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燕皇
太医说,随着她年纪增长,或许这道伤口会渐渐变淡。
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完全淡到看不见也说不定。
说这话到时候,太医眼光闪躲,生怕受到谢崚责罚。
谢崚估计他是在哄自己的。
谢崚侧了侧身子,只要不细看,伤口还是不太明显的,但如果要将头发全部梳起绾成双丫髻,那她的脖子就不如从前那般白玉无瑕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丑,她还能够接受。
小河给她披上一件披风,“殿下,太医说,今天你可以出去走走了。”
“殿下,出去吧,外面桃花都开了。”
小河劝道,谢崚已经病过了一整个冬天,因为不能吹风,所以她整个月都关在屋内,连窗户都没有开过,更别说到外面去看看院子里的景色了。
春日一来,院子的花叶新引,桃花都已经开了,粉嫩嫩的桃花开了一簇簇。
她谢崚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踩在泥土地上,因为没有恢复好,脚步还有一些虚浮,往前走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小心。”
多亏小河,扶了她一下,没有让她摔倒。
忽然一阵风吹起,谢崚怅然得抬起手,去抓空中飘落的桃花。
她抓到了一片,虚
虚实实地握在掌心,大病初愈,她的掌心没有力气,她握了一会儿,又轻轻松开,任由掌心的桃花飘落在地。
她还活着,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养病,她对自己的身体终于是有了实感。
她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此刻含着热泪,活着真好,活着她可以看见春花灿烂,活着,她可以感受温暖的阳光,活着,她还可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真真切切活着要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谢崚低头看着凋零的桃花,鼻尖颤动。
……
三月,江南早春,冰雪消融。
而北方龙城,此刻依然大雪封锁。
宫殿中,慕容徽打开密匣子,犹豫了许久,才敢取出里面的信。
即便已经回到了龙城,但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关注着谢崚的消息。
他还有几个密探留在建康,将谢崚的情况汇报给他。
知道她病重,他的心揪成一团,痛恨又懊恼。
若是知道会让谢崚受这等罪,他就不该将她带出京城,让她受那么严重的伤,得那么严重的病。
要是别人害她变成这副样子,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可是偏偏……偏偏这个人是他。
他每天都在等着谢崚的消息,既盼着她好转的信息到来,却又害怕看到更坏的消息。
他的手指收拢,几乎要将这张纸捏碎。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张开了信。
探子带来的是好消息,说谢崚已经能够坐起来吃东西,太医也说了,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转。
只要坚持喝药,等入春后,病大概能够痊愈。
慕容徽的眉头在这些文字中缓缓舒展,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可是,这丝笑容转瞬消散,他俊美的眉头紧皱,谢崚最不喜欢喝药了,她喜欢甜,不爱吃苦的东西。
她不肯喝药怎么办?
侍女有没有为她准备蜜饯?
吃了蜜饯,药效会不会下降,谢崚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更多的担忧涌入脑海,将他遍布,他抿紧唇,他不敢想,谢崚是否会怨恨他。
恨他将她留在南方?
“太子殿下!”
倏而,密室的门被推开了,慕容徽走出门去,满地皆是效忠于他的死士。
“夫人在清露台,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说话的人是贺兰絮,他将一柄青铜宝剑递给慕容徽,“世子,该出发了!”
慕容徽神色阴沉,将剑佩戴在腰侧,“诸君,随孤赴宴!”
清露台上,笙歌雅舞,慕容昭不顾坐在身侧的皇后,怀中揽着一貌美人,行止放荡,欣赏着台下的歌舞。
翩翩起舞的舞姬身子绰约,舞姿妖娆,慕容昭抚掌大笑,“夫人,朕与你当初相遇,你亦在舞池中起舞,而今你已作朕妇,十有八九年矣。”
朱夫人轻笑:“妾福浅命薄,得以侍君,乃妾之幸。”
两人旁若无人般你侬我侬,贺兰夫人脸色不动,远处,诸武士正渐渐靠近。
慕容昭喝得烂醉如泥,全然不知——一场惊变,即将发生。
燕国太初元年三月,昭仪朱氏生辰,燕太祖为昭仪贺生,于清露台设宴。
太子以“妖姬惑君”,联合皇后,携武士闯入清露台,逼太祖杀朱氏。
太祖不允,面斥太子。
太子于是以“太祖无德”为由,使人砍杀朱氏,后囚禁太祖于清露台上,成为“太上皇”。
两日后,太上皇慕容昭因急症逝世,太子慕容徽登基为帝。
……
四月初,消息传到了江南朝廷。
谢崚是在谢渲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她心事重重地握着笔,思绪纷乱地在纸上乱画。
“弑父?”傻子才相信慕容昭是急病崩殂,谢鸢冷笑,“他还真不怕背上千古骂名。”
谢渲道:“陛下,慕容昭是个花架子,登基后沉迷酒色,起不了太大的风浪,而如今的燕帝是怎么的人,陛下再清楚不过。”
慕容徽是鲜卑人的战神,他当初在战场上,可是有着不败的神话,匈奴人都被他打怕了,连刘传见了他,也难得惺惺相惜地感慨一句此乃“真丈夫”。
“如今我军将士和赵兵在争夺长安,若是再加一个燕国进来,只怕难敌。”
慕容徽打匈奴也就罢了,但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楚国迟早要和燕国对上。
谢渲预料到了这一点,抬起头来道:“北伐良机已经错失,现如今江北局势不算明朗,燕帝若想扩张领土,必然先和赵国碰上,不如先引二者相斗,待其两败俱伤,再趁虚而入。”
“撤兵?”
谢鸢几乎秒懂谢渲的意思,将江北的部队撤出,保留有生力量,反正燕、赵都在江北,他们两个肯定会先碰上,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北上攻打他们。
谢鸢笑容变冷,“朕不是虞氏鼠辈,神州陆沉,朕好不容易夺回那么一点土地,却要再一次抛弃中原,向上辱没祖宗,向下对不住冲锋陷阵的将士和归化投诚的江北百姓。”
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土地,怎么能轻易放弃,别说是谢鸢,在前线拼命的将士绝不会同意,连谢渲的那个侄儿也不会同意。
本来因为北伐不畅,朝廷已经有所微词了,要是谢鸢此刻撤兵,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谢渲道:“是微臣多心了,微臣告退。”
谢鸢说道:“不过慕容徽其人,阴险狡诈的确不得不防,你的提议不无道理。”
谢鸢刚说话慕容徽的坏话,忽然想起了谢崚还在屏风后面听着呢,连忙道:“阿崚,你在做什么?”
谢崚抱着谢鸢让她看的奏折起来,放在谢鸢面前,“娘,我已经看完了。”
“我可以走了吗?”
