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岁月,她希望谢崚一辈子都不要触碰。
谢崚沉吟良久,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娘,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娘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箭伤没入肉里,得养很久才能好。
她还天天忙于政务,都不好好卧床养伤。
谢鸢道:“不疼了。”
“娘,”谢崚又道,“帮我个忙好不好,人死为大,你能妥善安葬君齐和孟夫人吗?我们好歹曾经是朋友。”
曾经是朋友,从司农卿派人行刺谢鸢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了。
谢鸢道:“娘答应你。”
……
谢鸢用孟氏杀鸡儆猴,江南朝廷上下一心,反对的声音终于烟消云散。
所有的障碍总算是扫平了。
四月初六,一封诏书传遍江南。
谢鸢加封大司马王伦为征北将军,使持节,都督荆州、豫州、扬州诸军事,即日起,分兵往司州和兖州。
册徐州刺史苏令安为安东将军,带领徐州兵东出青州,响应王伦。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征讨刘氏。
浩浩荡荡的北伐战争就这样开始了,这是自南渡以来,江南朝廷对江北的第一次主动出击,朝廷上下精神振奋。
为前线士兵提供军粮,朝廷上下倡导节俭,世家大族纷纷响应,将自己的口粮捐出。
曾经跟随孟家反对谢鸢的江南世家,这会儿捐得最积极,希望能够弥补曾经的错误。
其中,捐了最多的,是乔家人,乔家因为和孟家交好,加上自己儿子在太学中对谢崚出言不逊,惹到了谢鸢,不得不匆忙撇开关系,给谢鸢捐了大半家财,才破财消灾。
谢崚将自己的珠宝首饰全部都清理了出来,有红宝石的放一箱,没有红宝石的一些谢崚放另外一箱,谢崚不太喜欢的琉璃、珐琅、或者是珍珠又挑出来,放另一箱。
为了筹集军粮,外宫中还举办了宫廷集市,开放东城门,世家大族可以将自己不要的东西放在市集中售卖,然后将换来的银两捐出去。
简单来说,就是募捐的跳蚤市场。
谢崚身为公主,当然要以身作则,她的首饰太多了,这辈子都用不完,一捐就捐了一箱珠宝,也顺便清理一下垃圾。
苏蘅止的摊位在她的旁边,二人紧挨着,一边摆摊一边聊天。
苏蘅止伸手拿起一颗琉璃耳坠,透着阳光细看,发出七彩的光亮,“不是喜欢亮闪闪吗,这你都舍得捐出去?”
琉璃,不就是玻璃嘛,谢崚见的多了,只不过古代提纯技术不够发达,这种东西稀缺而已。
“你要送你。”谢崚非常大方地表示。
苏蘅止眯了眯眼睛,“殿下真的舍得?”
谢崚笑容满面,“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就是了,免费不收钱。”
“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苏蘅止于是试探性问道:“那我可以要你头上的珠花吗?”
谢崚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连忙捂着发髻后退两步,“你不要得寸进尺。”
苏蘅止将琉璃放了回去,“和殿下开个玩笑嘛。”
他递给她一根冰糖葫芦,“要不要?”
谢崚下意识接过,只听他声音清润地道:“一两银子,谢谢。”
“这么贵?”刚刚咬下一口糖葫芦的谢崚恨不得从喉咙里把东西抠出来丟他脸上,“你抢钱啊?”
外面一串糖葫芦才几文钱。
苏蘅止的摊位就是卖冰糖葫芦的,青舟正拿着一串串去核的山楂往上面裹上糖浆,然后放在银托盘上晾干。
苏蘅止道:“我这卖的又不只是单纯的冰糖葫芦,卖出的都是殿下赤诚爱国之心,你多给一文钱,前线将士就能多吃一粒米,殿下怎么能这么想?”
“有道理。”苏蘅止嘴巴还挺甜的,放在在她那个时代,可以去高奢店做销售了,哄富婆姐姐们。
但是现在,被哄的这个富婆是谢崚,她痛快掏出一枚金叶子,“再给我来几串。”
她将买来的冰糖葫芦分给侍从们。
宫市热闹,人流熙熙攘攘,谢崚的首饰还挺受人喜欢,很快就卖出去了不少。
她在人流中看到了林敏思,那个苏蘅止的同桌。
谢崚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太学里,林敏思凑上来买了些东西,看她脸色转好,于是随口问道:“殿下好些了吗?”
“那天见你心情不太好。”
简单一句关怀,却让谢崚愣了愣,眼光短暂地黯淡然,而笑容依然不减,“当然好了呀。”
还真是哪壶不理提哪壶,苏蘅止默不作声用力踩住林敏思的脚,林敏思眼眸瞪大。
苏蘅止扯着他的衣角将他拎走,“好同桌快来照顾一下生意,十两银子一串,第二串给你打个九折。”
片刻后,林敏思花了十九两银子在苏蘅止的摊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
拖了大半年,楚国总算是开始北伐,那么江北此刻局势如何呢?
自从刘传之弟篡位登基之后,忙于和退守晋阳的三皇子火并,疏于对北方各州的掌控。
刘传当皇帝的时候,残虐无道,不仅仅对汉人不友好,对氐、鲜卑等部族都不怎么友好。
现在各族百姓见赵国没落,纷纷奋起反抗添柴加火,江北各州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关中的氐人奋起反抗,首领苻青自称为秦王。鲜卑慕容昭闷声发大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地盘往南移……
当年没有南渡,留守中原的汉人们拿起兵器,听闻王师将至,一呼而百应,加入进来,共襄盛举。
北伐起初,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顺利得好似如有神助。
苏令安带领的东路大军从东部北上,控制住原本属于赵国的东海郡和琅琊郡,这两个郡的郡守本就是汉人,他们对赵王的忠心本就寥寥无几,早在赵国朝廷动乱的时候便和谢鸢眉来眼去,希望能够让楚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苏令安北伐的时候,派人给他们去信,向他们分享了自己成为三姓家奴的心得,给他们卸下心理负担,并且许以丰厚的待遇,两套连招下,他们很丝滑就投降了。
自此,苏令安完全打通了前往山东的道路。
中路大军由王伦的副将荣冲带领,挺进一马平川的中原,虽然中原重镇重多,奈何守城的大家都在观望,消极抵抗,加上一路响应投奔者众,有英雄豪杰甚至杀了郡守献城投降,荣冲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肃清豫州全境。
西路大军行进比前两路困难,王伦亲自带兵,由南阳郡出发,北上直捣长安。
赵国新皇为了应对来势汹汹的北伐军,在通往长安的道路上设置关卡,派重兵把守。
然王伦可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凭借军功升上来的流民将军,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打匈奴人。
七月,大军攻克武关。
十一月,楚军夺下商县。
次年正月,王伦登临上洛城楼,北望长安。
进入关中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攻克了。
第46章 毒药
下雪了,谢崚看着天上落下的雪花,发愣。
楚国倾力北伐的这一年,时间仿佛过得很快。
这也是谢崚长身体的一年,她的身形宛如柳枝抽条般生长,长高了些许,五官的比例更是标志,以前只是个可爱的小丫头,但是现在已经能看出几分美人坯子的模样。
这一年,她一直待在宣室殿中,与谢鸢生活,自从上一年春蒐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慕容徽的面。
或许是慕容徽真的让谢鸢伤心了,也或许是谢鸢害怕放他出来他又整出些什么事端来,今后无论是中秋、除夕等节日,又或者是谢崚七岁生辰,慕容徽都不被允许外出。
宫里好像再也没了这个人似的,谢崚渐渐习惯了和谢鸢在一起、没有慕容徽的生活。
一年来,每隔那么几日,总会有战报传到宣室殿,各地都是好消息。
要么是苏令安劝降了那座城池,如何兵不血刃地抵挡青州,要么就是中原百姓如何响应朝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要么就是王伦攻破了多少座城池,俘虏了多少个士兵……
一切,顺利得让谢崚感觉到一种泡沫胀大的不真切感觉。
谢崚是知道原小说剧情的,谢鸢最终会一统天下,但绝不会是现在,以现如今楚国的实力,还没办
法完全吃得下整个江北。
可是她没有办法将原书剧情告知别人。
楚国朝廷对北伐军的信心在日复一日的捷报中增加,朝廷上下洋溢着兴复中原的兴奋
……
“公主殿下,给你,包上这个。”
和她说话的,是一个性情腼腆的女孩子,名叫陆玄薇。
陆之晚的祖父是当年清河王的参军,到了江南后,官任太仆,父亲为侍中郎,属于江北世家。
她手上拿着护膝,待会要骑马,免得磨伤了膝盖。
谢崚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子也道:“冬天本来穿的就多,你还套这个,岂不是行动更加不便了?”
