后看上了芝麻糖,“我想要这个。”

谢崚芝麻过敏,小时候误食芝麻酥,浑身起红疹,高热不止,把谢鸢和慕容徽吓得够呛,之后宫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芝麻了。

然而谢崚本人却是非常喜欢吃和芝麻相关的视频,上辈子她也一样芝麻过敏,但是她又酷爱芝麻的味道,于是她在自己过敏的边缘反复试探,最终得出了一个临界点,只要她服用的芝麻没有达到那个临界值,那她就会没事。

不过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医疗的时代,谢崚也不敢乱吃东西,她就是单纯地将这东西留在身边,单纯闻个味儿。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东西,不久之后会帮她大忙。

“给你。”苏蘅止问,“还有呢?”

本来谢崚已经拿够了,听到这话,又顺手拿起一串冰糖葫芦,“这个我也要。”

……

很快除夕到来。

皇宫内外焕然一新,宫人们给宫里的每个窗户都贴上了红色的窗花,小河给谢崚换上了新衣服。

这是一件红色的小袄,衣角上绣了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河替她梳了双丫髻,然后用金色的丝线缠好,再固定住几个硕大的红宝石。

小河摸了摸谢崚空空的耳垂,“今夜,小公主可又大了一岁,等过两年,小公主就可以穿耳了,到时候殿下就可以戴耳环了。”

谢崚疑惑:“穿耳疼吗?”

她上辈子没有穿过耳。

小河说:“疼也就只是那么一下,不会太久。”

……

除夕宫宴还是设在崇宁殿,没错,就是上次设鸿门宴诱捕刘季的那一座宫殿。

时隔一年,谢崚看着金色的穹顶怔神叹息,心想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来她经历的事情比前五年经历的还要多。

她爹娘从虚与委蛇到彻底不装了,尤其是刘传死后,楚国朝野都在揣摩着谢鸢和慕容徽之间的关系。

谢崚来了个大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年纪大了,也不好和谢鸢他们同席,所以宫里专门给她在角落里安排了小小的一桌。

她环顾一周,发现坐在她右边是苏蘅止,右右边是谢灵则和孟君齐,世家贵族年纪相仿的小孩们全都聚在一块了,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小孩桌。

谢崚看着这排序,左为尊,她坐小孩桌最左边那,说明她是小孩子身份地位最高的,这毋容置疑,然而在她之后,京城世家贵族,当以谢氏和孟氏为尊,苏蘅止一个州牧之子,怎么坐在谢灵则前边了?

谢崚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我和你坐在一起?”

“你忘了吗?”苏蘅止幽幽地道,“我是你未来的驸马都尉。”

“原来如此。”

谢崚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沾了我的光呀。”

苏蘅止将剥好的橘子放在她的面前,“要吗?”

谢崚不想手沾上橘子味,于是直接张开嘴,“你喂我。”

苏蘅止脾气向来很好,谢崚偶尔叫他做点什么,他也不会拒绝,久而久之,苏蘅止已经习惯了被谢崚差遣。

他将橘子瓣儿放进谢崚的口中,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了动作。

越过苏蘅止的身影,谢崚发觉谢灵则正看着她。

谢崚机械地转身,强行咽下口中的橘子,拿过苏蘅止手中的橘子缓缓起身,越过他递到谢灵则嘴边,“谢郎君,你也吃块橘子嘛。”

谢灵则皱起眉头,警惕看着眼前的橘子,谢崚会主动对他这么好吗?

谢崚道:“过完年节,不久之后就又要去上课了,你我好歹同桌一场,吃下这片橘子,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新的一年,你也不要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如何?”

谢灵则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口,将那块橘子咽了下去。

然而,他刚咬了一口,迸发出的酸涩滋味猝不及防让他喉口一哽。

“咳咳咳……”碍于体面,他没办法把吃进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强行咽下后,捂住嘴就咳嗽了起来。

果然,谢崚才不会主动和他示好。

看见他谢灵则中计,谢崚当即露出凶狠的真面目,“谁要和你一笔勾销,姓谢的,本公主告诉你,新的一年你给我等着瞧!”