她低着脑袋,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她的性子就变了,以前那么活泼的一个人,沉静了不少,有点冷冷了。
谢鸢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吧,记得穿多些,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
谢崚去了校场。
随着年龄见长,太学里学的东西对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已经不够用了。
除了太学,这些学生家中还会根据孩子的具体情况请师傅,教授文治武功。
学生们不是学文就是学武,文武总要挑一个往精处练,江南清谈之风盛行,世家大族崇文,大部分学生都是偏好于学文而轻武。
但是谢崚却更想要学好武。
她努力提起两个水桶,双手放平,坚持一秒、两秒……约莫十秒钟左右,她撑不住翻开手,水桶摔在地上,溅落满地水花。
对面陪她的苏蘅止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桶,“你呀你,坚持不下去了就放下吧,为什么一定要提着?”
随着年纪增长,苏蘅止和她身高差距拉开,苏蘅止又比她高了一截,眉间的红痣愈发明艳,漂亮眼眸如盈星河,楚楚动人。
他轻轻替她拍了拍溅到裙子上的水珠,“还好,不算太湿。”
谢崚搓了搓手,被压得红彤彤一片,心想要是有杠铃就好了,这样子她就不用用水桶练臂力。
她其实想要让人帮她照着图纸做一个差不多的,然而她发现她不仅仅没有办法说出小说剧情,包括她那个世界的一切发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也一样没有办法带来,所以她只能用“古法”来增加臂力了。
谢崚揉了揉手腕,无奈地看着摔烂的木桶,“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拉动重弓。”
轻弓只可射飞鸟,重弓则可射猛虎,可以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谢崚额头上有汗,不大想练了。
“你大病初愈,身体没力气。”苏蘅止安慰道,“已经很好了。”
“话说大家都在习文,你为什么偏好习武?”
谢崚看起来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太学里的女生大多都不太爱舞枪弄棒,对于骑马射箭更是敬而远之,而谢崚却偏好于习武。
“你不懂,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这哪是她爱不爱呀?如果可以,她才不要到校场上来提水桶。
习武可以锻炼身体,她想要自己变得更健康一些,不想要自己如原书注定的那般病故。
哪怕有那么一丝希望,她也想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阿西吧码字到半夜果然有惊喜,刚写完回头一看就是一大只双马尾大螂了,真的是作孽呀,火速写完上战场
第52章 北伐失利
谢崚忧愁地望着天。
她受阻被留在楚国,
慕容昭身死,慕容徽登基,好像一切都照着原书剧情发展,冥冥中注定的那般,无法更改。
苏蘅止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已经愣了好久了,自从病好之后,她总是这个样子,无缘无故就盯着一个地方开始走神。
谢崚摇头不语,苏蘅止坐在她的身边,“最近见你总是不开心。”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你看我爹那个死样,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燕皇篡逆,殿下担心的是会累及自身吧,”苏蘅止道,“没事的,你还有陛下呢,陛下那么疼爱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只要陛下在,没有人敢对你做什么。”
“这倒未必。“
谢崚深深一叹,“你不懂,我曾经相信我爹,我爹把我抛弃,我娘那么疼爱我,她曾经也利用过我,我相信他们都是爱我的,可是他们还有更爱的东西,所以他们没办法全心全意地顾念着我。”
“这个世界上最可靠只有自己,可是我弱小得像一只蝼蚁,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要是我再长大一些、聪明一些、或者强壮一些就好了。”
她单手托腮,深深一叹,她要是像她爹那般骁勇善战,像她娘那样聪慧明悟就好了,可是她从小就傻傻的,不聪明。
她觉得她爹娘不可靠,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她爹娘在保护她,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失败的。
穿越前是,穿越后也是。
“阿崚,”她居然感觉有一双手将她脸捧起来,苏蘅止凝视着她的眼眸,“别这么说,你已经很好了。”
“何况你还有我呀,”苏蘅止俯身看着她,“殿下若有难,我也不会置之不理,我会保护殿下的。”
苏蘅止眼神难得的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谢崚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爹娘都靠不住,我能指望你什么?”
她和苏蘅止都是半斤八两,这话说的,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而且,她连慕容徽和谢鸢都不信任,自然不可能信一个小孩能保护她。
“行吧,”苏蘅止也不狡辩,他的性格一直温吞和顺,哪怕被谢崚嘲笑了,也不生气,而是继续说道:“不久前的春考,你考了第二,仅仅次于谢灵则之后,而且你的骑射比他更胜一筹。”
“是吗?”谢崚一惊,“我考了第二?”
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不是还没放榜吗,你怎么知道的?”
苏蘅止道:“今天早上我花了点大钱贿赂了学监,提前看到了成绩,谢灵则第一,你第二。”
“大钱是多少?你干嘛浪费这钱。”
能够用到“大”字,估计数目不小。
太学课考,迟早都会放榜的,在谢崚看来苏蘅止这是多此一举,有这闲钱给她不好,还去贿赂什么学监。
苏蘅止转头看向她,“因为我好奇呀,我看殿下最近挺用功的,上课也不睡觉了,每天都要来校场练武,我就是急着想要看看殿下有没有进步。”
谢崚疑惑:“你不看你的,就看我的?”
“也看我的,我考得比殿下差,看来以后得要用功才能追得上殿下。”
谢崚的年纪在学生中本就偏小了,她觉醒穿书记忆之前,根本就跟不上同学的脚步,就好比孟君齐听一次就可以听懂的东西,她要反反复复听好多次才能理解,久而久之,她就失去了学习的兴趣,长居倒数第一的位置。四书都不明白,学武又嫌累。
如今她已经能够做到百步之内箭无虚发,连策论都写得有模有样。
病了一个冬天参加春考,不费吹灰之力就爬到了第二名。
只不过,学业上的跃升已经不能让谢崚高兴起来。得知自己考了第二,她完全激动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裙子,“我该回去了,明天再练吧。”她今天已经练了一个时辰,肩膀好痛。
“行,那我明天再来。”
谢崚见他也收拾东西跟自己一起走,不禁说道:“其实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苏蘅止道:“那殿下又如何确定,我想做的,不是陪伴殿下呢?“
谢崚莞尔:“那你喜欢陪我吗?”
