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蒐(3)
谢崚咽下口中的肉,问道:“阿止哥哥,你要不要?”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苏蘅止拿起手帕,擦了擦她鼻尖的灰,“你方才已经吃过了。”
她啃完这只兔腿,侍从们围上来,用湿布替她擦干净手上的油脂,她问道:“你为什么找我呀?”
“你不是喜欢红宝石吗?”苏蘅止取出一把短刀,“宝剑我是没办法替你取来了,红宝石倒是可以给你。”
谢崚从他手中接过短刀,小心翼翼打开,薄如蝉翼的细刃倒映着她金色的眼眸,月光下反射泠泠寒光。
刀是好刀,但是更好的是刀鞘,刀鞘是黄金打造,上面镶满了数不清的漂亮宝石和玉石。
其中,最耀眼的是一刻手指头那么大的天然红宝石,碎满星光,如银河般粲然。
谢崚爱不释手,将刀鞘贴在自己温暖的脸蛋上,感受着宝石凹凸不平的触感,把玩一番后才想起旁边坐着的苏蘅止,清咳两声:“哪来的?”
“我爹给的,他在下邳城外剿灭了一伙强盗,从他们手中抢来的战利品。”
苏蘅止说道,“徐州的流寇打家劫舍,匪窝里藏了不少珍宝,这刀想必也是他们从哪户人家里抢来的,我爹送给我,给我防身用,但刀鞘太花里胡哨了,我在宫里居住,也不需要防身,所以送你啦。”
苏蘅止看着她的双丫发髻,今天并没有戴珠花,“你可以把宝石撬下来,做成头饰,可以挂满你整个脑袋。”
这颗没有太祖宝剑那颗大,却是苏蘅止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谢崚摇了摇头,“别呀,我要好好珍藏起来。”
她挥舞着刀鞘,回眸朝他微笑,篝火的明焰与皎月同时照亮她金色的眸珠,水泽漾动,韶光明艳,“珠花可以有很多,但是阿止哥哥给我的礼物,就只有这一份。”
“谢了,阿止哥哥。”
风在火焰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卷开眉眼,驱散春夜的寒冷。
她的珠花还指望慕容徽努力给她拿回来,苏蘅止这个她要拿来收藏。
……
次日慕容徽大清早就去了猎场,本来他想要叫谢崚也跟着一起去的。
可惜谢崚身娇体弱,昨天跟着慕容徽跑了一圈,双腿内侧都要磨红了。
早晨慕容徽起来的时候,谢崚躺在床上耍赖,一会说头疼一会说肚子疼,就是不愿意去猎场,慕容徽拿她没办法,只好背着弓离开了。
确定他走远了以后,谢崚才慢悠悠爬起来,伸了伸懒腰。
清晨露水未干,眼光下朝山野望去,远方的草木缀满了珍珠,风吹时闪得晃眼。
谢崚眯着眼睛,适应阳光,明月给谢鸢拿早膳的时候刚好看见站在营帐前到处张望的谢崚。
她顺口问候道:“殿下用早膳了吗?”
谢崚摇头,“还没呢。”
明月微笑,“那殿下也一起来吧。”
她顺手就将谢崚拐到了谢鸢的帐内。
营帐中摆放着书案,案上摆放着宫里搬来的各种文书,谢鸢是一刻也不得闲,出门在外,也随身携带笔墨,不忘公务。
不过谢崚赶到的时候,孟君齐她爹居然也在,佝偻着背,在挨训。
“朕不明白,爱卿在执迷不悟什么,现如今赵国内乱,是最好的收复中原的时机,此时若不动手,再拖下去,我大楚的江山将会落入氐人苻氏,鲜卑慕容氏的手里。”
谢鸢说道,“你以为不北伐,就能够在这弹丸之地龟缩到永久,北方局势若定,未来江北的君主必然挥师南下,你以为将来者懦弱的朝廷还能抵挡北方的良兵战马?”
司农卿被训得面红耳赤,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唯唯诺诺,始终没有说话。
谢鸢加足马力,道:“余家已经松口,中书监
也在草拟诏书,就只有你,至今还不愿意清点国库,为将士出征打点做准备,朕再给你两日时间,若是春蒐之后,你还不愿意将账簿交出,这司农卿,你就不用做了。”
司农卿颔首:“微臣遵命。”
司农卿到底单枪匹马再也难以支撑,在谢鸢的强势炮轰下,总算松了口。
终于将孟家也解决了,谢鸢长舒一口气,转身便看见了踮着脚尖走到她面前的谢崚,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没有去猎场?”
谢崚嘴巴很甜:“我要留下来陪娘。”
谢鸢笑了,“除了卖乖哄你娘开心,你还会什么?”
明月打开食盒,将早膳放在两人面前,陪娘亲用过早膳之后,谢崚便出去找苏蘅止。
她跟不上慕容徽的脚步,但是苏蘅止和她一样都是八斤八两,两个人骑上马,在侍从的簇拥下慢慢来到猎场。
“看到那只兔子了吗!”
谢崚看见远方的小灰兔,放慢了脚步,握紧了弓,手腕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瞄准方向后放手,箭飞速弹出,形成一条抛物线,半途却落了下来,灰兔毫发无损,依然悠哉悠哉吃着草。
“怎么会这样?”谢崚惊讶。
苏蘅止慢悠悠驾着马驹跟在她的身后,“你往前走一些,你的箭后力不足,不然还没碰到猎物箭就落下来了。”
谢崚道:“可是昨天我爹也这个距离,他为什么就能轻松射穿兔子,而我不行?”
苏蘅止想了想,道:“君后用的是重弓,前年,大司马还在徐州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在野外射杀猛虎,用的就是十石的重弓。你现在手里拿的轻弓,三岁幼童都能拉开,射程当然不如重弓射的远。”
谢崚看着远处还在吃草的兔子,心想要是再靠近,只怕要惊动兔子了,于是对侍从道:“给本公主取重弓来。”
苏蘅止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也没有打击她的自信心。
黑木的长弓几乎要比她的人还高,她伸手握住木弓,负责保护她安全的禁军看着她细瘦的手腕,提醒道:“殿下,小心些。”
谢崚刚接过弓,差点要被这弓带着甩下马。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这玩意叫做“重弓”了,这也太重了,好像玄铁打造,她两只手都没办法把弓举起来,憋红了脸也就只能勉强将弓拖刀马上。
白马低着头,已经开始嚼着身边的青草了。
侍从见她没有力气拿起弓,连忙把弓取下来,免得她握不住。
就在这时候,那只小兔子动了一下,谢崚连忙喊道:“阿止哥哥!”