苏蘅止:……好记仇。

谢崚提着裙子转身,邪恶小手伸向苏蘅止的肩膀,用力掐了一下,“你剥的什么橘子,想酸死我呀!”

苏蘅止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这橘子还真是随便挑的,他剥完以后也没有尝过,不知道是酸的。

“重新剥。”谢崚施施然坐了回去,从桌子上随便挑了一个黄橙橙的大橘子丢给他,“你尝过再给我。”

片刻后,谢崚吃着苏蘅止刚剥好的橘子,目光转悠着看向大殿。

对面空出来的几个位置,是给她七叔的,她想起那天她爹和慕容律的谈话。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安夜。

……

随着宾客陆续到来,谢鸢与慕容徽姗姗来迟。

他们穿着尚衣局缝制的特殊礼服,严庄锦带,重重裙裾交叠,头顶华冠,挽着手走上高台,接受众人的跪拜。

谢崚一瞬间有些恍惚,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他们关系还没有恶化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他们也是装的。

谢鸢微笑起来,十二珠玉冕旒下容色倾城,她并不急着叫歌舞,而是看向了慕容律的方向:“今日除夕,崇宁殿内也多了一位贵客,慕容鲜卑部七公子慕容律,也是皇后的族弟。”

“阿律,”她叫得很亲切,“朕经常听你大哥提起你,他总是夸你聪明绝顶,年少有为,喜爱游历天下,见多识广。”

但是谢崚却能够看出,她的笑意只是浮于表面,果然,还没等慕容律回话,她的下一句话就是,“朕最近让人新学了个戏法,不知七公子有

没有见过。”

话音未落,大殿内离开来了两帮人马。

一帮人马抬来一个大水缸,另一帮人马牵来了一头羊。

她抬起手,华贵的衣料顺着她的手腕滑落下去,露出纤瘦的藕臂,她玉掌轻轻拍了两下。两帮人马同时动了起来,一边手起刀落,很快就宰了羔羊,并且开始处理羊的内脏。

另一伙人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开膛破肚,两道程序一同进行,很快就从鱼身和羊肚中分别发现了两块黑色的石头。

血腥味充斥大殿,虽是诡异的一幕,然而宾客们都知道谢鸢究竟在做些什么。

谢崚推开苏蘅止,“别挡着我看东西。”

苏蘅止说:“你不是晕血吗?

方才见屠夫要杀生,他忙不迭捂住她的眼睛,生怕她不适。

“我现在不晕了。”

谢崚想着,晕就晕吧,哪有吃瓜重要,她娘这次可算是开足马力,一上来就贴脸开大。

她有些担心她那个吊儿郎当的七叔,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这种场面。

既然她硬是要看,苏蘅止也拦不住她,就和她一起看。

屠夫浑身上下都是血,将两块血淋淋的石头一起捧到慕容律面前,谢鸢微笑:“你看看,上面写着的是什么?”

慕容律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无非就是除旧迎新,新年欢愉之类的字样,不禁大笑起来,连声道:“有趣有趣,陛下这戏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人胆大,根本就不畏惧这些。

谢鸢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鱼的话,在鱼腹下开个小口子将石头藏入其中再缝合,至于羊嘛,那可就更简单了,寻一畜养牛羊的农民,寻合适大小的石子从后方羊置入腹中即可。”

“在朕看来,不过是些小把戏,可是却有些人,傻乎乎连把戏和天意都分不清,说出来,还真是令人笑话,你说是吗?阿律。”

她笑起来是桃花眸盈满春水,流光溢彩,温柔如水,手中握着杯盏,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宛如玩笑一般。

不了解她的人,或许都以为她会是个温和的人,可是温和的人又怎么会从一个女奴爬上这个位置呢?