高个子女孩名叫杨枫晚,乃殿中御史之女。
这一年来,兴许是长大了,原本惧怕谢崚身份的孩子们渐渐转为巴结和讨好,谢崚也交到了许多朋友,只不过和她交好的孩子也不多。
谢鸢重用江北世家,所以谢鸢也会挑着和那些祖籍江北,随父辈南渡的世家郎君女郎交好。
太仆的女儿陆玄薇,虎贲军校尉之子兼苏蘅止的同桌林敏思,还有殿中御史之女杨枫晚,这些同属江北世家一派的,都是谢崚这一年来来往密切的朋友。
连带着谢芸之子谢灵则,和谢崚的关系也好了不少,谢崚渐渐能够容忍他的臭脾气了,见了面也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陆玄薇见杨枫晚拆台,小脸涨红,虽然她性子腼腆,却一点也不软弱,回应道:“既然是冬天,那当然要把膝盖包好一点,不让要被冻伤了。”
杨枫晚冷嗤,“待会要是负担太重,公主殿下膝盖弯不了,下不了马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谢崚早就习惯了她们两个吵架,揉了揉太阳穴,道:“别吵了别吵了,夫子刚刚说了,暴雪将至,全部退回屋中,今天不用去校场了!”
二人齐齐回头,“啊?什么时候说的?”
谢崚心想这两个人压根没认真听,还真是服了她们了。
……
因为大雪,今天的课不必上了,孩子们四散回家。
谢崚提起书箱,踩上雪地,往竹林中走去。
冬日,宫中的野狸们躲在四面漏风的屋檐下的木板间隙中,瑟瑟发抖。
温度的缺失还能够通过抱团取暖来获取,但是冬天老鼠都不出来了,这群小猫可就找不到任何食物了。
谢崚才不是什么爱惜小动物的人,投喂只是顺手的事情。
孟君齐不在了,要是她都不管,这群被孟君齐招来的流浪猫,可就过不了冬天了。
“嘬嘬嘬,咪咪?”谢崚从书箱里拿出油纸包的点心,将点心掰开,扔进石板后,“来吃东西啦。”
她蹲在石板后,看着小猫儿出来觅食,伸手摸了摸猫猫脑袋上的毛茸茸,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数了数数量,发现比起前几天,流浪猫的数量好像增加了。
她心里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可能一直有空投喂,她单手托腮,凝视着挂在猫咪尾巴上的那两颗,心想不知道太医署有没有哪位太医会能把他们都给绝了。
她重新背起了书箱,正准备回去,忽然间,她看见雪地上多了一行足迹。
她抬头,不远处,身着黑色斗篷男子以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眸。
谢崚的心脏怦怦乱跳,正想要上前去,一声“爹爹”呼之欲出,那人却示意她安静。
“是我,小阿崚,我是七叔,还记得我吗!”
谢崚愣了一下,不是慕容徽,是慕容律?
“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律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替你爹来问你一件事,阿崚,你曾经对你爹说过的承诺,是否还作数?”
“什么?”谢崚思索片刻,才想起了,他提的,大概是谢崚答应慕容徽回龙城那件事。
她的胸口鼓声沉沉,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脉跃动。
这也……太突然了。
这一年来,她一直随谢鸢生活,对慕容徽的状况一无所知,不清楚她爹在做着什么。
她知道慕容徽一定会离开,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瞬间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谢崚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听见自己的颤音:“作数。”
说出这两个字,似乎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
她一定是要走的,去了江北不一定会有活路,但是留在楚国,她一定会死。
她生活了七年的故乡,她的母亲,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容律凑近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夜凌晨,别睡太死,三声猫叫,你殿中东南角窗户,七叔来接你。”
他的话言简意赅,谢崚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他的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凌晨,距离此刻,不到十个时辰。
竟然如此仓促。
……
谢崚回到宣室殿的时候,终于知道慕容徽为什么那么急着要走了。
因为正当苏令安带兵进入青州的时候,和浑水摸鱼摸到青州的慕容昭手下军队不期遭遇,二人二话没说就打了起来。
一路悠哉悠哉的徐州军还是头一次打硬仗。
慕容氏的弓骑兵天下闻名,被誉为“龙城飞骑”,擅长“速战”,在徐州军军阵还没有摆好的时候就飞扑而上。
楚国遭遇了这场北伐当中的第一场大败,两万徐州军阵亡,琅琊郡大半土地落入了慕容昭手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谢鸢立刻召集谢芸在处理这件事,苏令安是文臣,和骑兵对上难免吃力,打不起还躲不起,二人一致决定让苏令安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王伦的军队刚刚抵达关中,就要攻打长安,这个时候,其余两路军队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等西线和中线打完了以后,再处理东边遇到的问题。
遣退了谢芸,谢鸢看着已经凉透的清茶,心神不宁。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当机立断,让人去太医院熬了一碗汤药,带着人往清辉殿去。
和谢崚一样,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慕容徽了。
经过一年与世隔绝的休养,他的身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从前那般羸弱。
眼中一如既往的疏远,躬身行礼,“臣侍拜见陛下。”
谢鸢咬咬牙,挥手道:“把他按住。”
慕容徽脸色一变,武士上前,按住慕容徽四肢,谢鸢端着汤药上前,按住他的下颌,手在颤抖,“不要担心,这药不会要了你的命。”
他爹慕容昭在北边闹事,只怕真的连称帝不远了,到了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慕容徽会不会趁机逃离。
若是他真的逃了,比起慕容昭,慕容徽才是更难对付的一个。
她早就知道了,去岁春蒐回来后,她就觉得慕容徽有些怪异,于是将太医署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一一审问。
周墨当然经受不住审讯,总算是招了,她知道了,原来慕容徽居然瞒着她这么多。
她刚得知消息,或许是高兴的,没有人会喜欢病殃殃的金丝雀。
还是活泼点的鸟儿,唱曲才好听。
可今日收到军报的时候,她忽而觉得,慕容徽还是一直病着,上不了战场好。
慕容徽太过聪明,她怕呀,她怕自己有所疏漏,某天醒来他就不见了,她怕自己倾尽所能,却依然守不住他……
杀他又舍不得,那就只能——毁了他。
慕容徽当然不愿意喝,谢鸢于是一口将药闷下,捏住他的下颌,深深吻住他,以嘴渡药,她以前不是没试过用这种方式给他喂药。
那时候他昏迷不醒,宫人喂药喂不进去,所以她便亲力亲为。
所以这次喂毒药,她才会这么轻车熟路,药一点一点地流淌入他的喉咙里,慕容徽从最后的拼命反抗到喝下药后接受命运的麻木。
这一份麻木让谢鸢稍稍放松警惕,在谢鸢将最后的药汤渡进他口中的那刻,忽然感觉到舌头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剧痛随之传来,鲜血与最后的药汁一同涌入慕容徽的口中吗,谢鸢眼眸放大,推开慕容徽。
两人的嘴角都带着血,慕容徽头发散乱,凝视着她,将唇角的血舔干净,挑衅地冲她笑着,春蒐那日,又何止是谢鸢知道他的秘密?
