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任性妄为
谢崚并不知道不久之前,贺兰絮被她娘暗算过,伤口还没有回来痊愈。被谢崚这一撞,伤口崩裂,他的血又溢出来了。
贺兰絮脸色苍白,将身子转过去,不让谢崚看见自己的血。
“阿崚,你要见我,直说就是了,不用欺负阿絮。”
慕容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崚转过头,只见慕容徽从身后推门而入,“想说什么,你可以和我说!”
谢崚泪如雨下,推着慕容徽:“我要回建康,我不要去龙城!”
看到谢崚的眼泪,慕容徽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手,略带笨拙地替她擦着脸,“我们不去龙城,去邺城。”
邺城和龙城都是江北,都不是她的家,谢崚反抗激烈,挥舞着拳头打在慕容徽身上,“我不去,那不是我的家!”
她哭着道:“我去年求你带我离开,你为什么丢下我,现我不想走了,你为什么又要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走!”
“我要回建康,我要找阿娘,我不要你!”
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既是表达着不情愿,也是宣泄着昔日的委屈。
慕容徽当初在客栈中抛弃重病的她,那时候她多害怕,害怕谢鸢怪罪她,她没命地追随着慕容徽的脚步,跟着他奔跑,摔得满手都是血。
可是慕容徽没有为她停留。
一刻也没有。
慕容徽想要解释,解释说当时形势紧迫,只有回到谢鸢身边,她才会有一线生机,那双漂亮金眸闪烁,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谢崚打断。
“我讨厌你!”
四个字宛如一柄利剑,刺进慕容徽心脏之中,他的手抖了都,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谢崚哭得浑身颤抖,双肩起伏着。
哭着哭着,谢崚的身体有了反应,她脸色苍白,开始捂着胸口干呕。
头上冷汗之流,她的颤抖变成了瑟缩,拉紧了单薄得可怜的衣裳,可是屋内明明烧了炭火,为什么还会这么冷。
慕容徽发现了谢崚的不对劲,伸手环住她的腋下将她抱起,“阿崚,你没事吧?”
他对侍从道:“快关窗!”
侍从连忙上前去将窗户关好。
没了屋外冷风,谢崚的瑟缩并没有停止,纤弱的手捂住嘴巴,重重咳嗽起来,身子却软绵绵地滑倒。
身子在一阵剧烈的起伏后,眼眸渐渐变得暗沉,手滑落在地,慕容徽下意识托起她的手腕,看见掌心晕开暗红色。
好像钉子一样,刺进他的双目。
她咳血了。
慕容徽心情紧张,将谢崚抱到床上,“快传大夫!”
……
大夫来之前,慕容徽来回踱步,来到贺兰絮的房间,问道:“准备的迷药,究竟有没有毒性?为何阿崚会咳血?”
贺兰絮脸色苍白,他刚刚将伤口重新包扎,闻言道:“这药只会让殿下昏睡,并不会让她咳血,殿下这情况,只怕是因为别的原因。”
“苏家的那个孩子,不也是好好的吗?”
苏蘅止在谢崚之后醒来,在短暂的恢复之后,已经能够正常走动了。
他第一时间跑去谢崚房间,守在谢崚身边。
这时候,侍从来传道:“女医已经到了。”
女医为谢崚看诊过,出来对慕容徽道:“小殿下这是寒气侵体,加上身子虚弱,引发脏器出血,需要服用汤药,好生将养。”
她看了慕容徽一眼,又提醒道:“小公主身子骨柔弱,还往陛下爱惜公主,公主不能等同于陛下,可以继续长途奔袭,昼夜兼程。”
这就是说,今后赶路,得先顾惜着谢崚的身子。
之前是在江南为躲避谢鸢迫不得已,现如今已经到了燕国境内,今后赶路,自然会先迁就着谢崚的身子来。
苏蘅止坐在床前,谢崚皮肤白里泛青,女医把脉之后,他将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不让她漏一点风。
慕容徽绕过屏风,来看谢崚。
苏蘅止抬头,道:“殿下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有时候在外面吹一会儿风,都会发热卧床不起。”
慕容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苏蘅止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她还会咳血,咳血是很平常的事,太医说,她的五脏六腑已经受损,无法恢复。”
慕容徽的眼眸沉了下去。
那场险些夺走谢崚性命的瘟疫,慕容徽虽然没能陪伴在谢崚身边,但是却通过探子的密信得知她的病情多么严重,整个太医院的医者都束手无策。
想到这些,慕容徽心口剧痛。
谢崚自小身体康健,别的孩子都很脆弱,容易生病,可谢崚从来没有怎么病过。
除了学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水里,得了肺热意外,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太严重的病症。
就这短短一年,她受了太多的苦头,险些丢了性命。
谢崚说得对,他背弃承诺,弃她而且,她理所以当讨厌他。
在苏蘅止的注视下,慕容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道:“我以后会补偿她?”
补偿?
苏蘅止说道:“殿下在楚国,她是天子之女,楚帝早早留下遗诏,殿下今后会成为储君。”
“那她在燕国,能得到什么?”
苏蘅止仰着头,“她在燕国,能得到比楚国更多的东西吗?”
他的眼眸清澈,“殿下失去了自由,甚至连回家都不能,我觉得……您还是需要尊重她的决定。”
慕容徽不禁哑然失笑,他居然要被一个孩童诘问。
苏蘅止倒是和谢崚一条心,谢崚情绪用事,对他吵吵闹闹的时候,他已经会利用他对谢崚的愧疚,替谢崚争取一些东西。
虽然技巧很拙劣,他一眼就看穿了,但是不反感。
有人帮着阿崚,总还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阿崚在燕国,能够得到的不会更多?”