“……或许喜欢吧。”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原书剧情走向高度重合。
到底是小说世界,无论前期书中内容偏移了多少,到头来也是殊途同归,朝既定中的轨迹走去。
谢崚很早之前就有所预感,谢鸢这次北伐注定失败。
作为小说女主,谢鸢的确能够在未来某日一统天下,完成多年来的夙愿。
可现在,时机未到。
前线推进不利,旧都长安久攻不下,而在王伦包围长安的并制定策略防备赵国的援兵时,却忽略了正在窥探战局的氐人部族。
四月,氐人苻青假借增援长安之名,忽然袭击王伦的军队,楚军夜惊,踩踏、死伤者无数。
王伦手持长戟,骑马迎敌,勉强稳住阵营。
而城中的赵皇见此情景,当即派兵出城,两面夹击楚国军队,楚军大败,赵皇俘获了楚国两名大将,连王伦也受了箭伤。
此战令楚军吃尽苦头,损失将近五万军队,等到北边的赵国援军赶到,王伦已经无力迎击赵军,不得已撤出关中。
或许谢渲之前说的是正确的,失败是难以避免,为了防止更大的损失,应该赶快撤兵。
他当初是带领谢氏坚定不移站在虞谦身边,最后又支持谢鸢谋逆的人,虽然退隐多年,但是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
只是没有人会听他的。
而就在此时,而更要命的事情来了。
——燕军,南下了。
在慕容徽登基之处,燕国内乱,一些大臣怒斥慕容徽不忠不义,弑父篡位,不配为人皇,六皇子更是带领亲兵,讨伐慕容徽。
慕容徽很快就以雷霆手段强势镇压了燕国内部的反对势力,斩杀六皇子。
之后,慕容徽调转矛头指向南方,开始从最脆弱的青州和徐州下手。
镇守此地的徐州牧苏令安搞政治和人事还是可以的,但是打仗是真的鸡肋,徐州兵本就不能打,被鲜卑骑兵按头痛击,节节败退。
慕容徽很快就包围了彭城和下邳,这两个城池乃徐州的心脏,要是被燕军攻下了,那整个徐州几乎就要拱手让人。
而徐州之后就是扬州,是建康城。
消息传来,朝廷震惊,人心危惧。
得知消息当日,谢崚去了秋棠殿。
坐在白玉台阶前,看着不紧不慢吃着糖葫芦的苏蘅止,谢崚心想,他的爱好还真是始终如一。
她默然许久,才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担心,你爹现在被我爹围困下邳城,水粮断绝,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单凭苏令安自己,是绝对守不住下邳的。
“不担心。”苏蘅止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答,“与其担心他,我还不如担心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囫囵吞下,“我爹他呀,若论保命,天底下他排第二,没有人能排第一,估摸着他以后这三姓家奴都做不成,应该称为四姓家奴,我爹要是投降,你爹还能杀了他不成?”
杀降不义,慕容徽不会干这种蠢事。
“所以说,到时候倒霉的,应该是在京城做人质的我。”
谢崚:“……”
“他好歹是你爹,他怎么可能不管你的性命?”
苏蘅止笑容荡漾开来,宛如花圃里刚长出来的嫩芽,“殿下,在面临生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我爹,我了解他。”
苏蘅止了解苏令安的懦弱,理解他在生死关头做出的自保的举动,即便他真的投降,苏蘅止也不怪他。
谢崚看着他吃完糖葫芦,疑惑,“那你,怎么能如此淡定?”
“因为我还有殿下呀。”苏蘅止转过头来,乌眸水灵,眼眶中莹润的泪水让他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殿下,为我求情好不好?”
谢崚暗叫一声要命。
从来只有她向别人撒娇,第一次有人倒反天罡,反过来朝她摆出这样的表情。
谢崚戳了下苏蘅止的额头,正好按住他的美人痣。
谢崚忽然萌生了想要逗一逗他的想法,笑道:“你爹要是反了,你就是罪人之子,本公主凭什么要帮你求情?”
苏蘅止眨巴眨巴眼睛,眼睛更水灵了,“我还是前朝余孽。”
谢崚附和道:“那你就更该死了。”
他低着眼眉,更加和顺,轻叹一声:“我福薄命浅。”
谢崚受不了了,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挺能屈能伸。”
“冰糖葫芦,给我咬一口,”谢崚抢过他手中的那串糖葫芦,将最后一颗吃完,“放心吧,你不会死。”
苏蘅止之所以能留在京城,不仅仅是因为苏令安,最主要的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
比起苏令安之子这个身份,苏蘅止身上更有价值的,是虞朝余留的皇族血脉。
谢鸢连安乐王都没杀,要是苏令安坚持不住真的投降了,那苏蘅止最惨的结局大概是和安乐王一样,被囚禁在高塔中。
对于他这种随遇即安的人来说,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原小说中,无论是苏令安还是苏蘅止,都能够活到结尾,谢崚与其为他们担心,倒不如为自己担心。
她看着风吹过花圃,站起身来,“话说,假如我……”
苏蘅止看向她,等待她口中的话,谢崚却摇摇头,道:“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待会或许还有一更
第53章 傲骨
得知徐州受难,还在豫州的荣冲当即调兵回防,希望能解徐州之围。
慕容徽早有预料,派人在豫州和徐州的必经之路上伏击荣冲。
荣冲性子急,一脚踏进了包围圈,此战战况惨烈,荣冲阵亡,两万楚军全军覆没。
荣冲死后,能够抵抗慕容徽的,也就只有王伦了。
加急战报宛如飞雪,堆满谢鸢的书案,朝廷压力骤增。
没有办法,谢鸢只能放弃北伐,转而下达一纸调令,派王伦去攻打燕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荆州又乱了。
……
谢崚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强行更改了,也不过只是暂且延缓了其发生的时间。
当年,她帮谢鸢杀荆州刘季,化解了荆州的危机,也间接创造了条件,让谢鸢在刘传身死之后能够北伐。
而现如今,刘季的外甥打着为“舅父”复仇的旗帜,趁着楚国北伐失利,串通燕国起兵谋反,很快攻下了江陵城。
该来的,一样也少不了。
现如今楚国的主力还能打的,就只剩下王伦手上的荆州兵,他若是救徐州,就顾不上荆州。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两相权衡之下,朝廷选择了救荆州。
王伦再次回到荆州平乱。
谢崚摊开地图,按照记忆中小说里的描述划出未来燕国的位置,北达云中,东临沧海,西至太行,南抵淮水。
徐州,恐怕是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在慕容徽的猛攻之下,徐州官员人心离散。
一日,苏令安的参军和苏府的家奴勾结,在苏令安的餐食中下药,在他昏迷之际,直接将他给捆了,绑到慕容徽面前,举城投降。
慕容徽坐在高头大马上,带着骑兵来到苏府前,凝望着眼前男子。
记得几年前,他尚是楚国皇后,曾到扬州,见过苏家人一面。
苏令安是个质弱文官,羽冠锦袍,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模样。
此刻,他衣衫凌乱,他的下属并没有善待他,他被麻绳捆紧,脸上被拖过来时撞击在地导致的擦伤,很是狼狈。
而他的兄弟、夫人、侄儿,一个个被麻绳绑住,被按在他的身后,哭声此起彼伏。
那个参军谄媚道:“陛下,苏家人都在这里了,已经清点过了,一个也没有少。”
唯一一个漏网之鱼,是被送去京城的苏蘅止。
慕容徽翻身下马,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刀,缓缓走上前来。
苏令安抬起头,眸光清浅,凝视着慕容徽手中的刀刃,并没有求饶,坦然迎接命运。
慕容徽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砍断的却是捆在苏令安身上的麻绳。
苏令安感觉身上一松,错愕抬头,眼中流露着不解和疑惑。
这些年来,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保全性命,不得已三次易主,像他这样的人,实乃不忠不义之士,理应受万世唾弃。
杀他,是声张正义,苏令安想不通,为什么慕容徽没有杀他?