如何回答她的话,是个难题。

慕容律来之前就已经答应过慕容昭,他是以邦交国出使楚国,而非以臣属朝见谢鸢。

他不得以臣子的身份跪拜楚国女君,自然也不能说出任何不利于鲜卑的话。

包括那个出自“鱼肚”和“羊腹”的天意,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人为,作为慕容昭之子,他也不能否认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从常理上来说,慕容徽身为慕容氏的公子,不大可能因为言行之失就真的要被慕容昭处死,但现如今慕容昭偏爱六公子,年纪渐长刚愎自用,会借题发挥,做出什么事情还不一定。

慕容徽可不能罔顾自己弟弟的性命。

他当即打断他们的对话,“陛下,该开宴了。”

他的目光朝谢崚这边扫了过来,谢崚见了血,脸色有些白,“孩子们等久了,会饿着。”

谢鸢依然笑着,“将这羊和鱼都烤了,大家分食了吧。”

侍从们很快上前,清理殿中的狼藉。

原以为这段发难就要因此告一段落,没想到等他们都清理完毕了,谢鸢又开口了。

这次,她的发难更加直接,“阿律,近来江北谣言肆掠,说你父亲有反心,你觉得这些谣言是从何而来呢?”

第34章 逼迫

慕容律果真不愧是慕容家的孩子,该正经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

小说里,慕容家三兄弟一条心。

慕容徽登基后,慕容德录尚书事,替慕容徽坐镇国都,掌管后方,统御百官,协调多方势力,为慕容徽提供一切支持;慕容律后来成为了燕国的大将军,陪伴慕容徽征战南北,开疆拓土。

三个人叠加在一起,是她娘未来的劲敌。

若非慕容徽身死,这三兄弟皆后继无人,慕容家新一代继承人没有培养起来,燕国也不至于到最后失去逐鹿天下的机会。

谢崚看向她的七叔,慕容律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在下自下江南以来,常听坊间说起一句话,说先太子失音,并非天意,乃是人为,陛下得位不正,在下亦疑惑,这些传言从何而来?”

很好,不解释,并且用相同的方法阴阳怪气回去,慕容律也学会了骂战的精髓。

谢崚沉思,虞兰虽是因为失声而被废黜,但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失声是真的是被吓的,还是因为被人做了什么手脚。

所以坊间也有传闻,是谢鸢给虞兰灌了哑药,才让他失声,好让自己登基。

苏蘅止戳了戳谢崚肩膀:“你叔父看起来很聪明。”

谢崚抬头:“那当然。”

敢一个人出使楚国,是有勇。

巧妙回避化解谢鸢的发难,是有谋。

慕容家的基因还是挺不错的,有勇有谋,不然他今后怎么能成为燕国的大将军呢?

谢崚总算明白,为什么慕容律会嫌自己不聪明了。他十七岁孤身一人出使敌国,入龙潭虎穴,尚且谈笑风生……对了,上辈子她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来着?

谢崚单手托腮,其实她也很疑惑,为什么她脑子会不好使呢?是曾经被法制社会保护的太好?还是她爹娘生她的时候把智商吸走了,又或者是基因突变或者隐形遗传什么的……

苏蘅止又叹道:“也不知道你叔父能不能全身而退。”

苏令安曾经跟他说过,谢鸢最讨厌的人就是虞谦,最讨厌别人说她得位不正,她也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

谢崚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喝酒吗?”

“哪来的?”

“不告诉你。”

她从隔壁桌偷的。

小孩子当然不能喝酒,这种是最普通的果子酿,就相当于是用葡萄制成的果汁,还没有发酵,几乎没有度数,不会醉人,喝两杯也没关系。

所以她偷偷摸摸将酒瓶从隔壁一位官员的桌子上拿过来的时候,奉食女官并没有第一时间阻拦。

苏蘅止嗅了嗅葡萄酒,皱眉,将酒杯放到一边,“话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

与此同时,谢鸢笑了笑,珠玉冕旒碰撞,再次开口了,“使君倒是牙尖嘴利,只是朕疑惑,方才朕来时,群臣跪拜,而你却久久伫立,是不是也是听信谣言,认为朕得位不正,不愿朝朕跪拜,行君臣之礼?”