江山,谢鸢有,他也有。
他们都只有谢崚一个孩子,谢鸢想要在百年之后将江山留给谢崚,他也一样。
他绝对不会输于谢鸢。
……
谢崚昏睡了整整一天。
慕容徽并不急着收拾拓跋雄,邺城也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所以他安心留在徐州的驿馆中,一边处理一部分堆积的政务,一边陪守着谢崚。
慕容德的信终于从龙城传了回来,里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谢鸢怂勇拓跋雄谋反,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他一个大忙。
比起拓跋雄,他更加忌惮的,是他父亲的几个兄弟还有一群蠢蠢欲动的弟弟们,由于都是慕容家的血脉,且暂时还没有什么罪过,所以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下手。
他没有当年郑伯纵容共叔段的耐心,所以干脆借刀杀人。
好巧不巧,拓跋雄就是这把称手的刀。
拓跋雄谋反的时候,他的弟弟慕容德当即放弃抵抗,带领亲信偷偷摸摸从龙城撤出,而剩余慕容氏族人,全都被拓跋雄屠杀,无一幸免。
慕容徽提笔写信,并不急着夺回国都,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谢崚醒来后又休息了几日才上路。
兴许是愧疚,慕容徽对谢崚除了要回建康之外的任何请求无所不应。
她要吃糖葫芦,他就给她买糖葫芦。
她要漂亮宝石,他就立刻给她送。
她晕车难受,走走停停,速度快不了,慕容徽命令车队放慢速度
她要绕道去下邳,慕容徽也纵容着……
谢崚好像故意要和慕容徽对着干,不是拖拖拉拉就是做点孩子气的、不合理的事情,耽搁他的时间。
一行人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下邳城。
慕容徽攻下下邳后,下令开仓放粮,修整法度,安抚民生。
故而,这里并没有遭受过多战争的摧残,依然和从前一样。
谢崚拉着苏蘅止的手游荡在大街小巷中。
这里曾经是苏蘅止从小长大的故乡,是他父亲的埋骨地,他已经两年没有多没有回来过了。
谢崚要求途径下邳,正是为了苏蘅止。
街景依旧,而物是人非。
谢崚在街角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道:“这是不是你以前爱吃的那一家糖葫芦?”
苏蘅止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他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谢崚以为自己选错了,接过来非常自然地咬了一口,道:“好像是这家呀,就在你家后面,冰糖葫芦是去核的。”
她还记得,当初在秋千下咬到第一口冰糖葫芦时的惊艳。
苏蘅止道:“我忘记了。”
两年,已经足以忘记很多事情。
谢崚哑了一下:“前面就是苏府,要不要去看看?”
苏家人分散在各地为官,苏宅也就空了出来。
苏蘅止却笑着摇摇头,拒绝了谢崚的提议,“苏家人在的地方,才是苏府,现在这里只是一座空宅。”
他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他生怕看见昔日家中门庭萧条的模样。
咽下喉咙的冰糖葫芦是苦涩的,他还记得当初离家之时,他爹大清早替他买来的冰糖葫芦,那根糖葫芦,也一样是苦的,苦得肠胃发酸。
早知道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时候,他就应该和他爹多说一些话。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
谢崚察觉他情绪有异样,问道:“怎么了?”
苏蘅止微笑着揉了揉眼睛,“可能是风吹沙尘,被迷了眼罢了,不妨事。”
……
贺兰絮和慕容徽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后面,贺兰絮道:“主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邺城那边只有四皇子在,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首都告急,包围邺城的士兵心急如焚,现如今主帅慕容徽还这么慢悠悠地在徐州游荡,贺兰絮真的有些担忧。
他看了一眼一边前面两个孩子,漫不经心得道:“没事,再等等吧。”
第62章 逃跑
来到下邳的第二日,谢崚陪着苏蘅止祭拜过他的父母,便再次踏上了路途。
“这是什么马,好漂亮呀。”
出发之前,谢崚立在慕容徽的高头大马前,凝望着骏马半响,总算是开口和慕容徽说话了。
慕容徽眸光投落她身上,她眼眸澄澈,分明是喜欢的,却又带着些许怯懦。
除了珠宝饰品,她也爱上了骏马。
往日谢崚看上了他的东西,撒娇说好话,肯定要将东西从他身上拿去,从来都不客气。许久不见,她反倒是和他生疏了。
这还是谢崚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慕容徽翻身下来,“阿崚也想骑马吗?”
谢崚点点头,拉着马鞍,很轻松就翻身上马。
南朝的马到底比不上草原里养出来的骏马,慕容徽的坐骑名叫“含星”,有着红鬃铁骑之称,火红的毛色如九月的枫叶。
慕容徽驾着含星带领鲜卑骑兵冲锋陷阵,战无不克,敌军闻而丧胆。
这匹俊马似乎不服谢崚,她上马的时候,故意抬起一只前蹄,想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慕容徽轻轻抚摸着马耳朵,含星安静了下来,似乎明白了慕容徽的意思,这才尝试接受这位小主子。
“喜欢爹爹的马吗?”慕容徽问。
“喜欢,”谢崚点头:“所以现在是我的了。”
慕容徽:……原来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谢崚还是那样骄纵任性,在她看来,爹娘的就是自己的,倒是他,竟然在患得患失。
既然谢崚兴起要骑马,慕容徽便让人撤了马车。
在下邳城后,谢崚不再提说要会建康的事,乖乖地赶路。
……
四月,江南花红柳绿,繁华似锦,而北边依然一片萧索,飞雪点白。
谢崚身体不好,非常畏寒。穿的一天比一天厚重,最后将自己包成了一个小球。
雪中,一条小溪并未结冰,谢崚拉着含星,给它喂草。
好马通人性,几天的喂养下,含星早已经和她结下了深厚感情。
谢崚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里有别的盘算。
这些天慕容徽不急着救龙城,反而远程将各地兵力调往邺城,恐怕是想要一举夺下邺城。
慕容徽的意图不难理解,龙城毕竟在北边,燕国想要将领土朝南扩张,肯定需要一个新的国都。
他想要以此逼迫鲜卑遗老贵族迁都。
谢崚心里盘算着,她不可能跟慕容徽回去,当初她求着慕容徽将自己带回燕国,不过是因为想要躲避小说里必死的命运。
现在她活了下来,没有再和慕容徽回燕的理由,当然是要留在她扎根了九年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讨厌由他人来抉择自己的命运。
这些天,谢崚都是在装乖,实际上暗暗观察,等候时机。
天寒地冻,她坚持骑马,慢慢学着和含星相处,驯服这匹良马。
慕容徽大概以为,谢崚现如今还只是当初那个想要什么还只会撒娇问大人拿的小孩子,对她的看管不算特别严密,料定了谢崚想回建康也就只有求他一种方法。
……
夜黑风高,谢崚悄悄带着包袱,来到苏蘅止房中。
苏蘅止看着她突然出现,又突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套女装衣裙,胭脂水粉,陷入了沉思。
思索片刻,他明白了谢崚的意思,连忙捂住胸口,“我不要!”
谢崚上手就去扒他的衣裳,“管你要不要,我爹对你看管不严密,我穿你的衣裳出去,你换上我的衣裳上去我房间里待着。”
“明天早上他们发现我已经跑远了,然后你再跑,或者说你让我爹送你回建康,咱们回建康碰头。”
反正慕容徽可不在乎苏蘅止的去留。
苏蘅止看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裙子,是谢崚最喜欢的那套,双颊白皙的肤色顷刻间染成了红色,娇艳欲滴,连耳垂都滴着血。
他咬紧牙关:“不要不要,不可以——”
……
片刻后,谢崚穿着一身男装,从窗外翻出到了马棚,她摸了摸含星,“是我,我来带你走了!”