苏蘅止心领神会,立刻跑马上前,毫不犹豫放了两箭,一箭偏移了方向,刺中了石头缝隙,另一箭还是偏移了,但依然扎中了兔子的脚后跟。
兔子受了伤,变得一瘸一拐的,速度也变慢了,苏蘅止二话不说翻身下马,爬过去揪着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这应该是只刚刚断奶的小兔子,圈在苏蘅止的怀里,小小的一团,刚离开母亲就被人类逮住,害怕得瑟瑟发抖。
苏蘅止抱到谢崚面前,“你看,还活着。”
他在草地里滚了一圈,发尾上沾了几缕青草。
坐在马上的谢崚抬手拍了拍他发上的草叶,提起了可怜的小兔子,失望地道:“远看过去还挺肥美的,没想到这么小一只。”
应该没什么肉。
苏蘅止道:“要不养起来吧,养肥了再宰。”
小兔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三瓣嘴蠕动,希望能够萌混过关,希望这两个人类能放自己一马。
“有道理,没准它还能生小兔子呢,”谢崚提起兔子尾巴,认真观察,“话说这是只公的还是母的?”
苏蘅止:“……别看了,给兔子留点尊严吧。”
侍从向来只记录每个人射杀猎物的数量,苏蘅止抓了只活兔子,侍从们犯了难,正疑惑要不要将这只兔子记作苏蘅止的战绩。
苏蘅止道:“不用登记在册了,这兔子留给殿下养。”
谢崚抱着兔子,缓缓回营,好歹得了只兔子,这次出狩也不算无功而返。
谢崚问道:“话说你箭术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偏离方向!”
苏蘅止在她身后勒住了马,抬眼看向蓝天,“大概是因为,起风了吧。”
山边的云被长风卷起,宛如海浪般汹涌上来,原野之上的草木被风压低,谢崚伸出手,眯着眼睛,感受风迎面拂来的感觉。
风中夹杂着一丝香甜的水汽。
……
与此同时,慕容徽来到一片林子中。
草地上见不到猛兽,顶多只能猎杀一些兔子、小麂等的野物,想要猎杀大型野兽,还得进山林里。
随着日头西斜,云层遮蔽太阳,山林里阴翳了下来。
慕容徽在短暂的时间内猎杀了两头鹿,一头野猪,两只豹猫四只獐,以及三只肥美的兔子。
这才小半天时间,身后的随从已经拖了满满一小车的猎物,慕容徽握着弓往林子深处探索。
慕容徽是皇后,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少说也有百来个,一来是保护他的安全,二来也是担心他跑了。
然而他骑马速度比寻常人要快,侍从还兼顾猎物,竟然难以跟上他的脚步。
不知不觉,慕容徽和身后的侍从拉开了一段距离,依然跟随在他身边的,也就只剩下那么寥寥二三骑。
忽然间,好像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慕容徽勒住了马。
他对环境的洞察力向来异于常人,隔着一丛灌木,他看见远处的地上跪着几个黑衣打扮的人影,和骑马男子正在交谈着什么。
慕容徽眼眸微沉。
黑衣蒙面,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怪异。
天子猎场,都是被清理过的,连百姓都要驱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进来。
侍从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来道:“君后……”
他才发出一声,那头猛然惊觉不对劲,骑在马上的人急忙挥手,黑衣人散开来。
顷刻间,箭雨纷然。
慕容徽身边的两个侍从被扎了个对穿,马匹嘶鸣,慕容徽抽出腰间佩剑,砍断迎面刺来的两支飞箭。
左手抽出机关弩,朝两个方向发出,躲藏在灌木从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眼里戾气如天边阴霾,对着对方喊话,“你大可试试,你的箭利,还是我的箭利!”
下一刻,他听见拖长的一声“且慢”。
灌木丛后面的男子走了出来,竟是出乎意料的一张脸。
慕容徽握着弩,丝毫不敢放松,“原来是你。”
“君后,别紧张。”
“我们不是敌人。”他大笑三声,眼里写满了张狂,迎着慕容徽的箭刃,丝毫不惧,“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被囚禁在宫中吗?”
他阴恻恻地道:“你帮我这个忙,就能得到永久的自由。”
……
郊外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大晴天,转眼之间风云变幻,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山里发生了塌方,有几个巡逻的禁军被掩埋在其中。
谢鸢见有变动,不好继续在野外逗留,让人即可拔营,到不远处的行宫之中休息。
谢崚被送上马车前还频频回头,“爹爹还没有回来吗?”
“禁军去找了,找到后会立刻护送他去行宫,阿崚先行一步!”
谢鸢安顿好了她,穿上蓑衣,骑着马就要冲进了雨中。
她没敢告诉谢崚,慕容徽和队伍失散,下落不明,而被山流掩埋的侍从,就是跟随在慕容徽身边的几人。
谢芸察觉她要往山上冲,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牵住她的缰绳,把马拽停,手上被缰绳勒出红痕,“陛下,不可,你是天子,怎么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禁军已经在搜索君后了,陛下就算出去了,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谢芸,放开!”
谢芸非常倔强,死死拉着缰绳,“不放不放就不放!”
君臣两人还在拉扯,一人一骑正穿过雨幕赶来,两人抬眼望去,正是浑身淋湿的慕容徽。
看到谢鸢,他才将手中的剑放下,“陛下,你想去哪?”
谢鸢这才调转马
头,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为了去找你,眼看着天色转阴,就应该快点回来,你拔剑做什么?”
慕容徽道:“大雨遮蔽视线,无法用箭,唯恐与野兽碰见,此剑用作防身。”
谢鸢看着他湿漉漉的模样,语气柔和了一些:“既然回来了,赶紧上车,别淋雨了。”
谢鸢和谢芸都松了一口气。
……
行宫中,刚刚沐浴完毕的慕容徽裹着毛毯,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贺兰絮来了,为他端上一杯热水,慕容徽问道:“现在还能联络上的人有多少?”
贺兰絮迟疑片刻。
慕容徽说的,是他安插在楚国内部的暗桩,这部分人是贺兰絮替他联络。
自从他被禁足之后,贺兰絮也失去了出宫的资格,于是就让这部分人潜伏下来。
倒不是贺兰絮不能再联络暗桩,只是他们此刻被谢鸢严密监视,若是贸然联络,恐怕会让谢鸢觉察。这些人用了一次以后就再也不能用第二次。
他们将这些人当成最后的底牌,将来慕容徽若是要离开楚国,必然需要这些人牵线搭桥。
“君后想现在就走?”
慕容徽摇头,“不,让他们去为本宫杀一个人。”
……
两人才说完话没多久,谢崚就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爹爹。”
她拖着长长的宝剑,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春蒐中断,这把充当彩头的宝剑归属于捕获猎物最多的慕容徽。
谢鸢直接让人将剑送给谢崚,反正慕容徽抢这剑也是为了给谢崚。
慕容徽挥手让贺兰絮下去,微笑着转身看向谢崚,“喜欢吗?”
谢崚拔出宝剑,三尺青峰,轻如羽毛,银光耀人,她尝试挽个剑花,因为不太熟练,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她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喜欢。”
她费劲将剑收回剑鞘,来到慕容徽面前,“爹爹,我要是真把宝石抠下来,岂不是买椟还珠了吗?”
