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徽在殿外等了很久,睫毛上落满了雪花,轻轻颤动,细雪又被弹落。
冷风要灌得他没有知觉了,他缓缓转过身,张口问道:“公主还好吗?”
明月说道:“公主殿下一切安好,君后且放心。”
“今夜除夕夜,陛下要和殿下守岁,君后先回去吧,陛下不会想要见到你的。”
谢鸢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也一样能够看出来,谢崚是为了他才会食用那些不利于自己的食物。
他哑了哑,“公主是陛下在照看吗?”
“没错。”见他还不走,明月补充道:“公主殿下永远是陛下的孩子,无论殿下做什么,陛下都会宽容她,因为殿下年纪还小,分辨不清是非曲直,陛下会好好教导她,总不会让公主殿下于她生分。”
“君后还是回吧,与其为公主殿下担心,君后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
慕容徽问道:“这些都是她让你跟本宫说的?”
明月低头:“微臣不敢。”
她当然不敢擅自和慕容徽说这些话的,她代表着谢鸢,这些话只能是谢鸢让她代为传达的。
除夕这天,宫外锣鼓喧天,炮竹声响,宫廷之中却只剩下一片寂寥。
谢崚很快被谢鸢哄睡,谢鸢却抱着她,坐在屋中,安静地守了一夜。
执金吾巡逻一整夜,都没有抓到叛徒的下落。
慕容律逃了。
他向来聪明绝顶,建康又不设宵禁,除夕正是混乱之时,潜伏其中逃离轻而易举。
出了建康城,往北他就更容易跑了。
慕容徽知道,如果没有抓到慕容律,那么惩罚肯定会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大年初一,谢鸢的命令就下达到了清辉殿。
他曾经想过谢鸢一百种惩戒他的方式,可是他没有想到,谢鸢首先从谢崚下手。
也没有想过,谢崚这一住进宣室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次日,宣室殿来人了,他们一进来就去了谢崚的寝宫,不分由说地往外搬着东西。
谢崚的衣服,还有她的书,笔墨纸砚,她能够用到的一切用品,全部装箱拉走。
小河惊讶地道:“你们做什么,这是公主殿下的东西,你们怎么能搬走!”
“不能搬走,殿下回来看不见东西了会闹的!”
搬东西的人道:“小河姑娘,你和照顾公主的几位姑娘们也收拾一下,待会把你们的东西一起搬去宣室殿,陛下以后要亲自照顾公主。”
小河不可置信,“为什么呀?”
“公主殿下从小在清辉殿长大,怎么陛下突然就要她搬过去?”
那人提醒道:“小河姑娘,你快别说了,”他瞟了一眼主殿,悄悄靠在小河的耳边,“这是陛下的意思,岂是我们这些奴才们能揣测的?搬就是了!”
“快走吧,要不然,以后能不能继续伺候公主殿下还说不定呢!”
在主殿的慕容徽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强撑着从床上支起身子,批了件外衣就走了出来,连头发都没整理,随意披在肩膀上。
昨天在雪中站了许久,身体脆弱的慕容徽不出所料又发高热了,喝了药也不见好,今天早上还起不来床。
寒风一吹,他身子踉跄,险些摔倒。
“世子!”
贺兰絮连忙来
扶起他,将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的身上,慕容徽来到庭院中,看着所有被搬走的东西,小到一支笔、一个木雕,大到家居,梳妆台,书案,他们一件一件地往外搬着。
东偏殿很快就要被搬空。
仿佛要将谢崚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清除。
慕容徽再也无法忍受,大声制止:“住手,给本宫住手。”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继续搬,不用管他。”
众人没有停下,继续搬搬抬抬。
有人身披红色斗篷,缓缓从殿外走来,举止雍容而华贵,她扫过正在搬东西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狼狈的慕容徽身上。
“朕当年将她交给你照顾,是朕对你恩典,现在既然你非要与朕作对,朕也可以将这份恩典收回。”
慕容徽看着谢鸢,“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一样物件,你怎么能说将她送来就送来,收走就收走,你有考虑过她的意愿吗?”
谢鸢站在白玉阶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崚年纪还小,还不能明辨是非,朕身为母亲,自然有资格替她决定将来的命运。”
“慕容徽,她是朕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姓谢,她本来就属于朕,你以为你有幸抚养她几年,就一直能够让她留在你身边吗?”
打蛇打七寸,谢鸢最知道该如何戳他的痛处,“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谢鸢,”慕容徽向前一步,凝望着她,“当初她才那么大一点,你就将她抱到我的身边,她小时候生病是我照看的,走路是我教的,说话是我教的,连写字也是我教的,这么多年来是我辛苦将她带大,你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照顾过她,就能够享受天伦之乐,你凭什么说她不属于我!”
“我是她的父亲,我为什么不能留住她?你之前给她赐婚,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管过她,你凭什么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语气中带着隐怒,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拦住那些人,将谢崚的一部分东西留下,却被侍卫给拦住。
这具身体疲乏得很,他还在发着烧,脑子一片昏昏沉沉,强行想要冲破阻拦时被推了一下,眼前一黑,险些昏迷,是贺兰絮死死扶住他,才能站稳,风灌入他的披风中,分外寒冷。
慕容徽按住自己的眉心,强行让自己不要昏迷,雪落在他的脸上,恍惚间想起谢崚刚刚被抱到他的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寒风彻骨,小孩被抱在厚厚的毛绒毡子里,由乳娘抱着,坐着轿子从宣室殿直接来到了东殿。
慕容徽病了好多天,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将她丢给乳娘照顾,听着她在偏殿中嗷嗷大哭了好几天,直到病情好转,才去看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第一面。
在慕容徽看谢崚之前,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原来谢鸢真的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他向来清醒,联姻是谢鸢拉拢鲜卑人的手段,怀孕也是,这个孩子也一样。
说什么因为自己忙,没时间照看孩子那都是假的,谢鸢没有亲自抚养孩子,将她送到他的身边,用这个孩子瓦解他的情感防线,让他献出真心,然后依附于楚国。
慕容徽懂,慕容徽都明白。
他从始至终都清楚,他对谢鸢不能有感情,对她生下的这个混了两族血脉的孩子,更是要防备着,也绝对不能付诸任何真心。
可是当他看见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时,他愣了愣,而当孩子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咧开嘴,朝他咯咯笑起来的时候,他更是长久地怔愣在原地。
或许是血脉中冥冥注定的联系,短短的片刻,已经让他动容两次。
回过神来后他问乳娘:“陛下可有为公主取名?”
乳娘答:“陛下说,她怕自己取的名字寓意不好,所以小公主的名字,得由君后来取。”
慕容徽沉默了,他知道,要是他真的给她取了名字,那么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再也解不开了。
他后来思索了两日,写下一个“崚”字,呈给了谢鸢。
他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如山崚,高耸入云,坚不可摧。
这六年来,他饰演着父亲的角色,耐心地教导她,亲自抚养她长大,她从小到大经历过得所有的事情,乃至于她的喜好慕容徽都记在心里。
与其说是他幸苦照看谢崚长大,倒不如说谢崚是他六年勾心斗角生活中的一束光。
刚嫁到楚国那年,他从辽阔的草原被困进了一方狭窄小院,屈于人下,无时无刻不在猜忌和勾心斗角中度过。
这六年来只有谢崚待他一片赤诚,对待她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也不用任何阴谋诡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鸢当年的计谋成功了一半。
他对待谢鸢,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要交付真心,但是孩子不一样,谢鸢创造出了这样一个完全单纯、无辜的生物,送到他的身边。
让他每天看着自己的骨血一点点地长大,时间用极致温柔的刀刃一点一点割开他柔软的心脏,流出温暖的鲜血,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舍不下谢崚。
无论他去哪里,他都要将她带在身边,无法忍受她和自己分离。
慕容徽沉静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对谢鸢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陛下,将她留在这里吧。”
入楚之后,他经常会向谢鸢下跪,但这是他头一次跪得如此卑微。挺拔的脊梁骨折断,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跪求他人。
乌发落在了雪地上,这副模样,偏真是楚楚可怜极了。
谢鸢惊了一下,袖下的手收拢,“慕容徽,她对你很重要吗?”
她走下雪地,凝视着身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在颤着,还没等他回答,就又自顾自地说道:“对,她对你的确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你卑躬屈膝来求朕,她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血肉至亲,为什么就比不过你北方的那些亲人?”