好一招借力打力,谢崚道:“我娘亲也聪明。”

谢鸢也不再用亲昵的称呼,而是规规矩矩地喊他为“使君”,谢崚明白她的耐心被消耗,不想再过家家地玩闹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缓缓转过身,回答方才苏蘅止问她的问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算担心,除了干着急,能有什么用?”

谢崚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谢崚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爹娘要吵架,她就算怎么劝也不管用,两族仇怨,不是她一个孩子能化解的。

她也就只能围观她爹娘之间的博弈,和苏蘅止聊聊天,评头论足一下,顺便还磕磕瓜子什么的……对了,说到瓜子。

谢崚问:“你有瓜子吗?”

“有就好了,我也想吃。”这是皇族宫宴,磕瓜子可是非常不雅的行为,故而宫宴上绝对出现任何一粒瓜子。

苏蘅止寻思一下,“不过有密瓜,你要不要?

“要。”能吃瓜也不错。

刚说完,谢崚又疑惑道:“哪里的蜜瓜,不是刚吃完了吗?”

宫人们怕他们吃坏肚子,每个人桌上只放了一小碟水果,他们饿了,早就分食完了。

“不告诉你。”

当然也是从隔壁桌偷的。

隔壁桌的谢灵则:“……”

……

片刻后,谢崚咬着蜜瓜,看向谢鸢。

见慕容律不说话,谢鸢步步紧逼:“使君为何不愿跪拜?”

慕容徽再一次打断:“陛下,阿律年纪小,他从小

在北方长大,不懂汉人的礼节,何必为难他呢?”

谢鸢转身望向慕容徽,目光冰冷。

这时候,旁边的谢芸主动接过话茬,“蛮夷之邦不懂礼节,但既然身为楚臣,入了楚,就该按楚国规矩来,使君不懂,便可以学,为人臣子朝见天子,理应三叩九拜。”

他走上前来,端正姿态,朝谢鸢叩拜,示范给慕容律看,道:“便是如此,使君可看明白了?”

谢崚咬了一口蜜瓜。

看这架势,只有慕容氏承认自己是楚国的臣子,谢鸢才有愿意罢休。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慕容律只好道:“在下不会向陛下行跪拜之礼。”

谢鸢笑着把玩着酒杯,“为何?”

这是个危险的动作,殿内宾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谢崚动作一顿,正所谓摔杯为号,很多宫变的开端都是始于一场摔杯,谁知道这崇宁殿后,是否藏着披甲执锐的武士呢?

谢崚也缓缓咽下口中的蜜瓜,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谢崚对这个便宜七叔只有一面之缘,她和慕容律的感情还没有深到让谢崚关心他死活的程度。

但是慕容律是慕容徽的至亲,他要是在宴会上出事,她爹娘肯定得提前闹掰。

正所谓“形势比人强”,要是换做谢崚,当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想办法在楚国活下去再说,谢鸢发怒,是真的会杀人的,该低头就低头,至于慕容昭狗贼那边,回去再想办法交代。

慕容律沉默片刻后,却选择了硬刚,“我鲜卑慕容世代为虞臣,并非楚臣,在下今是以邦交之礼来会尊国,所以今日我不会跪。”

慕容律不能只顾着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得兼顾身为皇后的兄长,以及远在鲜卑的母亲。

要是他现在真的跪了,献媚于楚,那么若是被慕容昭知道了,贺兰氏很有可能也会被牵连而受到追责。

于是他选择一个聪明的说法,自称为虞臣,而非楚臣。

谁人不知,虞立朝数百年,实乃正统所在,人心所归。就连谢鸢,也无法否认虞的地位。

他并非不是不愿意向汉人称臣,他只是尊虞为主,所以他没有办法向楚国的天子叩拜。

当年谢鸢登基,也是打着以“代天子摄政”的名义。

哪怕她篡权夺位,也要留下那位“安乐王”,挟虞室血脉,以令天下,稳定南朝人心。

她也一样声称自己是虞臣,尊崇虞室独一无二的正统地位,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夺位增加一分“合理性”,还是为将来筹谋,今后好打着虞室的旗号“师出有名”,北伐收复失土。

慕容律这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将慕容氏一同抬起,和谢鸢平起平坐。

你看,大家都是虞朝的臣子,你我都是平等的,我和你是同僚,你还想要我对你俯首称臣,你岂不是想要忤逆旧主不成!