谢鸢擦干嘴边的血丝,眼神阴冷,“你以为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吗?”
慕容徽笑着,“不试试,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第一篇收尾算了一下,还有可能三千字还要多,所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写不完了,明天再更吧
……
现在作者要去大战双马尾大螂了
第47章 南朝篇结尾
慕容徽喝了谢鸢的血,短时间内天下毒药都对他无效,谢鸢也不能再给他灌一碗药,决定明天再来会他。
然而,就是这个决定,在不久的将来会让她悔恨万分。
……
谢鸢走后,慕容徽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谢鸢离开,院子里空落落的,他在贺兰絮的搀扶下缓缓回到房中,推开书柜,里面赫然出现一条密道。
这个密道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挖通,通向御花园,纵使谢鸢派人包围清辉殿,他也能通过密道脱身。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慕容律喊了一声:“大哥。”
……
去年年末,慕容昭已经命人缝制龙袍,拟定在正月二十称帝。
更要命的是,慕容昭还听信朱夫人的谗言,暗中拟了一道诏书——想要在他登基当日,册封远在楚国的世子慕容徽为太子。
……
慕容徽的母亲贺兰氏与父亲慕容昭是父辈们安排的政治联姻,贺兰氏是鲜卑数一数二的美人,性情果敢坚毅,年轻时骑马射箭带兵打仗不在话下,一身戎装飒爽英姿。
两人成婚最初几年,慕容昭和贺兰夫人是相爱过的,情意绵绵之时,还共同孕育了四个孩子。
慕容徽是两人的长子,也是慕容昭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慕容昭也曾重视过他。
因为是长子,所以慕容昭对他寄予厚望,一出生就将他封为世子,更是带在身边亲自训养。
慕容昭对他非常严厉,文治武功都需要拔尖,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自己百年之后撑起慕容氏。
只不过后来,慕容徽去了长安,和慕容昭分别,即便有二人有书信往来,分隔千里,见不着面,即便是父子,感情也会渐渐变淡。
加上贺兰夫人年纪渐长,因为生儿育女过度操劳,华发早生,眼角也有了皱纹,色衰而爱驰,加上性格咄咄逼人分毫不让步,而且还联合贺兰氏干涉政务,处处和慕容昭作对,两人的分歧渐深。
慕容昭年轻时喜欢英姿豪迈的贺兰夫人,但是年长后,却愈发沉迷于性情如水般的女子。
他身边的侍妾渐渐变多,孩子也越来越多,慕容昭对慕容徽的关心越来越少。
朱夫人也是这个时候被送到慕容昭身边的。
她是一位舞姬,父母早亡,只有几个兄弟,形体丰腴美丽,韶音苓辞,性格柔婉,自从她来到慕容昭身边后,宠爱日益浓郁。
很快,她还为慕容昭生育了一个公子。
一般来说,慕容昭对妾室哪怕再怎么受宠、生多少孩子,贺兰夫人也不想管,因为鲜卑五部有互相通婚联姻的习俗,只有她贺兰氏的骨肉,才能继承王位。
可要紧的是,慕容昭喜欢朱氏,可不仅仅是宠爱那么简单,他甚至想要豁出去,立朱夫人的儿子为太子。
然而世子之位一直被慕容徽占据,故而他也越看慕容徽越觉得不顺眼,总想找机会废了他的王位,或者直接杀了他。
但是慕容徽虽然久不在龙城,始终和鲜卑有着千丝万缕的练习,鲜卑子民仍然尊他为世子,名望深重,慕容昭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杀他,只能使阴招。
慕容昭这般无所顾忌招惹楚国,便是想要借江南朝廷之手,处理慕容徽。
他册封慕容徽为太子,可不是什么恩赐,就是给江南朝廷加一把火,让谢鸢更容不下他。
如果慕容徽接了这道诏书,那江南朝廷不会放过他,如果慕容徽不接旨,那就是叛国,慕容昭也有理由可以除掉他。
通过密探提前知悉慕容昭行动的贺兰夫人当机立断,派慕容律南下。
如今正是时机成熟,务必要在慕容昭称帝的消息传到江南朝廷之前,协助慕容徽逃走。
慕容徽看着慕容律,问道:“阿崚怎么说的?”
“她答应了。”
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就只能强来,谢崚是慕容家的孩子,当然不能流落在外。
……
谢崚回到宣室殿,尚且还在恍惚,没有回过神来。
即将就要离开她生活了七年的京城,她不舍的东西可太多了,她娘,苏蘅止,她太学的朋友,收藏的满箱珠宝还有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一道别,已经来不及了。
从太学回来,她第一时间就来找主殿寻找谢鸢。
可是谢鸢不在,宫女说她出去了。
于是谢崚端坐在屋内等。
滴漏的声音回荡在古朴的宫殿中,谢崚趴在梨花木书案前,凝视着香炉中冉冉升起的青烟。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无比漫长。
谢崚都快要等得睡过去的时候,宫女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殿下,陛下回来了。”
院子外,谢鸢撑着油纸伞,从大雪中归来,衣角飘逸,神姿清令。
谢崚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跳下雪地,踩着深深浅浅的积雪朝谢鸢奔来,留下一行小脚印。
“娘亲!”她隔着大老远就冲谢鸢嚷嚷着,迈着短腿扑上去要,谢鸢正好俯身,谢崚落入她的怀中。
“乖乖,怎么跑得这么急!”