她蔻丹深深掐着他下颚,逼他抬眸,慕容徽清丽的金眸中是认命的死寂,“她昨天昏迷不醒的时候,你还在想着帮你那个好弟弟逃跑!朕将她交给你,是想要让你好好珍爱他,可是你呀,为什么不懂得珍惜?”
慕容徽就算再疼爱谢崚,谢崚在他心中了份量也远不及他远方的亲族。
就好像无论谢鸢曾经对他多好,他也从来不会珍惜。
谢鸢曾经想过,要是昨天慕容律跪了,慕容昭做出的那些事,或许可以一笔勾销,因为她知道这和他没有关系。他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一家三口度过除夕。
事到如今,谢鸢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的漂亮的眼睛里充溢着悲伤,她凝视着慕容徽,片刻后,她又笑了,笑容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难过。
她喃喃自语道,“是呀,没错,阿崚年纪还小,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你养了她六年,”她缓缓站起身来,“但朕可以养她七年,十年,年少的记忆总会变淡的,你说,十年以后,她还会记得有你这个父亲吗?”
慕容徽瞳孔猛地一震,他抬手想要去抓谢鸢的衣裳,却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寒风中,谢鸢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开口道:“皇后慕容徽禁足清辉殿,非诏不得外出。”
“陛下——”
看着谢鸢离开,慕容徽起身想要追,然而喉口血腥味涌上来,他立刻就咳了起来,呕出的鲜血溅在雪地上,宛如红梅点点。
屋内的红梅枝尚未枯萎,与雪地上的这一支梅花遥相呼应,慕容徽大口大口地喘息,艰难地挪动身子,“不要,阿崚,是,”
“我的孩子。”
“君后!”
“世子!”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挡住他的视线,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雪地上。
……
慕容徽再次一病不起。
但是这些消息并没有传出清辉殿,在宣室殿的谢崚自然什
么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娘已经准备亲自抚养她。
谢崚的身体好得很快,红疹已经完全消散,早上起来,她看着庭院中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雪地里去堆雪人。
她披着斗篷在雪地中奔跑,先是拿着小扫帚,将积雪全部都笼在一块,然后堆起两大一小三只雪人,这是谢崚以前很喜欢的游戏。
两个大的是慕容徽和谢鸢,小的是她,她自娱自乐,堆个雪人都能玩好久,还会给他们画上眼睛鼻子,再穿上人的衣裳,让他们一直安安静静地树立在雪地上,等到暖阳到来雪花的时候再自然消失不见。
三个雪人正对着大殿,推开门就能看见,小雪人的帽子歪了,谢崚连忙扶正,看着几个雪人笑了起来。
谢崚堆完雪人,明月便带着她去用早膳了,食盒里是谢崚喜欢的食物,今天是正月初一,朝中有朝会。
谢崚一觉睡到大老晚,还抽空堆了三个雪人,谢鸢还没有回来。
她用完膳,便说道:“明月,我得回去了。”
“回去看看爹爹。”
她正想要出门,明月拦在了她的面前,笑眯眯地道:“小殿下,宣室殿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搬家,从学校搬回家,可能写不了太多,我看着更新
其实女主那么受宠的原因是因为她爹娘其实是相互暗恋的,只不过他们不敢对对方动真心,所以将爱全部转移到了女主身上
第36章 宣室之上
谢疑惑地抬起头,“可是我该回去了。”
她说道:“昨天我没有陪爹爹过除夕,今天我得早些回去,我想要和他一起过初一。”
明月看着她天真稚嫩的面容,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她说。
这时候,谢鸢回来了,斗篷上落满了雪花,侍从连忙上前给她将斗篷脱下,她走到谢崚面前,蹲下身来,微笑道:“阿崚不用回去了,东西已经搬过来了?”
“什么东西?”谢崚的心咯噔跳。
“清辉殿的全部东西。”
谢鸢的回答很平淡,“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宣室殿,你的全部的事情,皇后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是温柔的,或许是被寒风冻的,掌心没有任何温度,“以后娘来照顾你,好不好?”
谢崚下意识后退一步:“为、为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是因为昨天我……”
“不怪你,这是慕容家和楚国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她将谢崚抱起来,过了年,她依然还是小小的一只,小孩子就是好,吃多少东西都吃不胖,很轻松就能将她抱起,谢鸢用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认真地道:“阿崚,你长大了,也该懂事了,听话,好不好?”
“可是……”分离来得猝不及防,谢崚局促不安,“可是这样搬过来,我还没有和爹爹说过话,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好歹得回去和他说一声……”
“阿崚,”谢鸢的眼眸清冷,“娘已经替你说过了。”
“你以后不需要再见到他,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你告诉明月,让她替你传个信就好。”
谢崚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心口一片冰凉,“那爹爹,他还好吗?”
谢鸢摸着她的脸,“他当然很好。”
……
谢崚的居所变成了宣室殿的偏殿。
屋内的装潢也从偏向于明丽的风格变得古朴而暗沉,金丝檀木拨步床,七折云母屏风,博古架上是存放的书籍。透过菱花窗,看到的是一地残雪,还有她堆的三个雪人。宣室殿并没有种梅花,不能像从前一样看到红梅落雪的场景。
谢崚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凝望着窗外的落雪,即便她努力适应的环境,但是待了许久,她仍然觉得有点无从适应。
谢鸢已经尽量还原她曾经的屋子,将她平常用的各种物品全都搬了过来,连着照顾她的几个婢女也一起被送了过来。
包括小河。
小河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后,过来找谢崚,看到她一个人呆愣愣坐在床前,禁不住喊了一声“殿下”。
“小河!”谢崚回头,连忙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朝她走去,抓住她的衣袖问道,“我爹怎么样了?”
小河当然不能告诉谢崚慕容徽生病了,只是道:“君后被禁足在宫中,吃穿用度一切如常,殿下且放心。”
“那他想念我吗?”
小河安慰道:“他是殿下的父亲,当然想念殿下,只是如今,君后亦是身不由己,殿下也不要太过不舍,今后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的。”
听到这话,谢崚露出了失落的眼神。
今后总有相见的一天,谢鸢将她安置在宣室殿,禁足慕容徽,也不准她去探望,今后……何时才能相见。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能来得及和她爹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转身回到了软垫上,膝盖蜷曲,将自己抱成一团。
小河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
谢崚不信邪,即便谢鸢已经明确和她说了她不能去见慕容徽,她还是偷偷溜出来好几次,想要往清辉殿去。
结果都是一样的,还没有跑远就被逮了回去。
谢鸢又往偏殿内加了一倍的人手,这下谢崚彻底跑不了了。
不过她去不了清辉殿,别的地方还是可以去的。
秋棠殿。
苏蘅止似乎很怕冷,屋内暖炉烧得正旺,他将自己裹成一个球,手里紧紧抓着手炉,只有眼睛露出来,穿得比谢崚还厚。
谢崚和他瞪了一会儿眼,他冷不丁打出了个喷嚏,然后默默转过身去,拖着臃肿的身子,四肢并用爬到床上,躺好,又给自己加了一张被子。
“就这样说话吧。”苏蘅止说道,“昨天在雪地里被风吹了,得了风寒。”
谢崚正想凑上去看看他究竟怎么了,但是听到“风寒”二字默默退后几步,把帘子拉了下来,生怕这位身娇体弱的小郎君将风寒传染给她。
“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崚搬来垫子坐好,托腮,十分苦恼。
帘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世上哪有两全法,陛下和君后都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恐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复合,殿下一己之力,又如何能从中斡旋。”
苏蘅止好像很困,说完了上半段,停顿了许久,才开始说下半段,“要我说,殿下要是想要两头卖乖,始终会落得个吃力不讨好,倒不如提前站队,你是谢家和慕容家的血脉,无论追随是君后还是陛下,殿下未来都不会太差。”
“站队?“谢崚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她何尝不知道,夹在中间的艰难。
要是不保持中立,站队她爹她娘某一方,就得舍弃她爹娘当中的其中一个,她非木石人心,要她做出这样的决定,难如登天。
谢崚摇了摇头。
她在苏蘅止的床前站了一会儿,等她发呆完毕,再次喊人的时候,帐子内的苏蘅止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谢崚掀开床帘,看见他果然裹着被子,双眸紧闭。
安静的睡颜,不得不说,她娘给她选的这个未婚夫,还真是生得漂亮,除了她自己,她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孩子。
谢崚戳了戳他的脸,他没有动,像是睡死了一样。
他的脸似乎是被被子给捂的,红扑扑一片。
谢崚扯过被子,把他的头给罩上,让他睡个够。
谢崚刚刚走出秋棠殿,就听见身后的人喊道:“不好了,小郎君发高烧晕过去了!”