慕容律这话堵得谢鸢脸色极为难看。

他提到虞朝,谢鸢若是再强迫他,便是变相承认自己逆贼的身份了。

见此,慕容律拱手行礼,“在下倒是可以遵循旧时虞朝旧制,以拜会昔日大虞皇后之礼,拜会陛下,只不过陛下兴许是不愿意受这一拜的。”

谢鸢眸光一沉,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对着慕容律的脑门,抬手想要将手中酒杯掷出,慕容徽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

广袖翻飞,正争执期间,杯盏撞在慕容徽的耳垂,垂落的珐琅耳坠被扯断,珍贵的东珠散落一地。

惊变发生,谢崚猛地回头,断裂的耳坠划过慕容徽冰冷的面容,触目惊心。

比起“窃国者”,谢鸢其实更讨厌“皇后”这个称呼。

慕容徽的耳垂受伤了,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见到这个场景,慕容律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分动容,“大哥!”

“陛下!”慕容徽跪下,“息怒。”

谢崚站起身来,双唇翕动,她本来以为她可以做到坐视不理,可当看到他们二人真正吵起来的时候,她真的没办法好像看戏一样高高挂起。

那毕竟,是她的亲人啊。

她隔着半个大殿,看着高台上的两人,握紧了拳头。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停下来?

谢崚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锦囊,苏蘅止的头探了过来,“你在做什么?这不是……”

谢崚提起裙摆,迅速转头往屋外跑去。

……

短暂的愠怒后,谢鸢的表情恢复和缓。

她和古往今来大多数帝王一样,情绪阴晴不定,上一秒乌云密布,下一刻又能恢复晴朗和煦。

她没有理会跪在身边的慕容徽,继续对慕容律说道:“那么说,使君是不愿意对朕行君臣之礼了?”

谢鸢笑了:“带上来吧。”

伴随着她的声音飘散,晚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好似金玉的碰撞,宾客们齐齐看向屋外,只见一位白衣少年在侍从的牵引之下走进殿中。

他不过十岁出头,乌发如墨,白衣胜雪,乌眸深黑暗沉无光,脚下是比他手臂还要粗的铜锁。

“这、这是……”

毕竟被关久了,朝中许多人不认识虞兰。

谢芸解释道:“是安乐王殿下。”

众臣皆惊,安乐王居然也被带上来了。

虞兰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牵引来到谢鸢身边,谢鸢牵着他落座,抬手洒落他头上的飞雪,虞兰打着手语道:“陛下。”

谢鸢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慕容律。

“现在呢?你可以跪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威势如山。

慕容律都能想到的开脱,她肯定事先早有准备。

这里是楚国的地盘,她还会让他一个十多岁大的少年拿捏了不成?

听见“安乐王”的那刻,慕容律的脸色微变。

他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为虞臣,来规避朝谢鸢下跪。

然而如今见了安乐王,这位是真真正正的虞朝皇室血统,他肯定是要跪的,可是现如今安乐王就段坐在谢鸢身侧,他要跪,就是连同谢鸢一起跪。

慕容律广袖下的手臂一紧,若是他在这里身死,让谢鸢泄愤,一来可以保全慕容徽,二来在父亲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长跪不起慕容徽的面容沉穆。

三方僵持不下。

屋内的气氛浓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

“娘……”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穿过大殿,谢鸢凝固的表情愣了下。

她起身望去,只见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从侧门内冲进来,一路狂奔,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谢鸢被扑了个满怀。

沉郁的氛围,被她这么一扑,豁开了一道口子。

谢鸢就算再疼爱她,也不会容许她在这种场合捣乱。可她还没来得及训斥她,忽然低头发觉谢崚有些不对劲。

很烫,她的皮肤很烫,她刚抓起谢崚的手,就发觉了这个问题。

“阿崚?”