谢鸢露出了笑容,抱着她进屋,“你看你,头发上都粘了雪花。”
谢崚深深依偎在她的怀中,被冻僵的鼻尖微动,嗅着谢鸢身上馥郁香气,“娘,我好喜欢你呀。”
谢鸢道:“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就是想说,阿崚喜欢娘亲,永远喜欢娘亲。”她小声嘟囔着。
今夜分别,她不知何时才能再和谢鸢相见,她伸手玩弄着谢鸢衣领上的毛绒,她无法说“再见”,除了喜欢,她不知道有什么话能够表达心里的情绪。
谢鸢似乎很忙,抱了一抱谢崚就放开了,揉了揉她脑袋,“自己玩,娘要处理政务。”
是的,谢鸢总是那么忙,一刻也不能停息。
堆积如山的政务,一本接一本的奏折和文书,数不清的国家大事。
年幼的孩子总觉得自己的母亲了不起,而谢鸢是真的了不起。
“我不玩,我要陪娘亲吧。”
谢崚也没有走,乖巧坐在书案边,看着她批阅奏章,为她磨墨。
谢鸢默认她的存在,不再说话。
母女二人安详恬静的场景,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阿崚回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崚有些犯困了,谢鸢揉了揉谢崚的头,道,“该休息了。”
谢崚看了一眼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不知不觉,时间居然过得真快。
往日这个时候,她是该回去休息了。
她欲言又止,总想再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又担心以她娘的敏锐程度,她但凡多说一个字,都会露馅。
她垂下眼眸,道:“好。”
……
窗外的三声猫叫,来得比预想中的要早一些,宫里常有野狸出没,有猫叫声正常。
谢崚平日睡得不安稳,她休息的时候,不喜欢屋内有人,这也为她夜行提供了方便。
听到声音,她从床上弹起,连忙轻手轻脚去开了窗。
她刚推开窗,就被人提了出来,抱出了宫殿。
离开了温暖的房间,骤起的寒风包围身子,她冷得一哆嗦。抬眼时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金色眼眸。
面容俊美,眉头轻皱。
不是慕容律,而是她爹,她无比
笃定。
越过慕容徽忘他身后看去,还有两人,慕容律,贺兰絮。
重逢的欣喜被紧张吞没,她捂着嘴不敢说话,双肩冻得发抖。
因为来得太急,她甚至只穿了睡衣,没来得及披一件外套或者穿鞋。
慕容徽没有让她会殿中拿,连忙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找出一件小袄,给谢崚披上,把两只棉鞋往她脚上一套,他早就知道谢崚这个粗心的家伙不会收拾行李,什么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
做完这一切,将她藏在自己大氅下面。
他朝身后的慕容律使了一个眼神——走!
正月寒风刺骨,谢崚没有穿鞋,只能由慕容徽抱着。而且她小胳膊小腿,如果没有人抱她,她也跟不上三个成年男子的脚步。
今夜值守的宫门卫是慕容徽的人,他们很顺利就通过了宫门,十几名死士伪装成南来北往的估客,在宫墙前等候,这些鲜卑死士都是从龙城而来,身下的战马都是草原上最精壮的良马,已经喂饱了粮草,可日行千里。
慕容徽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都是鲜卑语,谢崚听不懂,然后慕容徽抱着她上了马,拉动缰绳,策马狂奔。
天寒地冻,又下着雪,深夜京城街道空无一人,连个打更的人都看不见。
她缩在温暖的大氅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飞雪刮在脸上,像刀刃般尖锐。
飞骑快速穿过京城,到了城门前,慕容徽将她的脑袋也按进了大氅里。她身子瘦小,藏在慕容徽的氅衣里,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三更半夜,守城门的士兵都懈怠了。
慕容律花重金伪造了谢鸢的令牌,又贿赂守城士兵,给他们送了美酒和点心,将他们灌的酩酊大醉。
守城将领醉喝得醉醺醺的,完全没意识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怎么样的一队人马,慕容律将假令牌给他们看,“陛下有令,命我等今夜持节出城,替她送一封诏书,尔等还不打开城门,放我等前去。”
快要不省人事的城门卫互相推搡道:“去去去,开城门,走吧走吧!”
谢崚透过大氅的缝隙,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茫茫苍天宛如巨兽大嘴,面前内外城两重城楼高耸,夜色下如巨人般伫立,给人一种逼仄压抑的感觉。
若有外敌攻城,需要攻破两道城门,同样的,如果要出城,也要经过两道城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猝不及防闯入耳中。
“关闭城门,快,别让逆贼跑了!”
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波浪,顷刻间,马蹄声震天动地,城门卫瞬间酒醒了大半,连忙下令将城门关闭。
慕容徽二话不说,抽打战马,想要趁着城门未合拢出城。
内城的城门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死士一刀砍了,慕容徽带人冲出内城城门,可终究晚了一步,外城城门已经合并,无数披甲士兵举着火把,立在城楼上,弓拉满月,指向慕容徽。
谢鸢策马紧追而上,跨过内层城门,带着骑兵包围慕容徽。
她的发丝凌乱,纤纤玉指要被缰绳勒出了满手鲜血。
她漂亮的眼睛里怒火焚烧,目光如尖锐尖刀,恨不得将慕容徽千刀万剐,“慕、容、徽,你怎么敢——”
他要走也就算了,怎么敢将她的孩子个带走?
要是她再晚发现片刻,要是她再晚来半刻,谢崚就要被带去她见不到的地方,她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和谢崚见面!
守城的弓骑兵箭尖闪着骇人的寒光,谢鸢忽然就后悔了,后悔怎么就心软,没有一刀杀了他。
想到这里,她眼神阴冷,“放了朕的女儿,朕给你一个痛快。”
听见谢鸢的身影,闷在慕容徽怀里的谢崚一把掀开氅衣,探出头来,“娘……”
这声娘还没喊完,忽然间,她感觉到后衣领被人提起,一柄长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谢崚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容肃穆的慕容徽,他眉目冷峻,比雪还要寒上三分。
“谢鸢,你口口声声说着在意阿崚,可她在你心中永远也比不过权势,这些年来,你们江南人给我和阿崚的白眼还少吗?我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只怕阿崚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倒不如我先杀她,再自尽,来得更痛快些!”
谢鸢双手一紧,眼里的怒火要喷涌而出,“你敢?”
隔了太远,谢崚有些看不清谢鸢的眼神,但她的语气已经足以让人感觉到了她的心慌和紧张。
慕容徽的剑朝谢崚脖子更近了一分,“开城门,要不然,我们父女二人就死在这里!”
谢崚感觉到颈间的压力,青铜宝剑冰凉彻骨,冻得她直打寒战。
她的整个后背都是凉的,后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麻麻的,她非常清楚,只要自己身子稍稍稍稍前倾,她就得万劫不复。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沉默地看着慕容徽和谢鸢对峙。
或许是寒风将她的脑袋冻傻了,她居然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里……发呆了。
谢鸢浑身热血沸腾,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眯了眯眼睛,“这样吧,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朕与你各退一步,你将阿崚留下,朕放你走。”
慕容徽怎么可能不知道谢鸢的小把戏,先哄着他将人放下,最后再乱箭将他射杀,他冷笑道:“那请陛下先开城门,放我父女离开,等出城后,我自会将阿崚归还。”
他们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六年,早就将各自的性子摸的明明白白,是彼此之间最了解对方的人,慕容徽明白谢鸢的诡谲多变,谢鸢知道慕容徽的阴险狡猾,他们根本不可能信任对方。
谢鸢手掌收拢,指甲掐进肉里,真让他出城,只怕便是鸟入晴空,鱼遇深渊,不复再见了。
被缰绳勒出的伤流血更厉害了,她死死盯着慕容徽,“执迷不悟,既然如此,那朕就成全你。”
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若不是顾忌到谢崚也在其中,他们随时都可以万箭齐发射杀慕容徽及其手下所有人。
现在,只等谢鸢一声令下。
慕容徽轻轻捏住谢崚的后颈,稍稍用力,谢崚被迫抬起头,脖子上的剑任离她更近了。
她抬眼,看到城墙上箭矢寒光宛如星辰,闪闪发亮。
慕容徽和谢鸢都是赌徒,他们都在打赌,谁先心软,先心软的人就输了。
时间宛如飞雪,一寸寸流逝。
而转机就发生在一瞬间,城墙上一个士兵的箭不小心脱手,弹射而下,正对慕容徽的方向。
慕容徽尚未有反应,谢崚先受了惊,下意识挣扎起来,惊慌失措的闪躲,细长的脖颈不偏不倚,撞到了锋利的宝剑上。
刹那间,雪白的肌肤被利刃刺破,温热的鲜血涌出。
“阿崚!”