谢崚险些被门槛绊倒。
难怪没动静,原来是晕了。
谢崚折返回去等太医。
出于对差点把他闷死的愧疚,谢崚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看着太医捏着苏蘅止鼻子给他灌药,得知苏蘅止没事后,谢崚才返回宣室殿。
谢崚在宣室殿的日子不比在清辉殿轻松,谢鸢从前管谢崚管的松,那是因为谢鸢知道有慕容徽在教导谢崚,她作为母亲,只需要在旁边作壁上观就好了。
现在她要亲自教导谢崚,当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纵容谢崚。
“纵子如杀子”这
句话谢鸢比谁都清楚,天资再好的孩子,要是继续无度纵容下去,迟早要被养废的。
谢鸢教导谢崚的方法和慕容徽很不一样,慕容徽会逼谢崚念书背书,需要她熟读四书五经,而谢鸢则会侧重于培养实操。
她会让谢崚在宣室殿中侍候她笔墨,让谢崚听她和大臣们议政,每天要听够三个时辰的政务才放她走。
等到夜里,她还会刻意考察谢崚对政务的理解,并且抽几个政务要她分析该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下场,要她列出上策中策下策。
如果说她爹对她的教育是初高中式的填鸭式教育,她娘就是典型的案例分析,让谢崚回忆起了大学时期痛苦的生活。
……
谢崚在宣室殿度过了剩余的冬日,直到大雪消融桃花开满枝丫,她一直陪伴在谢鸢身边,再也没有回过清辉殿。
新一年,新气象。
谢鸢在江北失利,却在长江上游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楚国大司马王伦在在开春之时一举歼灭敌军,并且渡江北上,顺势连下赵国的两座城池,北伐已经缓缓展开。
而徐州苏令安也送来了信,徐州已经征集七万大军,正在日夜操练,随时都可以支援王伦北上。
北伐的两个外部条件都已准备充分,她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内部因素了。
既然要北伐,朝廷自然要上下一心,最怕的就是将军在外冲锋陷阵,朝廷官员在内部搞小动作。
谢鸢这几天将司农卿、中书监等“江南派”这些江南官员逐个召集起来,一个一个跟他们聊。
谢崚在宣室殿观政,目睹了她娘“舌战群儒”的全过程。
谢崚头次发现,原来她娘还有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
对于这些江南世家,谢鸢一个猴又一个栓法,先威逼再利诱,软硬不吃就分化瓦解,从几个旁支动手,帮助世家旁支夺权,然后一点一点削弱世家枝叶,以各种理由给他们家族当官的子弟添堵……
在她的一番努力之后,尚书左仆射率先倒戈,然后背刺和他们有姻亲的孟氏,以实际行动宣告他们和孟氏割席,成婚未满一年的孟家小姐被休弃在家。
司农卿和尚书左仆射彻底闹掰。
当天夜里,谢鸢喝了点酒,来到偏殿,彼时,谢崚正在擦琴。
谢鸢身上夹杂着花香和酒香,甘醇好闻,因而谢崚也并不排斥她身上的酒气。
她微笑着对谢崚道:“阿崚,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人心是很奇妙的,再强大的集团、势力,都有破绽。”
“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一定能抓住漏洞,江南的世家,他们根基深深扎在扬州,累世姻亲,你从外面看,就好像一座金屋,坚不可摧。”
“但是如果你找到他们的破绽,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桌金屋撬开,拆成小部分,就好像一捆筷子被拆散,就能轻易折断。”
可以看出,她今天似乎还挺高兴。
谢崚乖巧伏在她娘身上,“那阿娘是怎么发现孟氏和余氏有矛盾的呢?”
谢鸢并不吝啬于和她分享自己的见闻,说道:“孟家那孩子,自从嫁到余家后,三天两头吵架,回娘家,闹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不合,矛盾不是很清晰了吗?”
谢崚心想,她爹娘之前哪怕再讨厌彼此,也要维持表面和平,恐怕也是因为怕赵国的奸细发现他们之间积累的矛盾。
可是现在赵国内部打得难舍难分,没了外力威胁,谢鸢和慕容徽两人最大的矛盾就是彼此,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谢鸢摸着谢崚的脑袋,“所以阿娘给他们加一把火,给余家郎君送了一个美人,余家郎君自此疏远孟家的女郎,那个美人作为探子,继续挑拨夫妻二人关系,孟女郎气急,前几日直接将余家郎君的头给砸破了,连劝架的余老夫人也被牵连,虽说是儿女事,但闹久了,父母难免也会闹心。”
“所以这次余家背离孟家,也是早见端倪。所以等娘拉拢余家家主的时候,他很快就动摇了。”
假如江南世家要是真的掰赢了谢鸢,那么孟家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那孟家女就更加嚣张了,在余家更是无法无天。这并不是尚书左仆射愿意看见的。
谢崚沉默片刻,“那余家和孟家难道就不知道,他们若是离心,迟早会被阿娘分化瓦解,娘就没有想过,他们按照阿娘所想的去做,而是愈发齐心,应对阿娘吗?”
谢鸢笑了笑,“阿崚,你知道,这些江南世家是如何发家,江南士族的子弟是怎么样走到朝廷中心,担任高官的吗?”
谢崚点点头:“知道呀。”
谢崚当然知道。
虞人南渡之前,江南本是蛮夷之地,江南的世家子弟在北方一众名流之中,根本就不算显赫,唯一一个“四世三公”的钟家,还是靠买官给买来的。
虞谦来到江南后,要征集这些江南世家的土地,需要从这些江南世家获取奴婢,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建立新都,为了减少阻力,他也就只能大肆封赏、重用江南本土士族。
司农卿孟氏、中书监钟氏、尚书左仆射余氏,都是在那个时候委任的。
“所以说,他们并非凭借真本事爬上朝廷,他们就算意识到这是计,以他们的心气,也不能坐下来和谈,联手抵抗外力,正好比余氏,比起真的要北伐,他更想要孟家人难堪。”
谢崚想起了大学时候学过的帕累托最优,明知道合作才能实现共赢,可人始终并非理性而是自利的,江南世家相互猜忌,没有绝对的信任,与其等着对方背刺自己,倒不如先扎对方一刀。
谢鸢的计并非无懈可击,但是这些江南世家也没有容人的肚量和足够高的格局,简而言之,要搞他们,用这些计量足够了。
那剩下的孟家,就是孤军奋战了。
司农卿坚持不了太久了。
大势所趋,就算孟家不同意也没办法,等机会一到,谢鸢也一样要挥师北上的。
谢崚心想,谢鸢北伐,伐的会仅仅是赵国吗?