含星温顺地凑近她。
谢崚解不开绳结,干脆割开套马的绳子,翻身跃上了马背,扬尘远去。
……
黑夜中,雪浸透月光,雾蒙蒙一片,好似天上人间,谢崚第一次从高处俯瞰北方的广袤平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难怪大家都说逐鹿中原,这片肥沃而平坦的土地,谁见了不喜欢?
谢崚跑得很快,她来的时候,偷偷摸摸凑近书侍,将地图记了下来。
不远处是一个村庄,夜里,村庄内的灯火已经熄灭了,谢崚下了马,想要换一点干粮。
她钱带的多,可是水和干粮带的却少,想要顺利逃回江南,还得多还一点粮食。
她一户一户地敲着门,清脆柔软嗓音回荡在村子每个角落:“有人吗?”
“有人吗?”
这些年土匪横行,村子里的百姓被掠夺怕了,深夜听闻敲门声,谁敢开门?
她一路敲过去,无一回应。
谢崚只能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没办法换得粮食了。
她转身牵着马往村子外走去,却浑然不知,身后有一双眼眸默默窥探着她。
……
谢崚才出了村子,想要上马,忽然间良驹嘶鸣,谢崚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正疑惑不解,下一刻,她抓住缰绳的右手被人握住,一张肥硕的面孔突然出现。
那人脸上带着猥琐笑容,道:“小美人,你爹娘呢?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让叔叔我……”
谢崚金眸中透着雪的寒光,右手卸力,左手的刀刃在下一刻刺出,一条细长的血线出现在面前那人脖子上。
谢崚控制着力道,生怕血溅在自己的脸上。
这人本是村里的流氓,夜
里看到谢崚一个人经过,起了歹心,所以特地跟上来,劫财劫色,不料送了性命。
一回生二回熟,人生第二次杀人,谢崚没有过多激动,心头翻滚的是愤怒。
谢崚怒火中烧,揉着自己的手腕,无比恶心,这些年她可不是白练武的。
她看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对着他的两个眼洞挨个戳刀子,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居然敢对她动那种心思,还敢和她说这种话,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本来她还想狠狠踩一脚尸体泄愤,但是想到自己的鞋子恐怕要因此染上血迹,她还是收了起来。
她捧着雪,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迹,翻身上马。继续朝南边跑去。
……
片刻后,贺兰絮从马下下来,看着地上被剜去双目的尸身,惊骇道:“这真的是殿下做的吗?”
那个他心目中,人畜无害、纯良天真的小公主,似乎已经变得有些不同了。
慕容徽漫不经心地朝下看了一眼,“一年没见,小丫头长本事了。”
他虽然极力掩饰,但是熟悉他的贺兰絮还是能够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一丝赞许。
他似乎非常乐见谢崚的进步,哪怕她将自己的本事都用在了在和自己作对上。
慕容徽道:“收网吧,前面那地方,不能让她去了。”
……
听见林子里有异动的时候,谢崚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跑出来不到两时辰,慕容徽就已经追了上来。
无数烈马从林子里奔袭而出,不用想都是她爹干的,谢崚猛地勒紧缰绳,驾马闯进了附近了林子里。
侍卫门虽然都在围堵谢崚,但是没有人敢伤她。
“不好了,殿下去了朝云坡!”
他话还没说完,慕容徽策马冲进树林间。
今夜月色明亮,林木间隙照得清清楚楚,谢崚的手被缰绳勒得通红,她拿起绑在腰间的小马鞭,抽打在马屁股上。
含星嘶鸣,朝前俯冲,良驹不愧是良驹,即便扬蹄奔跑,坐在马匹身上也是稳稳当当的,很快谢崚就甩开了后面的侍从,来到了一片空地之中。
谢崚骑在马上,辨别方向,却发现这里寂静得可怕。
分明是空旷的地面,却比树林还要难行,马蹄踩在地上,深深浅浅的坑洞,而空地上,像小山丘一样垒起一个接一个小雪堆,月光下宛如坟冢。
谢崚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她虽然想逃,但也担心地形复杂,马前失蹄,落进什么深坑里。
比起给慕容徽抓回去,她更怕死。
“阿崚,不要过去。”
就在这时候,谢崚听见了一个声音。
慕容徽来了。
谢崚受惊,想要驾马离开,可是慕容毕竟才是含星真正的主人,听见慕容徽的声音,任凭谢崚怎么抽打马背,含星镇定自若,鸟都不鸟她。
身后马蹄声逼近,谢崚只好跳下雪地,努力朝前跑动,踩在深深浅浅的雪动中。
她的脸早就被被风冻得失去了知觉,绑成单马尾的长发散在空中,幸好今天她穿的是窄袖男装,不然恐怕早就跑不动了。
她口中吐着白气,听着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心里已经在想,该怎么和她爹卖乖,让她爹能够饶过她,然而下一刻冷不丁迎面撞到了雪堆上。
雪冻了谢崚一脸,她连忙拍打下脸上的雪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愣住了。
慕容徽下马,见此情景立刻心觉大事不妙。
谢崚整个人都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月光下,冰雪震落,煞白的人脸出现在谢崚的面前,谢崚心脏像是绑了铁坠,深深沉入湖底。
雪堆后面藏着的,是人头。
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二十个,被人连着脖子斩断,宛如金字塔一样,由低处垒起,谢崚环顾一周,四面八方,数不尽的雪堆。
也就是说,这里藏着的数不尽的人头。
那她踩着的这堆坑坑洼洼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谢崚觉得自己的眼界再一次被刷新了。
即便她已经没有了晕血的毛病,但是看到如此毛骨悚然的画面,她要是很不争气地……怂了。
她捂着嘴,不可遏制地干呕起来。
慕容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只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慕容徽摸了摸她的头,爱惜多过了指责,将她按进自己的怀中,“还跑吗?”
“不跑了。”
谢崚伏在慕容徽怀里,吸了吸鼻子,好像和儿时一样,只不过却没有了孩童时期的依赖。
都被慕容徽逮住了,她还怎么跑?
……
“这里往南十里,名叫朝云坡,前不久,燕军在这里大破赵兵。”浓妆打扮的苏蘅止依然穿着红色的留仙裙,将一杯茶端到受惊的谢崚面前。
“士兵们会将自己杀死的人人头砍下,在地上堆积起来,方便计算军功,今年冬季漫长,秋天的战役,尸身还没来得及清理,下雪后被封存在雪堆里,这也是殿下看到的。”
被拎回驿馆的谢崚喝了一口暖茶,氤氲的暖气缓和她的脸色,她苍白的面容总算是浮现了一抹绯红。
她并没太过认真听他说道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苏蘅止的打扮上。
他被慕容徽一直关到谢崚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回来。
女子的衣裳终究没有男子的方便,再加上谢崚的衣裳又是极其繁复,裙裾重叠,所以苏蘅止行动受阻,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做什么也是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文静的女孩子。
为了伪装得到位一点,他还梳起了双螺发髻,簪着一朵大红花,这个年纪,苏蘅止身上的男性特征并不明显,雪肤花貌,绛白长颈,锁骨分明,倒是真有几分女子的神韵,眉间一点红色朱砂印,双眸眨动,当真是一樽观音像。
苏蘅止察觉到了谢崚的注视,“怎么了?”