慕容徽目光温柔,“这颗宝石适合你。”
谢崚手上抚摸这红宝石,苏蘅止送她的匕首,她不舍得抠,慕容徽为她赢来的宝剑,她也一样不太舍得抠。
她抱着剑,抵着剑柄,有些忧愁,“爹爹,你说这次春蒐之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
慕容徽这三日的自由是谢鸢的恩赐,等回宫后,慕容徽又得继续禁足,谢崚也得回到宣室殿,与慕容徽分隔。
慕容徽眸子向下,心事浮了上来。
他轻轻拍了拍谢崚的肩膀,“没事的阿崚,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回宫之前,多陪爹爹一会吧。”
……
第二日,雨势渐渐小了一些,随行的钦天监说,不久之后,还会有一场大雨,让谢鸢尽快回城。
春蒐就此结束。
禁军列队,护送百官和君主回建康。
慕容徽和谢鸢的马车是分开的,兴许是不愿意和慕容徽见面,谢鸢故意调整了车队,慕容徽的马车在车队中间,和文武百官们在一块,而谢鸢则是在车队走在最前面。
谢崚和慕容徽同坐一车,雨后的路上淤泥堆积,车轮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泥里,车上的人被颠得难受,谢崚靠在慕容徽的肩膀上,痛苦极了。
慕容徽拿毯子盖住她,“没事,睡一会儿,一觉睡醒,就回到宫里了。”
他找人去问随行的太医,要了一些防止晕车的草药。
但往前走了一段路,谢崚还是没忍住,叫停了车,“爹爹,我去车上吐一会,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慕容徽只好抱着她下车。
闷热的潮气,加重了她的症状,等她下车的时候,双腿已经发软。
谢崚吐完以后,蹲在车边休息,看着远处空蒙的山色怔愣。
一场雨后,山峦被烟雾似的白纱覆盖,如梦似幻。
江山如画,建康城外青山绿水,还挺漂亮的。
这时候,谢崚晕车的消息也传到了谢鸢耳中,谢鸢思索片刻,喊停了车:“朕去看看她。”
谢崚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这时候,贺兰絮正好来找慕容徽。
慕容徽和他来到了无人处,贺兰絮道:“君后,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离开了马车,都分心了,没有留意蹲在车边的谢崚。
忽然间,谢崚身后闪过一个人影,谢崚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猛地瞪大眼睛。
想要回头,却听身后的人道:“不要叫,是我!”
谢崚眨巴眨巴眼睛,被谢鸢抱了起来。
“不是晕车吗?来坐娘的车吧,娘的车上更宽敞,你可以坐得更加舒服。”
没等谢崚回答,谢鸢就抱着她往前走去。
谢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谢鸢带走。
谢鸢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回到宫中后,与其让谢崚和慕容徽回到皇宫中再经历离别,倒不如在这里将谢崚带走,免得到时候他们父女二人吵闹。
谢崚脑子晕晕,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呼吸着谢鸢身上的兰花香气,渐渐有些困乏,打了个哈欠,禁不住将头埋进谢鸢的怀中。
到底还是母亲的怀抱柔软。
……
慕容徽回来后,却不见谢崚的身影,脑子里的那一根弦绷直。
他原以为谢崚是自己上车了,掀开车帘去找她。
车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慕容徽于是下车,在车四周绕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谢崚的身影。
“小公主是不是去找苏郎君了?“贺兰絮道,“他们二人平时最要好了。”
慕容徽正想着去找苏蘅止,旁边的禁军告知他:“君后,方才陛下来过,将小殿下抱走了。”
“什么!”
慕容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撑着马车,才勉强站好。
他的脸色煞白。
下一刻,头夺过剑,不由分说地往前方冲去。
……
另一头,谢鸢抱着谢崚上了马车。
谢崚靠在谢鸢身边,昏昏欲睡。
就在此刻,惊变发生。
忽然间,车厢像是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整个马车都为之一震。
谢崚睁开眼睛,起初,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下一刻,她却眼睁睁看着一支利箭透窗而过,钉在了车厢上,箭上的黑羽正堪堪停留在她面前。
她困意全无,这……是什么?
她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谢鸢拽过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下。
这时候,外面的禁军吵嚷起来,“不好了,保护陛下,保护殿下!”
“有刺客!”
排山倒海的惊叫令谢崚的身躯震撼,紧接着,第二支箭矢穿透帘帐,朝谢崚脑袋的方向刺来。
“小心!”谢鸢连忙按住谢崚的脑袋,二人滚落座位,躲过这支箭。
谢鸢抱着谢崚,依然保持着护住她的姿态,身躯拦在她面前,眼眸死死盯着窗口,“别怕!”
虽然她口中说着别怕,然而谢崚明显感觉到,她的柔弱的身子在颤抖。
她一个人面对刺杀,尚能保持从容与冷静,可是她现在怀中还带着一个孩子,让她如何能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刺客不是爹爹派来的,他只是单纯想要黑吃黑,然后翻车了
第42章 血刃
谢鸢不像慕容徽那般骁勇善战,她没有习过武,这双纤纤玉手只会舞文弄墨,连兵器都少碰,即便她高贵如天子,但从本质上来说,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是在用身躯保护着谢崚。
箭矢纷杂,不知道刺客究竟来了多少,外面的禁军似乎有些招架不住。
忽然间,外面传来禁军的一声惨叫,泼洒的赤色鲜血隔窗撒了进来,黑衣的刺客提着刀就要闯进车内。
谢崚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短刀——苏蘅止送她的匕首,她一直将这把刀带在身边。
她默默抽出刀刃,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黑衣人的身影。
以卵击石,蜉蝣撼树。
似乎是觉得谢崚这个姿态太
过好笑,黑衣人眼中露出了一丝嘲讽。
就在黑衣刺客的注意力全部在谢崚身上时,谢鸢趁机向前洒了一把毒粉。
剧毒的粉末顺着眼睛侵蚀黑衣人的血肉,他当即露出痛苦的表情,谢崚看准时机,将刀刃刺入他的脖子中。
这把刀刀锋锋利,刀刃没入人的血肉,竟然是毫无感觉,谢崚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刀就这样直挺挺地进去了,以至于她脑袋宕机,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就这样子杀了一个人。
……她居然杀了一个人?
还真是不可思议。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匕首抽出来,拔刀似乎比插进去要困难。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顷刻间完成,但时间在她脑海中无限延伸,拉慢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
拔刀后,他血管里的鲜血喷涌出来。
看着飞溅四射的红色鲜血,谢崚居然没有感到恐惧,一种离奇又诡异的兴奋感爬满全身,浑身的血液都为之颤抖。
她的晕血症,彻底治好了。
谢崚觉得自己好像要疯了,脑子却又清醒得可怕,握住短刀,道:“娘,我保护你!”
虽身中一刀,但这个刺客还没死透,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向车厢里面挥舞着刀刃,可他的眼睛被谢鸢的毒粉毁了,完全失明,辨不清方向。
谢鸢端起一边的砚台,砸他脑门上,将他砸下车。
马车都快被扎穿了,绝大部分护卫车队的禁军落在后头,想要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是在这里白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救援。
“快走!”
谢鸢决定带着谢崚逃到后方去,她抱住谢崚,另一只手拔出佩剑,掀起帘子跳下马车。
谢鸢勒得她难受,她努力冒头喘息,等她出了马车,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黑衣人,吓得不敢出声,手下意识抓紧谢鸢的衣角。
原来刺客这么多。
谢鸢握住了剑,与剩余的禁军护送谢崚往后撤退,就在这时候,远处的黑衣刺客朝两人发出一箭。
“阿崚!”谢鸢拦在谢崚身前,谢崚只听见一声闷响,鲜血滴落在谢崚的脸上。
她的瞳孔震动:“娘!”