这两日楚国在赵国了臣子传来了一些战况,刘家三兄弟相互火并,外加赵国其他宗室也来掺和一脚,北方的局势乱得不能再乱。
赵国大皇子早就在禁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刘传死后第一时间闯进皇宫,挟持了刘传的尸身,伪造一份先父“遗诏”,立自己为皇太子,然后就要祭拜太庙登基为帝。
就在这时候,二皇子带兵闯进皇宫,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要诛杀矫诏登基的大皇子,两个人在长安城巷战三天三夜,最后大皇子败逃,退守洛阳城。
二皇子登基为帝,俘获了大皇子的生母和妻女,竟然全部赏赐给将士,也不顾父亲尸骨未寒尚未下葬,在长安城内喝酒吃肉,犒劳军士。
等他酒酣耳热,镇守晋阳的三皇子姗姗来迟,醉醺醺的二皇子皇位还没坐热,就被弟弟在睡梦中斩首。
三皇子总算是有点良心,还惦记了自己的亲爹,将刘传草草安葬,又匆忙登基为帝,不过他这皇帝宝座还没坐几天,就因为一句酒后之言得罪了刘传的弟弟、他的叔父,赵国的太傅。
然后这位太傅联合还在洛阳的大皇子,里应外合,想要夺三皇子项上人头。
三皇子梦中惊醒,吓得夜里惊慌失色,战乱中不得不放弃
长安,逃回了以前的封地。
大皇子尚未来得及高兴,又被自己的叔父做局,被乱箭射杀,叔父自立为皇太弟,一边把黄袍往自己身上披,一边带兵征讨三皇子……
刘家人跟唱戏的一样,轮番登场又退去,每天都有好戏看,戏戏不一样,然而戏本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长安的主人更新的速度比她以前手机里的APP还快。
想到这些,谢崚叹了口气。
赵国的内斗,只怕没个一年半载是不能平息的,但是谢鸢等不了那么久,主要还是因为天下江山就那么多点,你不争自有人争。
首先是慕容氏,慕容昭这个人实力其实不怎么样,要是放在从前,他也就只能在北边放一辈子羊。可他这辈子像是走了狗屎运,先遇虞人南渡又碰上了赵国奔溃,趁着赵国内乱无瑕顾他,他竟然一路浑水摸鱼居然让他摸到了青州的边边上,闷声发大财。
而关中氐人也聚集,准备生乱、北方被赵国灭了的凉国也在复辟。
谢鸢要是再等下去,楚国北伐的道路,就不好走了。
谢崚手指一滑,古琴惊了声。
谢鸢也注意到了,她正在擦琴,“怎么突然弹琴了?”
谢崚道:“过几日太学开课,学官遣人来说了,第一节课,要练琴。”
谢崚的琴,是名琴“山空”,是隐居庐陵的南朝名士钟爱之琴,后来名士逝世,他的妻子因为生活拮据被迫变卖家产,恰好被外出的贺兰絮撞见,便顺手买了回来交给慕容徽。
后来谢崚开始学琴,这把琴就交给了谢崚。
太学今年才开始安排孩子们学琴,但是谢崚很早就开始碰琴了,她的琴是慕容徽教的,她识得五音,也会基本的指法,弹奏普通的曲子。
搬家的时候,山空也一起被搬到了宣室殿。
谢崚对除了玩以外的事情提不起任何兴趣,古琴蒙尘,直到上课需要用上琴,她才将琴搬出来擦擦。
谢鸢柔美的细指抚上琴弦,琴音铮铮,是纯正的金石之音,“是把好琴。”
她抬眼看着谢崚,微笑道:“阿崚弹首曲子给娘听,好吗?”
谢崚道:“可是弹得不好。”
她说的很小声,有点不好意思,她这爪子弹出来的声音,简直要糟蹋了这把好琴。
谢鸢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地笑:“那好吧,娘弹给你听。”
她明明在笑,但是谢崚却觉得她似乎很难受,难以言说于口的难受。
她低头拨动琴弦,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在乐坊中长大的人,琴肯定弹得不会差。
潺潺琴音宛如流水,可惜遇到不懂得欣赏的呆子。
谢崚努力表现出认真、好像自己真的听得懂的模样,听谢鸢弹完琴曲,板正地鼓掌,“好听。”
谢鸢没有说话,将她搂紧怀中。
谢崚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娘,你是不是喝醉了。”
谢鸢摇摇头。
她难受的时候,喜欢听琴。
以前是乐坊里的琴师,是她母亲弹给她听。
她的母亲芳姬,地位低贱,低贱到她没有办法将她的名字言说于口。
她的琴是她母亲教的,而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长安的冬天要比江南还高漫长,还要寒冷。
芳姬从冬天开始生病,慕容徽给她钱钱后,她买了药,可是她的病还是太重了,熬过了冬天,春天还没到来,就已经不行了。
她搂着谢崚,像是将她当成救命稻草一样,“阿崚,你不会离开娘的,对吗?”
谢崚可以笃定,她娘肯定是醉了,醉酒的人,当然要迁就一下。
谢崚于是搂住她的脖子,“娘,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是你的女儿。”
“是吗?”谢鸢笑着,“那你可不要骗我。”
她可是最害怕孤单寂寞,一个人了。
谢崚说道:“那当然,我发誓,要是我抛弃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谢鸢捂住了她的嘴,“都别说了,娘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六千!
这张过渡章,会比较无聊,主要是想水(bushi)
过度完要走黑暗情节了
……
说个好笑的事情,今天翻开平板看PDF参考地图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参照的地图是三国时期的,都怪这该死的文件夹命名错了,算了,不管了,反正都是架空,用哪个朝代的地图不重要
第37章 又双叒打起来了
春三月,桃花落了一地。
窗外的竹叶抽出新芽,园中景象焕然一新。
苏蘅止披着薄披风,趴在书案上浅眠,身子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明媚的春光落在他的脸上,连眉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谢崚戳了戳他嫩白的脸,凑到他耳边,问道:“你的病不是早好了吗,为什么还这么嗜睡?”
“不知道呀,”他打了个哈欠,转了个身,枕着书页,迷迷糊糊地道:“还是好困。”
声音里充满了疲倦。
“春困夏乏,”他呢喃着,“要是放假时间能再长一点儿就好了。”
谢崚却是在宣室殿听政听怕了,巴不得能快点上课,她还能借机摸摸鱼。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伤并不相通,她伸手摆弄着苏蘅之,将他散落的头发绑成一缕麻花小辫,然后又去玩弄着苏蘅止的兜帽,盖住他的小脑袋,挡住阳光,让他睡得更加安详。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谢崚立刻坐正了身子。
老夫子来了。
琴棋书画是必学之课,学生们已经将理论知识给学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实操依然欠缺。
老夫子讲的是一首名为《广陵散》曲子,先是给他们演示了一遍,然后学监们给他们一人发了曲谱,让他们对照着练习。
太学中,同桌两两对坐,同桌二人互相听琴。
谢崚和谢灵则面对面。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自从上次除夕宫宴,谢崚已经和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见到他那张冰块脸,谢崚的眉头就皱成团,拉着脸根本每个好心情。
谢灵则道:“你先。”
谢崚也不跟他客气,低头就是一顿乱弹,虽然她的琴技也就那样,但太学的小孩子都是半斤八两,还没有哪个能弹得很好的。
谢崚的琴声混在其中,竟然还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谢灵则冰山脸微微动弹。
谢崚滑动指尖,收音。
“好了,到你了。”她手指懂得飞快,原本舒缓的曲调被她弹得飞快。
“杂乱无章。”谢灵则对此点评道。
谢崚心想,起码她没弹错音符啊,她说道:“你行你来。”
谢崚倒是要看看他究竟能弹出什么样的天籁。
谢灵则抬手拨动琴弦,音符流淌,他一边抚琴,一边说道:“除夕宫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琴声绕梁,众多纷杂的声音隔绝了谢灵则的说话声,只有谢崚才能听见。
谢崚抬眼看着他,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被他逮着不放,有些发懵:“你什么意思?”
“除夕宫宴,鲜卑慕容氏使臣冲撞陛下,陛下正要惩戒慕容氏,却被殿下突发急症打断,陛下为你传唤御医,从而忽视了鲜卑使臣,以至于让使臣逃走……”
谢灵则琴声泠泠,眼眸一片清明:“殿下,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清冽的声音透过杂乱无章的琴音,准确无误传进谢崚耳中。
谢崚的脸色冷凝,“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谢灵则垂眸抚琴,继续弹奏着下一篇章,“不,你明白。”
谢灵则道:“你明知道陛下爱惜你,假若你身体有恙,她肯定会第一时间照顾你,顾不上别的,所以你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从而为慕容氏使臣逃走创造机会。”
他指尖跳跃,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十指按住琴弦,抬眼看着谢崚:“殿下,你是大楚公主,你这些年来吃的五谷,是楚国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这些年来穿的衣服,是楚国百姓辛辛苦苦绣出来的,虽然君后是鲜卑人,你的血脉中有着一半鲜卑血脉,但你从出生长到现在这么大,没有吃过鲜卑人都一粒粟,你的所有恩宠和封赏都是陛下的恩赐。”
“公主殿下,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自己站在
谁的身边,君后即便是你的生父,也是外族人,你怎能舍本而逐末,去帮一个外族人?”
