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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崚再次将目光看向床上的孩子,他已经在疼痛中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胸口起伏,一呼一吸地抽着气。

军医道:“算他命大,这都能熬到现在,以后腿可能会有点问题,一瘸一拐,但是命是保住了,但是,这样小的孩子,他娘死了,以后想要一个人活到长大,那就难了。”

对呀,他还那么小就没了娘,就算这次救了他,那以后谁来养他?

谢崚环顾一周,这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破茅草屋,黄泥土做的墙壁,四面破洞,风就这样毫无障碍得灌了进来,因为晒不到阳光,比屋外还要冷上三分。

白色的墙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屋内除了稻草堆出来的一张“小床”这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融雪后地上湿漉漉一片,踩在泥土好像踩在泡水的棉花上一样,可以挤出水来。

眼前的男孩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用破棉布裹着,食物更是搜遍整个房间都不到任何一点,孩子瘦巴巴的一个,很是可怜。

谢崚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侍从去取来干粮包,问道:“饿吗?”

小男孩点点头,谢崚拿过两个白面馒头,放在他的嘴边,他似乎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食物,迟疑着不敢吃。

见谢崚久久没有离开,才开始动嘴,先是舔了一下,随即眼神中露出惊讶的光,抱着馒头咬了一口,又一口,开始大口咀嚼起来,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啃馒头上面。

吃完了一个,谢崚又递给他另一个,他抱着个大白馒头,朝着谢崚的方向,低低一笑。

谢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戳中,非常不好受,提着干粮袋子朝屋外走去,想要去找王伦。送佛送到西,她得给这孩子找个去处。

刚迈出房门,她忽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许多双眼睛,在凝视着她,准确来说,那不止是一双双眼睛,而是一个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瘦得跟猴一样,衣服要么没有穿,要么穿不齐全,脏兮兮的,一个个趴在一座座茅草屋后面,窥探着她,窥探着她手中的干粮袋子,眼睛里泛着精光。

那一瞬,谢崚脑海中忽而闪过了很多话——

“荆州这几年都在打仗……”

“禾苗刚种在地上,还没抽苗,就被士兵给割走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收成了……”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从小被隔绝在宫中,不会和底层百姓接触,她知道现如今是乱世,百姓过得幸苦,但是她从来不能够切身实地地去看见,去体会他们的幸苦。

“姐姐,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清脆的童声,将谢崚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侍卫立刻上前,将谢崚的身子簇拥在最里面,没有人能伤她。

谢崚将干粮袋子交给侍从,“拿去给他们分食吧。”

侍从奉命带着白面馒头下去,那边顿时传来一阵哄抢声,“这是我的!”“不准拿走!”“我也要!”诸多纷杂的声音响起,谢崚走过黄泥路,来到岸边。

谢崚垂下脑袋,她吃都不愿意吃一口的冷掉的白面馒头,居然被其他和她同龄的孩子疯抢。

正所谓“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谢崚上辈子背诵这句诗,讽刺世家豪族只顾自己的利益而忘却世间万千黎民百姓。

而现如今,她成了被当年自己讽刺的那一方。

世家贵族,江南朝廷,北方的胡人部族,所有人都只顾着打仗,这样打打杀杀下去,幸苦的终究是百姓。

天下,何时能止战?

……

王伦将手泡冰水之中,让溪流冲刷干净血迹。

谢崚感慨,有一说一,王伦和她爹在某些方面还是挺相似的,都是浓艳到了极点的五官。

不过她爹的浓艳,是浑然天成的浓艳,气质却是淡淡的;而王伦的艳,倒像是后天形成的,在日复一日的拼杀中五官轮廓出落得硬挺深邃,气质也是张狂大气。

“大司马。”谢崚提着裙摆,小心走到王伦面前。

她和王伦并不熟,所以和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局促。

王伦回头,腰间的佩剑撞击甲胄,发出清脆的声音,“呦,小殿下忙完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上挑,神色飞扬,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纯天然、没有受过训教的野性。

谢崚深深吸口气,正想鼓起勇气求他件事,却见他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的身后。

谢崚转过身去,看见谢渲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谢渲神色低沉,眼神不善。

谢崚明显感觉到了一阵非同寻常的氛围,再转头看向王伦,只见他用衣摆的笺布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太傅,你不是出家当道士了吗?怎么有空替陛下跑腿,护送殿下到荆州来了?”

“谢太傅到底是老了,又或者是这些年研究

道法着魔了,这么明显的叛军居然都没有发现,说到底,风姿不似曾经呀。”

谢渲端正清雅,不会他阴阳怪气那一套,闻言严肃回应道:“你既然早已经发现叛军,为什么不早些将叛军一网打尽,叛军暴起,让公主受伤怎么办?”

“呵呵,”王伦冷笑,“谢太傅,您的脸皮可真厚,我这个泥腿子都自愧不如,负责保护公主的不是谢太傅吗?公主险些受伤,是你看顾不利,你还好意思推卸责任。”

谢渲骂不过王伦,脸色发青。

谢崚心想,他们两人看起来怎么好像有仇似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都是书中男配,女主后宫后备役。

一个是谢鸢的义兄,另一个是谢鸢诏安的流民将帅;一个是出生世家,腹有诗书的清流公子,另一个是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二人对谢鸢忠心耿耿,同时又对谢鸢怀有别的小心思,这般对上,也算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了。

谢崚清咳了一声,避免他们继续吵下去,连忙插话,对王伦说道:“大司马,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王伦对待谢渲脸色从未好过,但是转眼一看谢崚,立刻恢复成一副笑脸眯眯的模样,“小公主请说。”

“那个孩子,”谢崚说道,“我刚刚救治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为救我而死,他如今无依无靠。”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安置他,我听闻大司马在安置流民,帮助流民安营扎寨,所以想要将那个孩子托付给大司马,请大司马为他寻个去处。”

王伦爽朗一笑:“就这请求?”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我定给他安排妥当,”说着,他又拍了拍谢崚的肩膀,“别太拘谨嘛,小殿下,你怕我干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谢崚被他拍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以后:……更拘谨了。

王伦笑着凝视着谢崚,眼神温和,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飘忽。

似乎想要通过她,看另一个人。

“阿崚,”他直接轻声呼唤谢崚的名字,“你长大了不少,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刚刚学会说话,你只让你爹和你娘靠近,别人一接近,你就要哭个不停。”

“我买了好多个木偶,都没把你哄妥,最后听说;喜欢会发亮的东西,花光俸禄给你买了颗红宝石,才换得你安静片刻,让我抱了一下。”

“……是…是吗?”

两岁前的事情,谢崚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不过应对长辈对着你回味你不知晓的往事,只要附和就对了,谢崚微笑着打了个哈哈,“我想不起来了。”

“想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也很久没有面见过陛下了。”

王伦微笑着,他征战在外多年,出生入死,不过只是为了那唯一一个心愿,就是为了守着京城,守住她。

今日见到谢崚,宛如故人相见,他情不自禁道:“现在你长得和陛下很像,就是——”

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眼睛没有陛下的漂亮。”

谢崚:“……”

谢渲从林子里走出来,脸色愈发难堪,他没有想到,王伦说要留活口到吊起来放干了血再杀,居然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受孔孟熏陶,无论何时都主张仁义,向来不看好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屠杀。

一出林子就把目光挪向王伦:“你把他们都杀了?”