慕容徽目光复杂。
生逢乱世,生存不易,哪怕是当年谢鸢,为了一口饭吃,竟能脱下衣裳来求他,人求生乃本能,他不会因为苏令安的求生之志就嘲弄他。
他不喜欢苏家人,也是受谢崚婚约所累,看他们不顺眼罢了。
慕容徽道:“当年徐州,你曾救朕女一命,朕欠苏氏一个人情,朕不杀苏家人,亦不逼迫你屈从于燕。”
他吩咐道:“来人,为苏家人松绑,备好马车,礼送回扬州。”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去,解开苏家人的麻绳。
苏令安怔了怔,忽然笑出了声。
慕容徽不解回头,只见他挺直了脊背,如松柏般矗立,“吾承蒙天恩,不能约束下属,为国守城,致使城池沦落于敌手,上累祖宗,下辱子孙,岂能苟活!”
“何况我已对列祖列宗发誓,吾苏令安,此生不受胡虏之恩!”
他声音铮铮,宛如金石之音,眼眸赤红,凝视着慕容徽,“今日君饶恕我全家老小性命,我知君乃重情重义之人,愿以家人性命相托,希望君能在我死后,照顾好我家人。”
话未毕,他转身撞向守卫的长剑,脖子瞬间被刀刃划穿,溅落的鲜血吓得他那几个侄子连声尖叫。
林夫人惊叫一声,扑倒在苏令安身上,大哭出声,苏令安眼眸中一闪而过些许细碎的光,彻底黯淡无光。
当初,他只是下邳城中一个没落贵族的儿子,家中兄弟姊妹众多,日子虽然过得潦倒,但也还算快乐。
但是后来,匈奴人来了,渤海王屠戮下邳城,他的父亲被杀,母亲、姊妹被辱没,为了保全剩下的族人性命,他咬牙自荐,做了渤海王的谋士。
族人们都唾弃他,为了保命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日日侍奉在杀父仇人的身边,极尽谄媚。
他默默咽下所有的血,埋伏在渤海王身边等待时机,终于,他等到了虞朝的军队。
所有人都认为,徐州苏令安爱极了性命,甚至连他的儿子也是这样认为的。为了保命,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他确实惜命,他很怕死,谢鸢登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投诚了,在他看来,谢鸢确实要比虞谦强一些,是女子又如何?要是真让虞家的毛头小子守江山,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
只要平平稳稳过日子,向谁称臣不行?
他这一生奴颜媚骨,却始终没有背叛过汉人。
凝视着缓缓流淌的那一滩鲜血,慕容徽怔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厚葬罢。”
江南朝廷同时收到了苏令安的死讯和下邳失守的消息。
苏蘅止被叫去了宣室殿,一个时辰后才出来,抱着册封的圣旨,眼神呆滞。
苏令安虽没有守住下邳,却殉城而死,也算是尽忠职守。
世人从不会轻视殉节而死的义士。
谢鸢宽待苏氏,追封为镇远侯,作为苏家遗孤,苏蘅止世袭爵位,领食邑三千户。
谢崚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苏蘅止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她想要去安慰他,却又不敢上前半步,担心他会憎恶自己。
苏令安的死,和慕容徽脱不了任何干系,和她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她扰乱的剧情,像他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被波及。
她犹豫了很久,转身要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公主殿下。”
谢崚脚步一顿。
她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她来到苏蘅止面前,凝视那双薄雾笼罩的眼眸,垂下头,“对不起。”
苏蘅止却抱住了她,声音很轻,“殿下,我没有想到。”
他的声音中带了哽咽,“我没有想到……”
“我宁愿他活着。”
他的怀抱很轻,没有力气,他的情绪向来都是很淡的,然而在这个
极轻的怀抱中谢崚却感觉到了浓烈的情绪流淌。
苏蘅止觉得他可能会抛弃自己,却没想到他弃不了心中的“义”。
苏蘅止宁愿苏令安不要那么有骨气,既然慕容徽都已经饶了他,还愿意护送他回扬州,他就应该活着,好好活着,好像从前两次那样。
本就不是什么忠孝之人,何苦惺惺作态?想要装给谁看?
温热的眼泪从苏蘅止眼眶中流淌而下,滴落在谢崚的肩膀上。
“阿崚,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爹,你不要不理我。”宛如刚出生的小猫儿,苏蘅止声音那么脆弱。
“我不会不理你,”谢崚吸了吸鼻子,搂住他,“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你是我未婚夫,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不理你。”
……
伴随着下邳城破,燕军在北方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拿下淮水北岸大半土地。燕国的版图在一点点扩张。
因为北伐接连失利和慕容徽的上蹿下跳,从前累积的矛盾再次爆发,那些曾经反对谢鸢北伐的江南世家再次出来跳脚,指责谢鸢的不是。
而且,他们还将矛头对准了谢崚。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也是慕容徽的血脉,她的体内同时流淌着谢氏和鲜卑慕容氏的鲜血,连眼眸也是异于常人的金色。
从前,谢氏和慕容家交好联合抵御匈奴,谢崚作为联姻吉祥物降生,生来就受尽万千宠爱。
而现如今,她身上的血脉成为了耻辱的象征,她是逆贼之女。
朝中有臣子说她血统不正,不配成为楚国的继承人,也有人说她不能再留在京城之中,还有人向谢鸢进言,说应该处死谢崚。
阵亡的荣冲的夫人来到宣室殿,朝谢鸢哭诉,不应该宽待慕容氏的血脉,无数楚国将士死在慕容氏手中,而今身上流淌着慕容氏血脉的会稽公主却依然享受楚国百姓止养。
父债女偿,若是不给会稽公主一些惩罚,天理难容。
谢崚准备去主殿找谢鸢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段话。
谢鸢似乎很不耐烦,听她说完后敷衍道:“朕知道了,你下去。”
“公主的事,轮不得你们说教!”
荣夫人出来的时候,正巧和谢崚碰了个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荣夫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伫立许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远后,谢崚步入屋中,谢鸢没想到她来了,疲惫的面容挤出了一丝微笑,“阿崚,过来。”
谢崚一声不吭地伏在她的身侧,“娘,你会不要我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班了,以后单更
……
苏令安临死前将所有的家人都托付给了女主爹,也包括男主,所以女主爹回来抢孩子的时候会抢两个
第54章 委屈
“阿崚,”谢鸢一惊,捂住了谢崚的嘴,“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崚垂下眼眸,“我只是问一下。”
谢鸢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耳垂,“好啦,乖乖,别担心了,娘不会不要你,娘怎么会不要你呢?”
自从慕容徽将她抛下之后,她的性格就变得敏感多变,时常害这害怕那的。
虽然从回到楚国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在谢鸢提起过慕容徽,可是谢鸢明白,她心里依然惦记着慕容徽,慕容徽对她的影响依然无法抹去。
谢鸢抱起她,明明她长高了,却比从前还要轻。
瘦的跟猴子似的一张脸,没有丝毫要长胖的迹象,掐起来的手感都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明明每天吃喝如常,精细抚养,她还是长不出肉来,小小的一只,可怜见的。
谢鸢的怜惜溢于言表,安抚道:“等过一段日子,娘空闲些了,带你去城外打猎好不好?”