“阿崚!”
两声呼唤前后响起,剧痛在颈间蔓延,连呼吸都透着寒气,她觉得自己想哭了,可是又流不出眼泪,连喊疼都喊不出来,依然是呆呆的,不知所措。
慕容徽无瑕闪躲,那支白羽箭不偏不倚扎进他的右臂上,可他手上的剑依然架在谢崚脖子上,稳如泰山。
“住手!”
赤色鲜血分外扎眼,谢鸢一颗躁动的心再也无法遏制,不顾一切脱口而出。
她双目赤红,有热泪盈满眼眶。
她坚持不下去了,她始终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开城门。”
短短三个字,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她不敢去想,这三个字今后会让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身为一个母亲,这一刻恐惧占据了她的大脑,让她无瑕分心去想别的。
谢崚的血令她浑身战栗。
宫门卫将城墙打开,慕容律又道:“谢鸢,将弓骑兵撤去!”
谢鸢咬着牙抬手,撤走了所有人。
前路清理干净了,一行人才策马离开。
慕容徽紧紧抱住谢崚,只有谢崚知道,他看着稳重,他的手已经颤抖得拿不稳剑了,连抱着她那支手,都冷似寒冰,他用大氅裹着她,挥动马鞭。
冲出外城城墙的那一刻,他匆忙回首,余光隔着暮色重重,扫了一眼黑色的城墙和雪幕中的绝色美人。
六年来的众多画面闪过脑海,当年,他就是通过这道城门来到京城,嫁给了谢鸢。
来时江南无尽烟雨朦胧,去时大雪当空,为他践祚。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心脏有了一瞬迟疑。
他转身,全速冲进密林中,江南六年温柔乡的醇香褪尽,化为空中飞雪,与刀上浮尘,转眼间消散不见。
“谢鸢,我与你此生——”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就这么多了,因为第二卷的大纲我还没有写,所以今晚我要去写大纲,不然明天没得更了
顺便我会修补一下,因为总感觉这章没有写到预想中的标准
……
写的时候都觉得亲爹很狗
妹宝黑化值:30%
第48章 生病
夜风急促,谢崚坐在马上,头被风吹得昏昏沉沉。
一夜赶路,等远离了建康城后,一行人总算放慢了马步,准备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
不远处是驿站,他们刚好可以在这里休息。
慕容徽将谢崚抱下了马,谢崚站稳,天边泛起的蒙蒙亮闪得她眯了眯眼睛。
大雪过后,林岫皓然。
风吹过霜冻后齐人高的蒲草,或许是骑了一夜的马,谢崚往前走了两步,觉得有些吃力,踉跄着栽倒在地上。
“小心。”慕容徽从身后抱起她。
昨夜,众人都在紧张刺激地赶路中,慕容徽容色沉郁,整个晚上都没有和她说过话。
谢崚听到声音,呆愣了许久,方才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向慕容徽。
随着雪霁天晴,他的脸色好似终于好了一些,然而,当他看到谢崚的那一刻,金眸陡然转冷。
他的手颤着,轻轻地掀开谢崚的披风,血气弥散开来,谢崚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凝视着晕湿大片的白色毛领,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来她刚刚流了那么多的血,红色的血一路蔓延,整个斗篷都沾了血,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有的地方还是湿漉漉的。
她看不到自己的伤口,不知道自己伤势有多重,但是看慕容徽的表情,可想而知她的伤不会太轻。
寒风要将她冻僵,谢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感觉脖子上痒痒的,下意识想伸手挠一下,被慕容徽抓住手腕。
慕容徽抱她起来,快步朝屋内走去。
慕容徽的死士中有懂医术的人,也有几个女护卫。他们是抱着九死一生的打算逃回北边,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着治疗各种外伤的药。
驿馆燃烧着炭火,驱散连夜赶路的寒冷。
两个女护卫替谢崚将血衣换下,给她换上一件新的衣裳,因为失血过多,谢崚的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晰了,浑身冷冰冰的,手脚都没有温度,身子软绵绵地依靠在软垫上,闭眼休息。
宫女将羊绒毯子裹在她的身上,为她保暖。
她的脑子很钝,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感觉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
推门声响起,女护卫喊道:“主子。”
慕容徽来了,谢崚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喊了一声:“爹爹。”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裳,“你的伤也处理一下。”
慕容徽喉口一哽,箭簇已经被剜出,谢崚这傻丫头,自己都受了重伤,还惦记着他。
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听得慕容徽喉口一哽。
他轻轻抚摸着谢崚苍白的脸蛋,因为失血太多,她的肤色洁白,青色血管浮于其上,好似脆弱的琉璃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慕容徽想要对着她笑一下,可是嘴角的皮肉牵动不起来,只见她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肉外翻。他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刀,疼痛难受。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他,谢崚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谢崚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伤得太深,然而事实上这对于她来说,要是处理不好,已经足够要了她的命了。
慕容徽拿出手上的金疮药,“爹爹给你上药,阿崚乖一些。”
谢崚低声“嗯”了一下,便不动了,她疲惫极了,一点儿支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慕容徽揭开白玉药瓶,却迟迟没有动手,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谢崚再次喊了一声:“爹爹。”
或许是因为一年没见了,他们父女二人的相处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慕容徽的手在颤抖。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不要让泪水掉落,强装温和与镇定,“乖阿崚,爹爹让阿絮来给你上药好不好?”
他真的没办法再盯着她的伤口看。
谢崚脑子有些乱,胡乱点了点头,她觉得有些困倦,即便屋内燃烧着温暖的炭火,她也还是觉得冷,拉起毯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蜷缩成一团。
还是好冷……
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谢崚困得不行,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贺兰絮给她包扎完毕后灌了药,她依然没有醒。
众人用膳的时候,慕容徽喊谢崚起来,她依然没醒。
短暂的休息,给马补充了粮草,重整旗鼓,一行人就要继续出发。
……
他们出发的时候,谢崚还没有醒。
她的脖子上缠了几圈纱布,连夜的奔波给她造成二次创伤,加上天寒地冻,谢崚的伤口依然还在往外渗着血。
女侍将谢崚报给慕容徽,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小殿下好像发烧了。”
慕容徽的脸色骤变,本就沉郁的眼眸更加阴云密布,他二话不说搂着谢崚,好像怀抱着一个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自己的臂弯上,手臂收拢。
谢崚双眸紧闭,细长的睫毛浓密,事实上,这还是一年后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她,她长大了许多,去岁春蒐肉嘟嘟的小脸变得清瘦起来。
她的脸色依然很白,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的确有些发热。
这不是以后好兆头,慕容徽摇了摇她,“阿崚,阿崚?”