“不杀留着过年吗?”王伦像是表演变脸的一样,转身看向谢渲的时候,表情顿时七十二变,特地拖长了伪音,将讽刺感拉到了极致,“谢~大~圣~人~”

谢崚:“……”

谢渲强忍着怒火,“你杀了他们,谁来供出幕后主使,你带兵回城清君侧,该对谁下手。”

王伦冷笑一声:“既然是清君侧,那自然是——”

“所有人。”

听到“清君侧”三个字,谢崚猛地回过神来,心想她娘不会又有什么计划吧?

王伦阴冷道:“当然,这个‘所有人’也包括你们谢氏,还请谢太傅嘴巴放干净些,否则,我不介意为陛下清除障碍。”

如此明白的挑衅,谢崚真为谢渲捏一把汗,她还以为谢渲会生气,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你敢吗?”

“大司马口口声声说着戮力王室,如今却想着造反的勾当,你真敢动谢氏吗?”

王伦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玩味,“也对,算我说错了。”

二人不再说话,谢崚终于找到机会问清楚事情缘由:“大司马,谢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要去会稽吗?为什么会被送到荆州来?大司马,你要带兵回京吗?荆州叛军莫不是已经解除了?”

王伦对待小孩子向来很有耐心,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就不再隐瞒,俯下身对谢崚解释道:“殿下莫忧心,此乃陛下一石三鸟之计。”

“荆州的叛乱已经基本根除,贼首已经剿灭,剩下的残兵败将逃向益州,不成气候,还剩下就只剩下抚恤难民了,这些交给谢太傅来收尾就好了。”

王伦说道:“京中之所以没有收到捷报,是因为陛下特命我压下战报。这一年来,江南世家在陛下面前耀武扬威,攻击殿下,尤其是余、钟两族,殿下所遇见的刺客很有可能就是出自这两家。”

“陛下将殿下送离,使得一手以退为进的“障眼法”,假意顺从江南世家贵族,实则在殿下出发时,来了一手偷天换日,派尚书令大人带领另一队空车代替殿下前往会稽,而殿下则在谢太傅护送下到荆州与我会面,之后谢太傅暂代荆州,我会带兵护送殿下回京,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凝视着谢崚的眼睛,“这样,一来保护了殿下周全,二来,混淆视线,让江南世家放松警惕。”

他说完“二”后,却久久没说“三”,谢崚等不到他接下来的话,只能自己问:“那三呢,不是说一石三鸟吗?”

三嘛,自然是给某些图谋不轨的人一些教训咯。

不过这话王伦是不会跟谢崚说的,他笑眯眯地道:“我刚刚说错了,是一石二鸟,怪我,当年没有读过什么书,连成语都会念错,阿崚以后要好好上学,多多读书,不要像我。”

谢崚总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她来了荆州一趟,没有去会稽,就这样要随王伦回京了。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想象中的瘟疫和死亡并没有降临。

难不成……还不是现在?又或者,让她躲过去了?

……

会稽离京城不远,料理完贺兰絮,谢芸只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赶回了京城,第一时间去了京城见谢鸢。

听完谢芸的话,谢鸢有些失望,“慕容徽居然没有来。”

慕容徽那么疼爱谢崚,第一次将她带走的时候哪怕遭遇重重围堵,都不愿意抛下她,最终还是谢崚病得太严重,才将她留在旅馆中。

谢鸢知道,慕容徽不会放过任何接走谢崚的机会,这次放出谢崚前往封地的消息,燕国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

她原本还以为,来的会是慕容徽。

看来,她高估了谢崚对慕容徽的重要程度。

谢芸道:“燕皇现如今正在猛攻邺城,他亲自带兵围城,恐怕短时间内是脱不了身。”

如果是慕容徽,谢芸才不会像放走贺兰絮那般轻飘飘放过,如果是慕容徽,哪怕他倾尽他当时所有兵力,也得让他死在那里。

虽然冀州大半部分已经落入了慕容家手里,但是冀州的重镇邺城却依然在赵国的掌控中,邺城就好像一颗钉子,死死把持住燕军南下的道路。

慕容家出兵南征,不敢从华北直下,只能绕道山东,消耗的辎重粮草直接就翻了一倍。

因此,慕容徽想要扩大南征的范围,就迫切地需要夺下邺城,让这里成为慕容家南下的一个据点。

邺城的守将是现如今赵皇的亲儿子,十分有骨气,哪怕慕容徽又掘漳水灌城,又是派人站在城墙上给他反复循环说投降的好处,用尽兵法谋略,他就是不愿意献城投降,和慕容徽死磕。

谢鸢估摸着,慕容徽久攻不下,恐怕还要在冀州消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人的注意力都是有限的,现如今,燕皇慕容徽将重心都放在了邺城上,对于其他别的什么方面,恐怕会有所松懈。

她眯了眯眼睛,忽而问道:“你安插的燕国探子,还有没有人在龙城?”

谢芸心领神会,问道:“陛下想要做什么?”

谢鸢道:“给慕容徽找点

事干,别让他太闲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六千哦,没有睡午觉换来的

希望我明天也保持今天这个效率

第57章 大疫

冀州,邺城。

军营主帐中,段岚跪在地上,朝面前的美貌男子请罪,“陛下,微臣无能,未能识破谢氏的奸计,没能成功带回公主殿下。”

男子立在书案前,书案上是堆积的公文。

他身着玄色织金的龙袍,容光华色,烨然生辉,长睫下压着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眸,绝色容颜下,是睥睨众生的威严。

正是大燕的帝王,慕容徽。

“阿絮如何?”

段岚摇了摇头,“情况不容乐观,伤及腹部脏器,出血过多,没办法赶路,微臣将他先留在下邳养伤,微臣先行,回来禀告陛下。”

慕容徽道:“人没事就好,朕会派军医去照顾阿絮,你也不要太过内疚,公主那边,朕以后会再另派人去,你先回去休息罢。几日后攻城,还需要你为朕效力。”

段岚俯首,“谢陛下恩典。”

“还有,你见到了谢芸?”

慕容徽喊住他,“他是谢鸢道心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段岚想了想,道:“他还让我们代楚皇转告陛下一句话——若是想要公主,就去建康找她。”

慕容徽冷笑,激将法,谢鸢以为他会因此上钩吗?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密探声音,“陛下,建康急报。”

慕容徽对段岚道:“你先下去。”

“诺。”

段岚走后,密探走入军帐,“什么事?”