谢崚撇了撇嘴,“那你得什么时候才有空?”
谢鸢也说不清,她最近总是忙,分身乏术。
她只好道:“最近交州送来了几颗宝石,我让人给你送去,你挑着喜欢的,让工匠们按照你喜欢的样式打磨成头饰或者项链,好不好?”
听到有宝石,谢崚来劲了,“什么宝石,有多大,值钱吗?”
谢鸢微笑,“已经送到你的殿中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底是个财迷,一听见宝石就迷得不行。”
谢崚嘟囔道:“所以娘,你忙点也好,你不努力,谁挣钱来养我?”
“我可是很金贵的。”
谢鸢手上用力,将她的脸掐得红了一块,笑眼眯眯,“好,娘依你。”
……
谢鸢说忙,忙着忙着,又到了秋天。
说好了要带谢崚出城打猎,却总是空不出时间,这句承诺到头来也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谢崚也早就习惯了谢鸢的身不由己,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转眼间,她已经快八岁了。
南北方战况焦灼,谢鸢原先并没有料想会在荆州耗费如此长的时间。主将伤病,没有办法亲自上阵冲锋陷阵,加上几年荆州遭遇连日的阴雨天,导致朝廷出兵不利,迟迟未能剿灭叛军。
朝廷兵壁,导致江南朝廷怨言积累,对谢崚的声讨愈发激烈,尤其是当慕容徽夺下整个徐州,开始带兵西移,往豫州和兖州推进的时候,要惩处谢崚泄愤的声音燃遍朝野。
这一天,谢崚照常来到太学上课,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避开她,除了亲近的几个朋友,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
江南朝廷闹成那个样子,太学的学生多多少少也会受流言蜚语波及,对她冷淡,谢崚不在意。
谢崚坐正了身体,认真听课。
等下学后,她提着食盒,来到竹林中。
寒风萧索,百草萧条,猫儿懒洋洋地蜷缩在白瓷砖台阶上,蜷曲着身子,打着哈欠。
谢崚之前请周墨来过一次,让他帮忙将公猫全部给绝育了,今年花园里的小猫比去年少了许多。
谢崚悄咪咪靠近一只橘猫,伸出不安分的小手,想要摸一摸橘猫的后背的猫,它却似乎认得谢崚这个让它失去生育能力的坏人,一看见谢崚靠近就卷起尾巴,高傲地跳向一边,不给谢崚任何机会。
谢崚也不懊恼,于是打开食盒,这些糕点其实都是厨房做给她的,但是她不想吃,就只能拿来喂猫了。
小橘猫闻到了味道,停下了逃跑的脚步,慢悠悠踱步回来,喵喵叫了两声。
小猫嗓音软绵,喊得人心痒痒的,它蹭了蹭谢崚的手腕上,然后低头吃着她掌心的食物。
周遭狸猫也纷纷围了上来。
谢崚看着小猫吃点心,不好的心情一扫而空,难得放松自在。
“殿下,你在这里呀?我还在到处找你呢。”
过了一会儿,苏蘅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崚回头,接过他递来的一本书,“你的笔记忘记拿了,我本来还以为要送去宣室殿,你在这里,正好给你。”
谢崚接过书,拍打了一下封皮的尘土,“咦?”
她心中疑惑,“这本书不是我一直找的吗,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从哪找到的。“
“就在你的书案旁边。”苏蘅止道,“粗心大意,这么明显的位置,你不知道吗?”
谢崚翻开书,然而下一刻,满页的鲜红映入眼帘,如某种诡异的梵文,遍布视线。
朱砂涂满书页,好似整本书都泡在鲜血中,谢崚“啪”一声,火速将书页合上,抬头时看到苏蘅止的眼眸也是震了一下,他应该也是看见了书
中的内容。
谢崚无奈地叹了口气。
显然,书被人动过手脚。
苏蘅止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腕:“殿下,得告知陛下,定要严惩作恶之人!”
而谢崚却定定地站着,没有跟随他走动。
苏蘅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小猫,方才还是好端端的猫儿,食用过点心之后,不过顷刻,一只只口吐白沫,四脚朝天地翻腾着。
没过多久,就没了声息。
谢崚和苏蘅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点心,有毒!
这点心本该是小厨房给谢崚准备的,可是现如今,竟然误打误撞,毒死了一院子的猫。
……
出了诏狱,谢芸换了身衣裳,祛除一身血气,才来到谢鸢面前。
谢崚的点心中被查出了“断肠草”,不仅仅是点心,还有厨房里为她准备的、等她下学回来后时候食用午膳也被下了毒。
当日接触过谢崚、有机会下毒的人全部都被下狱,严刑拷打。
经过半天的努力,谢芸审问出了结果。
“是厨房是一个宫女,”谢芸道,“她的兄长是征北军中的一个校尉,死于燕军手中,她因此怨恨慕容氏,迁怒于公主,起了歹心,故而她在侍奉公主餐食的时候往其中加了剧毒,幸而公主没有碰那些食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鸢袖下的手收紧,指甲没入肉里,“那她的毒是哪里来的?”
“自宫外买进来的。”
“怎么可能?”谢鸢冷笑,“她是内庭宫女,如何能出宫,还能堂而皇之躲开巡查将毒药带进宫中?朕就不信没有人帮她。”
谢芸道:“她没交代太多,说完这些话,就咬舌自尽,死于狱中,没别的证词了。”
谢鸢看着手掌心被划破的血肉,疼痛中强自镇定,“这次刺杀,绝不可能只是她一人能策划的,也不仅仅是针对阿崚那么简单。”
想到这些天朝廷对谢崚的声讨,谢鸢道:“阿崚是朕的女儿,他们如今指责阿崚,说到底是看不起朕,拿阿崚来做文章!”
谢崚是慕容氏的血脉没错,但她也是谢鸢的女儿,谢鸢摆明了要护谢崚,要是这些世家真的尊敬谢鸢,怎么敢碰谢崚?
谢崚遇刺,也就暗示世家贵族已经极度不满谢鸢。
谢鸢毫无根基,出身奴隶,以女子身登基,说到底,这些人还是看不起她,一旦她出现什么错漏,就群起而攻之,一步步试探着她的心思。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谢氏皇族唯一的血脉,要是谢崚没有了,那么楚国江山也就空落了。
谢鸢揣摩着这些人的心思,目光又落在桌案上那本书上。
她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上面朱砂涂抹的,都是“慕容氏该死”,“慕容氏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等的话。
谢鸢又问:“那这本书呢,是谁写的?”
“荣冲的遗孤,荣玥,是在荣将军战死之后才来到太学的。”
荣冲为国战死,这种同学间的小打小闹,谢鸢自然不能对人家的遗孤做些什么,谢鸢一口气堵在胸口,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她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压下心口的剧痛。
现如今楚国式微,战乱不断,她无力稳固中央朝廷,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法保护周全。
她让谢芸先退下,随后唤来明月,问道:“阿崚如何?”