谢崚的呼吸陡然凝住。
她的手收拢,紧握成拳,许久之后,她才能说出话来,“本公主的事情,不用你管。”
谢灵则道:“你是大楚公主,而我是楚国臣子,公主言行有失,为人臣子,有劝谏之责。”
谢灵则的语气,不算友善。
他是个极其理性,且善于讲道理的人,说的话着实句句在理,字字句句戳着谢崚肺腑,指责着她的过失。
谢崚并不愿意听他讲这些话,血脉喷张,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词来反驳。
她在除夕宫宴偏向了慕容徽是真,然而人非绝对理性,哪怕她明知道自己所在的是谢楚国,她姓谢,也没办法完全舍下慕容徽不顾。
她吸了吸鼻子,不想再理谢灵则,抱起琴,起身想要走,却被谢灵则拉住衣袖,“殿下,你是楚国公主,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要以楚国为先。”
这厮依然不依不饶,“鲜卑慕容氏为逆贼,你理应敬而远之……”
听到这话,谢崚霍然回首,带动着古琴挥舞,向谢灵则的头砸去,“闭嘴!”
一声巨响。
屋内瞬间戛然无声,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
众人停下了弹奏,齐齐朝谢崚和谢灵则的方向看来,随着山空古琴被缓缓抽走,向来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谢小郎君眼里带着些许震撼。
很快,鼻血淅淅沥沥,从他两个鼻孔流淌下来。
趴在古琴上半死不活的苏蘅止一骨碌爬了起来,瞬间不困了。
什么情况?
谢小郎君被公主殿下用琴砸了!
孟君齐心一惊,脑子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丢下乔洛,冲到了两人中间,将谢崚拦在身后,冲谢灵则怒吼,“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谢灵则惊惶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不可置信,他能做什么,谁能对谢崚做什么?
他才是被砸的那个好不好!
他现在头疼得厉害,而谢崚抱着琴站在一边,衣角带风,连手中的古琴也安然无事。
孟君齐说道:“要不是你先惹她,她还会砸你不成!”
谢灵则的瞳孔又是一收缩,他看了看谢崚,又看了看孟君齐,再也没有办法强撑下去。
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
太学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太医急匆匆赶往太学,得出结果:谢灵则鼻骨骨折。
谢芸当天进宫,要朝谢鸢讨个说法。
虽然说谢芸和谢鸢关系一直很好,可是谢灵则是他的长子,当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孩子早上好好的进宫,出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他当然要向谢鸢找个说法。
谢崚来到宣室殿的时候,太学里的老夫子,学监,谢芸,谢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殿中,对着高座上的谢鸢,径直就跪了下去。
“阿崚,告诉娘亲,这次又是为什么伤害同学?”
谢鸢的声音严厉。
她明显察觉到,这次谢崚对谢灵则动手,和上次对钟昀月动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虽然相信谢崚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伤人,但谢灵则的品行也不是像钟昀月那样的纨绔子弟。所以她一时也没办法判断这次究竟谁对谁错。
谢灵则是谢芸的儿子,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肯定会影响君臣关系。
要是这件事谢崚真的做错了,谢鸢不会包庇谢崚,要是谢崚占理,是谢灵则招惹在先,那她肯定也和谢芸掰扯个清楚。
没想到谢崚沉默了一下,直接跪下,“我错了,我甘愿受罚。”
她这副反应着实让谢鸢一惊,“你想清楚了,你真的无话可说吗?”
谢鸢身子前倾,她知道,如果谢崚有委屈,那她肯定会说出口。
她什么都不说,原因有二,要么是她真的有做错,要么就是她没有办法说。
谢鸢的目光扫过她,轻唤她的名字,“阿崚。”
谢崚低下头,“我和谢灵则本来就有矛盾,这次他说我琴弹得难听,所以我一时气急,拿琴砸了他。”
她垂下眼眸,“听凭母亲责罚。”
谢灵则和她说的那些话,她是没有办法对谢鸢说的。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无论是除夕宫宴,她不忍看慕容徽难堪,或者是今天砸了谢灵则,不想听他说自己的父亲是逆贼。
只不过谢灵则的话从某种程度上触动了她,她除夕夜帮了慕容徽,她始终对谢鸢有愧疚。
今日她认罪受罚,就是因为这份愧疚。
她低着脑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芸看向谢鸢:“陛下,灵则虽不该出言不逊,但是微臣并不认为,只为同窗一句言语之失,就可以随意伤人。”
“朕知道,阿崚,你先出去。”谢鸢揉了揉太阳穴,让小河先将谢崚带去偏殿。
谢鸢随即召来学监和一部分的学生,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当时两人的谈话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众人回归神来的时候,谢灵则已经被砸了。
不知前因,加上谢崚毫不辩驳,谢灵则又被砸得很惨。
于是谢鸢下令,谢崚被罚跪太庙,三天三夜,反思己过,之后再登门去向谢灵则道歉。
谢芸没有异议,罚跪三天,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已经足够重了,加上谢鸢补给了谢灵则一堆名贵草药,他见好就收。
谢崚也没有异议,收拾好东西直接就去跪了。
既然是罚跪反思,那谢崚的待遇当然就是一落千丈,每天的吃食由从前的各种佳肴变成了粗茶淡饭,加上受罚心情不好,谢崚什么也吃不下去。
白天跪完一整天,等到夜晚,谢崚就不好受了。
早春天气寒冷,夜里太庙的地板冷冰冰的,寒气连垫子也挡不住,谢崚又没有吃东西,又饿又冷连觉也睡不好,谢崚就这样吹着呼呼东风,熬了一夜。
等到次日清晨,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风寒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到点只写了三千,剩下三千我会尽快写完,凌晨之后发出来,大家明天早上再来看吧[爆哭]
改了一下
第38章 罚跪
晨光朦朦,趴在软垫上休息的谢崚动了动。
小河心疼她,半夜给她披了一件厚狐裘。
可这件衣裳依然难以抵御寒冷,她早上起来,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非常难受。
谢鸢虽然罚她跪三天三夜,然而却没有严格要求她要一直跪着,看守会退到殿外去,给谢崚放点水,让她可以轻松些。
忽然屋檐下传来一阵雀鸟的鸣叫,谢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抬眼望去,高处的窗户已经被撬开,她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然而下一刻,一个食盒被一根绳子吊了缓缓放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紧接着,窗台上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小脑袋。
苏蘅止朝谢崚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让她不要说话,谢崚闭上了嘴巴,看着苏蘅止轻松钻过窗口,轻轻一跃,从高窗上反而一跃,落在地上。
“殿下。”苏蘅止解开绳子,提着食盒来到谢崚面前,“给你带了点吃的。”
谢崚打开食盒,里面装着的全部都是她爱吃的点心。
当初在徐州回扬州的路上,苏蘅止只是看她挑了几块点心,便基本摸清楚了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吃甜,里面全是红豆糕、椰奶酥等甜口的点心,还放了一串冰糖葫芦。
谢崚
吸了吸鼻子,将鼻涕吸回去,眼睛有些热了。
她饿了一天,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形象,抓起点心往嘴里塞去,因为吃得太快,被呛到了,还咳了两声。
苏蘅止给她倒了一杯酥油茶,“别急,慢慢吃,有的是呢。”
谢崚将一块点心咽下,问道:“你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太学里上课吗,你怎么过来了?”
苏蘅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当然是逃课了呀。”
谢崚对他逃课已经不稀奇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孩子。
徐州苏令安的手伸不到京城,太学夫子也奈何不了他。他唯一一次被罚,还是因为带上了谢崚,被牵扯到的慕容徽,然后被罚站。
不过现在慕容徽被禁足,六宫之中好像没了这个人似的,苏蘅止彻底没人能管了。
谢崚看他这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当真是有些嫉妒,苏蘅止又说:“快吃快吃。”
谢崚问:“谢灵则怎么样了?”