先是担忧,到后来有些焦灼。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慌乱地抱着她。
谢崚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贺兰絮上来道:“阿崚这个年纪大孩子,身子本来就弱,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连夜赶路,受了防寒,城内有大夫,世子,我们还是得给阿崚找大夫。”
贺兰絮的话说得极有道理,慕容徽没有犹豫,带着谢崚翻身上马。
附近城池已经戒严了,谢鸢没有放弃追捕慕容徽,她的命令已经传达四海。
皇后慕容徽谋权篡位,挟持公主外逃,她颁布一道圣旨,废黜慕容徽皇后之位,发布悬赏令,得慕容徽人头者,赏赐千金,救得公主者,赐万金,封侯拜相。
慕容徽和谢崚的画像被张贴在城楼上,任人观赏。
派去打听的探子传来了这个消息,现在各城池戒严,官兵四处搜捕慕容徽和谢崚。
“主子,不能进城。”探子得出这个结论。
一旦进城,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慕容徽摸了摸谢崚的脑袋,她的头越来越烫,已经陷入了很深的昏厥之中,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别人怎么摆弄她,她也依然是无知无觉。
慕容徽心中的急躁按耐不住。
慕容徽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咬牙扭转方向,“走。”
……
不能进城,慕容徽派探子打探,辗转找到了一家乡间的医馆。
为了不要那么引人瞩目,他们一行人在驿馆里换上了粗制的破棉衣,只有谢崚身上的袄子是好的,慕容徽不舍得让她穿太破旧、不御寒的棉衣。
医馆之中,年迈的大夫手搭在谢崚的腕上,捋着胡须,为她诊脉。
把完脉后,大夫
道,“几位急着赶路吗?”
慕容徽道:“家君身陨,我等身为儿孙,需赶回乡间奔丧,确实很急,老人家,我女儿的伤势如何了?”
最终轻叹一声,“女郎伤得重,若想保命,恐怕要静养一段时间,若是不急,可以在乡间住下,等女郎烧退,伤势缓和一些再走。否则,性命堪忧。””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低头凝视着谢崚,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向来明经决断的眼眸中犹豫不决。
他们根本就不能在这里久留,再多留一刻,谢鸢追上来的风险就越大。
见他犹豫不定,大夫给出了提议,“老夫还是规劝公子和女郎暂时歇一歇,死者,总得为生者让路。当前更要紧的,是女郎的性命。”
慕容徽给了他一锭银子,“多谢大夫,请大夫为我女儿开几帖药。”
他抱着谢崚出了门,带着拥趸上马,
大夫拄着竹杖,出门送行,他的一双老眼浑浊,却不瞎,虽然他还不知道悬赏令,但是他却是个眼尖的。
这一伙人人高马大,看起来穿的虽然都是粗布衣,但所骑之马精壮,在这个乱世,能够用余粮喂饱马的人家和不多。
而且远离了广袤的草原,江南朝廷良马稀缺,世家贵族也不一定能够凑出这么多的良马,这伙人,来头不小。
大夫留了个心眼。
……
几人本来计划一直赶路,等出了扬州再休息,然而谢崚的情况却在这天夜里转危。
好像上天注定不让谢崚离开扬州,离开南朝,她的情况恶化,不仅仅烧没有退,到了夜里,还咳嗽不止,唇边溢出血来。
慕容徽慌慌忙忙地找驿馆歇下,然后给谢崚换药,给她喂药。
谢崚似乎很抗拒喝药,完全灌不下去。
慕容徽又只能派人去请大夫,大夫直接表示,谢崚这是得了肺热,这几天只能待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真的不能再到外面去吹风了。
这也就是说,若是要赶路,就得舍弃谢崚。
若是要保谢崚性命,他们只能留下,大大耽搁赶路进程,等谢鸢一来,他们这些人都别想要逃走了。
贺兰絮和慕容律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决断。
当夜,他们二人找上慕容徽——
作者有话说:待会还有一更
……
北朝篇开始还是得在江南拉扯一下。
爹爹没能那么快带走阿崚,阿崚还有命中注定的一劫没有度过
第49章 父女分别
谢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脑子不算清醒,依然一片混沌。
在她昏迷的时候,隐隐知道身边围了很多人,慕容徽一直抱着她,温柔的怀抱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马背上颠簸,但她却非常安心,现在慕容徽放下她,即便倒在柔软的床上,谢崚也有些忐忑,挣扎着想要醒来。
屋内烛火昏暗,床上的帷幔挡住了谢崚的身影,慕容徽守在她的床前,迟迟未眠,兴许是精神紧绷,他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就在谢崚想要喊他的时候,慕容律和贺兰絮到了。
“大哥,”慕容律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慕容徽目光移动到了两人脸上,他们两人是一起来劝慕容徽的,但是这毕竟是慕容家的内务,所以还是慕容律先开口说好些。
慕容徽似乎知道他们想要说些什么,收回了目光,广袖下拳头紧握。
慕容律接着道:“大哥,你若是继续带着阿崚,一路寻医问药,处处担惊受怕,必然会拖垮队伍,让谢鸢追上,而且以现在阿崚的身体状况,她根本就不适合赶路。”
“江南的名医比江北的要多,不如先将小阿崚舍下,留在江南,将她还给谢鸢,”慕容律道,“这样或许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帐内的谢崚心神一惊,收回了口中的话,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下一刻,慕容徽掀开了窗帘,烛光落在谢崚脸上,他安静地凝视着这张面容,眸色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何尝不知道慕容律话中的道理,在逃离楚国和谢崚之间,他不能同时拥有。
即便他已经故意放缓速度,可是这赶路强度依然是谢崚接受不了的。
要是他一直带着谢崚,以谢崚现在的身体情况,很有可能在路途中夭亡,而且谢鸢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因谢崚掣肘,很有可能被谢鸢追上。
可是要是要他舍弃谢崚,他如何甘心?他如何下得了手?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骨肉,是他唯一的孩子,六年来与他在江南相依为命的软肋。
她身上流淌着鲜卑慕容氏的血脉,他怎么甘心放她在楚国,任由她被谢鸢教养,在将来与他为敌?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颤着,眼里充溢着不舍。
贺兰絮见他犹豫,继续加一把火,道:“世子,小殿下从前在皇宫的时候,吃穿用的都是最好的,她习惯了江南,到了北边,不一定能很好适应。”
“何况现如今龙城局势未定,贺兰夫人那边的计划未必有十全的把握,若是将小公主带在身边,事成自是最佳,万一出了差错,小公主亦会收到牵连,世子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接回公主。”
“山高水长,若是世子与小公主父女缘分未尽,今后杀向南朝,必然能再相见。小不忍则乱大谋,应以大局为重!”