谢崚低低地喘息着,双眼红肿,她感觉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连呼吸都要很用力。

死死抓住谢鸢的衣袖,四肢开始渐渐肿胀,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芝麻了,才吃了两颗芝麻糖,她就已经难受地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娘、难受……”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我好难受!”

她的手背上肉眼可见地生长出红色疹子,谢鸢瞳孔一震,拉开她的衣袖,发现她白皙地手臂上,密密麻麻,好像爬满了蚂蚁一样,全是红疹。

谢鸢浑身一软,也顾不上逼迫慕容律,用力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开口,“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慕容徽意识到不对劲,站起身来,抱过谢崚,“快叫太医。”

谢崚双眼一翻,彻底昏迷过去。

大殿彻底兵荒马乱起来。

这除夕宴还没开宴,慕容律和谢崚就轮番上演一出好戏。

……

下雪了。

苏蘅止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偏殿怔神。夜里的风很冷,灌入脖颈中,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站了片刻,他的手有些冷。

他捂在唇边,呵了口气,搓搓,摩擦生热,暖和一下掌心。

扬州的冬天,到底没有徐州寒冷。

也不知道他爹和林夫人怎么样了?

身后传来踩雪声。

他回过头,对上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灵则冷冷地问道:“公主殿下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蘅止道:“想知道去问太医,问我干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公主殿下究竟怎么了。”

“别装了,”谢灵则道,“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忽然之间就昏迷不醒,并不正常,你就和她坐在一起,她做了什么,你肯定知道。”

苏蘅止愣了片刻,随即微笑,笑容淡淡的,宛如冷风拂面,“谢郎君,承认自己担心殿下很难吗?”

谢灵则忽而抬眼望着他。

苏蘅止很多事后都低着头,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总是遮住眼眶,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谢灵则总是不能看清他的眼瞳。

远处的灯火下,谢灵则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一眼就能洞悉人心的明亮。

苏蘅止拉紧毛领,“既然担心,那你去偏殿里找她就好了。”

……

偏殿内,谢崚趴在谢鸢的怀抱中,双眸紧闭,脸已经完全肿起来了。

谢鸢手都在颤抖,每隔那么几息,她都要伸手搭上谢崚的鼻尖,看看她是否还有呼吸。

相类似的症状,谢鸢曾经见过一次。

那时候谢崚食用了芝麻,忽然就发红疹,呼吸困难,情况极为惊险,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那时候她就下令御膳房,不得再让芝麻进入谢崚的食物中。

她今天是从哪里误食芝麻的?是谁给她吃的?是不是刻意要害她?

谢鸢脑海飞速旋转,止不住胡思乱想。

与此同时,一片混乱中,贺兰絮扯着慕容律走在了离宫的小路上,将包袱塞进他的手里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

慕容徽管不了其余使臣,他得想办法趁这个空档,送慕容律先走。

他在楚国的地界,谢鸢有一百种方法做掉他,就算没办法明着杀他,那么各种暗杀,下毒、意外,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慕容律使劲甩开贺兰絮的手,“不行,我走了,大哥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为了慕容徽才来出使楚国,现在激怒了谢鸢一走了之,留下的慕容徽怎么办。

“七公子,你还不清楚吗?”贺兰絮道,“你留下,会成为世子的拖累!”

“世子……自会办法。”

……

谢崚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医给谢崚灌了药,她身上的红疹渐渐消去了一半,剩下很浅的粉红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听太医说她没事之后,屋中的两个人总算放心下来。

谢鸢抚摸着她的头发,神情恍惚。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谢崚,眼神复杂。

这时候宫人全部退散,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竟然是久违地平静。

只不过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这时候,谢芸匆忙走了进来,“陛下,慕容律不见了。”

谢鸢抚摸谢崚的动作停顿。

她的目光扫过慕容徽,凝视着慕容徽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传令禁军,全城搜捕,若有截获,不必告知,杀无赦。”

慕容徽的脸色陡然苍白。

可是此刻,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没办法改变谢鸢的决定。

谢芸没有管慕容徽,得了命令,当即下去执行。

今夜是除夕夜,城门打开,城内百姓出门游玩,通宵达旦,城内混乱不堪,想要抓住慕容律,没那么容易。

谢鸢有些疲惫了,恍惚中,她似乎感觉怀中的孩子动了一下。

谢鸢指着门口,“你出去。”