谢崚的目光移像他搁置在茶案上的手,纤纤玉指,小手指还微微翘着。
嗯,很出彩。
留意到谢崚目光的时候,他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谢崚由衷感慨,“要是阿止哥哥是个姐姐就好了。”
女孩子的打扮,似乎更适合苏蘅止。
苏蘅止的脸难得垮了下去,表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谢崚连忙哄道:“不过是男孩子也挺好的。”
苏蘅止提着裙子离开了谢崚的房间,出门时重重将门带上。
谢崚有些莫名其妙,他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
……
等谢崚缓和过来一些后,贺兰絮将谢崚带到了慕容徽面前。
一进屋,墨香气飘散出来,谢崚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公文,这是无比熟悉的景象,只不过现如今,书案后面的人换成了慕容徽。
慕容徽批好了文书,转身看着面前叛逆的女儿。谢崚虽然表面上看着乖巧极了,低顺着眼,然而手指却在玩弄着裙摆上的流苏,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
那架势,分明就是等慕容徽一顿臭骂后随便敷衍应付几句就溜回去,然后下次继续跑。
慕容徽叹了口气,“阿崚,爹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了,不要这样对爹爹,好不好?”
谢崚不说话。
“阿崚,”他温和的眼神中带着淡淡地悲伤,“你是爹爹养大的,若非万不得已,当初爹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你。”
“不要赌气了,以后留在爹爹身边,你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你娘有的,爹爹也一样会有,让爹爹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谢崚捏裙角捏得更紧了,她最需要慕容徽的时候,慕容徽抛弃她走了,她最需要谢鸢的时候,谢鸢毫不犹豫将她送走。
两场大病,谢崚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选择的不是她娘,而是她自己,她想要留在南朝楚国。
慕容徽凭什么认为她是在赌气?她凭什么不能赌气?
她只是想要留在她从小长大的故乡呀。
她不敢看慕容徽的眼睛,她早就已经从周墨口中知道慕容徽是装病的,可是占据她记忆大部分的,都是慕容徽生病时的场景。
弱柳扶风,眼眸宛如颤动的蝶翼,脆弱易折,谢崚总是顺着他,不敢惹他生气,生怕
他气急之后,一病就没有了。
久而久之,谢崚养成了习惯,每次看到他的眼眸,都会下意识地顺从,不忍心拒绝。
她默然许久,才忽而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徽的眼睛,“你说会补偿我,是什么都愿意给我吗?”
慕容徽道:“没错,你想要什么,只要是爹爹能够得到的,都能给你。”
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并不像是为了哄谢崚故意编造谎言。
谢崚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要可不止是珠宝首饰那么简单,我要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爹爹知道。”
谢崚道:“我要邺城呢?”
慕容徽道:“可以。”
谢崚又说:“那长安呢?”
慕容徽依然点头:“可以。”
“那我要你和楚国和谐相处,永远不和阿娘起冲突,你愿意吗?”
慕容徽默然无声,谢崚却哑然失笑。
他和谢鸢一样,都只有她一个孩子,都愿意宠爱她、珍爱她,并且将她培养为继承人,将江山社稷托付在她身上,把她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谢鸢愿意以身犯险,照顾得了瘟疫的她,而慕容徽甚至许诺将尚未夺下的城池送给她。
如珠似宝地捧着这个流着他们双方鲜血的孩子,却不愿意和谐相处,放过彼此。
他们当真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宿敌,慕容徽沉吟许久,还是道:“若是今后,爹爹攻下楚都,爹爹会饶恕楚国群臣和楚帝。”
他道:“爹爹愿意许以……皇后之位。”
谢崚却摇摇头,“可是我娘她是帝王。”
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需要一个需要被人施舍才能得到的皇后之位?
谢崚和慕容徽的谈话不欢而散。
……
这次逃亡,慕容徽对谢崚的本事摸了个底,慕容徽惊讶于谢崚的进步。
然后谢崚就被禁足了,被严密看管。
之后谢崚虽然几次尝试逃跑,但是却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慕容徽加快了脚步,除了夜里休息,中途几乎没怎么停留,一行人很快到了邺城城外军营。
邺城虽未攻克,却已经被慕容徽从各地派来的军队重重包围,弹尽粮绝多时。
谢崚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前来迎接的众人。文武百官排成两列,庄严而隆重。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她穿着玄色的九重衣,华冠玉佩,沉稳端庄,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而在她身侧的,是一对男女,男子和慕容徽长相相似,只不过眼眸是黑灰色的,没有遗传上一任燕帝的金色瞳孔。
他们本是迎向慕容徽的方向,但是谢崚下车后,这群人目光就转向了谢崚。
谢崚愣了一下,这时候,贺兰絮朝着老妇的方向行礼道:“微臣拜见太后。”
谢崚也跟着俯身一拜,“拜见太后。”
跟在她身后下车的苏蘅止也俯身道:“拜见太后。”
这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后脑壳一响,再抬头,慕容徽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纠正道:“叫祖母。”
谢崚迅速改口:“儿臣拜见皇祖母。”
她俯身,再次行礼,一举一动优雅大方。
虽然谢崚对这些燕国的亲人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是她不会将对慕容徽“偷走”她的愤恨迁移到其他人身上,对这些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何况,她是楚国公主,也不愿意在燕人面前失了礼数。
可惜的是,这一份示好似乎并没有让贺兰夫人满意,方才谢崚发呆跟风和贺兰絮喊错称呼的那一刻,贺兰夫人眉头就皱了一下。
她向来是个很严肃的女子,她教出来的贺兰初,说话做事都是一丝不苟的,谢崚这副呆呆地样子,比她的期许中的远多了。
这时候,慕容律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给谢崚介绍道:“这位你的四叔,那位是你的四婶母——听皇兄说你们见过?”
谢崚的目光转向一边的慕容德和段氏。
慕容德是和贺兰氏一样严肃沉穆的人,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倒是段氏,因为曾经和谢崚在船上有过一面之缘,表现得和蔼和亲,低声朝着谢崚说了几句话。
谢崚听不明白,只能道:“什么?”