密探道:“王伦领兵归京,诛杀了余、钟二氏。”

清君侧,慕容徽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他对江南朝廷窝里斗的戏码早就见怪不怪了,谢鸢要整顿江南朝廷,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有些不爽谢鸢成功收拢权利,但这个消息也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涟漪。

不过这群人天天抓着谢崚说谢崚血统不好,隔空骂他,慕容徽已经忍他们很久了,谢鸢杀干净了也好,要是谢鸢不动手,他也要忍不住出手替谢鸢清理门户。

他漫不经心地道:“还有吗?”

“还有……”

密探道:“小公主也出事了。”

慕容徽的心一惊:“什么?”他走过书案,“她怎么了?”

“小公主感染了疫病。”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时至今日,谢崚总算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无论怎么阻拦,都没办法改变。

她是跨入扬州境内那一刻发病的。

开始,只是简单的咳嗽、发热,症状并不是很明显,甚至还有力气骑马射箭。

可是几天过后,她的体温越来越高,身上开始连片地起红疹,一天早晨,她在客栈中昏昏沉沉,连床都起不来。

她张了张口,想要喊门外的侍卫,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肿胀,只要她尝试想要说话,喉咙就好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可怕。

她努力翻动身子,却不料身子沉重,根本就带动不了,转身就摔下了床。

一声闷响,侍从破门而入,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

王伦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

兵贵神速,为了能够尽快赶回京中,杀江南世家一个措手不及,王伦在荆州时就先弃了辎重和大部队,带着三千骑兵一路急行军,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

谢崚连马车也没得做,被他提到了马背上,跟随他赶路。

刚开始,王伦以为她的异常是因为受不了车马劳顿,感染了风寒,而且最开始她的症状也不是特别明显,加上京中形势紧迫,王伦只能暂且委屈她一下,没有放缓速度,继续赶路。

等到京畿的时候,谢崚已经开始高烧不退,王伦总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让军医带着她在城外歇下,自己先带兵回城勤王。

在王伦联合谢鸢的这场“清君侧”行动中,谢崚一直呆在城外的驿馆中。

早在王伦回京之前,谢鸢就已经带领中央禁军等候,里应外合。

对于挑起风波,蠢蠢欲动想要借机生事的孟氏余党,钟、余两家,谢鸢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全部斩草除根。

这次屠戮不仅仅针对世家大族,一些在北伐失利的时候趁乱起哄、跳出来拿谢崚开刀的愚昧小世家也株连,不是杀就是被流放。

京城一时血流成河,城外乱葬岗是堆积如山的尸首,昔日的王公贵族,今日成了野犬的食物。

处理完京中的事物,谢鸢冒着大雪骑马出城,想要接回安置在驿馆中的谢崚。

然而,刚到驿馆门前,却发现此地禁军戒严,大夫恭敬地将谢鸢拦在门口,“陛下,您不能进去。”

“小殿下得的是疫病,您要是进去了,只怕也会被感染上。”

“什么?”

谢鸢的瞳孔也是一震,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疫病?哪里来的疫病?为什么会得疫病?”

她又看向挡路的大夫,道:“滚开,让朕进去!”

大夫慌忙跪下,“陛下还请保重龙体,疫病凶险,小公主浑身发红疹,高热不退,已经危在旦夕,陛下若是贸然进入,感染疫病,大楚江山将托付于谁手,殿下切勿为了儿女情长而罔顾自身安危!”

谢鸢只是单纯地扑捉到了“危在旦夕”四个字,瞬间就慌张了起来,倏忽拔出侍从的剑,架在他脖子上,“朕让你滚就滚,违背命令,你是想死吗!”

大夫慌张极了,“这这这…陛下……”

谢鸢没心思跟他说话,一脚将他踹开,大夫也非常识趣地被谢鸢“踢飞”,滚向一边。

谢鸢提着剑就要往里冲,却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握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去。

“陛下!”王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疫病,会传染的,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不羁,严正清肃,听到他的声音,谢鸢就来气,转身换了一只手握剑,架在王伦的脖子上,“朕让你平安将阿崚带回来,你就是这样带她回来的?”

“朕告诉你,要是阿崚出事,朕不会饶恕你和谢渲两个!”

她的眼眸通红,浓密的睫羽颤了又颤,连呼吸都是那么急促,王伦向来了解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将一块布罩递到她面前,“戴上这个,这几天你只管公主就好了,别让自己太劳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交给下人们处理,京中之事,我与谢芸会帮你处理。”

谢鸢没有迟疑,接了布罩就往里闯。

……

谢崚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好像回到了现代。

她站在高大的写字楼上,垂眸凝望着下方的车龙水马川流不息,闪烁的霓虹灯倒映着特制的玻璃上面,打散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远处云雾聚拢,好像在下着雨,又好像没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显示,此事已经是深夜了,然而写字楼内的灯光依然明亮。

上辈子,她总感觉很疲惫,她是从最偏远最底层的小城考进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的普通女孩,流亡到了陌生的城市里。

她觉得活着很疲惫,每天都要上好多课,写好多作业,做很多展示,还要奔波于各大公司,开始兼职、实习。

要挣很多钱。

好累,好疲惫。

她家里没有办法支付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大一开始,她就不断做兼职,等到毕业了,她又要一边上班一边写毕业论文,好累,感觉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时候,她唯一消遣时间的方式,就是看看小说,在躲在卫生间的短暂休息时间,和坐地铁的片刻,短暂将自己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才能眼前的烦恼。

已经忘记了了什么时候开始翻开这本小说的。

男女主由相爱走向相杀的小说数不胜数,她当时只是走马观花地阅览,并没有真的想要认真看下去。

直到她看见男女主的女儿——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公主。

虽然她们有着同样的姓名,可是她们的人生轨迹却是截然不同。

她自小就穷困潦倒,长得也不漂亮,不聪明,从小就在奔波劳累。

可是书中小公主身份尊贵,漂亮的宝石的金银首饰数不胜数,男女主虽然相杀相残,却是无条件地疼爱着她。

她继承了男女主的美貌,从出生开始就

有人夸她可爱,所有人都呵护着她,像一个精致的玩偶,生来就是完美的,天真且纯洁,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活着。

她躲在手机的屏幕后面,一种诡异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忽然很嫉妒,嫉妒着书中的那个孩子,那个被作者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

相同的名字,给了她们一种独特的联系。

明明她们有着一样的名字,为什么书中的公主可以像仙女一样高高在上,而她好似阴沟里的老鼠,疲惫、阴暗地活着。

当她慢慢看着剧情发展,看到男女主决裂的时候,她忽然就欣赏起了小公主惊慌失措,无助哭泣的模样。并且暗暗以此为喜,聊作慰藉。

到最后,小公主死了。

金枝玉叶的生活没过几年,她就要面临死亡。

原书中的文字渐渐浮现在她面前,同时耳畔传来默念的声音,好像钟声激荡在山峦中的回响——

【谢崚死了,她死在了一个雪夜中。当太医反应过来她得的是疫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的心脉已经开始衰竭,喉咙的肿胀堵得她无法呼吸,她好似脱离水的鱼,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清丽的金色眼眸爬满灰霾。