她不想要见慕容徽。

等人离开后,她揉了揉谢崚的脸,“知道你醒了,阿崚。”

谢崚没有动。

谢鸢抱住她的胳肢窝,将她身子撑起来,“别装了,再装下去,娘真的会伤心的。”

没有办法,谢崚只好睁开眼睛。

事实上,她不是故意想要装的,她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谢鸢。

她看着谢鸢疲惫的眼神,趴在她的膝盖上,小声喊了一句“娘亲”。

弱弱的声音,充满了心虚。

谢鸢摸着她的头,“还难受吗?”

谢崚摇了摇头。

谢鸢勾起唇角,似乎想要笑一下,可是无论她这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展露笑颜。

她想了想,又将谢崚搂入怀中,她的异常安静让谢崚感到有些不对劲,连忙道:“娘亲,你怎么了?”

“没那么,娘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抱着谢崚,娓娓道来,“那时候,你大概才一岁左右吧,清辉殿内有一汪水池,你刚刚学会走路,到处乱跑,有一次乳娘看管不力,不小心让你摔下池子里去了,你呛了几口水,还得了肺热,娘和你爹日夜轮流守着你,你差点就病没了,后来休养了好多天才好。”

“后来呀,你忽然间就不肯再出门了,每次乳娘要抱你出门,你就哭个不停,后来娘才发现,原来你是害怕,你害怕那个水池,于是娘让人将那个水池子给填平了,你果然就不哭了,也愿意出门了。”

她凝视着谢崚的眼睛,“你看,你那么小都知道远离危险的东西,为什么长大后反而忘了呢?”

谢崚身躯一震。

谢鸢的语气明明那么温柔,但至于,谢崚而言,却宛如一盆冰水,朝她泼来,浑身冰冷。

她大着胆子,最后再问了一句:“娘,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娘方才想了很多,娘总觉得,阿崚虽然不聪明,但是趋利避害的道理肯定会懂,你曾经服用芝麻后,吃了不少苦头,这件事娘觉得你无论如何不会忘记。”

谢鸢将她的刘海拨了上去,“所以,娘大概知道,你做了些什么。”

谢崚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装傻、狡辩,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她曾经在崇宁殿帮谢鸢截杀逆贼,而如今她也在这里,放走了另一个“逆贼”。

她原本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说是误食,或者别的什么借口,可是她低估了谢鸢对自己的了解程度。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面对已经知晓一切的谢鸢呢?

“阿崚,为什么要站在娘的对立面呢?”——

作者有话说:这章严重卡文,卡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改来改去终于写完了

前面改了,本来女主对花生过敏,后来我突然想起来中国古代(魏晋)好像没有花生,所以改了

第35章 争夺抚养权

谢鸢的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哀伤。

可正是这个样子,谢崚才没有办法正视她的眼睛。

沉郁的氛围在屋中蔓延开来,好像夏日暴雨来临之前的郁闷,低沉沉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觉醒穿书意识后,她做的事情很少会管她爹娘怎么想,首先都是为了自己考虑。

她是两族联姻的吉祥物,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她比任何人都害怕他们决裂。

她可以说她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太过长远的志向,她也不想要逐鹿天下,不想争太多的东西。她只是单纯不想他们决裂,不想要失去属于自己的价值,不想被抛弃,不想失宠,也不想死。

说她自私自利也好,说她丝毫不考虑她旁人的感受也好也好,说她天真愚笨也好,她想要活下去,继续享受一世荣华富贵,她想要今后的每一年都能够和她人生的前五年一样无忧无虑,这有什么问题吗?