白羽箭没入谢鸢的琵琶骨下方。
痛苦让她的动作稍稍迟缓,就在这时候,黑衣人要放第二箭,箭尖对准了谢鸢的心脏。
“不要。”
情急之下,谢崚也来不及多想,扑在谢鸢身上,想要用身躯替她拦下这一箭,她害怕地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在刺客放箭之前,另一只白羽箭从身侧突入,刺进那个黑衣人的脖子中。
“阿崚!”
谢崚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慕容徽已经赶到,他一刀砍断谢鸢胸口的箭矢,看着后面汹涌而来的刺客,已经要将谢鸢的马车包围。
慕容徽孤身一人突围还可以,带着一残一小,他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护她们周全。
谢鸢脸色苍白,死死凝视着慕容徽。
他为什么比禁军来得还要快?
慕容徽此刻没有时间解释,抱起谢崚,掂量起山崖的弧度,道:“从这里下去。”
山崖上都是草地,跳下去不会死,否则等刺客包围过来,他们就没办法跑了。
谢崚看了一眼身侧高耸的崖壁,惊慌失措地抱住慕容徽的脖子,脸色煞白地道:“等等……”
她恐高恐高恐高!
谢鸢动了起来,虽然她怀疑慕容徽,但此时除了跳崖逃生,没有别的办法。
牵起慕容徽的手,默契将谢崚搂在怀中,往山崖上倒了下去。
……
一阵天旋地转,谢崚耳边风声呼啸,兵戈声渐渐远去,等她回过神来以后,他们三人已经滚落到了山崖底下。
谢崚头晕目眩,被身上的谢鸢压得喘不过气来。
谢崚惊讶,轻轻推了推搂着她的谢鸢,“娘亲?”
谢鸢没有反应。
谢崚急了,挣扎从两人中间爬起来,被慕容徽和谢鸢抱在怀中,除了惊悸之外,她浑身上下毫发无损。
可是谢鸢的情况可就糟糕了,她像是在下落中碰到了什么,脑袋后面鲜血淋漓,双眸紧闭,谢崚的手无意中触碰到谢鸢的后脑,抓了一把鲜血。
她心神一颤,哆嗦着伸手去探谢鸢的鼻息,高悬的心落地,还有呼吸。
可是失血过多,她娘还是会有生命危险,她不知所措地回头,“爹爹,怎么办呀?”
然而当她对上慕容徽的眼睛时,陡然惊觉了不对劲。
对了,为什么她们二人遭遇刺杀,慕容徽来得比禁军还快……就好像,提前知晓她们两人会遇刺一样。
现如今,山林寂然,山风也沉了下去,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刺客、皇家禁军都被甩在山崖上。
也就是说,如果慕容徽想要在这里对谢鸢做些什么,没有谁会知道,也没有谁能阻拦。
谢崚喉口一梗,只见慕容徽眼里透着寒光,好似雪后阳光落在山林间的皓然冷意,谢崚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护在谢鸢面前。
慕容徽肯定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但是谢鸢可就不一样了……方才可能也是因为她被谢鸢抱走,慕容徽才会赶来救她。
她下意识往谢鸢身边挪了挪,眼中带着决然,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慕容徽,但是要是慕容徽真的要伤害谢鸢,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拦下他。
她张开双臂,如螳臂当车,动作笨拙且天真。
慕容徽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并没有靠近,只是说道:“再不包扎,她会有性命之危。”
谢崚回头看了一眼,鼻子有些红红的,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救治谢鸢,只能依靠慕容徽,眼泪滴落在衣裳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慕容徽身上,“爹爹,救救她好不好?”
慕容徽想起了那人的话,“陛下在余家遇刺之时,曾经留下遗诏,立会稽公主为东宫,此遗诏虽未生效,却一直留在尚书令手中。”
“若是陛下因为意外身死,小公主继位,君后何愁被囚禁。”
慕容徽上前去,凝视着奄奄一息的谢鸢,身体里的血液翻涌,在进行着博弈。
很多时候,他都已经策划好了一切,不需要他动手,就能干干净净地坐享其成。
但是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却总是不合时宜的心软。
就在这时候,谢崚握紧了怀中的刀刃,忽然拔出短刃,冷光惊现。
“阿崚——”
谢崚的眼眸通红,她颤抖着手,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连声音都发颤:“爹爹,救她!”
眼泪滴落在刀刃上,冲刷着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她知道,只有通过她,慕容徽才有机会掌控楚国。
要是她也死了,对于慕容徽而言,谢鸢的死将毫无意义。
她不擅长威胁别人。
这一天短短片刻,她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权衡利弊,威胁她爹,她感觉自己总算是适应了这个时代了。
慕容徽双眉紧蹙,“阿崚,放下刀。”
谢崚虽然害怕得发颤,然而眼神坚定得可怕。
她年纪终究是太小,这点雕虫小技落在慕容徽眼里,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慕容徽低下眼眸:“好。”
他转身望向躺在地上的谢鸢,正在踌躇之间,他猛地回转,谢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刀就脱手而出。
她的瞳孔震动,她甚至都被办法看清她爹的动作,匕首就被慕容徽抢走了。
慕容徽放开她的手腕,又温和地夺过她的剑鞘,合起来收入袖中,顺便把敲了敲她的脑壳:“没收了,小孩子不准玩刀。”
谢崚快要把牙齿咬碎:“爹爹!”
慕容徽撕开了衣摆,捧起谢鸢的头颅,他熟悉外伤,很快就知道了她伤处,拿布条充当纱布,给她缠绕几圈,包扎完毕,将她抱起来。
“走吧,天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雨,顺便替你娘处理一下的箭伤。”
谢崚后知不觉反应过来,她爹这是答应救她娘了。
连忙迈着小短腿跟在她爹身后,“等等我等等我!”
山间全是露水,谢崚的裙摆很快就沾湿了,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乌云笼罩了过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下雨了。
她心一紧,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着。
走了约莫几刻钟后,慕容徽终于找到了一个崖洞,带着谢鸢走了进去。
谢崚紧随其后,只见他刚刚将谢鸢放下,又抽出了那把刀——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这个IP地震了
码着字的时候跑了出去,晃悠到晚上九点才回来,没写完六千,等我凌晨之后补
第43章 荒野求生
谢崚吓了一跳,连忙扑到谢鸢面前,“爹,你想要做什么?”
她宛如惊弓之鸟,无论慕容徽做什么,落在她的眼中,都成了危险的动作。
慕容徽只好耐心解释道:“总得将箭头剜出来,不然箭头嵌在里面,有可能伤到她的心脉。”
谢崚一脸不相信。
慕容徽只好叹了口气,“你的衣裳被露水沾湿了,先生火吧,爹爹去外面找些草药。”
谢崚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看我像是会生火的样子吗?