没有人知道她临死的时候在想着些什么,或许是许多年前父母和谐的时光,或许是她远在天边的父亲,也或许是将她丢在行宫中的母亲。

她诞生于父母相爱之时,现如今,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合上了眼眸,一段时光彻底尘封。会稽公主谢崚,感染瘟疫,不治而终。】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角色,死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字句描述。

梦的最后,谢崚漂浮在半空中,不是九岁的她,而是前世二十岁的大学生。

她漂浮在玻璃窗外,不远处的书桌上是亮着的台灯和发白的电脑屏幕,同时照耀着她已经死去的身体,她因为是加班加太晚,不得已熬夜赶论文,最后猝死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一个女孩缓缓走来,用她的声音开口说道:“既然嫉妒我,不如你来成为我吧。”

“你注定是小说中的人物,需要按照剧情走完你的一生,这辈子都没办法挣脱属于你的命运哦。”

鬼使神差,谢崚答了一句“挺好的呀”。

总比现在要好。

出生便是金枝玉叶,短命早夭,知晓未来不可说,最终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崚……”

谢崚是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唤醒的。

她觉得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举不起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是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下了一场雪,在雪的反射下,阳光特别明亮,谢崚的眼眸被阳光刺痛,眼泪渐渐流淌下来。

谢鸢将头发全部绑在身后,用发带束起,带着白色的面罩,坐在床前。

见谢崚醒来,她眼里闪过一瞬的欣喜,随后,她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继续解开谢崚身上的衣带,用药汤替她擦身子。

谢崚的皮肤上都是红斑,非常敏感脆弱,被滚烫的布帛触碰,疼得身子一抽,抽丝般吐气道:“不要,好疼。”

谢鸢摸着她的脸,“太医说,要用这种药汤擦身,一日三次,否则红斑会化为毒疮破裂溃烂,会留下疤痕的,阿崚忍一下好不好,阿崚就不想以后漂漂亮亮的吗?”

“我还能有以后吗?”眼泪顺着谢崚的脸颊落了下来,落入她的发缝中。

“娘,我会死的。”

她吸着鼻子,想着方才的梦境,呢喃道:“我会死在这里的。”

她不知道方才经历的只是大梦一场,又或者是曾经丢失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只是小说中设定的任务。

天命如此,她在剧情的偏爱下享受了八年荣华富贵,也该复出些代价了。

谢鸢脸色一变,本来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看到她身上遍布的红疮,喉口一哽,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谢崚眼眸转动,布满绝望的死寂,“我会死的,活不了多久了。”

“娘,你不要管我了。”

谢鸢听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抬起眼望着天,努力不要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去年谢崚就大病过一场,重伤之后又得了风寒,被慕容徽带着颠簸劳累一路,硬生生拖成了重病。

她精心喂养,让最好的太医给她医治,才将她救回来。可是即便是去年病得最重的时候,也远不及今天这般严峻。

她守在这里这么多天,谢崚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身上的红斑遍布全身。

……

谢崚是在荆州感染了瘟疫,荆州这几年在打仗,死的人多了,堆在一起,腐烂腥臭,野狗秃鹫分食,极其容易传播疫病。

当初,谢崚落脚的那个村庄的人,似乎有人感染了疫病,无意中传染到了谢崚身上。

小孩子的身子骨终究要比成年人弱,村庄里争夺谢崚分的白面馒头的孩子,除了被幸运带到军营中安置的那个小男孩,其他全都已经死光了。

村庄里能够活下来的,几乎都是成年人,在苦苦支撑。

这些,都是谢渲传回来的消息,谢渲接管荆州后,发现大小郡县都有瘟疫的征兆,他调来兵力封城,烧毁百姓尸身,给百姓派发汤药,开仓放粮,治理疫病。

而照顾过谢崚侍从,全都接受检查,被隔绝开来。

……

当江南朝廷被疫病的阴云笼罩的时候,慕容徽心情也不好受。

荆州疫症肆虐的消息传到了冀州,楚国小公主病危的消息也传到了慕容徽的耳朵里。

对于燕军来说,这原本是一件大喜之事,楚国大疫横行,也就意味着,谢鸢在平定战乱之后不得不息兵,休养生息,应对疫病,没空分兵来阻拦燕军。

可是现如今,谁都不敢在慕容徽面前提起这件事,因为楚国的公主,也是慕容家的血脉。

慕容徽征战在外,未立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那个孩子,是慕容徽唯一的孩子。

不仅是慕容徽,就算扩大到慕容氏三兄弟中,段氏流产之后一直未能有孕,七皇子也未娶妃,谢崚还是是慕容家中唯一存续的血脉。

慕容徽每天看着江南的情报,连呼吸都带着轻微阵痛。

他抚摸着书信中的“病危”二字,心中数着的却是从邺城到建康的时间,日夜兼程,也得十来天才能跨越数千里的距离。

所以他收到的密信,都是十天之前的情报,他丝毫不知此刻谢崚的情况。

他将书信靠近红烛,引火光点燃,扔进炭盆里。

屏风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声,“既然是慕容家的血脉,就不应该任由其流落在外,两次机会,都未能将她带回,要你何用!”

“若是当初能早些将她带回龙城,孩子又何必受疫病牵连?”

听到这话,慕容徽的心口愈发疼痛。

就在今日,慕容家的大帐之中,迎来了一位贵人

当初,慕容徽南征,七皇子慕容律随他在外征战,四皇子慕容德和贺兰老夫人替他把持龙城内政,慕容德负责处理外务,统筹兼备,而贺兰老夫人则照看宫廷内务。

慕容徽久攻邺城不下,为了稳定人心,贺兰老夫人在侍从的护送下前往邺城,助慕容徽一臂之力。

没等慕容徽回应,慕容律就先反驳道:“母亲,你就别说大哥了,大哥又不是不想接阿崚回来,当初阿崚受伤,大哥

要是硬要带她一起渡江,只怕会耽搁她的病情,这也是迫不得已才将她留在江南的。”

屏风下身影一动,身着鲜卑服饰的老妇缓缓走出,衣裳上悬挂琳琅玉饰,由于年纪渐长和日益操劳,她的美貌不再,满头霜发,容色端庄沉穆,“若她能够病愈,你务必尽早将她带回江北,拜祭先祖,认祖归宗,吾要亲自抚养未来燕国的储君。”

慕容徽转过头,恭敬地道:“儿臣明白。”

“阿初,随吾来。”贺兰夫人转过头,用鲜卑语呼唤着身后女孩的名字。

身后一个约莫十来岁大的女孩听到声音,跟在贺兰夫人身后,步履匆忙却有条不紊,干净老练地跟在贺兰夫人身后,与她一同迈步走出大帐。

慕容律默默感慨,“阿初这孩子,跟在母亲身边久了,性情也越来越和母亲相像了,连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母亲说要抚养阿崚,可就阿崚那温吞性子,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母亲的脾气。”

跟在贺兰夫人身边的孩子名叫贺兰初,今年也就十岁,贺兰家世子的长女,由于母亲早亡,自幼被养在贺兰夫人身边。

慕容律刚刚说完,忽然发觉慕容徽脸色不虞,连忙道:“大哥,你别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她本来就是这般强势的人,你的话你挑着听就好了,不必理会。”