贺兰絮跟在慕容徽身边多年,是最了解慕容徽的人,他知道慕容徽究竟有多么宠着谢崚。
慕容徽想要带谢崚回龙城,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是为了要给她一世殊荣,为她一生保驾护航。
若是谢崚跟在他身边会受苦,那又是另外一码事。
如今慕容徽还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龙城并非慕容徽说了算,谢崚身上掺了汉人的血脉,肯定不会招慕容昭待见。
慕容徽不讨人喜欢没关系,但是他的女儿自幼珠光宝气,受不得一点气,他不会让谢崚受任何委屈。
……
事实上,早在慕容律南下接慕容徽的时候,贺兰夫人与人暗中筹谋,想要联合归来的慕容徽杀慕容昭取而代之。
然而,但慕容徽还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掌权,让鲜卑五部都听他的话。要是他出事,谢崚作为他的女儿,肯定会被牵连。
这样看来,将谢崚留在江南朝廷,由谢鸢看顾,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慕容徽事成,他将来还有机会接回谢崚,要是他战败,谢崚也不会被牵连。
贺兰絮的每一个字都宛如银针,深深扎入慕容徽的心脏。
他抬手抚摸着床上的谢崚,有急促的光在眼底闪烁,谢崚选了他,那么坚定地想要和他走,他就要抛弃她了吗?
慕容徽眼中涌出无尽哀伤。
“你们出去吧,我和阿崚单独待一会儿,明早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两人退去后,屋里只剩下谢崚和慕容徽,冬夜荒郊野岭的驿馆安静异常,只能听见火花爆破的声音。
谢崚在他的注视下闭眼装了一会儿,总算装不下去了,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虚弱地唤道:“爹爹。”
慕容徽惊诧:“阿崚,你醒了?”
她已经昏迷了快一天一夜,这会儿总算是醒来了。
谢崚努力抬起手想要撑起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慕容徽连忙道:“别动,要牵动伤口了。”
谢崚的脸色比昨天还要差,原本红润的薄唇干瘪,遍布死皮,说话时唇上皮肤要撕裂了。
她假装一点儿也不知道慕容徽三人的谈话,故意问道:“爹爹,现在我们在哪里,我们渡江了吗?什么时候才能到龙城?”
慕容徽心口一沉,欲言又止。
他不能带她回龙城了,这话他该怎么对她说出口?
明明是他先许诺要带她一起回龙城,明明是他先舍不得她,想要将她带在身边的,是他将她抱出京城的。
可是现在,他要抛弃她。
他垂着眼眸,不敢直视谢崚的眼睛,“没有,但也快了。”
谢崚继续说道:“爹爹以前和我说过北方的草原、羊呀、马呀,还有初雪你们会去雪山祭祀,阿崚没有见过雪山,阿崚也想去见识一下雪山的祭祀,爹爹,你会带我去的吗?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因为身体虚弱,她说话声音不大,没了往日神采,声音淡淡地,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爹爹,我想陪着你。”
她在谢鸢和慕容徽之间选了慕容徽,选择跟慕容徽走,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难以回头。
无论前面有多少挫折,哪怕以后不能像在建康皇宫那般养尊处优,这条路,她也要去走下去。
她已经背弃了谢鸢,她已经不是楚国公主,再也回不到建康城了。
谢崚有预感,原书剧情寸寸逼近,她如果今日因为不可抗力被留在楚国,或许来日,她也会因为其他原因死去。
她的眼泪流淌出来,晕湿枕巾,“爹爹,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
“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我以后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一声接着一声,慕容徽心中一片悲凉,伸手摸着谢崚的头,微笑道:“怎么会呢,爹爹怎么可能放弃阿崚。”
他笑容宛如和煦,眼睛里全是温柔,“等以后去了龙城,阿崚想要去哪就去哪里。”
谢崚呢喃道:“爹爹不要骗我,要是骗我,那我这辈子都不想要见到爹爹了。”
“不骗你。”
慕容徽一句话带过了话题,轻轻抚摸着谢崚的额头,“阿崚,再睡一会吧,等天亮了,爹爹抱着你赶路。”
谢崚没有太多力气,合上眼眸,沉沉睡去。
慕容徽对着烛火凝视着她的五官相貌。
小孩子长得快,隔几个月不见,可能就要千变万化,他想要此刻将她的样貌都记在心里,一如头同样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貌。
他就这样,坐在床头,整整一夜,不曾挪动位置。
红烛燃尽,天色将明。
“世子,探子查得谢鸢的人已经在十里之外,请速去。”
贺兰絮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慕容徽正在替谢崚盖着被子,闻言淡淡道:“知道了。”
他本可以早一些走,可是她不敢将谢崚一个人放在这里。
得知谢鸢靠近的消息后,他才准备离开。
驿馆的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人,见慕容徽一个大男人带着个重伤的女孩子,兴许是觉得他有什么难处,于是特地主动给谢崚请了大夫,还帮谢崚熬药。
慕容律观察了她一个晚上,又问过周边邻里和熟客,知道她是个善良可靠的人,所以暂时将谢崚托付给她。
慕容徽将一袋金子放在掌柜桌上,“女君,请你替在下照顾女儿一段时间,在下因为一些事情,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还请女君帮忙照看一二,我改日来接她,除去房费,剩下的都是酬劳,等我归来时另有重谢。”
“哎呀这!”老板娘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子,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这…怎么可以……”
慕容徽转身离开。
对不起,阿崚。
留下了谢崚,他们再也无所顾忌,策马朝前方奔去。
或许是父女间心灵感应,慕容徽前脚刚走,谢崚猛地在惊悸中惊醒,她环顾一周,看不到慕容徽,有种不详的预感。
“爹爹,爹爹?”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应。
谢崚只好强撑着病弱身躯下地,缓缓挪动,见到老板娘,问道:“我爹呢?”
老板娘道:“他刚走了,将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小女郎安心住下吧,他不久之后就会来接你。”
谢崚的心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妹宝黑化值:40%
第50章 大病
听到这个消息,谢崚下意识扭头往门外冲去。
“哎,女郎,你快些穿件衣裳。”
屋外战马的嘶鸣刚刚退去,地上残余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记,下楼时匆忙,谢崚身上就穿了件小袄,并不防风,冷风就灌进她的身体里。
阳光出来了,今日是融雪天,道路遍布雪水,一片泥泞,谢崚跌跌撞撞往前跑,粉色的绣鞋很快就被泥水沾湿。
她已经看不到慕容徽的踪迹,只是朝着自己所认为的北方奔跑,边跑边喊:“爹爹,爹爹,等等我!”
“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半人高的蒲草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拨开草拼了命般向前奔去,眼泪落了下来。
长空中响起一声鹤唳,和着长风飘散,分外凄厉。
谢崚腿脚本来就发软,越向前跑越觉得吃力,所有的力气被抽走,倒在草地中,蒲草上尖锐的锯齿割破手掌,鲜血淋漓。
脖子上伤口刚结的新痂破裂,血流淌下来,一身都是伤,格外狼狈。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呆滞跪在地上,“不要,为什么要抛弃我!”
“不要——”
温热的眼泪淌过面颊,化作冰冷的霜雪。
她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头顶苍穹无限遥远,云层盘旋。
天大地大,她竟然不知道去向何处。
她就这样被抛弃在了江南。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阿崚!”
“公主殿下!”