“我来,”慕容徽说道,“阿崚照顾好娘亲。”
……
慕容徽找的崖洞在半山腰,在这个地方休息要比山脚安全和隐蔽。
谢芸得知谢鸢失踪,一定会派人来搜寻,他们在这里等禁军赶来就好了。
谢崚抱着谢鸢,将自己的小脸贴在谢鸢冰冷的面庞上,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她。
谢鸢无知无觉,宛如一个睡美人,长发散落,落在石壁上。
慕容徽在漠北长大,和建康贵族有着诸多不同,会许多野外生存的技巧。在山洞里找了一些没有被淋湿的木柴,很快就生起了火堆。
他叮嘱谢崚留在崖洞中,不要乱跑,就去外面搜索药物了,动作利索到谢崚都忘了他是个病人。
谢崚想要将谢鸢挪到火堆边上,让她能够稍稍暖和一些,又担心碰到她的脑袋后的伤口。
她只好蜜袋鼬一样抱住谢鸢,小心翼翼地,生怕放开,她就会离开自己。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还好,雨势不大,但山路湿滑,谢崚既要操心着她娘,又要担心她爹在外面摔了,心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很快,慕容徽穿过雨幕回到两人身边,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
谢崚凑上前去,拉着他来到火堆边上,发现他怀中捧着一些草药。
谢崚心里疑惑,她不识百草,心想这不会掺杂了毒药吧?
慕容徽读懂了她的眼神,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这是可以止血的草药,爹爹既然答应了你,就就全力救治她。”
他将草药依次放进口中嚼碎,当年他在长安,跟随皇子们学了一些医术的皮毛,后来久病成医,对这些草药也略有了解。
见他直接将药放进口中,谢崚放下心来,既然他都敢放进口中,那应该就是没毒。
温暖的火焰驱散寒冷,谢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垂下眼眸,道:“对不起,爹爹。”
她不是有意怀疑慕容徽的,只不过他的前科太多,劣迹斑斑,谢崚不敢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慕容徽看着谢崚,终于说道:“阿崚,以后不要再做方才那种危险举动,爹爹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
谢崚吸了吸鼻子,眼泪落了下来。
她低声道:“知道了。”
慕容徽将草药吐出来,解开谢鸢的绷带,将嚼碎的药敷在上面。
重新包扎好了谢鸢脑子后的伤口,外面的雨也停了,慕容徽喊道:“外面不远处有山涧,去帮爹爹取些水来可好?”
山涧就在不远处,从崖洞这边走过去不到一刻钟,且都是平坦的山路,山涧不深,水流缓慢,慕容徽也搜索过,附近没有野兽,就算谢崚只是一个孩子,走过去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谢崚盯着慕容徽不说话,也没有走。
慕容徽于是说道:“若是我想对你娘做些什么,不必将你支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崚明白她这是冤枉她爹了,连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往外面走去。
慕容徽的确是想要将她支开,只不过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剜出谢鸢胸前的箭簇,中途可能会有些残忍,他不想让谢崚看见。
刀上的血方才已经被他在用清水洗涤干净了,他有条不紊地解开谢鸢的外衣,查看她的伤口,将刀刃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候,谢鸢的睫羽颤了一下,倏然睁开。
她疑惑地四处张望,沙哑着声音问道:“阿崚呢?”
慕容徽握住刀刃,“既然醒了,那就忍一下吧。”
慕容徽脱下外衣,放在她的嘴边,虽然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情绪,而手却拂过她的面容,似安抚。
“可能会有点疼。”
……
谢提着脏兮兮的小裙子,往慕容徽所说的那个山涧当中走去,慕容徽要她取水回来,但是她该用什么工具取水呢?
用她的两只手?
树叶?
谢崚正思考着,想和看看能不能找到比较大片的叶子,能够将水捧回山洞里。
她一路观察者附近的环境,慢悠悠来到了山涧边上。
水清如镜,镜中小孩头发蓬松,脸上沾了泥水,像街头的乞儿。
谢崚打了蔫,活了两辈子,她还是头一次荒野求生。
她伸手捧起一掬清水,洗了把脸,将脸上的泥呀灰呀,全部都清洗干净,看着自己恢复白皙的脸庞,朝着倒影微微一笑。
水中的孩子像是一瞬间生了灵智,活泼漂亮。
不过,这笑意转瞬即逝。
镜中的孩子嘴角下拉,看起来很不开心。
谢崚的确不是什么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沦落逆境,她很难能开心起来。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会碰上更倒霉的事情。
她抬手打碎倒影,起身寻找大到可以盛水的叶子,起身时不小心踩到石头上的苔藓,一屁股滑铲坐在水中,脚踢进荆棘丛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从脚腕传来。
谢崚要哭了。
……
谢鸢额冒冷汗,手紧紧抓住慕容徽的衣襟,疼痛让她脸上血色尽失,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慕容徽抓住她的手腕:“陛下,忍忍。”
鲜血染红了刀刃,慕容徽将箭簇剜出来的时候,谢鸢疼得大汗淋漓,慕容徽将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妥当。
他搂住谢鸢,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箭簇被琵琶骨挡了一下,没有击穿白骨,故而也没伤得太严重。
不幸中的万幸。
谢鸢伏在他的怀中,深深吸着气,当疼痛褪去少许之后,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慕容徽没有动,承受了这一巴掌。
谢鸢双目赤红。
“你知道?”谢鸢道,“你知道有刺客,为什么不说?”
慕容徽没有解释,替她穿好了衣裳。
两人沉默片刻后,谢鸢问道:“阿崚呢?”
慕容徽这才意识到,谢崚出去了许久,至今没有回来。
……
慕容徽往山涧赶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谢崚倒在崖洞不远处,云散开了,阳关落在她的脸上,微风吹动她青色的裙裾,毫无生机。
“阿崚?”慕容徽慌了神,上前去将她抱了起来,摇晃着她,“阿崚,别吓爹爹,你怎么了?”
他牵过她的手,查看她身上的状况,然而却在看到她裙摆的血迹时愣住了。
他握住她的脚腕,有两个深洞,附近皮肤已经发黑了,只有毒蛇锯齿才会创造出这样的伤口。
慕容徽浑身瘫软,捏着她的脚腕,脑子一片空白。
“放开她!”谢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一把推开慕容徽,从他怀中夺过谢崚
动作剧烈,伤口撕裂,溢血染红衣襟。
她的眸珠颤抖着,眼泪就这样掉落下来,她咬开手腕,将血喂在谢崚的嘴边,强忍伤口的剧痛紧紧拥抱着她,“没事了阿崚,没事了……”
“娘在。”
……
谢崚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在慕容徽的背上。
脚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依然能够感觉到些许疼痛。
不知为何,她的喉咙里有些许血腥味,她舔了舔舌头,尝到一阵离奇的芳甜。
“阿崚醒了?”
拄着拐杖的谢鸢走上前来,“没事了,别怕。”
谢崚有些懵,“我怎么了?”
谢鸢道:“你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中了蛇毒,好在在附近找到了解药,给你喂下,现在还好吗?”
谢崚点点头,“有点困。”
“我们这是要去哪?”
慕容徽道:“到了?”