“当初的事,也是迫不得已,”慕容律道,“你不要因此内疚。”

“不——”

慕容徽道,“是朕无能,当初若是再谨慎些许,若是没有惊动谢鸢,就不必用阿崚的性命来当筹码换取出城的机会,是阿崚救了朕,朕却将她留在江南。”

“母后没有说错。”

说着,慕容徽转身离开大帐,慕容律想要跟上去,却看见月光披在慕容徽的身上,他的脸上一道泪痕清晰可见。

皎月无边,他徘徊在圆月下,这一抹泪痕宛如昙花一现,转瞬之间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

南朝。

苏蘅止掀起车帘,看向圆月下,远方的小屋。

“到了。”

马车还没有停稳,苏蘅止就急不可耐跳下来,对护送他过来的王伦道:“多谢大司马。”

王伦一笑:“小君侯不必多礼,去吧,太医说,那孩子可能也就这两天了,想必她也想见见你。”

苏蘅止就要急不可耐往里走,被王伦抓住衣领,递给他一条白布,“把脸蒙好,不然你想给未婚妻子殉葬吗?”——

作者有话说:亲爹:这是激将法。

然后他真的要亲自来了。

第58章 打破命运?

谢崚昏迷了多少天?

十天?一个月?

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昏迷中,她对时间的流淌没有太多的概念,为了躲避每天日复一日的病痛缠身,她下意识想要睡去,堕入更深处的沉眠中。

如此一来,循环往复。

谢崚昏迷的哪几天,谢鸢彻底抛去了帝王的身份每天守在她的身边,只是做她的母亲,照顾她,给她喂药,擦身,和她说话。

谢鸢握住她苍白的笑容,哀伤的眼神中藏着无限温柔,“阿崚,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当初,娘刚刚怀上你的时候,其实一直都在犹豫,该不该将你生下来,虽然那时候我和慕容氏尚且交好,没有那么多的龃龉,但是娘还是害怕,害怕你会被你爹利用,也害怕遭遇生产之痛。”

她轻笑着,“说起来,我还是爱你爹的,虽然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将你舍弃,这也是娘这一生之中做出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谢崚紧闭双眼,无知无觉,谢鸢又触碰她的脸,她还是一动不动。

谢鸢笑容渐渐收敛,“你刚满周岁的时候,阿娘为你举办抓阄宴,你一下子就抓中了十三州的地图,所有人都说,你天资聪颖,觉非凡子,今后或许有望一统天下。”

“可是阿娘觉得,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了,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辈子荣华富贵。”说着,谢鸢忍耐不住了,强行将眼泪往回收。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难以止息。

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流淌而下,滴落在谢崚的手掌心。

“对不起……”

谢鸢抓紧谢崚的手,“娘对不起你。”

她没有护她的女儿无忧无虑,一世平安喜乐。

阿崚年纪轻轻,就受尽苦难,几次九死一生,哪怕是地位卑贱的芳姬,在活着的时候,也未曾让她像阿崚这般受苦受难。

她对不起她,明明她都说了不想去荆州了,她还是强逼着她去了。

都怪她。

谢鸢抿紧双唇,胸口的绞痛难以止息,她真的希望,躺在床上的人是她,所有的病痛都有她来替谢崚背负。

……

谢崚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月光透过窗扉,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轻纱帘帐,宛如仙女的羽织,让人失神。

今天的月光真好呀,谢崚心想。

她的意识难得清醒,身上也是非常轻松,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宛如回光返照一般,她支起身子,居然从床上下来了。

她感到无比新奇,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苍白而纤细的手腕上布满红痕,预示这具身体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她抬眼望去,谢鸢正躺在她身边睡着了。

美丽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月光照亮她柔软的长发,谢崚发现,这几天下来,她的头上多了些许白发。

谢鸢这几天日夜照顾谢崚,好不容易睡熟了片刻,感觉到身侧的动静,她立刻睁开眼睛,“阿崚,你醒了?”

谢崚疑惑,“娘,你怎么没有带面罩?”

谢鸢摸着她的脸,“娘身体好,就算感染了也没事的,你看,娘已经痊愈了。”

她掀开自己的衣袖,谢崚看见,她的胳膊上有一块红斑,似乎是瘟疫引发的症状。

但这块红斑只是很小的一块,似乎是瘟疫痊愈后尚且消散的痕迹。

在谢崚昏迷的时间里,谢鸢已经被传染了瘟疫,但她很快就痊愈了。之后,她便抛下所有顾虑,接近和照看谢崚。

谢崚眼神呆滞,凝视着那块红色痕迹,一动不动,随后,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宛如珍珠似的。

谢鸢连忙摸着她的脸,替她擦拭眼泪,“怎么了,阿崚,怎么哭了?”

谢崚哭着哭着,又笑了,“娘,你对我真好。”

谢鸢不明所以,俯下身问她:“阿崚,你是不是感觉身体好一些了?”

忽然间,谢鸢感觉小腹被撞了一下,再一看,谢崚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怀中虚弱的声音响起,“娘,阿崚能求你两件事情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谢崚的声音了,闻言下意识回答:“你说。”

……

小屋之中,全是焚烧艾草的气味,除了谢鸢之外的侍从,一个个头戴面纱,严阵以待,防止被瘟疫传染。

谢鸢恍惚着走出小楼,月光映照石阶,盈水般孔明透彻。

她向下走,一步踩空,险些滚落台阶,幸而王伦刚好守在近处,扶了她一把。

“陛下当心!”

王伦对上她眼眸的时候,着实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空洞而无力,充满着悲怮。

王伦心惊:“殿下她……”

谢鸢拽着王伦的衣领,忽然泪如雨下,大哭起来。

耳边,犹然回荡着谢崚的话——

“今后燕楚开战,若有机会,希望娘亲看在阿崚的情面上,饶爹爹一命。”

无论谢鸢是否会听她的话,谢崚还是想要劝一劝她,从五岁她恢复记忆开始就想要改命,可她的力量微乎其微,想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成功过。

事情兜兜转转,总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可是她总是还想要再挣扎一下,做最后的努力。

哪怕她必须得死,她也想要阻止今后她爹娘走向悲惨结局。

要是她娘没有逼死她爹,她爹就不会拼死拉她娘下水,放火烧毁她的容

貌。

劝完她娘,就是劝她爹——

谢崚向谢鸢求来了笔墨,握住笔杆,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着。

簪花小楷,工整秀丽,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她好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爹是否还能认识她的字迹。

她要她娘答应她的第二件事,就是将她写的信,寄到燕国,送到慕容徽面前。

与她和谢鸢说的话一样,她也想要劝慕容徽,对她母亲高抬贵手。

绝笔书信很快写完,她塞进信封中,重重按下火漆印。

做完这一切,她跌坐在地上,她的长发已经及腰,散在地上,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尽人事,听天命。

之后,便是等待天命的到来了。

谢崚抬眼,看向窗外的圆月,不知在燕国,她爹是不是也会抬头,和她望向同一轮明月。

就在她安静等待死亡到来时,她听到有人在敲门,“殿下,阿崚,是我,我是蘅止!”