谢崚倒是没有怎么受影响,荣玥只是毁了她的书,并没有实质伤害到她,她并不在意,就是受了少许惊吓,不过很快又缓和了下来,今后吃东西的时候可能要谨慎一些了。
她来到主殿的时候,人还是挺镇定的,见了谢鸢,低声唤了一声“娘亲”。
谢鸢抚摸着她的头,忽然说道:“都没事了?”
“我还好。”谢崚道,“娘,查出是谁了吗?”
“下毒的人是厨房里一个宫女,已经自尽了,而在你书上做手脚的,是你的同窗,荣玥。”
谢鸢摸着她的脑袋,眼睛里闪着怜惜和不甘,“阿崚,娘亲对不起了,娘没办法惩罚荣玥,她是荣冲的孩子,起码在现在……还不能。”
现在,荣家昔日的部下还在跟随王伦平乱,荣玥又并没有做得太过分,仅仅只是毁书,并没有直接伤害谢崚,要是谢鸢严惩荣玥,会让前线将士寒心的。
“对不起,娘让阿崚受委屈了。”
谢崚低着头,容玥和她有杀父之仇,本来就不对付,太学里更是没有给过她好脸色看,得知做手脚的人是她,谢崚并不惊讶。
她沉吟片刻,道:“阿崚明白,娘亲有娘亲的难处。”
这两年来,谢崚懂事了很多。
即便明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也不会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大吵大闹,她似乎都懂得了什么是顾全大局。
可是她越懂事,谢鸢的心愈发难受,她凝视谢崚许久,忽然说道:“阿崚,现如今京中不太平,你就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好困,当牛做马好累,上班生活果然不容易,这一章卡了好久,从五点下班就开始写了,接近零点才写完。
今天太累了,就不两更了,看看明天我能不能利用午休再耕多点
第55章 就藩
“就藩?”
谢崚的心脏咯噔响。
“对,没错,就藩。”
谢崚的封地在会稽,隶属于三吴地区,离京城很近,是片富饶丰沃的土地。
一般来说,皇子们年长后,就不能够继续留守京城,而是要前往封地,治理自己的臣民,为君王镇守四方,成为一地的藩王。
然而谢崚是公主,却是当成被谢鸢当成储君抚养长大的。
储君,不应该离开京城。
谢崚抓住谢鸢的衣裳,“娘,我不想去,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原书中,谢崚就是死在宫外的,感染瘟疫,医治不及。
也许死的地方是行宫,也许是封地,也或许因为剧情的更改而换成了别的什么地方。
随着年纪增长,对于原书的记忆,谢崚的记忆所剩无几,她又不能通过笔墨记下来,现在她能够想起的,远不及刚刚觉醒穿书意识时想到的那么多,有好多细节记不清楚了。
但是她有预感,她不能出宫,一旦出宫,她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她原以为距离这天的到来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苟延残喘,也能再活一段时间。
可她没想到,这天居然来得如此快。
“娘,你不能让我出宫,我要是出宫了……我迟早会死在外面的。”
她的眼里沾着泪花,死死抓住谢鸢,孤注一掷的目光朝她投来,“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嫌弃我是我爹的女儿,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她的眼泪堵得谢鸢心慌,可是谢鸢没有办法,“阿崚,娘会让禁军护送你,不会有人能伤你。”
“这件事娘也考虑了很久,让你就藩,是考虑到京中不安定了,你今日被人刺杀绝非偶然,朝中声讨你的声音不在少数,如果你继续留在京城,这样的刺杀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阿娘不知道那一次就护不住你来。”
“等京城风波过去后,娘接你回来。”
谢鸢的语气温柔,如同商量一般,可是谢崚并不买账,抬手将书案上的文书全部推到,撒泼打滚一般嚷嚷道:“我不去,我不去!”
“娘,我不想去!”
她不想死,她还是不想死。
她故意发泄着情绪,将茶杯全部都摔碎在地,“我不要,娘,我离不开你。”
谢鸢并没有阻拦,任由她将所有的东西都砸了稀巴烂。或许这样做,能够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之后,再从一地的碎片中抱起她,带着她迈过大殿,将她放在床上,擦干净她的眼泪,道:“阿崚,听话。”
“娘如今尚且自身难保,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当日不想逼谢崚去不想去的地方,可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随心所欲。
谢崚泪水噎在了眼眶中,她自己的命运好像就在谢鸢的弹指一挥间。
这个世界,手握权势者可以随意左右他人的命运,譬如谢鸢,譬如慕容徽。
这一瞬,谢崚忽而觉得,她和那些在她爹娘手中挣扎求生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因为弱小,她连决定自己去留的权利都没有。
撒娇打感情牌,终究是没有用的。
她的想法和意愿,从来不被重视,从来不被在乎,命运永远要受人支配。
“娘,”谢崚哽咽的许久,喉咙沙哑,“你一直觉得,我是你养的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对吗?”
她眼神倦怠,说这话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眼睛里充满了失望。
小猫和小狗,就只是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阿崚,娘只是……”谢鸢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谢崚却赌气地挥开了她的手,转身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朝屋外走去,彻底不理她了。
谢鸢看着她的背影,双唇紧抿,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可是片刻以后,谢崚又转身跑了回来,小猫似的轻轻爬了上床,紧紧地抱住谢鸢。
“娘,”她潸然泪下,“我只是担心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又哭了,“你再抱抱我,你再抱一下我好不好。”
她再一次将嗓音都哭哑了,“娘亲。”
谢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将她圈在怀里,“阿崚,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娘一定会去接你的,娘……不会骗你。”
……
将谢崚送回了屋子,谢鸢让宫女进屋,将谢崚摔碎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随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已经拖到了秋天,荆州战乱,是时候该结束了。
……
谢崚的就藩,大抵是谢鸢对世家的妥协,做出了退让。
让谢崚去封地,明面上是“惩戒”了谢崚,但是她实际上又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谢崚哭过一场之后,再也没有说过半句反对的话。
苏蘅止来找她的时候,她看着蓝色的天空出神,一行征雁朝南飞去,排成整齐划一的“一”字型。
没等苏蘅止开口,谢崚就猜出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和你一起去会稽。”苏蘅止道,“我已经和陛下递了自荐书,我与你一起出发。”
谢崚回头,笑:“为什么呀,皇宫不好吗?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为什么不和你一起,”苏蘅止眸理所以当地道,“我的家人在燕国,现如今楚国,我就只有你一个亲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苏家人并不是全部人都和苏令安一样有骨气,苏蘅止的几个叔父在燕国为官作宰,连林夫人也受到了礼遇,留在楚国的苏蘅止,当真只是孤家寡人一个。
“殿下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是你的谋士,主公去哪里,自然也要跟去哪里,为你出谋划策,”苏蘅止道,“你去会稽后,开门立府,肯定有很多东西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呀。”
“就算帮不上你什么忙,也能陪着你,两个人总会比一个人好一些。”和亲人分离并不好受,这种割肉之痛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苏蘅止轻轻玩弄着谢崚的头发,他留在皇宫,是孤零零一个人,谢崚去会稽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要是两个人凑在一起,那他们他们还能抱团取暖。
谢崚笑容渐渐收敛,愣了愣,问道:“我娘同意了?”