谢崚朝前望去,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小镇上。
原来在她昏迷的时候,慕容徽和谢鸢商议与其不知道等到何时,倒不如自己寻找出路。
谢鸢尚且还能走动,慕容徽背着谢崚,三个人跋山涉水,先是遇上一个猎户,问路后找到了附近最近的镇子。
谢鸢和谢崚需要就医,身上的衣物需要更换,还要找点吃的填饱肚子。
三人身上没有银两,只能去当铺。
慕容徽和谢鸢身上都没有带值钱的东西,为了筹钱,也就只能先当了谢崚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价格不菲。
谢崚一听到要当自己的剑,当即闹着要下地,没办法,慕容徽只能先放她下来,原以为她这个时候还想胡闹,和她讲道理:“阿崚,眼下情况特殊,只能先当此剑,爹知道这是阿崚珍爱之物,等今后凑了钱回宫后,爹再让人赎回来,好不好?”
谢崚一声不吭解开头上的发带,撕下上面的软黄金装饰,撸起袖子,将手上两对金银龙凤镯子摘了下来,扯下腰上的玉佩,一起丢给慕容徽,连衣摆上的流苏,也是真金做的,被她逐一摘了下来。
“够了吗?”
慕容徽和谢鸢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珍宝,短暂沉默后,慕容徽又问:“还有吗?”
谢崚想了想,拉下衣领,在脖子上取下来一个金项圈,上面还镶嵌着谢崚最喜欢的红宝石,大概是因为这颗红宝石,所以谢崚最后才舍得把项圈掏出来。
这之后,谢崚终于摇头:“没有啦。”
第44章 雨中絮语
谢崚公主日子过久了,不食人间烟火,完全没有钱的概念,连五谷的价格都不知道。
其实谢崚的一个镯子就已经能顶寻常人家一年的收成,慕容徽让她将身上值钱东西都交出来,只是单纯想要看看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宝贝。
比想象中的要多,慕容徽不知道,她每天将这么多东西戴在身上,就不怕重吗?
“金枝玉叶”四个字,在她身上提现得淋漓尽致,慕容徽觉得,把她倒吊起来晃了晃,就能叮叮当当掉落一地珠宝。
慕容徽将金项圈给她还了回去,有镯子就够了,谢崚连忙将项圈套回脖子上。
谢鸢道:“财迷。”
平时她有缺这孩子吃穿吗?
……
当了谢崚的手镯,三人有了银钱,先是在镇上将残破了衣裳换了,然后去医馆买了最好的金疮药,重新包扎好谢崚和谢鸢的伤口。
然后他们找了间餐馆,先吃点东西。
或许是一整天惊吓过度,需要做点什么事情缓缓,谢崚挑食的毛病难得消失,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吃完后谢崚熟练地趴在慕容徽背上,撒娇道:“脚疼,你背我吧。”
其实谢崚的伤不重,只不过她本人过于娇气,不愿意走路。
慕容徽心想她和谢鸢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谢鸢身受剜肉剧痛一声不吭,谢崚刮破了点皮天天嚷嚷着疼。
背就背吧,谢崚养出这个性子,他得负大半部分责任。
此地不宜久留,三人穿过集市,去寻找车马回宫。
此事已经到了下午,路过集市的时候,看着商贩售卖红彤彤的糖葫芦,谢崚拉了拉慕容徽的头发,“爹,你看在我身受重伤的份上,要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
慕容徽道:“你现在受伤了,吃多了糖,会延缓伤势愈合。”
谢崚泪眼汪汪。
慕容徽又道:“已经换牙了,还吃那么多糖,对牙不好。”
谢鸢走过去,给了商贩一文钱,拿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阿崚吃,别听你爹的,这是阿崚的镯子换来的钱,阿崚说了算。”
谢崚兴奋道:“还是娘亲好!”
听着身后的笑声,慕容徽没再开口。
算了,吃一次就吃一次吧。
……
三人租了马车,连夜赶回京城。
谢崚还没吃完糖葫芦就已经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皇宫。
谢芸和文武百官全乱套了,谢芸带着人马在山上搜索许久,听到谢鸢的消息后才赶回来,入宫觐见。
见到谢鸢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陛下,可真是吓死微臣了。”谢芸不断擦汗,“你和小公主同时出事,微臣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好。”
谢鸢上下逡巡了他一圈:“刺客清理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受伤?”
谢芸将被荆棘划破的衣袖藏在身后,说道:“微臣无碍,有几位大臣被波及受伤,却无性命之忧,微臣已经安置妥当。”
“至于刺客,禁军已经诛杀,这些人身上带了毒药,见敌不过,悉数服毒自尽了。”
谢鸢眼眸一黯,这也就说明,人已经死了,幕后真凶恐怕难找了。
不料谢芸却道:“不过幕后之人不难查,因为此人见事情败露,举家逃离,却被另一伙人截杀,有赖于那些截杀的人,拖延其逃跑速度,禁军刚好赶上,微臣已经将相关人等押送回京。”
“另一伙人截杀?”谢鸢有些疑惑,但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
谢鸢冷笑着回头看向慕容徽,他刚刚将睡着的谢崚放在了偏殿内,来到主殿找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想要取她性命,而作为她夫君的慕容徽,知晓情报后并没有告知她,而是使得一手“黑吃黑”的计谋,先放任刺客刺杀谢鸢,然后诛杀幕后真凶,最终成为赢家,以太后的身份扶持谢崚登基。
当初她的一时仁善,没有在遗诏上写明令他陪葬,到头来,竟然换得个恩将仇报。
谢鸢觉得自己的良心喂了狗。
下一刻,慕容徽听见了谢鸢的声音:“带君后下去,继续禁足,非诏不得外出。”
慕容徽垂眸:“诺。”
……
谢崚的伤不深,却不想淋雨之后发炎,连续几天都是低烧。
所以她一直在偏殿休养,等到伤口彻底不疼了,才愿意去学堂。
今天夫子讲解四书。
谢崚背着厚重的书箱,刚回到学堂,谢崚就察觉学堂的氛围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只不过她向来没心没肺,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点儿怪异放在心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她的同窗们了。
苏蘅止难得来了个大早,也没有趁着夫子没来补眠,而是端坐书案前,她进来后,苏蘅止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
自从春蒐后,谢崚也没有找过苏蘅止,她以为头这是关心她的情况,于是问道:“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
苏蘅止笑了一下,然而笑意很牵强,他抿着唇,欲言又止,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谢崚将书箱放下,从里面拿出《四书》课本,顺便将孟君齐的笔记整齐叠放在她的书案上。
她这几天空闲,已经把笔记抄完了,所以在春考前也能够将笔记还给孟君齐。
只不过她等了许久,本来早到的孟女郎今日却姗姗来迟,学堂陆陆续续被孩子们坐满了,孟君齐还没来。
孟君齐似乎请假了。
谢崚疑惑地问后桌:“她昨天有没有请假?”
后桌是个胆小的女孩子,闻言连忙摇头,像见了鬼一样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和谢崚说话。
谢崚皱了皱眉,往四周扫了一眼,她的同窗一个个埋头不语,生怕和她对上眼神。
气氛一时间极为微妙,暗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蔓延,扼住人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崚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去问乔洛:“乔三,你知道君齐今天为什么没
来吗?她是不是生病请假了?”