声音刚开始很小,但见谢崚没有回应,随后又变大,“阿崚,我知道你醒了!你回我一声好不好?”

“……蘅止?”

谢崚心口未动,往门边上爬去,“阿止哥哥,你不要过来,你快走,不要被我传染了。”

疫病凶险,她不希望苏蘅止被感染,更不希望,他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

“没事,我就站在外面,不进去。”因为被白纱蒙着面,所以苏蘅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荆州我没有陪你去,今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了。”苏蘅止立在门外,身影一动不动。

月光将苏蘅止的身影倒映在纸糊的镂空装饰上,谢崚努力辨识苏蘅止的方向,将自己的身子也伏在他的影子上,隔着一层薄薄木门,温柔地抚摸着他。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的声音隔着窗扉穿了过来,“阿崚,你早就知道你会得瘟疫,对吗?”

谢崚猛地抬起头,凝视着门后的倒影。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然而,天道准则再次降临,牢牢锁住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好像被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接管了

,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听见回应,苏蘅止愈发笃定,“我知道,阿崚可以预知未来,早在去荆州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肯定会得瘟疫,你担心会连累我,所以你才会和我说那些话,目的就是为了将我气走,对吗,谢崚?”

他的话宛如一把利剑,刺在屏障上,猛地将这道屏障击出一道裂缝。

谢崚早就知晓苏蘅止能够洞悉人心,却不想,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段话,就堪破了被天道隐藏的秘密。

谢崚总算能稍稍喘息,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能猜到?

门后的苏蘅止似乎轻轻一笑,“因为阿崚是那么好的人,对我那么好,我相信,阿崚无缘无故抛下我,对我说那些令人伤心的话,肯定是有苦衷的。”

“阿崚,你说对吗?”

谢崚笑了,真是个傻子,宁愿相信她会预知未来,也不愿意相信她会对他恶语相向。

在苏蘅止的话后,似乎感觉到,束缚她的玻璃罩在慢慢崩裂。

苏蘅止又问:“对吗,阿崚?”

谢崚十指抠动门扉,终于发出声音,“对,我能够预知未来。”

“哗啦”一声,无形的玻璃罩,轰然倒塌,摔裂成无数碎片,月光落下了她的身上。

“那我的命运如何?阿崚会不会死在这里?”

“阿止哥哥以后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帅兵平定中原,还于旧都……”说出这些话的,谢崚几乎不敢相信,她居然将原书中的剧情念了出来,以至于她说着说着,几次停下来确认,她的的确确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拜托天道束缚,将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剧本,说给别的人听。

“而我……”

而她,本该死在这场瘟疫之中,早早退场。

直到方才,谢崚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

她握紧双拳,“不一定会死在这里,对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拼命拍着门,“阿止哥哥,我要找周墨,他能救我,他一定可以!”

苏蘅止道:“我将他一起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带回maybe还有一更,但是可能会拖很晚

第59章 重逢

暖阳天,冰雪初融。

谢崚拄着拐杖,缓缓挪动,来到雕花窗前,将帘子拉上,将光束拦在屋外。

她刚从病中恢复,不太喜欢阳光。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看向了铜镜,镜中的女孩身形削瘦,弱柳扶风,脖子上因为疫病引起的红疹尚未完全退去,所以她不得不穿高领的衣裳来掩盖。

拄着拐杖毕竟行动不便,她思索了一下,想着该怎么样从她这个位置挪动回到床上,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你怎么起来了,”小河连忙冲进来,将谢崚抱到了床上,“有事您叫奴婢就是了,这腿脚还没有恢复好,怎么能起来了呢?”

“无妨,”谢崚仰着头,冲着小河微微一笑,白色的皮肤宛如脆弱的琉璃,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我太久没有下床走过了,再不走,我担心我的腿都要失去知觉了。”

小河心中感慨,公主这次病后,整个人似乎和以前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说道:“那殿下也应该喊奴婢一声,奴婢扶着你走动,不然你摔了该怎么办呀?”

“这不是看到你们都在忙,我不忍心打搅你们。”

小河她们都在收拾行李。

她已经在宫外住了很久了。

开始是因为病重不好转移,被在驿馆中逗留,后来是病情好转,但是瘟疫尚且没有好全,所以她娘暂时将她移居行宫休养,打算等她的病完全痊愈之后,再将她接回来。

今天,是谢鸢接她回京的日子。

小河等人老早就开始替谢崚打点行李,谢崚趁着小河又忙了起来,继续拄着拐杖,摸索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封信。

——是她以为自己将死的那日她给慕容徽写的信。

已经用不上了。

以后也用不上了。

她将信扔进燃烧的炭火中。

病后谢崚身体畏寒,屋里依然烧着旺盛的炭火。

看着火舌子吞没信纸,她裹好了狐裘,才继续爬回床上。

“殿下,阿崚!”屋外,苏蘅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屋中。

苏蘅止穿着青色长袍,走入殿中,见到谢崚躺回床上,以为她要休息,立刻闭上嘴巴,转身想走。

谢崚却道:“阿止哥哥,进来吧,我不睡,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苏蘅止来到她的面前,谢崚身披紫色大氅,她仰了仰头,瘦下来后,她的下颌线清晰分明,病容未去,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

谢崚的病是周墨治好的。

周墨当军医的时候,接连应对过徐州的几场瘟疫,对治疗小儿的疫病颇有见解。

谢崚的病,太医院诸太医都素手无策,而周墨见了,用了一剂猛药,再加针灸和药汤沐浴,几个连招下来,竟让谢崚硬生生捡回一条命来,本来衰竭的脏器也渐渐恢复。

谢鸢大喜,赏赐了周墨,也赏赐了将周墨带到谢崚身边的苏蘅止。

等谢崚病情好转,能够正常说话后,她和苏蘅止真正推心置腹谈过一次

苏蘅

止猜出来她能够预知未来,她便将自己穿越的事情掐头去尾,简略说了一遍。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们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已经写好的剧本,每个人都是书中的角色,有着固定的人生轨迹,我爹一样,我娘一样,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我爹娘是主角,而我和你,这天下其余的所有人,都只是配角,这世间容不下两个天命之人,他们两人会一生相杀相残,最终导致一死一伤,而我和你各自的结局都有所不同。”

“我原本应该死在这场瘟疫,而你在多年后带领楚国军队兴兵北伐,一统中原,是后进的英雄。”

谢崚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命运阴差阳错,始终都会回到起点,我原本知晓未来,却不能告知他人,任何和未来相关的事情,也没办法改变未来半分。”

“可是,昨天你猜到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规则好像被打破了,所以我活了下来,也能坐在这里告知你这些事情。”

谢崚凝视着苏蘅止的眼睛,“现在这件事情只有我和你知道,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苏蘅止问道:“什么忙?”