段氏这才意识到谢崚还不会鲜卑语,自己又不会说汉话,只能愧疚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以表抱歉。
贺兰夫人的低头却皱得更深了,抬眼看向慕容徽:“这孩子不识得鲜卑语?”
顷刻间,气氛低了下去。
四周的人都察觉到贺兰夫人的情绪波动。
虽然说鲜卑贵族高度汉化,但是皇帝的女儿连祖宗的语言都不会说,未免贻笑大方。
慕容徽低头摸了摸谢崚的头,道:“母后,阿崚的确不会说鲜卑语,这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满足特殊癖好
第63章 夺邺城
谢崚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慕容徽就道:“慕容家世受汉教,莫不是今日现如今到了中原就能忘记祖宗的教诲,阿崚生长于江南九载,承蒙大儒垂教,熟读四书,审琴棋书画,母后若是只盯着一门鲜卑语,未免太过苛刻了。”
贺兰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慕容徽此言,摆明了是要维护谢崚。
在众人面前让她下不来抬,慕容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在乎那个孩子,且不仅仅是在乎慕容家的血脉那么简单,而是真的疼爱。
贺兰夫人的脸色和缓一些,道:“不过也无妨,今后留在吾身边,吾再为她请名师,终究还只是个稚童,慢慢学就是了。”
“公主今后会留在朕的身边,朕亲自教养,不劳母后费心。”
慕容徽感激贺兰夫人的好意,但是在谢崚有关的事上,他不会退步。
贺兰夫人刚刚回暖的脸色又凝滞了下去,慕容律本来还担心谢崚在贺兰夫人手底下会吃苦头,却不想慕容徽直接回绝了贺兰夫人抚养孩子的建议。
贺兰夫人虽然为人一板一眼,管教皇室子孙严厉,却不会苛待孩子,谢崚顶多就是过得没以前那么舒服,倒也不会受太多苦头。
他不禁道:“皇兄,母后也是关心阿崚……”
他当着众人的面拒绝,未免太伤人心了。
慕容徽却自顾自,牵起谢崚的手,将她拉进帐中,“此事暂且这样定了。”
……
慕容徽派人将谢崚和苏蘅止分别安置在了附近的军帐。
谢崚在军帐里待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大的少女来到谢崚面前,“殿下,奴婢名杏桃,是陛下派遣过来伺候殿下的女官,殿下今后若有什么需要,直接使唤我就是了。”
谢崚问道:“你是龙城的人吗?对鲜卑慕容氏的内部秘闻了解多少,对于爹爹……父皇他和太后的关系知道多少?”
贺兰夫人不是慕容徽的母亲吗,为什么谢崚总感觉,他们两个的关系有点不冷不热的。
杏桃柔声道:“奴婢是南朝人,这些年来一直在江南为密探,这一年才调回了燕国,殿下若是想要知晓燕国密辛,奴婢可以为你去查。”
谢崚疑惑,“那我让你去做这些事情你会告诉父皇吗?”
杏桃微笑:“殿下想要听奴婢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谢崚说:“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说着,她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着知道得更多一些,今后我就能更加小心谨慎,多加避讳,不是别有所图,你让父皇千万别多想。”
杏桃笑眯眯的,天生瓜子脸,柔情似水,“行吧,殿下饿了吗?奴婢去为殿下拿点好吃的来。”
谢崚恹恹的:“军营之中,能有什么好吃的?”
……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慕容徽已经换上了银甲。
此刻,绝大部分将领已经汇集大帐,燕军的前锋段岚、慕容律,军事祭酒贺兰絮,总参谋慕容德,皆是全副武装,枕戈待旦。
战马已经喂足了粮草,敌军肯定没有想到,慕容徽今早刚刚回到邺城就要准备攻城。
他饮下一杯烈酒,将陶碗摔碎在地。
“成败得失,皆在此一举,诸君共勉!”
……
营帐中,谢崚喊上了苏蘅止,共同享用一只烤全羊。
酥油茶醇香和浓郁,羊肉考得滋啦冒油,散发着十足焦香,软烂无比,入口即化,没有一点儿羊膻味。
谢崚决定收回刚刚那句话,鲜卑人不愧是游牧名字,养出来的羔羊滋味一绝。
可惜,她却没能安心将这顿饭吃完。
才吃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击鼓声,天旋地转,仿佛大地撕裂了一道口子。
谢崚指尖一颤,险些没拿稳杯盏,“什么声音?”
杏桃正擦拭着切肉的银刀,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微笑道:“没事,殿下别怕。”
“爹爹攻城了?”
谢崚当即意识到了大事不妙,再也静不下心来吃东西,提着裙子跑出营帐。
健硕的骑兵朝着远处的城墙狂奔而去,宛如蝗虫一般遮天蔽日,势不可挡,冰冷的刀锋刺进赵兵温暖的心脏,铁蹄战甲将所有的一切
都碾碎成齑粉。
谢崚瞅见了一旁的士兵望风的高台,一骨碌往上爬,站岗的士兵吓了一跳,“殿下,你不能上来,这里危险!”
谢崚却不愿意下去,站在高处观战,扬起的尘土和飞雪形成漫天的雾霭,遮挡住视线,谢崚心潮澎湃,捏起的拳头久久不愿意放下。
浑身战栗,血脉在沸腾,久久难以止息。
原来,这就是横扫北方的鲜卑骑兵,她娘未来的劲敌。
谢崚情不自禁地想,若是有朝一日,慕容徽带领胡人大马南下,有什么办法,能够护住孱弱的江南朝廷呢?
……
四月十七,慕容徽攻占邺城。
距离谢崚抵达邺城城外,过去了整整三日。
三日时间,慕容徽带着骑兵反复冲锋,鼓声响了三天三夜,不绝不休。
第三日清晨,赤红的旗帜插满城墙,上面是慕容家族徽的图案。预示着邺城已经成为慕容家的领土。
谢崚在寒风中观战,看得太入迷,不料感染了风寒,城破消息传来的时候,裹着被子躲在四面漏风的大帐中瑟瑟发抖。
营帐中守军欢呼喝彩,有人说陛下回来了。
苏蘅止冲进她的营帐中,道:“公主,陛下回来了,你去看看吗?”