犹豫片刻,她缓缓下床,跪在铺了毯子的地面上,膝盖拢成

了一团,指尖都在颤抖着,“娘,我错了。”

谢崚低着头,头发披散,眼里闪着泪光,可怜兮兮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大哭起来。

她摆出这么一副样子,让当母亲的如何能狠的下心来。

谢鸢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付出彻底的真心,哪怕是慕容徽,这个曾经两次救她于水火,又与她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她也不曾对他交付自己。

唯有谢崚,这块从她身体里掉下来的肉,流淌着和她一样鲜血的孩子,从她出生起,她就用尽全力在爱着她。

她对谢崚的付出,可能要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余母亲还要多,她将她没有办法交付给她父亲的真心也全部加倍付出在她身上。

她精心地浇灌,喂养着她,吃的要最好的,穿的也不能差,甚至比对待她自己还要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谢鸢低头去擦她的眼泪,谢鸢知道自己不能怪她,谢崚是独立于她的人,不是她的附庸。谢崚甚至不完全是个汉人。

谢崚身上有她的一半血脉,而另一半,属于慕容家。

谢崚因为身体内流着的两种血而拉扯,纠结。这注定了谢崚从出生开始就非同寻常的身份。

所以谢崚始终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对待她。

就好像她爹一样,背负着慕容氏的使命,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她。

如果慕容氏的人全部死光了那该多好。

这样子慕容徽也不会天天把心放在江北,谢崚也就独属于她。

谢鸢依然还是一言不发,她知道谢崚不是真心认错,她的心里根本就是觉得自己没错,不过就是想要哄她罢了。

谢崚似乎察觉到娘亲神色有异,膝行向前两步,牵住了她的手,“娘,你罚我吧,你罚我好不好?”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两道清晰的泪痕,“你和爹爹,都是阿崚最重要的亲人,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难过伤心,所以……所以出此下策,我对不起娘亲,娘亲你要不罚我好不好?”

烛火下,她的泪花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谢鸢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总算是能够笑出来了,“傻孩子,以后,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你明明知道的,阿娘最拿你这样没办法。”

她深深地抱着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

谢崚含泪点了点头,收住了眼泪。

谢鸢搂着她,下颌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呢喃,好像哼着童谣一般,“这样吧,就罚你,今天陪阿娘守岁。”

……

除夕宫宴,还没开始就散了。

宾客尚未尽欢,就乘车匆忙离开宴会。

谢灵则来到偏殿的时候,谢芸刚刚从屋里走出来。

“父亲。”

谢灵则喊了一声,谢芸疑惑:“宴会不是散了吗,灵则还没有回去吗?”

谢灵则道:“我等父亲。”

他目光扫过往屋里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如何?”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谢芸道,“我刚才听太医说,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灵则问这个做什么?”

“我大概知道了,殿下她是故意——”谢灵则刚想要开口,却被谢芸打断。

他朝谢灵则摇了摇头。

他这个长子,好是好,就是坚信黑是黑,白是白,不懂得迂回变通。

“灵则,有些事情,只能看破,不能说破,公主殿下的事,由陛下在管,和我们无关。”他说道,“走吧,回家,你母亲和弟弟应该已经回到府上了,在等着你,你快些回去,还能赶得上守岁。”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谢芸正想说他还有使命在身,今天晚上他还得抓捕慕容律。

就在这时候,谢鸢身边的大女官明月来到他的身边,行礼道:“谢大人,陛下说了,今日除夕佳节,捉拿反贼重要,一家人团聚也一样重要。”

“她已经下令让外城的执金吾配合调查,谢大人先回府上陪夫人吧,啊对了。”

明月从袖中拿出两个红色的香囊,塞给了谢芸,“这是陛下给两位小郎君的压胜钱,不是赏赐,就是讨了吉利,希望两位小郎君新一年平安喜乐。”

这些年来,谢芸和谢鸢一直保持着非常和谐的关系,没有人会想除夕之夜还要在大雪之中奔波,谢鸢这是在为谢芸考虑。

谢芸非常感谢谢鸢的体恤。

他由衷道:“还望明月姑娘替微臣谢过陛下。”

明月笑了,“祝谢大人除夕欢愉。”

遣返了谢芸,明月还有别的事要做,她穿过水边长廊,来到了一直等候的慕容徽面前,行礼道:“君后”

雪落在地,有碎玉声。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锦鲤缓缓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