“帮我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谢崚抬眼看向窗外,“我要我爹娘,全部人,都好好活下去。”

苏蘅止道:“殿下与我坦诚相待,我岂有不从的道理,只是殿下既然要我帮你,那你也应该给我相应的酬劳。”

谢崚正想着该怎么样给他画饼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道:“永远不许取消婚约,你的正夫,只能是我。”

谢崚心想,这就是要将他和自己永远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二人变成彻底的利益共同体,她了解。

“可以,成交。”

两个小孩的同盟就此达成。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若是细究,又具体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打闹少了一些,严肃多了一些。

……

苏蘅止嗅到了屋内除了香炉里焚烧的艾草香气外,还有着另一股味道,于是眉头紧皱:“你烧了什么东西?”

“你鼻子真灵。”谢崚心想,跟条狗一样,烧了封信都能闻出来。

谢崚不说,苏蘅止也没有追究,而是说道:“你想问我什么事?”

谢崚道:“这几天我娘都没有来看望我,她是不是在准备对付江北?”

苏蘅止道:“确实如此,她准备从赵国下手。”

“连赵伐燕?”谢崚眼睛瞪大,被她娘这波操作惊到了。

昔日,赵国强大,慕容氏不得不和谢鸢联合,结成同盟,现如今,燕国强大,谢鸢又跑去和刘氏合作,是忘了刘家人怎么屠戮汉人,当初北伐的时候,她又是怎么样将人家赵国按在地上摩擦的吗?

朋友变为敌人,敌人变成朋友,放在乱世之中,竟然显得还挺合理。

谢崚正想要深入问一下苏蘅止,可他也是道听途说,知道的不多。

就在这时候,谢鸢来接她了。

谢鸢特地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春装,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变成了二十岁少女左右的模样,青春丽质,明艳动人。

她抱着阿崚,“走吧,我们回去了。”

……

不久之后的某日,谢崚收到了一个消息,拓跋鲜卑部,于龙城谋反,发兵诛杀慕容家子孙。

原来谢鸢的“连赵伐燕”只是障眼法,刘氏对汉人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谢鸢绝对不可能和刘氏合作,她真正要做的,是撬燕国的墙角。

鲜卑五部中,就属拓跋氏和慕容氏貌合神离。

当年,拓跋部首领拓跋雄折磨死了慕容氏的同母妹妹,慕容徽登基后,对拓跋雄施加压力,想要一点点剥夺他的权利,只待最后除之而后快,拓跋雄实在没有办法了,之所以不反,是一直犹豫不定,下定不了决心,赌慕容徽不会因为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妹妹就对拓跋氏痛下杀手。

于是谢鸢就派人游说他,给他灌输观念,他残忍虐杀大公主,就算慕容徽能容忍他,贺兰夫人也不可能放过他。

迟早得被报复,不如放手一搏。

现在趁着慕容徽深陷邺城战事无法脱身,砍他一刀,令他身陷囹圄,还能有胜算。

要是他现在不趁慕容徽被赵国牵制给他一刀,等慕容徽攻下邺城,积蓄实力班师回朝,他根本就没机会反抗了。

总而言之,拓跋雄是被谢鸢说服了,在慕容徽还在包围邺城的时候,占领了国都龙城,抄底老家。

而邺城中的赵兵听闻消息,欣喜若狂,趁着燕军军心不定主动出城突袭燕军,并且取得了不小的胜利。连慕容徽也被流矢射中,受了点伤,不得不从前线退下阵来,换别的将领攻城。

战报传回楚国,楚国朝廷欣喜若狂,而谢崚却有些担心。

以她爹那性子,若非伤情严重,怎么可能会从前线退下来?

不过燕国的事情她也鞭长莫及,回到皇宫后,她停学了一阵子,趁着没有去太学上课,她和苏蘅止跑到了尚书房。

前朝时期,天子曾经派人游历天下,从缙绅之中选拔贤士,并且收录成名册,形成一本《名士录》,这本名册流传到了现在,由于战争离散,名册中记录的贤士多数颠沛流离,更名改姓。

但是谢崚相信,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受战乱波及,是依然能够依照名录寻觅到的,等过一阵子她和谢鸢请示一下,到外面去找找。

谢崚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才更要招纳贤才。

人才是第一资源,诸如周公、尹伊,哪怕找到一个或者两个有识之士,并且能够为她所用,她都已经赚了。

出了尚书房,小河站在马车前,招呼她上车,谢崚低头看着名录,精神不大集中,直到上了马车才意识到,她的宫殿距离尚书房并不远,走回去就可以了,压根就不需要坐马车呀。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方才小河的模样,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小河神情紧张,分明就是被挟持。

谢崚心跳怦怦跳,紧张地看向车厢内,车内端坐着一个诡异男子,头戴斗笠,长长的幕离遮挡住了他的脸。

完蛋!

中计了!

谢崚下意识就想要转身跳车,可怎奈苏蘅止这厮见她上车,居然傻乎乎跟在她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短短的数秒内,她脑子里闪过百种逃跑的方法,却难以实施。

她只感觉脊背发寒,进退两难,目光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心里琢磨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藏着袖子下的佩剑。

就在这时候,斗笠男子开口了,“阿崚,不认识爹爹了吗?”

第60章 人贩子来了

熟悉的声音。

慕容徽摘下了斗笠,幕离落下,一张绝世容颜露了出来。

本该在邺城营帐中养病的慕容徽,居然大摇大摆,在楚国皇宫中横行。

可是,见到他的那刻,谢崚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心口止不住战栗,手中的《名士录》掉落在地,她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上车的苏蘅止。

抬眼望见慕容徽的那一刻,苏蘅止也是一愣。

“阿崚,爹爹带你回家,好不好?”

虽然比计划中的晚了一年,但总不算太迟。

回家?

回哪里去?

江北吗?

可是江北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在她心里,建康城才是她的家。

谢崚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可是装上慕容徽那双眼眸时,准备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慕容徽安静地凝视着她,金眸深邃,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凝视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很珍视这次重逢,为了接回谢崚,他甚至抛下了内乱中的燕国,给她娘来了一招“障眼法”,金蝉脱壳,直奔建康城来。

谢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慕容徽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她努力装出高兴的模样,“爹爹,你等我一下,我……我回去拿点东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拿完东西就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慕容徽问:“你能用到的所有东西我都已经为你备好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回去拿?”

慕容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而纵容,然而却隐隐包藏着一丝微压,谢崚一时间被逼迫得有些不知所措。

谢崚想了想,说道:“我的红宝石,我要带上我的全部宝石。”

慕容徽依然温

柔地笑:“燕宫中的红宝石数不胜数,这一年,爹爹将收集来的宝石都装箱备好,就是为了送给阿崚,楚宫中的那几个歪瓜裂枣,阿崚何必稀罕?”

谢崚根本不擅长和她爹打太极,正想着别的借口,慕容徽突然道:“一年没见,阿崚学会撒谎了?”