乔家和孟家关系交好,乔洛一定知道孟君齐去了哪里。
乔洛却笑了,一种狰狞、又近乎癫狂的笑意,伴随他沙哑的声音,宛如忽然袭来的刀刃,猝不及防般刺入谢崚的心脏,“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也不回来了。”
谢崚一愣:“什么?”
下一个,野兽般的咆哮和怒吼从他喉咙里倾泻而出,“她死了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不知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
几乎同时,苏蘅止和谢灵则齐声喊道:“闭嘴!”
谢灵则死死按住乔洛两只手腕,生怕他暴起伤害谢崚,“孟氏逆贼,万死不足惜,你要为了逆贼对公主出言不逊吗?”
“乔洛,想想你的家人,他们为了和孟氏撇清关系废了多大劲,你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吗?”
苏蘅止来到谢崚面前,想要拉开她,也被谢崚推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对外界无知无觉,尚不能理解乔洛口中的话。
她直直地站定,“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滚烫的眼泪从乔洛眼角滚落,他喉咙声音喑哑,几乎要听不见,身子瘫软在垫子上,“还需要我说多一次吗?这话很难理解吗?”
他哭着,眼睛被悲怮包围:“我说,君齐死了。”
一道惊雷在天空中划破,炸开绚丽的火花。
建康下雨了。
……
“前几天你遇见的刺客,是孟氏派过去的人。”
“陛下所经历的两次刺杀,背后都有孟氏的手笔。尚书令都查出来了,自前朝以来,司农卿、度支尚书皆由孟家人出任,孟家这些年来镇守国库,却当着国库的蛀虫,吞了不少东西,贪污受贿之巨,是斩首之罪。”
“当初荆州的叛军,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以此威胁司农卿在嫁妆中藏匿刺客,区区孟家的奴仆,又如何能使得偷梁换柱之计,不过是替孟家的主子背锅罢了,北伐开支甚巨,陛下要盘点国库,肯定要一一对账,看看有多少粮米能够供给前线。”
“司农卿为何要拼上全副身家阻止陛下北伐?最主要的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乃至于最后无计可施,只能兵行险招,派刺客去取陛下性命,陛下若龙行,殿下年纪尚小,君后掌政,北伐的事就会一拖再拖。他的中饱私囊也不会暴露。”
苏蘅止的语气徐缓,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刺杀之事败露后,司农卿举家北逃,中途遭遇盗贼截杀,司农卿命丧当场,后来陛下派兵追回了司农卿的所有家眷,成年男子斩首,妇人与孩童流放。”
“孟夫人不想受辱,狱中用衣带勒死了三个儿女,之后悬梁自尽。”
大雨淅淅沥沥,雨敲击着屋檐的声音淹没老夫子的念书声,谢崚抱着孟君齐的笔记,怔怔的,好像失魂落魄了一样。
许久之后,她才说出一句话,“为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和她说?
看她这些同窗的表现,应该都是知道孟家倒台的消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消息,就她还不知道,讽刺的是,她还是孟君齐最好的朋友。
今天早上,她还在寻找着孟君齐的身影。
但很快,她笑了一下,心里有了答案。
这几天她躲在偏殿中养伤,她娘怕她担心,所以当然不会告诉她,宫女们看谢鸢的眼色,自然也不敢跟谢崚说些什么。
所以只能慢慢地拖,拖到最后一刻,直到她自己发现不对劲,主动去问。
乔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带走,谢鸢视谢崚为珍宝,往日太学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谢鸢耳中。
谢崚能处理的,她自己处理,谢崚不能处理的,谢鸢替她处理。
乔洛这番出言不逊,已是以下犯上,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太学了。
谢崚转过身,对苏蘅止道:“阿止哥哥,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苏蘅止没有说话,捧着默默地离开,回到了原本自己的书案上。
她的书案上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抚摸着孟君齐的笔记,鸦羽似的眼眸颤动,她将笔记放进书箱之中,永远封存。
这本笔记,再也回不到它主人的身边了。
……
雨一直持续到夫子将课讲完,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天上还在打着雷,草木飘摇。
太学的孩子当然不会自己带伞,挤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着,等待着侍从将伞送来。
地面上有积水,被雨滴旋出一个个小圈圈。石砖地板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楚苍翠,石凳也变得干净明润。
谢崚呆愣愣站在屋檐下,不知道等了多久,小河还没来。
她抬眼看了一下雨水,眼神茫然。
水汽弥散,落在她的脸上。
她等不下去了,一声不吭地跑进雨中,绣花鞋踩过小水坑,溅出的泥水瞬间湿了裙摆。
“殿下?”苏蘅止急了,“阿崚!”
他左右看了一眼,同桌林敏思的书童刚刚赶到,给他拿了把伞,苏蘅止二话不说把伞抢了过来,“借用一下,下次还你。”
林敏思目瞪口呆,“我就这一把伞!”
苏蘅止踩着水顺着谢崚跑走的方向飞速奔去,声音渐远,“不好意思,你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林敏思:……你还怪有礼貌的。
……
谢崚小小的身子在落雨的宫道中穿梭,她不知道自己去往何处,只知道一味地向前跑着,雨滴飞速后退。
春天的雨水冰冷,落在脸上,遍提生寒,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意。
她转进御花园,来到假山后面。
花园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假山更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小小的身子拦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
她终于无法按耐住胸口上涌的情绪,放声大哭出来。
她的君齐,她的第一个朋友君齐,会带着她一起喂狸猫,会贴心给她记笔记的朋友,即便闹掰了,也会在争执中第一时间护着她,逃课给她送餐食的君齐,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没有丝毫温度。
在这个连坐九族的时代,血缘中的关系便可以等同于一起有罪。
司农卿有罪,所以孟君齐也有罪。
同样的,她娘害死孟君齐,相当于是他们谢家人害死了孟君齐,她脱离不了关系。
她忽然之间好恨,为什么司农卿要贪墨,为什么孟夫人要杀女,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到头来,所有的恨意都消散,她的恨毫无用处,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淅淅沥沥地落下。
突然,谢崚愣了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好像停了,不是完全停了,而是只是单纯她头顶的这片天空没了落雨,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发现在她头顶的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纸伞。
撑伞的郎君长身玉立,身子微微前倾,将大部分的伞面都留给了蹲在地上哭泣的谢崚,而他自己则在淋雨。
明光锦裁成的袍子彻底湿了,头上的朱砂痣被泥水污了,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猫。
谢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人伤心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连时间的概念都颠倒了。
谢崚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苏蘅止没有说话,或许他知道谢崚此刻更需要安静,所以他连太大的动静都没有发出,宛如满花园中的绿植,安静又温和地守护着谢崚。
未见他时,不觉显眼,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又为她提供着源源不断生机勃发的力量。
一俯一仰,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谢崚的悲怮被抽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内心萌发
的一种清醒和坚韧。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流淌的雨珠顺着她的脖子,滚进她的衣领之中。
她努力想要站起来,可她站到一半,又狼狈地跌落在地。
“阿止哥哥,我脚麻了。”她无奈只能呜咽地求助苏蘅止,“你扶我一把,你扶我起来。”
哭够了,她该站起来了。
假山上布满绿色苔藓,鱼儿在雨中游得愈发畅快,有风徐来,撇进伞下雨粘在脸上,流淌而下,在他们的脸上形成几道水痕。
苏蘅止伸手,手掌心是湿润的,夹杂着汗水和雨水。
“殿下,小心。”
谢崚的腿脚发麻,站了一会也没能恢复,她觉得自己累极了,完全没有办法走路,很想闭上眼睛睡觉。
于是道:“哥哥,你能背我吗?”