苏蘅止是虞氏皇族的血脉,她娘怎么可能放人?
苏蘅止点头,“同意了。”
谢崚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谢鸢居然愿意让苏蘅止陪着她。
可是得知这个消息,谢崚却并不是很高兴,她的结局如果是感染瘟疫而死,那苏蘅止跟着她,也会被殃及。
苏蘅止已经开始憧憬外来去到会稽郡以后的日子,“据说,三吴地区,有一道佳肴,名叫“莼羹”,其味鲜美,等来年春天,我们可以去采莼菜作羹汤……”
正说着,苏蘅止察觉到了谢崚的情绪,停顿下来,有些小心翼翼:“阿崚,你不高兴?”
谢崚道:“我不需要你陪我。”
她恹恹不乐的眉眼中,“你留在皇宫里吧。”
苏蘅止疑惑:“怎么了?”
谢崚忽而用力甩开他的手,拉高了声音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和我有婚约,我有接受你是我未婚夫吗?我有提出要你和我一起去会稽吗?你以为我需要你吗?”
“你凭什么没问过我就擅自决定,我要你在皇宫给我好好呆着,我才不要你陪我去封地?”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谢崚心脏怦怦乱跳。
苏蘅止一动不动,有些不知所措,似乎被谢崚的话给唬住了。
话毕,谢崚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扭头就走。
……
得知谢崚拒绝了苏蘅止的随侍,谢鸢略感惊讶,特地把她叫了过来,问她为什么。
彼时,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地上,将谢崚的影子拉长。
“那孩子也是一片好心,有他在,你在路途上也不会那么孤单。”
谢鸢调着香,“是他惹你生气了?”
谢崚沉默许久,最后来到谢鸢身边,靠在她身侧,小声道:“娘,我去了封地,你要好好对待他。”
谢鸢垂眸看向她,知道她有些话不愿意说。
谢崚又道:“蘅止是个好人,阿崚很喜欢他,阿崚没办法将他带走,你要帮阿崚照顾好他。”
谢鸢默然片刻,道:“他是忠烈之子,就算阿崚不说,朕也不会亏待他。”
苏蘅止是谢崚最放心不下的人,将他托付给谢鸢之后,谢崚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但实际上谢崚封地里有府邸,里面的家具、服饰一应俱全,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她就好像平常出城游玩一样,看着宫女们给她将她喜欢的衣服和珠宝装箱,一些大件的物品就不带了,轻装上阵。
期间,苏蘅止来过几次,想要见谢崚一面,被谢崚拦在了外面,苏蘅止只能对着门喊道:“殿下,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或许,在你心里,我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和你永远并肩而立的程度,算我自作主张,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留在宫里。”
“但是……”他说道,“我们还是朋友,你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隔着纸窗,谢崚蜷曲着身子,身子颤抖着,小声抽泣,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
谢崚这几天总是失眠,睡眠很浅,总是做这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以各种方式惨死,梦见自己被推进深坑,被乱箭刺穿,远处兵戈铁马,身前刀光剑影……然后她就惊醒了,宛如涸辙之鱼一般拼命张开大嘴呼吸。
离开京城这一日,江南飞雪朦胧。
细碎的雪花随风乱舞,将黄泥路铺成白茫茫一片,谢崚穿着红色斗篷,坐上了远行的马车。
谢崚终于明白,为什么谢鸢这么笃定她不会在路上出事,因为随行的人中,有一个人——谢渲。
“以后,微臣就是殿下的长史兼太傅,以后殿下的课业,由微臣照管。”
谢崚昨天没睡好,恹恹地看着谢崚,伴随着嘴角冷笑,“负有盛名的谢太傅居然会愿意屈尊做我一个公主的长史,陪我远离京城,想必我娘没少求你。”
她红斗篷垂落在车内白色软垫上,手中抱着手炉,长发用一根金簪松松垮垮绾起,珠翠满头,加上神色中的淡漠,颇有几分清贵美人的雏形。
谢渲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满,道:“微臣不过是理解陛下的苦衷,为她解忧罢了。”
“她有苦衷,我也有苦衷,你们了解她的苦衷,何曾了解我的苦衷,为何不为我解忧?”
谢渲默然,显然身为本书男
二的他,只会忠于女主,对于女主谢鸢附带的这个小挂件,谢渲会为了谢鸢而照顾她,保护她安全,却不会用心关照她心里想什么。
或者是,和她娘一样,不在乎。
谢崚挥了挥,示意侍从将帘子降下来。
谢崚拥着暖炉,靠在车壁上,低低地吟诵着一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谢崚这一路果然不好走,刀光剑影络绎不绝。
趁机起哄作乱的世家当日不可能就此放了谢崚,一路上她所经历的下毒、暗杀层出不穷。
谢崚甚至都觉得有些无聊,心想这些人杀她,就只会那么点小把戏,一点儿也不懂得创新。
去会稽郡的路并不远,或许是因为大雪阻拦,谢崚一行人进程缓慢,走了许多天都没能到目的地。
谢崚喜欢在马上睡觉,以前她总是晕车,一点颠簸都受不了,而如今,车马前行的摇晃仿佛是成了天然的摇篮,她在车马的晃动下才睡得安稳,所以赶路这些天,她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谢渲非常谨慎,虽然路途中想要谢崚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但一切有惊无险,谢崚毫发无损。
这天,他们在一个村庄里歇脚,谢崚难得有了精神,到村庄附近的小河边去走走。
冬季,流水缓慢,岸边的石头上都是积雪,谢渲佩着剑,紧紧跟随在谢崚身后,见谢崚低头取水,他开口道:“殿下,水凉。”
谢崚没有管她,将水一把拍在自己脸上,冰冷的感觉刺激的全身,她睁开眼睛,被冻得瑟瑟发抖。
谢渲只能拿起毛毯替她擦手,连带着脸上的水渍都擦干净,“当心受冻。”
谢崚却满不在乎,“雪水干净,我就洗洗。”
就在两人说话间,忽然,一个声音从小河对面传来,“贵人,贵人,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循声望去,是一个头发发白,衣衫褴褛的妇人,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从河对面淌水过来。
冰冷的河水及腰深,她这样走过来,忽然不觉寒冷,残破的棉衣被水沾湿,变得沉甸甸的。
谢渲立刻警觉,将谢崚护在身后,不是他没有怜悯之心,而是这些天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接近谢崚的刺客并不少,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谢崚也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夫人。
侍卫也拢了上来,准备拔刀,就在这时候,她“扑通”跪下,苍老的膝盖撞在尖锐石头上,能够清晰听见骨骼错位的声音。
“我…我是村里的老妇,我小儿子到山里玩耍的时候,被狼叼走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却受了重伤,没有钱买药,怎么也治不好,贵人,求求你们,施舍点银两,你们手里漏出来的一点钱,够我们花好久了。”
“荆州这几年都在打仗,稻谷刚种在地上,才刚抽苗,就被士兵给割走了,我们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收成了,求求你,行行好贵人!”