谢崚目光陡然锐利,图穷匕见,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用了,转身撞开苏蘅止,准备跳车逃离。

一直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提去。

若论武力,谢崚怎么可能比得过她爹,方才慕容徽愿意浪费时间和她说几句废话,已经算是尊重她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建康,肯定不能无功而返。

在谢崚要抓住车帘那一刻,被慕容徽按进车厢内,慕容徽眼疾手快,将泡过了迷药的布帛堵住她的口鼻,谢崚一双眼睛瞪大——她爹怎么会有这种人贩子才会有的腌臜玩意?

不过,挣扎没有持续太久,迷药作用下,只消片刻,谢崚的就失去了意识。

慕容徽转身看向苏蘅止:“你呢,要随朕回江北,还是留在建康?”

苏蘅止一脸乖巧,“我陪殿下。”

“我的家人都在江北,我当然要回去。”

慕容徽默然片刻,道:“那好。”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趁他不备,转身就想要跳车,迎面撞上贺兰絮。

慕容徽看着被放倒的苏蘅止,深深叹了口气,脱下狐裘盖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他目光转向苏蘅止,既然他说要去江北,那就带上他一起。

当初苏令安将苏家人托付给了他,他理应照顾苏蘅止。

何况,他和谢崚的感情很好,有他在,谢崚今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慕容徽掀开车帘,看向小河,她被捂住了嘴巴,当她看到慕容徽的那刻,呜呜呜害怕得浑身发抖,生怕眼前的男人会对自己做什么。

慕容徽道:“你回去后告诉谢鸢,她说让朕亲自来找阿崚,朕这就来了。”

话毕,侍卫一手刀劈在她肩膀上,小河倒地不起。

……

建康城刚刚经历了内乱,一部分中央禁军的将领受家族牵连被更换,防守较松,加上慕容徽这次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宫,除了他和贺兰絮,就只带了一个侍卫进来。

出去的时候,直接伪装成下朝的官员走偏门外出,就这样成功不露痕迹地溜出建康。

然后便是故技重施,一出宫门,和部众汇合之后,当即就弃了马车换良马,压根就不掩饰一下,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来到城门前。

这次,慕容徽可没有闲工夫伪造出城符节,而是光明正大地带着部众排队出城。

禁军见一行人人高马大,为首的男子又头戴斗笠,抱着个昏睡的小儿,当即意识到他们来历不明,于是拿着道指着他道:“下来,接受检查。”

慕容徽掏出银钱,陪笑道:“军爷,这些钱你拿着,不成敬意。”

守卫一把排开他的钱,“臭小子别想贿赂我,要你下马就下马!”

自从去年慕容徽带走谢崚后,谢鸢就对几个城门增加了防卫,城门没有宫门那么容易出来。

钱还是性命重要命重要,城门卫还是分得清的。

行吧,既然这样——

一声清冽的剑鸣声,慕容徽佩剑滑出,没有人看清慕容徽是怎么出剑的,他的速度快到在空中划破一道残影。

征战沙场这一年,他的剑法愈发精进了。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击毙命。周围排队准备出城的人当即慌乱起来

几道箭射出,刺中远处的守兵,跟随慕容徽的鲜卑骑兵们应声动了起来,挥舞着马鞭提着大刀就冲向城外。

冲出城后,城墙上的大多数守卫才反应过来,提起剑就要射杀这群匪徒,贺兰絮回头朝城墙喊道:“会稽公主与靖远侯在此,你们要是不小心伤到他们二人,看陛下怎么怪罪你们!”

事实上,慕容徽就算真的将刀架在谢崚脖子上也是很难威胁到谢鸢的。

但是用他们两个的身份吓唬一下城墙守军还是足够的,果然,城墙上的守卫看见他们怀里的两个孩子,一时之间竟然辨不出他所言是真是假。

“怎么回事?要继续放箭吗?”

“他抱的那个女孩,如果真的是公主那该怎么办?”

“伤了公主,说到底受罚的是我们!”

“算了算了,派人先跟着,然后进宫禀告陛下!”

……

“慕容徽!”

听完小河的话,谢鸢拳头重重砸在书案上,杯盏被她震得滚落桌案,碎在地上。

吓得小河双腿发软,低头呜咽,不敢说话。

她眼里透着阴冷,“怎么你还是阴魂不散!”

她咬紧牙关,“还有城外禁军,让城外禁军去——”

话音未落,有急报至。

“陛下,禁军哗变。”有声音传了过来,谢鸢抬眼望去,竟是城外军营的守将,他策马狂奔而来,道,“有人放火烧了粮仓!”

谢鸢漂亮的眼眸瞬间扭曲。

很好……

或许是气到了极致,她竟然反而笑了起来,慕容徽犯过一次的错误,绝对不会犯第二次。

城门守军数量不多,谢鸢如果要追捕慕容徽,肯定会调动城外军营中的禁军,所以他先派人烧了粮仓,引起哗变,这样谢鸢自顾不暇,就顾不上追他了。

……

“大哥,一切都做好了!”

慕容徽一口气冲进了城外的山林里,短暂歇息等候,只见小路上,策马奔来一小对人马。

领头的正是慕容律,“粮仓已经点燃,大哥大可放心!”

他看了一眼慕容徽怀中昏睡的谢崚,心道不好。

虽然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完成,但是慕容徽似乎并不开心。

迷药虽然只是备用,可他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谢崚不想跟他回城。

慕容律道:“谢鸢不会那么快追出来的。”

“快走。”

虽然隔了仅仅一年,但是慕容徽早已经不是去年的他。

去年慕容昭把持燕国朝政,就连来接他的人都是贺兰夫人偷偷派来的,而现如今,燕国皆在他的把持之中,沿途一路都有他准备好的人带着精壮良马接应。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带着两个孩子换马,不眠不休,继续赶路。

省下了饮马的时间,慕容徽三天就渡过了长江,到了徐州的地界。

今年年初,慕容徽就已经将徐州打了下来,所以这里实际上已经是燕国的地盘。

他们一行人总算能歇一歇了。

……

谢崚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云霞铺满天际,迷药的作用下,谢崚脑袋昏昏沉沉,下床都是四肢并用地爬下去,脚软地站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去。

贺兰絮当时就在屋内去,是第一个发现谢崚醒来的,虽然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了一些,但现在他们已经在徐州了,谢崚醒来也没有关系。

他眯起眼睛,好像从前一样和谢崚笑:“小殿下,你醒了,微臣这就去叫陛下。”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谢崚恍惚了一下。

这声陛下喊的不是谢鸢而是慕容徽。而谢崚,依然是公主。

谢崚气急,“让我见他!”

她心跳加剧,浑身血气上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难受,张牙舞爪吼完这句后,她双腿力气被抽走,跌坐在地。

“殿下没事吧?”贺兰絮的笑容敛了起来,谢崚气得要死,硬邦邦的脑袋朝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撞。

撞得贺兰絮随即倒地,捂住腹部露出痛苦的

表情。

谢崚没想到自己的“铁头功”威力这么大,加上气上心头,她干脆硬气到底:“你装什么装,你一个大男人又不会怀孕,被我撞一下还能要你命吗?”——

作者有话说:片刻(大概2-3h)后估计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