两个人都是小孩,苏蘅止的身量比她高不了多少,苏蘅止没有犹豫就把伞递给她,“你撑伞,我背你。”
谢崚趴了上去,少年的肩头尚且青涩稚嫩,她情不自禁喃喃自语,“你说,我像不像个笑话,我爹教我四书五经,明礼知义,我娘教我处理政务,帝王权术,而我,连自己的朋友身死都无能为力,我甚至在今日之前,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如阴冷的风,夹杂着些许灰霾与麻木,她呆滞地凝望着前方漫长宫道,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可能这一生都没办法走完这条路。
她是个笑话。
上天让她未卜先知,而她却搞得一团乱,无法挽回,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温润坚毅地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殿下,你年纪还小,我故乡的堂弟堂妹,和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只会吃吃喝喝,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何必苛求自己?”
“这样殿下不会快乐的。”
谢崚笑了笑,她有时候真的希望,没有恢复记忆,这样子她就不用想那么多,继续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哪怕命不久矣,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光,也是快乐的。
可惜没有假如。
她摇摇头:“可我不是普通人。”
“人都是一样的,尊贵如公主,低微如草芥,你看刘传那么厉害,到头来还不是一捧白骨,是人就逃不过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他慢慢地说着,正如他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他力气不大,背着谢崚,速度快不了。
苏蘅止说着,又问道:“殿下去哪里?”
“……宣室殿。”
苏蘅止没有背谢崚太久,谢崚很快就遇上了前来找她的小河。
小河看她浑身湿透,先是一惊,随后连忙用毯子将她给裹起来,“我的天呐,殿下,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其余侍从也给苏蘅止披上外衣,谢崚疲惫地转身,看向苏蘅止,喉口哽咽道:“阿止哥哥,今天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你……”
她已经不哭了,但是声音还没有恢复过来。
孟氏是逆贼,司农卿两次残害谢鸢的性命,罪不容恕,孟君齐再怎么说也是孟家人。
而谢崚是楚国公主。
好似谢崚曾经想过的一样,哪怕她和孟君齐的感情再好,也比不过她和谢鸢血脉之间的联系。
她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已经哭过了,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伤感的情绪。
小河将她带回了宣室殿。
小河为她沐浴更衣,绞干了头发,她问道:“现如今主殿当中,除了我娘,还有谁在吗?”
小河道:“殿下,谢大人刚刚离开,如今主殿只有陛下一人。”
谢崚于是下榻穿鞋,“我去看看娘亲。”
……
大雨,殿内门窗紧闭,熏着厚重的艾草,驱散湿气。
谢鸢已经知道太学里发生的事情了,也知道谢崚跑到雨中哭过一场,对于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谢鸢经常听谢崚和慕容徽提起过孟君齐,也见过两个孩子玩耍,知晓孟君齐是谢崚的好友,但即便有这层关系,也不能保孟君齐不受牵连。
孟君齐在她的命令下落于狱中,间接因她而死。
谢鸢有些担忧谢崚知晓此事后,会伤心哭泣,会因此怪她,但另一方面,却又期待着她知晓此事后的反应,她想要看到谢崚学会面对政斗中残酷的事实。
但是两相权衡,恐惧还是胜过了期待,她最终还是选择暂时对谢崚暂时隐瞒。
今日谢崚去了太学,得知朋友身死,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激烈。
她知道,她们母女二人,总要敞开来谈一谈这件事。
谢崚披着披风,穿过雨幕来到谢鸢面前,低低地喊了一句:“娘亲。”
她脑袋垂着,眼神黯淡,透露出少有的成熟。
谢鸢坐在棋盘前,朝她招手:“过来吧,阿崚,与娘手谈一局。”——
作者有话说:南朝篇快结束了,应该还有一两章吧
当初对这本书的男主的第一个构思就是大雨中跟在女主身后,为她撑伞的孩子。
第45章 第一次北伐
谢崚和谢鸢对坐。
她端正姿态,脊背挺直。
谢鸢道:“阿崚执黑。”
执黑先行,但是就谢崚这三脚猫技术,就算谢鸢倒贴她十几目,她也也未必能赢。
谢崚沉默地在棋盘上落子,谢鸢跟上。
外面雨声被门窗隔绝,屋内弥漫着古朴而浓重的气息,异常静谧,只能听见汉白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敲击声。
气氛并不算凝重,谢鸢有心放水,将这一局完全喂给了谢崚。
下到最后,是平局。
“娘亲,孟家的事情,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谢崚道。
谢鸢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一时间竟哑然无声,她抚摸着谢崚的脸,说道:“司农卿中饱私囊,孟家两次预谋行刺,勾结叛徒,若非这次你爹阻拦,他们已经准备逃亡北边。”
谢鸢道:“阿崚,孟家人非死不可,即便流放在外,但娘也不会给他们留任何活路,但是娘知道,你与孟家女郎交好,娘不想听见你为她求情。”
“对待别人,娘不会心软,但对你,娘总是会为你留有一丝余地。”
正如这局棋,哪怕是她的恩师谢渲,她也不会礼让,咬住了就不会放开。
但是谢崚始终不一样。
“母亲觉得阿崚会为她求情吗?”谢崚仰着脑袋。
谢鸢认为她会,谢崚自小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这样的孩子,始终保持着善良,她应该会的。
然后,她听见谢崚道,“阿崚也是一样的,除了爹娘,我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她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她遇到事情永远只为自己考虑,能够让她犹豫的,只有生她养她的父母。
他们不仅仅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者,一条船的蚂蚱,她爹娘要是过得不好,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不是顾念慕容徽和谢鸢之间的感情,若是他们对她没有那么好,为了改变剧情,她可能会做得更加肆无忌惮和过分一点。
谢鸢要夷孟氏三族,她不会对谢鸢有任何怨言。
“阿崚只是不想娘亲瞒着我,”谢崚说道,“娘教阿崚处理政务,但是遇到了真正要紧的事,却不让阿崚插手,也不愿意告诉阿崚,娘亲究竟是希望阿崚快些独当一面,还是想要阿崚继续当个小孩子?”
谢鸢哑了一下,她当然希望谢崚能做个普通孩子,可她又想着谢崚能够快些成长,能够在她手中接过重担。人的欲望,是那么的复杂。
谢鸢怀抱着她,用下巴抵着她额头,“无论如何,我想要你快乐。”
无论是当个天真的孩子,又或者是年少早熟,只要快乐就好,平稳度过余生。
不要像她,亲人离散,夫妻决断,一生历经波折。
那些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被人踩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