嘈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崚在地上呆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叫自己,刚回过头,就被揽进了一个怀抱中。
谢鸢跑得太快了,喘息急促,呼出白气,缓缓升腾宛如云雾。
谢鸢紧紧地搂着她,同时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口,眼泪在她眼中淌落,滴在谢崚脸上,两道泪痕交汇在一起。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谢崚所有的情绪彻底爆发,“娘…爹爹他走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她好像是一个垃圾一样,被一觉踹开,丢在这个荒山野岭。
眼泪如水流,落下来就止不住,她的声音由小变大,到最后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哭泣,喉咙都快要喊破音了,她拉着谢鸢的衣领,好像拉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谢鸢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头一酸,手轻轻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
“阿崚还有娘,有娘就够了。”
“就算只有阿娘,阿娘也要让阿崚做世上最快乐的小公主,我的阿崚……”
谢鸢的话带着颤音。
慕容徽何止是不要谢崚了,他也不要她了,抛弃楚国的一切。
谢鸢的手臂收拢,将她抱起来。
谢崚哭累了,已经昏厥过去了。
谢鸢抱着她,看着她一身鲜血,心口在刺痛,好似割肉剜血,抽痛无法抑制。
她既恨又悔。
恨慕容徽将她带走却有没有好好照顾好她,更加悔恨自己没能看管好她,让慕容徽将他带走。
她搂起谢崚,用自己的衣袍将她裹住,转过身看着随从,努力许久才将自己心口的激荡情绪压下去,冷声道:“传令下去,继续追杀慕容氏。”
“若发现踪迹,不必禀告,杀无赦。”
……
随谢鸢回到皇宫后,自小身体康健的谢崚难得大病一场。
她脖子
上的伤反反复复,总是愈合不了,加上在风雪中冻了许久,她得了严重的肺热,每日夜里都会咳血,情况危急,总是连续几天昏迷不醒。
太医署太医连夜值守在宣室殿中,谢鸢也是心急如焚,日日夜夜守在谢崚床前,为了让她情况好转,她甚至求助于从前嗤之以鼻的玄学,将城外佛寺道观求了个遍。
可是谢崚的病情却依然不见好转。
……
与此同时,由于凛冬的到来,北伐的进程被大大拖慢。
先是东线苏令安遭遇鲜卑军队,难以抵挡,只能退守下邳彭城,而中线和西线的进展也不顺利。
中线当战线推进到了中原腹地,由于占领的城池太多,荣冲不得不分兵镇守,前进愈发乏力。
而且,由于赵国的法度和楚国大相径庭,为了推进江北百姓归化,荣冲不得不改革法度,然而他又是个武将,没什么文化,在推行法度的时候和地方官发生了不少冲突,谢鸢只好从中央派遣官员去协助治理。
而在王伦进入关中后不久,刘家人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坐下来谈和,准备合作将楚国人赶走再继续火并。
三皇子派出了自己十万亲兵,救援长安,自己仍然坐镇晋阳,为长安提供补给。
长安城不愧为千年古都,易守难攻,王伦采取的一切计谋:离间、策反、挖地道,都没办法快速攻下长安,只能将长安围困。
若不能速战,等三皇子的援兵至,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谢鸢每天守在谢崚床前看战报,心神焦虑。
她已经忘了,自己已经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忽然,床榻上传来极弱的一声啼哭,谢鸢连忙掀起帘子,将谢崚抱入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就好像她还只是一个小婴儿一样,“阿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多日陪床,她已经养成了条件性反射。
谢崚声音沙哑,“还疼,阿娘,我疼……”
谢鸢的心一紧,摸着她的脸,“哪里疼?”
“我……”谢崚嗫嚅着,哪里疼,她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浑身都很难受,连抬手都很痛。
她无神的眼眸中全是眼泪,在谢鸢的拍打下,又合上眼睛,带着眼泪睡去。
谢鸢的指尖掠过她细长的睫毛,热泪盈眶。
谢崚清醒的时间总是很少,她总是这个样子,短暂地醒来,又沉沉睡去。
谢鸢心绪复杂,就在这时候,她听到有人喊她。
“陛下,前线消息。”
明月忽然进来了,见谢鸢抱着谢崚,便立在屏风后。
谢鸢伸手抹干净眼泪,“何事?”
“还需您亲自过目。”明月脸色苍白着将一封信笺朝前一递,谢鸢放下谢崚,走到屋外,夺过信封便看了起来去。
上面的文字让谢鸢心一沉。
——慕容昭,称帝了。
正月三十,慕容昭在龙城祭拜先祖,自立为帝,国号燕,改元太初,立夫人贺兰氏为皇后,夫人朱氏为昭仪,世子慕容徽为太子。
谢鸢呼吸短暂凝滞,心想难怪慕容徽这么急着回家,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国和楚国自顾不暇,这个时候称帝,没有人有空讨伐他。
谢鸢烧掉了信封,回到床前,谢崚已经睡熟,呼吸很浅,浅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她轻轻地揉了揉谢崚的脑袋,“从今往后,可就真的只剩下你我两个人。”
……
谢鸢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清辉殿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当初她娶慕容徽,虽然是为了联盟,但是她也曾有过期待。
于是她精心布局宫殿,假山鱼池,花草树木,还有殿内的装潢,都是别出心裁,她想要用最好的宫室来迎接他,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跪在地上求他的卑贱女子,想要通过这些小细节,让慕容徽能够在楚国过得开心。
可是后来呀,她明白了,本该翱翔蓝天的鸟儿,无论被关在多么漂亮的笼子里,也不会开心的。
院子中,两棵红梅树盛开,灿若红霞,谢鸢遣散了所有人,立在树下,泪如泉涌。
她抚摸着树干,她当年种下这树的时候,还只是两棵树苗,今日再见,已经亭亭如盖。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点一点往她身上加压,几乎要将她击垮。
北伐的挫败,慕容徽的叛变,还有谢崚的病情。
她真的害怕,害怕谢崚会离她而去,那她又要重新变成孤身一人了。
她扶着树干,缓缓蹲下身去,眼泪融化白雪,她小声呜咽着,成为帝王后,喜怒哀乐不露于外,连哭泣都不敢放声大哭。
忽然间,她感觉身子一重。
抬头一看,素袍男子立在身后,将斗篷披在她身上,缓缓起身,身姿挺立,嶷如断山,眼眸清寒,“陛下。”
谢鸢一愣,“你怎么……”
“阿芸告诉微臣,说陛下最近不太好,所以微臣就回来了。”
谢渲说着,朝谢鸢伸出手,“最近的事情微臣都听说了,陛下莫怕,眼下虽面临困境,但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
“你看哪,就好比这漫天风雪,总会有消融那一日,陛下你说是吗?”
北伐失利,还有下次,谢崚的兵也会好的,至于慕容徽——
往者不可追。
谢鸢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她这才发现,谢渲没有穿道袍,而自称也从从前的“贫道”变成了“微臣”,她问道:“你要回来吗?”
谢渲道:“陛下有难,微臣自当陪伴在侧。”
他停顿片刻,又道:“别怕,兄长来了。”
“兄长这次不会走了。”
这日之后,谢渲回到了朝廷,领司空一职,分走了他侄儿和谢鸢的不少政务,谢鸢也轻松了不少,能够专心照顾谢崚了。
……
等到春天的时候,谢崚的情况终于好转了。
或许是天气回暖,她的风寒散去,肺热渐渐褪去,渐渐能够下床了。
许久没有照过镜子,谢崚都不敢相信镜子中的人是自己。
在生病之前,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些许婴儿肥,体态不算胖,但是相对于普通孩子,还是比较圆润一些。
现如今,她瘦得脸上甚至找不到一块像样的肉,眼窝深陷,她觉得自己的样子真的好像一副骨架。
她看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被剑划伤那个地方,依然留下来一道浅浅的疤痕——
作者有话说:大概一两个小时后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