“身残志坚,”苏蘅止道,“我刚才路过太学的时候,看见他缠着个纱布来上课。”
他又看向谢崚,笃定道:“殿下下手还是轻了些。”
谢崚:“……”
看来她力气有点小。
谢崚默默地咽下一块红豆饼,探手伸向冰糖葫芦。
“其实,”苏蘅止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说道,“陛下没怪罪过你,你也没必要因为除夕的事情而感到愧疚,这件事该过去还是过去吧,你不用这样惩罚自己。”
谢崚的动作一顿,咬在嘴里的半块冰糖葫芦还没能咽下去。
苏蘅止环顾了一圈,看着空旷的大殿,搓了搓手,“这里多冷呀,冻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谢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迟疑地道:“你……昨天听到我和谢灵则在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苏蘅止眼眸清澈如山涧溪水,“你把谢灵则脑袋砸穿之前我还在睡觉,怎么可能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是我后来猜的。”
他盘腿坐下,双手托腮道:“殿下和谢灵则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殿下要是忍受不了,这都要对他动手,那么他早该死一百遍了。”
“殿下还是有点肚量的,虽然不多,仅仅一句说你弹琴不好听,还不足以引得殿下出手,我猜测他应该是跟你说了一些你更不爱听的话,想来,能够触怒殿下的,也就只有除夕之事了。”
苏蘅止分析得头头是道,“昨日我听说你在宣室认罪,没有一句辩驳之言,心中愈发笃定了这个想法。”
“谢灵则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我猜他应该是知道了殿下当时故意自残争取时间的事,所以故意和殿下重提除夕宴的事情,逼殿下站队,殿下觉得有愧于陛下,所以殿下没有办法辩驳,便干脆自己罚自己跪在这里……”
谢崚的眼光有些微妙。
苏蘅止停顿了一下,探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谢崚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苏蘅止真的很厉害,那双漆黑的眼眸,竟能轻而易举看穿她很多心事。
谢崚不想提这件事情了,默默伸手,去解他的披风,苏蘅止疑惑地问:“你干什么?”
“借我,夜里冷,改天我还给你。”
苏蘅止将披风解开,“给你给你。”
苏蘅止的到来让谢崚饱餐一顿,吃饱后,谢崚又问,“对了,你从上面跳下来的,怎么回去呀?”
那个窗户有两个他那么高,跳下来容易,想要爬上去就难了,而且他把梯子留在外面了,苏蘅止迟钝地一拍脑袋,“对哦,我该怎么出去?”
要是从门走出去,外面的守卫肯定都知道他偷偷潜进来,给谢崚送东西吃了。
他想了想,将刚刚送给谢崚的披风拿了回来,重新披上。
“算了,这样吧,我留在这里,陪你一起过。”
谢崚:“……”
就在这时候,高窗那边又有了动静,只见一把小巧的梯子从外边水灵灵地放置进了屋内,然后一男一女两人提着食盒翻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同样带着食盒前来的苏蘅止,六目相对,久久沉默。
片刻后,乔洛打了个哈哈:“好巧呀,苏郎君也逃课了?”
孟君齐警告道:“小声些,外面的守卫还在呢!”
外面的守卫:“……”
守卫相视一眼,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那样,继续巡逻。
看到孟君齐,谢崚愣了愣。
苏蘅止这种人逃课不足为奇,但是孟君齐也逃课的话,那就有点倒反天罡了。
凑近了看,孟君齐比起半年前长高了不少,和乔洛的感情似乎也增进了不少,起码她不像从前那样讨厌乔洛了。他们还能一起逃课来给她送吃的。
她提着食盒走近谢崚,双方就这样安安静静得看着。
片刻后,谢崚还是先开口,“君齐,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这是她们这半年来,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
刹那间,冰雪消融,万木回春。
孟君齐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烧鸡,你应该喜欢的。”
“太好了。”谢崚也笑了,“是我喜欢的。”
她低头看着食盒,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了,她想起了自己拿琴砸谢灵则的时候,孟君齐是不顾一切拦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时候孟君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本能地先护着她。
谢崚连忙吸了吸鼻子,将眼睛里的水珠也收进去。
她眼角偷偷瞥了一眼苏蘅止,其实,他以前说的那句话有点对,有的时候,人呐,总是要装得糊涂一点。
孟君齐打开食盒,里面是拆分好了的烧鸡,只要吃肉就可以了,里面还撒了香料,“吃吧,都是为你准备的。”
谢崚咬了一口肉,点头称赞,“真甜。”
接下来两天,谢崚的日子过得并没有第一天那么艰难,谢崚白天罚跪,苏蘅止和孟君齐会轮流来看望她,给她带吃的,给她带被褥。
有了温暖的被褥,谢崚夜里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守卫将这些事都告诉谢鸢,谢鸢没有回应,相当于是默认了苏蘅止等人的作为。
小孩子身子骨弱,要是真让谢崚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跪三天,她指不定得跪病。
等谢崚罚跪结束后,谢鸢揉着她的脸,感觉到她又胖了一圈。
她问道:“阿崚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谢鸢道:“知道就好。”
跪完之后就是要登门赔礼道歉,谢灵则似乎知道谢崚即便去了也是被迫的,不可能真心向他道歉,所以干脆推拒了。
谢崚也不用去谢府了,这正随了谢崚的心愿。
……
经历了这件事,谢崚和孟君齐也和好了。
再次来到太学上课的时候,谢崚又搬回去和孟君齐做同桌,至于孟君齐原本的同桌——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的乔洛被孟君齐“发配”到了谢灵则身边。
谢灵则脸上的伤口还没好,鼻梁上有一道乌青,远看去整张脸都黑着,乔洛也是一脸不高兴。
他对孟君齐百依百顺,将孟君齐摆在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位置,所以孟君齐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不过看到孟君齐高兴,他很快又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谢崚和孟君齐的关系恢复如初,散学后,谢崚依然拉着她说个不停。
孟君齐道:“待会陪我去喂野狸吧。”
“好嘞,”谢崚又道,“那君齐,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等春考过后还你。”
“你要就拿呗。”
正在收拾书箱的苏蘅止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忽然愣了愣,好像她俩和好后,谢崚来找他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虽然以前在他刚刚来到京城时,谢崚也是一样对待他的,可是习惯了热闹后,再回归冷清,难免会有些落寞。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公主和孟女郎感情才是真的好,你不过只是一个替身,以前她们二人闹不愉快,你才有机会得公主青眼,现如今她们和好了,你就只能被一脚踢开了。”
说话的人是他的同桌,林敏思。
一个文静男孩,平常不爱说话,但是一说话就语出惊人。
苏蘅止一脸无语,眼疾手快挑开他桌上的《谷梁传》,准确无误地找出藏起来的话本,砸他的脑门上,“少点看话本,净知道胡说八道。”
林敏思一丝不苟地将书叠好,又道:“要是孟
女郎是个男郎君,恐怕没你什么事了。”
还没等苏蘅止回应,路过的乔洛停下了脚步,又拿起那本话本,砸他脑门上,“少看点话本,净知道胡说八道。”
林敏思:“……”——
作者有话说:别看他们两个吵得这么厉害,等长大后他们俩个迟早要走他们爹娘的老路的
第39章 春蒐(1)
三月庭院草长莺飞,而后草木由嫩青转向苍郁。
谢崚在打打闹闹中度过了早春,也走完了她人生当中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许多年后,谢崚经常会回忆起南朝太学里度过的日子,那大概是她这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
当谢崚再次看到慕容徽的时候,是春蒐。
正所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这是从周时传下来的古制,指帝王四时带兵出城畋猎,猎杀残害百姓和谷物的野兽,并且向百姓们展示帝王君威。
前朝虞谦酷爱畋猎,时常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去城郊狩猎,一年之中,大型围猎加起来要有几十次,曾经搞得建康城方圆三十里,连只野兽的影子都找不到。
谢鸢没有虞谦那样的闲心,一年四季都往外跑,就连四季畋猎,唯有“春蒐”保留了下来。
春蒐指捕猎不孕之兽,简单来说,春季是野兽繁衍的季节,在这个时候外出狩猎,扑捉成年野兽,保障动物幼崽能够茁壮成长,维持生态平衡。
三月一如既往多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绵延到了四月中,钦天监总算是夜观天象,总算是选出了几个良辰吉日。
三月十五这天,大雨初霁,天色晴好,连迎面吹拂的风都是那样清爽。
往年,谢崚年纪太小,爱哭爱闹,吃不得苦,谢鸢外出狩猎的时候,都把她放在宫里,让宫女照顾她。
这一年她成长得太快,性情转变,今年她总算有资格和谢鸢一起去春蒐了。
苏蘅止也能和她一起去,这也算实现了当初的许诺。
她换好了骑装,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掂量着以她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爬上去。
“要不我们去坐马车吧。”苏蘅止提议道,“还能在车上休息。”
“不要,”谢崚说道,“我晕车。”
她晕车的毛病依然没变,她已经学会了骑马,自然就不想坐车。
马奴将为谢崚挑的是一匹温顺的白马,苏蘅止问道:“你能爬上去吗?”