众人欢呼着迎接慕容徽。
前锋已经登城,正在邺城内清理战场,慕容徽回到军营短暂修整,再带领军队入城。
“贺兰夫人和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军营前迎接了。”
谢崚脑袋迟钝地想着,这个场合,她不在的确不太好。
她慢悠悠地下地,穿鞋子,梳头,长发松松垮垮地用木簪绾起,刚打理好,冷不丁打了个天大的喷嚏,直接把身后发簪给蹦落在地。
谢崚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心想,北方的寒气,到底比南方的要厉害些。
苏蘅止连忙握住她的发,发带绕了好几圈,绑成了一个好看点高马尾。
贺兰夫人和文武百官都已经迎了出来,谢崚被杏桃牵着来到了军营前。
飘雪覆盖住苍茫大地上的尸骸,慕容徽从血战中退下来,甲胄上鲜血淋漓,饶是脸上带着和煦微笑,周身戾气难以消散。
时至今日,谢崚总算是知道慕容徽为什么会被称为鲜卑人的战神。
身为主帅,慕容徽攻城的时候从不喜欢坐守中军,而是喜欢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与敌军贴身肉搏。
后军见主帅在前杀敌,受到鼓舞,自然会拼尽全力杀敌。
慕容徽将砍刀递给了侍从,从马上下来,他来到贺兰夫人面前,道:“母后,孩儿不复所望,已取邺城。”
贺兰夫人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了一丝微笑:“众将士幸苦,吾已备好美酒,邀诸将士共享。”
这话一出,四面八方传来欢庆声,热闹的氛围席卷全军。
夺下邺城,燕国离南方又更近一步。
谢崚还恍惚,忽然感觉高大的身形投落她的身前,谢崚已经八岁,长高了不少,但是和慕容徽一对比还是个小豆丁。
“阿崚。”慕容徽刚刚开口喊她,她就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身上的血腥气席卷而来,谢崚恰好身体不舒服,到底是泛起了些许不适。
她仰着头,看着他染血且俊俏的面容,慕容徽下意识想要摸她的头,却又忌讳手中染血,脏了她的一头秀发,于是温柔一笑:“随爹爹登车,进城。”
容光引着映照血色,烨然生辉
……
华贵的战车驶入漆黑城楼,城内大街已经被清理了一边,不过地上的鲜血一时间还无法清洗干净,四处皆是灰黑色的血迹。
彩旗猎猎,战车上,燕帝慕容徽依然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而燕国诸臣子素未谋面的,有着一般南朝血脉的谢崚安静地立在父皇的身边,仪态端庄,气质不输于身旁的父亲。
谢崚审阅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在鲜血的洗礼下,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虽然谢崚已经努力守住自己的好奇心,却还是被慕容徽察觉到这点小心思。
他回眸,朝她微笑,金眸绚烂:“喜欢吗?”
宛如朝她展示珍宝。
谢崚张了张口,身边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总觉得不说些漂亮话过意不去,许久后,她也只是低低地道:“喜欢。”
苏蘅止跟随队伍漫不经心地朝前走着,看着四方高耸城楼,心想不愧是百年古都,城墙上残旧的砖砾不知泼洒了多少炙热鲜血。
他的目光转向前去,落在谢崚身上,久久不去。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一句调侃,“是不是觉得殿下像是发光了一样?”
他转头望去,原来是贺兰絮,苏蘅止回以微笑:“公主自当如明月星辉,烁然明亮。”
贺兰絮又道:“蘅止,陛下其实有意收你为义子。”
苏蘅止仰着头,虽然他年少早慧,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世间规则,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和贺兰絮有着身高的差距,气势上天然差了一截。
而此刻,贺兰絮却能够感觉到,此刻素来苏蘅止眼里陡然一瞬迸发的不悦。
贺兰絮是慕容徽的心腹,以前是,现在也是。
慕容徽拜他为尚书左仆射,地位仅仅次于慕容德、慕容律二位兄弟,他所说的话,当然就是慕容徽的意思。
他如何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收为义子,以后他和谢崚就是兄妹。
慕容徽,想要彻底断绝他和谢崚的可能。
苏蘅止抬头道:“父亲宁死不受胡虏之恩,我又如何能称呼鲜卑人为父?”
“陛下自诩以仁孝教化天下,大抵不会逼迫我做这等忤逆父命之事,你说对吧,贺兰大人?”
贺兰絮带着笑意的眼眸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乎对他能说出这些话赶到吃惊:“小君侯果然伶牙俐齿,不过此处是燕而非楚,即便小君侯不愿意接受,楚帝定下的婚约,在燕国一样不作数。”
苏蘅止也不反驳,心中温吞地想着,婚约在心,而从不在于锦帛上的文字。
……
守城的主将赵国皇子——刘湛被绑到了慕容徽面前。
他倒是挺有骨气,在燕军强烈攻势、弹尽粮绝之时守了整整三个月的城池,被抓后依然神情自若。
他仰着脑袋,年轻稚气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畏惧:“要杀便杀,吾乃赵皇子,绝不降于燕!”
慕容徽扫了他一眼,露出赞许的眼神,然后命人将他带下去,在闹市斩首——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在凌晨前改完了,前面几章我都微调了一下,所以这章只有三千
这几章写得很卡,先把都城定下来,然后就是燕国生活了,接下来娘亲可能要失踪一小会
第64章 燕国宫宴
攻破邺城第三日,慕容徽对着燕国的文武百官宣告,将国都从龙城迁往邺城。
正如谢崚所预料的那般,龙城太遥远,若为国都
,定然不利于慕容徽控制中原。
虽然鲜卑守旧派依然有所微词,但是现如今龙城被拓跋雄占领,一部分慕容部的元老被拓跋雄屠杀,他们就算再不满,也没有办法。
当日,慕容徽在邺城皇宫设宴,犒劳将士。
谢崚因为着凉病了几天,总算是在庆功宴之前恢复了精神。
短短几日,冰雪消融,万物归春,原来枝头桃花已经发了嫩芽,交杂错落的暖光落在庭院前。
慕容徽说其他宫落还没有清理出来,将她短暂安置在太和宫,这里位于皇宫的正中,按照礼制,是帝王的寝宫,但是慕容徽这几日很多事情要忙,没回来住过,这里就成了谢崚一个人的宫殿。
太和宫四四方方,明亮宽敞,窗外还种着桃树李树,和清辉殿有些许相像。
慕容徽生怕她在邺城人生地不熟,有人欺负她,所以将手头的大部分暗卫都放在了她这里,任由她差遣。
可是谢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给贺兰夫人的每日请安,都被杏桃以她“身体不好”回绝,燕国贵族的拜帖也被全部推拒。
赴宴前,杏桃来为她梳妆,走倒她的身后,握住她如黑绸般柔软的发,替她细细梳理。
“殿下,”杏桃道,“你前些天让奴婢查的,奴婢已经查到了。”
谢崚一时间还没有想起来她让杏桃查了什么东西,只听她道:“贺兰太后虽是陛下生母,但是陛下七岁离家,亲情不及寻常母子深厚。”
谢崚仰着头,任由头发丝坠落在地。她道:“可是我看父皇和两个叔父感情挺好的呀,为何他和太后合不来?”