说着,老妇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砂石磨砺她黑黄的皮肤,鲜血淋漓。
谢崚一惊,不可置信看着谢渲,“荆州,你带我来的,是荆州!”
谢崚的封地会稽在扬州,在建康以东,而荆州在建康以西,两个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方向,绝对不可能走错,谢渲带她来到是哪里?
难怪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到达目的地。
“殿下,你听微臣解释……”谢渲正想要说些什么,谢崚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已经对谢渲失去了信任,朝着远离他的方向后接连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林子中的飞鸟忽然间哗啦啦成片被惊飞。
谢渲脸色骤变,拔出佩剑,大喝一声:“保护公主!”
谢崚脸色苍白地看向四周,无数箭矢自河对面的林子中射出,箭雨宛如密密麻麻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越过小河,朝这边落下来。
谢崚眼眸中倒映着寒光,分毫没有察觉谢渲慌乱的眼神,因为她方才退后的几步,偏偏让她远离了谢渲的保护圈。
就在这时候,她被人抱住。
下一刻,火红的鲜血落在她的脸上。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是老妇苍白的一张脸。
无数箭矢落下的瞬间,她冲到谢崚身侧,用身躯替她拦下大部分飞箭。
有她拦下第一波箭雨,替谢渲和侍卫争取到了时间禁军手持铁盾,团团围在谢崚身边,其余人冲进了林子。
飞箭密集,老妇离谢崚那么近,本来也逃不掉,可她甚至连逃跑的意图也没有,孤注一掷冲向了谢崚,将她护在怀中,想要赌一把。
她救了谢崚,谢崚感激她,就会救她的孩子。
她的喉咙被箭贯穿,嘶哑着说不清话,不知是感动还是惊惧眼泪淌过谢崚的脸,将她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她抬手抚上老妇的眼睛,道:“我会救你孩子的。”
老妇黯淡的眼眸中闪过最后一丝光亮,似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惜,转瞬即逝。
她安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很快死去,身体倾倒,压在了谢崚小小身子上。
谢崚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摔倒在地上。
河边石头摩擦着她的手,火辣辣生疼。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对岸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阴狠又低沉,“没想到居然让他们追到这个地方来了。”
“别一刀就砍死了,抓活的,倒吊起来放干净血,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作者有话说:大司马王伦来了,
不会去封地,下一章回京城
……
本来以为能写六千的,还差一点点,好困
谁懂,上班每天都好绝望,回来还要面对绝望大螂我的天为什么下雨天螂总喜欢往家里飞!
第56章 一石二鸟
山路上,一道车队在士兵护送下,朝前行进,中间的一架马车最为宽大,装饰豪华,四平八稳。
兴许是冬天,马车窗户也被封得死死的,不漏一丝风。
积雪的山林寂静无声。
身着黑衣的男人立于山崖上,默默窥视着远方车队的靠近。
他手下有人握紧了弓箭,想要发动攻击,却被他按住,“不可!”
他道:“当心伤到公主!”
斗篷下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容,正是贺兰絮。
“侍卫众多,要是不用箭先解决掉前面几个守卫,只怕很难接近。”他身边崖壁上站着的,是一个和他同样身着黑鱼,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样貌秀美,却神色冷峻。
他叫段岚,鲜卑五部段氏的世子,今日,他们二人奉慕容徽命令,拦截谢崚的车队,带谢崚回江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贺兰絮道:“陛下疼惜公主,上次未能带公主北归,已然内疚不已,这次要是惊着了马匹,让公主受伤,你我皆是大过,你就不怕被公主责罚。”
“那怎么办?”
“当然是——”
贺兰絮站起身来,“直接抢。”
伴随着下方车队靠近,贺兰絮提起一把大刀,带着人俯冲下山崖。
他的身形诡谲,一马当先,在侍卫反应过来之前连砍数人,等他来到马车前时,侍卫才摆好阵势回防。
已经来不及了,贺兰絮冰冷刀锋抹过他们的脖子,自信地掀开车帘,“公主殿下,别怕,是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猛然惊觉不对劲。
车厢内哪有什么“公主殿下”,倚靠在车厢中的男子似笑非笑,手执弓箭顷刻发动。
羽箭深深没入贺兰絮的腹部,强劲后坐力将他宛如纸片一般掀翻下马车,滚落在地上。
谢芸掀开帘子出来,对着来不及逃跑的贺兰絮又是一箭。
“阿絮!”还好段岚及时赶到,拽着贺兰絮往坡下一滚,兄弟双双没入草地中,躲过了这一箭。
立在车辙前的谢芸叹息道:“可惜,没有一箭穿心。”
虽然不是慕容徽,但是杀了慕容徽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也不枉他往会稽跑一趟。
此时,贺兰絮等人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上当了。
贺兰絮捂住腹部,源源不断的鲜血往外流淌,唇色刹那苍白,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腹部,从他后背露了出来,血肉翻滚,可见力道之猛。
从谢芸口中,贺兰絮大抵也知道,谢崚不在车队之中,那么他们再纠缠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招呼着自己的
人马,“走!”
长风卷起谢芸的衣袖,他看着仓皇逃窜的两人,放声冷讥:“你们主子口口声声说疼爱公主,到头来在他心里还不如一个小小邺城重要。”
“替我们陛下回去告诉慕容狗贼,想要公主,有种亲自到建康城来!”
……
残破的屋子里,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躺在稻草堆上,双眸紧闭。
他被包裹在残破腐烂的棉絮里,身上散发着腐肉的味道,头发卷曲,眼眸黯淡无神。
他就是老妇的儿子。
在村民的指引下,谢崚找到了他的家。
村民们说,这老妇和孩子都是个命苦的人,老妇年老得子,但孩子出生没几天,她丈夫就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好不容易将照看孩子长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前,老妇带孩子外出砍柴的时候,没看紧孩子,让狼将人叼走了。
等她忙急忙慌叫了村民进山搜寻,当她将孩子从狼口下救下的时候,孩子的腿已经快废了。
老妇救了谢崚,谢崚信守承诺,会尽全力医治她的孩子。
军医上前来,给孩子包扎,他在沙场上见惯了世面,什么样的伤没见过,很快就开始为孩子包扎伤口,动作老练,干脆利落。
只不过,正骨剔肉疗伤,可不是一般小孩子受得了的。
一瞬间,惨叫声响彻小屋,连军医也没有想到,一个残弱的孩子,居然能叫得如此大声。
谢崚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
周围的侍从想要劝阻,但她的手已经搭了上去,将他蜷曲的发拨开,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他的眼睛居然还挺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他呆呆地看着谢崚,安静了下来。
谢崚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过去的。”
军医这才注意到谢崚还在屋内,道:“殿下,您还是走远些吧,老夫下手可能有点残忍,你不能见血腥。”
谢崚道:“你都已经包扎完了,该看的全部我都已经全看完了,才和我说这?”
军医被她怼到没脾气,摇了摇头后继续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