谢崚身高才到马腹。
谢崚瞪了他一眼:“你别小瞧我。”
经过一年的苦练,她的骑术已经在太学孩子中名列前茅,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在世家贵族中样样垫底的废物了。
她拉住马鞍,轻轻一拽,就轻松上了马,坐在马背上朝苏蘅止炫耀:“你看。”
苏蘅止非常捧场地鼓掌:“好厉害!”
鼓完掌后,他转身想要走,谢崚又从马背上翻下来,抓住他的衣裳,“阿止哥哥,你要去哪?”
苏蘅止说道:“我让人准备了马车,我准备去坐马车。”
他好像每天都挺困的,睡眼惺忪,“这样我就可以在车上补觉了。”
谢崚道:“坐马车有什么意思,你就和我一起骑马嘛。”
“驾马在郊外原野上疾驰,多威风呀!”
苏蘅止露出怀疑的眼神,他怀疑谢崚是因为晕车不想坐车,所以要拉他下水。
谢崚金色眼眸忽闪着,小声地道:“哥哥。”
嗓音软得像只小猫。
苏蘅止叹了口气,对侍从说道:“替我牵一匹马来。”
他们二人在这边商量着骑马还是坐车,那边谢鸢和文武百官已经集结。
旌旗飘飞,天子出狩。
大病初愈的慕容徽在贺兰絮的搀扶下,姗姗来迟。藕合色的广袖春衫下,身形愈发削瘦。
往年春蒐,慕容徽都会随谢鸢外出,谢鸢尚未废后,慕容徽依然是楚国的皇后,于是这次狩猎,他也被恩赐暂且解了禁足,允许伴驾。
谢崚骑着马疾驰来到队伍最前面寻找谢鸢,正好看见站在马车前的慕容徽。
风卷起他的衣袖,宛如粉蝶起舞。
隔了三个月没见,谢崚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方才道:“……爹爹,是你吗?”
慕容徽抬眼,朝她露出和煦微笑,如春水荡漾,远远地唤了她一声:“阿崚!”
谢崚被喊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心,慢点!”慕容徽的脸色一变,抬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因骤然急切牵动肺腑,捂着嘴咳嗽起来。
这句话并没有阻止谢崚的动作。
谢崚也顾不上形象,提起衣裙就从马上翻身跃下,她要是不大习惯下马的,落地时溅起尘土,划破衣摆。
在拥抱慕容徽之前,她的眼泪就已经先出来了,扑进亲爹的怀中,呜咽起来。
三个月不见,她要想死他了!
慕容徽被她扑了个满怀,微微一怔,随后低头,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这不是见面了吗,别哭了。”
谢崚的眼泪停不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沾湿了头的衣裳。
谢崚说道:“爹爹,我好想你!”
谢鸢将她照顾得很好,在宣室殿这段日子,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过慕容徽,但是她还是很想念他。
慕容徽是将她养大的人,是她的亲人,她怎么可能不想念他?
慕容徽搂着她,掂量着她的重量,半个冬天不见,她重了许多,想必是长高了,连门牙也长出来了,要是他的病没好,他恐怕要抱不动她了。
谢崚想念他,他也一样想念着她,禁足的这些天,清辉殿失去了她的身影,所有鲜活气都被抹去,只剩下一片沉沉死寂,金碧辉煌的宫阙,也彻彻底底成了一座黄金牢笼。
谢鸢将他困在这座牢笼之中,加派守卫,让他彻底与世隔绝,失去自由,别说是谢崚,就连故乡传来的信件,也难以到达他的手中。
日复一日,他的理智逐渐瓦解,崩溃。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想过要硬闯出去,或者拿钱收买宫人,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只有将身体养好,才能够走出去,才能再次见到谢崚。
他笑着抚摸着谢崚的后脑勺,“走吧,我们上车说。”
谢崚任由他抱着,没有再说话。
看着被抱上车的谢崚,独自骑马的苏蘅止:……说好要一起骑马的呢?
他想了想,还是回去坐马车了。
……
远处,女帝的车辇前,谢鸢遥遥看着远处相拥的谢崚和慕容徽,回转过身,问谢芸道:“你说,朕这样强行让他们父女二人分离,是不是心太狠?”
她的语气,有些许怅然若失。
“陛下已经足够心软了,”谢芸说道,“这次允许君后外出,陛下不就是想要他和小公主聚一聚,陛下若是心狠,大可不必让殿下与他相见。”
谢鸢说道,“是呀,分离了三个月,总该让他见一见,阿崚那小家伙,虽然嘴里不惦念,但是朕知道,她那只是不想让我伤心。”
“春蒐也就三天,时间不多。”
谢鸢放下了帘子,道:“让禁军先行罢。”
……
除夕夜猝然的分离,让谢崚憋了许多话,想要和慕容徽说。
然而,等她真见了慕容徽,上了马车后,却又不知道这些话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决定先问问他过得怎么样,“爹爹,你这两个月过得还好吗?宫里人有没有慢待你?你的病究竟怎
么样了?”
谢崚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慕容徽温和地笑着,“放心吧,这宫里倒是还没有人敢慢待我,这些日子,清辉殿的饮食一律如旧,只不过你不在了。”
“爹爹向来喜静,你不在这些天,爹爹乐得清静,爹爹也正好可以好好养病。”
谢崚嘟囔,“那你就一点也不想阿崚吗?”
慕容徽笑着,“想。”
谢崚看着慕容徽清瘦的面颊,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惜。真想把她身上长的肉都分摊到她爹爹脸上去。
慕容徽从她肉嘟嘟的下巴捏出了一圈肉,又不合时宜地说道:“爹爹不在身边的这些天,阿崚可有调皮捣蛋?可有认真温书?”
谢崚打了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砸破谢灵则脑袋的事。
她爹貌似还不不知道。
谢崚立马乖巧地坐正了身体,“我当然没有啦,我怎么可能会做有损爹爹颜面的事情呢,呵呵……”
慕容徽敲了敲她的鼻梁,“撒谎。”
不过他们分别了那么久,重逢的时间寥寥无几,慕容徽也不想追究太多。
……
车队来到猎场后,谢鸢走上高台,抽出一把宝剑。
宝剑光华闪闪,刀刃寒光锐利,剑柄上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此乃当年虞太祖入长安,诛杀末帝之剑,百年之后,刀锋仍新,朕今天就以此剑为彩头,三日时间,文武百官或是世家子弟,获最多猎物者,得此剑!”
话罢,她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碗砸碎在地,“诸君,请罢!”
一番豪言壮志,说得下方众人兴奋雀跃。
在谢鸢朝天空中的雄鹰射出第一箭之后,四散开来,奔向猎场。
谢崚依然停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被放置在高台之上的宝剑。
苏蘅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喜欢吗?”
谢崚看着剑柄那颗红宝石,点头道:“想要。”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红宝石,想要把它抠下来,做成珠花,簪在鬓角。
苏蘅止:“……”
苏蘅止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的奇思妙想,忽然间感觉她的目光从宝剑上抽了回来,眼巴巴地看向他。
“想什么呢,公主殿下,”苏蘅止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十年后,我也许可以帮殿下把那把剑夺下,但是现在……”
他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无奈却温柔,“还是等我长大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只写了三千字,剩下三千晚上补,这三千是临时写好的,我更完六千还会根据后面的剧情微调
谁懂,好喜欢这对纯爱小情侣[爆哭][爆哭]
第40章 春蒐(2)
苏蘅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的箭术虽然在同龄人当中算拔尖,可是对上比他年长力气比他大的文官武将,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谢崚从头到脚将苏蘅止打量了一遍,也觉得苏蘅止靠不住。
不过放在十年后,她都不用苏蘅止帮忙,她自己都能将宝剑夺下来。
“行吧。”
谢崚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往帐内走去,她只能去摇别人了。
谢鸢是帝王,不好参与其中,和臣子们争夺自己许下的彩头,但慕容徽可以呀,他的射术还是天下数一数二的。
要是她爹愿意帮她,这彩头她势在必得。
帐内,慕容徽正在喝着热茶,谢崚看他脸色略显苍白,酝酿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是没好意思让他帮忙去猎场上夺个魁首。
于是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也在喝茶。
茶水还没有咽下去,慕容徽放下了茶杯,对她说道:“想要爹爹帮忙,把太祖的宝剑夺来送给你?”