杏桃笑:“殿下理解错了,陛下与太后毕竟是母子,与二位殿下是亲兄弟,陛下与二位殿下兄弟感情深厚,他们怎么可能合不来?”
“我的意思是,他们并非寻常母子,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心中首要皆以国事为重,重过了亲情,太后又严谨沉穆,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并没有显得太过亲近。”
“陛下是太后之子,他能够有今日成就,背后少不得太后与贺兰氏扶持,陛下感恩太后,对太后格外礼重,凡国家大事,都会问询太后意见,太后曾经一再提出,想要教养殿下,陛下说要亲自抚养殿下——还是他此生第一次拒绝太后。”
谢崚眨了眨眼睛,心里默默记着笔记,就是说是敬重多于亲近。
这时候侍女将妆奁送了过来,上面都是精美首饰,且无一不是上好的宝石玉坠,谢崚最喜欢的的东西。
谢崚目光投落漂亮珠宝,对这等新颖的首饰,若是放在往常,谢崚肯定要好好精挑细选,可是现如今,她病刚好,浑身乏力,提不起兴趣。
杏桃看出了她兴趣不佳,从托盘里拿出了红宝石雕刻的珠花,在她头上晃了晃,“殿下要不戴这个吧,这朵珠花好看。”
“今夜是庆功宴,小公主可要好好打扮,您是皇帝陛下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当然要光芒万丈,可不能让别人压过一头。”
谢崚却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些。”
她习惯了众星捧月,从来不担心杏桃口中所谓的“被压过一头”。
杏桃笑了笑,又续上了方才的话:“殿下莫怪太后,几日前她并非有意羞辱殿下,太后年纪大了,难免守旧,殿下生于南朝,不会说鲜卑语到底是因为陛下没有教导,太后要怪也还怪陛下,与殿下无关。”
“其实,太后还是很关心殿下的。”
“在殿下没有回来之前,太后就已经念叨了好几次,让陛下将公主接回来,她还说要亲自教养殿下,足以证明她对殿下的重视。”
谢崚心想,杏桃倒是挺会说话的,难怪慕容徽要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
下一刻,谢崚目光被菱花镜内的红宝石吸引,她嘴巴微抿,似是不喜。
被派来服饰谢崚之前,杏桃去见过慕容徽,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了谢崚的喜好。
谢崚爱美玉,爱珍宝,爱闪闪发光的东西,身为密探的杏桃记得一清二楚,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杏桃还以为自己挑错了,连忙道:“奴婢为殿下换一支珠花,殿下喜欢哪个颜色?”
谢崚说道:“要纯金的。”
她青葱的指尖将珠花摘了下来,绕在指尖把玩,金色眼眸凝视着珠宝上面的华光。
金的好,金的方便融了换盘缠。
即便已经到了邺城,谢崚还是没有放弃回建康的想法。
今夜庆功宴,皇宫之内鱼龙混杂,应该……很容易偷溜出去。
她转身又问道:“话说,爹爹知道我让你查这些吗?”
她眯了眯眼睛:“或者说,这次话就是爹爹让你来特地说给我听的?”
杏桃将一支金钗插入谢崚的鬓边,金色的流苏落在她的耳垂边上,笑容滴水不漏,“殿下你猜?”
……
暮色四合。
星河殿的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汇聚成一条银河的形状。
这座宫殿是虞朝天子修建,聚天下明珠,掬一汪星河,宫殿名叫星河殿,当年,虞天子至邺城游玩,携带数位美人,与大臣在宫殿上笙歌燕舞,宫乐彻夜不止。
时隔多年,邺城皇宫两度更换主人,夜明珠光华依然,为燕国的君臣照亮长夜。
谢崚来得晚了一些,本来想着悄无声息地找个位置坐下,可她刚出现在夜明珠的光亮下,就感觉到无数目光朝她投来。
龙城陷落,鲜卑旧时的世家贵族投奔慕容徽,如今都聚集到了邺城中来,出席宴会的,有着慕容氏的郡王、郡主,还有贺兰部、段部、宇文部的贵族们。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谢崚登车随慕容徽入城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谢崚的,只不过谢崚这几天将所有拜帖都拒了,他们对谢崚还保留有好奇心。
谢崚火红的裙裾被灯火照亮,比起前几日的打扮散漫,她今日的装饰着实亮眼。
两道流苏的金边划过她的面颊,显得贵气又骄傲。让人赞叹,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谢崚叹了口气,心想是低调不了了,那就落落大方地迈进大殿。
端坐在高位的,是慕容徽和太后。
慕容徽没有皇后,后宫都是太后代为打理,谢崚越过宫殿,先朝太后行礼,“儿臣拜见太后、父皇。”
她的礼节向来周到,太后认真打量着她的仪态,眼里浮现了一丝欣慰的光,心觉谢崚被养得还是挺好的,虽然她不会鲜卑语,但其他方面还过得去。
只不过她的满意向来不会流露在外,脸上依然保持着端庄沉稳,“起来吧。”
慕容徽大抵是和大臣们酬酢的时候喝了酒,脸上染上了艳色,朝谢崚挥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谢崚并不想在他身边,他的位置太明显,连吃东西都不方便。
慕容徽看出她的小心思,并没有拉着她落座,只是握着她的手道:“此乃朕与楚帝之女,今日已认祖归宗,诸君还不见过公主!”
帝王一言,百官响应,谢崚很快就听见了排山倒海的身影,喊着“公主千岁”的群臣拜倒,光影错落,地上的黑影起伏又凝聚,成为统一的跪拜形状,谢崚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觉得风寒似乎还没有好,眼前泛着晕眩。
慕容徽道:“阿崚,爹爹说过,会补偿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攀比一样道:“你娘给的,爹爹也一样会给你。”
公主的身份,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用看任何人眼色生活,甚至更多。
“所以,为什么还要回去呢?留在这里不好吗?”
谢崚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毕竟,她正是要准备离开了。
众人礼散,谢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到了苏蘅止。
苏蘅止今天的衣着也是令人眼前一亮,锦衣墨发,蟒带袖靴,和平时随性的淡色长袍格外不同,额头的朱砂痣让他显得贵气逼人,连夜明珠的光华也被压退三分。
谢崚斜眼,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笑道:“呦,小君侯今天怎么舍得穿这样好的衣裳了?”