谢崚差点被茶水呛了一下,惊诧道:“爹爹,你知道了呀?”
侍从已经和他说了,谢崚在剑架边上徘徊了好久,肯定就是想要那剑。加上她进屋时眼角向下,目光飘忽深情不自在,一看就是心虚的表现,肯定是有求于他。
慕容徽笑了笑,“就这么喜欢红宝石吗?”
谢崚不喜欢剑,却唯独喜欢亮闪闪的珠宝,约浮夸越喜欢的那种。
谢崚心想,她就这一个爱好,喜欢收集一些漂亮的石头。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挠头道:“爹爹,我只是胡思乱想,你可千万别当真,也别真的去猎场,我和你父女俩在这里喝喝茶,聊聊天就好了,外面风大,把你吹伤了可就不好了。”
比起红宝石,她还是跟心疼慕容徽。
慕容徽一言不发地将头上的玉冠扯下,青丝泼洒,他出门时也是严妆打扮,只不过头佩戴玉冠,骑马总不会太方便了。
他从妆奁中取出一根红色发带,随手将头发缠绕了两下,绑成了一根高马尾。
谢崚心想,他爹换个造型,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想年近而立的男子,而像少年。
慕容徽走到兵器架边上,取下悬挂一把重弓,看向谢崚,“走吧,阿崚,不过是区区一把剑。”
“我们阿崚想要的东西,爹爹肯定要为你夺来。”
谢崚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闯下一个大祸,为了挽回,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起,跟在慕容徽身后,拽着他的衣袖,挽留道:“爹爹,你真的要出去吗?”
“你再考虑考虑,那剑让给别人吧。”
慕容徽说道:“被关了太久,也该出去透透气。好不容易到了郊外,总不能一直憋在帐子里,你说是吧,阿崚?”
顺便看看经过三个月的调理,他这具身体,究竟恢复成什么样子了。
……
天子狩猎,皇家禁军提前封锁好了附近的山头,建康城郊外野草可以生长到半人高,树林茂盛,藏着无数的野兽。
春季,动物们都出来觅食了。
这是一只小白兔,雪白的绒毛,和明亮发红眸,远远望去,格外可爱。
小白兔正在悠哉悠哉地吃着草,忽然间耳朵竖起。
小兔子察觉到了危险,迅速迈动四条小短腿,一路狂奔,在草丛中穿梭,正当它要跑进洞里的时候,一只白羽箭宛如神兵,从天而降,刺穿它的脖子。
它被钉死在了地上,短暂的挣扎之后,便断气了。
远处,风声猎猎,战马嘶鸣,刚刚放完一箭的慕容徽收起了手中的黑木弓,侍从们连忙上前,将兔子收好,作为慕容徽的战绩记录下来。
慕容徽勒住缰绳,回转目光,等候谢崚的到来。
谢崚尚且不能熟练地驭马,被他落在了身后,努力挥动缰绳,往他身边跑来,等侍从把死兔子收拾好了,她才跑到慕容徽身边。
“爹爹!”谢崚喘着气,“你就不能慢点,等等我吗?”
慕容徽笑了笑:“要是再慢一些,谢崚可就争不到第一了。”
只有第一,才能拿到宝剑,才能撬下上面的宝石做珠花。
谢崚心想,是她要宝剑还是她爹要宝剑。
她爹的胜负欲怎么比她还强呀?
但是毕竟是她爹是为她赢彩头而奔波,她也不好意思抱怨,默默跟在慕容徽身后,尽量不被他甩远。
不过谢崚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爹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
虽然看上去还是弱柳扶风,但是跑起马来,一点也不含糊,她凝视着慕容徽握紧缰绳的双手,他射箭用的也是这双手——她总觉得这双柔弱的手,蓄积着雄劲力量。
慕容徽也感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不少。
自从停药后到现在,他已经养了整整三个月,按照周墨所言,他的旧伤也该差不多恢复了。
只不过谢鸢带走谢崚时,激得他气血上涌,心脉再次受损,故而旧伤拖延到现在还没好。
……
慕容徽果真不愧箭无虚发,等到夜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装了慢慢一
车的猎物。
谢鸢在帐内处理了一整天的政务,便得知了这个消息,禁不住冷笑,“他居然有闲心跑出去和人争个高低?”
谢鸢明白,要是慕容徽真的上猎场,胜负毫无悬念。
果然,谢鸢调出第一日众人登记在册捕获猎物的清单,果然,慕容徽排在魁首,并且他的猎物量还是第二名的两倍。
谢鸢脑子里无端想起了当初长安溃败下邳重逢后的那段日子,她被慕容徽接纳,留在他的队伍中,终于不用饥一顿饱一顿。
只不过他们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很容易招致土匪、或者其他流民的注意。
有一次土匪将他们包围在山谷中,他手执弓箭,箭无虚发,短短片刻,便将远处十余个土匪射杀,而他面容冷清从容,似乎毫不费力。
夜里,营帐中有晚宴。
这场晚宴并不讲究,更像是行伍中的宴会,众人聚在一起,围着火把,载歌载舞,分食今天猎的野物。
众人在猎场上玩了一日,到夜里也是意犹未尽,,大家都喝了点酒,比较能放得开,吟诗的吟诗,跳舞的跳舞,好不热闹。
谢鸢穿过嘈杂人群,来到慕容徽身边,在他身边落座,说道:“还真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慕容徽手中握着酒觥,苍白的脸色泛着一抹红晕,似乎喝了不少酒,“阿崚想要的东西,我自然要帮她夺来。“
谢鸢抢过他手中的酒,抿了一口,被呛得舌头发麻,“这是烈酒?”
不是温和的葡萄酒,这东西烧胃,一般人还不敢喝。
谢鸢转头看着他,“你不要命了?”
慕容徽笑了笑,“我年少时在边关,喝的就是这种酒,好久没有喝到了,突然尝到,姑酌几杯。”
微风拂面,带来郊野上独有的草木香气,夜色无边,皎月当空。
远处山峦在月光的照耀下凝聚成了几个起伏的黑影。
谢鸢沉默片刻,说道:“你想要回去?”
她始终知道,慕容徽不属于南朝不属于她,若非当初订立盟约阴差阳错,他不会到这里来,与她生儿育女,他肯定想回去。
只不过缺乏一个离开契机,他还没有办法走,所以只能留在南朝,继续当任人摆布的男皇后。
谢鸢想,若是慕容昭登基了,他肯定要逃回去。
“不然呢,”慕容徽道,“留在这里,等待引颈受戮的那一日吗?”
谢鸢摇了摇头:“朕不会杀你。”
慕容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笑话。
风渐渐变大,谢鸢裙上的流苏被吹起,她轻声道:“你是朕孩子的父亲,所以即便慕容昭篡权谋位,朕不会杀你,但是朕也不会给你自由。朕会将你安置在金殿之中,让你看见……”
她起身,逆风看着慕容徽,月光照亮她的头顶,“朕一统江北,光复中原,踏破慕容家的那一天。”
她将就一饮而尽,随手将酒觥扔在了慕容徽脚边。
……
“可以了没有呀?”
谢崚双手托腮,眼睛水灵灵的,看着眼前的烤兔子,口水都快滴了下来。
这只倒霉的小兔子正是被慕容徽射中的那一只,此时被开膛破肚,清理完毕后架在火堆上烤,烤得滋啦冒油,双面金黄。
厨娘给兔子切上花刀,涂抹上各种香料配成的顶级酱料,酱汁渗透进了肉里,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看起来就很好吃。
还没等兔子烤好,谢崚已经要忍不住了,紧张的小手无处安放,想要立刻抓起兔子往嘴里送。
“再等等,殿下。”厨娘说着,往兔子上涂上蜂蜜,再抓起一把调味料,撒在兔肉上,然后便算是完成了。
“殿下,小心烫!”
就是烫才好吃,谢崚撕下一只兔子腿,先是因为烫,小口小口地咬着,后来等兔肉的温度下降,她开始大快朵颐。
鲜美的兔子肉入口即化,谢崚一下子吃了半只兔子。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殿下!”
她叼着兔子腿仓促回头,苏蘅止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愣,随后道:“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