“别叫我那个称呼,靖远侯是你娘封的,在燕国,我就只是阶下囚。”苏蘅止无奈笑笑。
自从进入邺城之后,他便和谢崚分开了,谢崚身为公主,入住皇宫,而苏蘅止被留在了宫外,慕容徽没有亏待他,将他安置在了一出赵国旧贵族的宅邸中。
因为苏令安在临死前的托付,慕容徽对苏家人照拂有加,苏家兄弟被委以重任,苏蘅止的二叔父苏令城被委任为彭城令,利用苏家多年来在徐州经略的余威,替慕容徽镇压徐州豪族,而三叔父苏令超则作为参谋被委派随军去北方平叛。
得知苏蘅止也来到燕国的消息,二位叔父虽然不能亲临,但是在彭城的二叔父当即将苏蘅止的堂兄妹以及林夫人都送往邺城,与苏蘅止团聚,这些苏家人正好在庆功宴前一日抵达。
苏蘅止道:“今
日,是林夫人给我准备的赴宴衣裳。”
谢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苏蘅止平时穿着打扮,的确是太过普通散漫了,这也符合他的性格,似乎对什么东西都不上心。
林夫人到底是他的半个母亲,能够照顾他的起居。
谢崚拍了拍他的衣摆,道:“还挺好看。”
“话说,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呢?”
慕容徽知道他们两个人感情好,所以特地将他们两个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
谢崚说完这句话后,苏蘅止却没有接话,两人忽然间不知为何,就缄默无言。
这几天,其实苏蘅止想过要进宫找谢崚,只不过都被宫门卫拦下,说外臣不得随意进宫。
自从定下婚约,他们似乎就没有分开过,同住在皇宫之中,只要想见到对方,立刻就可以找到彼此。他们早就习惯了相互陪伴的日子。
可现如今,好像有些东西,不同了。
谢崚先要见苏蘅止,必须得出宫来找他,而苏蘅止想见她,连入宫的门道也没有。
苏蘅止想起了慕容徽让贺兰絮说的那些话,试探性地说想要将他收为义子,实际上不过是想要断了他和谢崚的婚约。
婚约是谢鸢定下的,慕容徽一直都是反对的那个,苏蘅止还记得,当初在下邳城,慕容徽得知消息时气得砸了杯盏。
何况现如今他已经没了父亲,联姻的价值失去了大半。
苏蘅止虽然找借口回绝了贺兰絮的话,但没关系,慕容徽还有一百种可以让他们分开的办法,这里毕竟是燕国,慕容徽一手遮天的地方。
先是将苏蘅止隔绝在宫外,然后再慢慢将他送走,再也不能和谢崚见面。
久而久之,谢崚就会忘记他的。
事实上,这种循序渐进已经是慕容徽投鼠忌器做出的最温和的方式,他也害怕乍然将苏蘅止送走,谢崚会失去玩伴,担心她会伤心难过,所以要等谢崚在燕国结识新的同伴后才将她送走。
两人互相瞪着眼睛,最终,还是苏蘅止先打破沉默,“殿下,你当初承诺我的,我是你唯一的正夫,这话是否还作数?”
“作数呀,”谢崚见他脸色和平时不大一样,眉头微微皱起,“我爹爹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谢崚猜测慕容徽应该是找苏蘅止说了解除婚约相关的话。
慕容徽本来就不同意这桩婚事,以前他拗不过谢鸢,现在他有能力,当然是不能放任婚约继续持续下去。
“我去找爹爹说!”谢崚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却被苏蘅止拉住。
漆黑眸色漾动白色微光,苏蘅止忽而笑了,“作数就好了。”
喜欢?苏蘅止并不奢望。
无论是不愿意违逆母亲定下的婚约也好,还是想要和他捆绑求他帮忙的目的也好,只要她还愿意让他做她的夫君就好了。
他想要的,其实并不多。
谢崚看着他清亮的眸光,心口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从前谢崚觉得这婚约可有可无,可现在,她看着少年明媚的眼眸,倒是希望这婚约能一直延续下去。
因为苏蘅止,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在桌子底下递给她一个包袱,小声道:“殿下,我知道你能用得上。”
谢崚没有看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凭借双手摸索,摸到冰冷刀鞘那一刻,她眼神一亮。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东西?”慕容徽对谢崚看管得严密,自从上次看见她杀人以后,再也不给她碰兵器。
苏蘅止言之凿凿:“我心里想着,今日宴会,人多眼杂,守卫看管不过来,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谢崚:“你怎知我会逃?”
苏蘅止明亮的眼睛转了过来,“逃不逃是殿下的事,我只是想着,殿下如果选择逃了,多一个武器防身,肯定要安全一些。”
谢崚高兴地扑向他,“还是蘅止最懂我!”
裙摆飘带覆面而来,苏蘅止的脸被她的皮肤挤了一下,顿时满脸绯红,“放开呀殿下!”
谢崚却要偏偏搂住他的脖子,悄悄凑到他耳边,问道:“话说守卫为什么没有搜身,你怎么带进宴会的?”
苏蘅止道:“这么多人他们搜得过来吗?何况我就只是个小孩,他们并不会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谢崚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她爹的防卫似乎不是特别严密。
想到这里,她先是担忧了一下,但随后笑笑,守卫有漏洞,不就方便她逃跑了。
她想着,现在现在这里等到宴散,然后就可以跟随宾客的马车,偷偷溜出城去。
……
酒席过半,将士们推杯换盏,早已喝得醉醺醺的。
原本这个时间,女眷们已经差不多要离场,然而奇怪的是,大半的贵女都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迟迟不愿意离场。
谢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总算发现了她们留在原地的原因——
高座上,慕容徽已经由微醺转醉,艳色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脖子上,十二旒冠仍正而衣襟微乱,显得媚色无边,从容又风流。
鲜卑等贵女到底没有汉人的含蓄,窃窃私语的声音隔壁桌的谢崚都听得清清楚楚,“话说陛下今年也不过是而立之年,风姿正盛,鲜卑男儿,再难找像他这般的绝色!”
“陛下虽然成婚过,但那到底是受楚国胁迫,为国献身,虽然有了小公主,但后宫连个嫔妃也没有。”
“话说陛下什么时候会立后,他的皇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若是我能得陛下垂青,让我死了也愿意!”
“别瞎说,陛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要说他今后的皇后,也得是出自贺兰氏、段氏、宇文氏嫡系的贵女。”
“我又没有说要当皇后,做个皇妃也不错呀。”
……
听着他她们的谈话,谢崚心口某个地方被触动,她娘娶她爹的六年,成了“为楚所逼”,仿佛她娘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抿着唇,不想去听她们说话,可她们不仅仅是想要说说那么简单。
忽然间,大殿下方传来一个清澈明丽的声音,“陛下,臣女最近习了新舞,献给陛下,贺陛下迁都之喜。”
谢崚目光投了下去,样貌标志的女子已经亭亭玉立在大殿上。
她故意没有穿鞋,赤裸双足,一身白衣,宽大的袖子随着她的抬手,可以一直落到她的肩膀上,露出纤细的手臂。
还没等慕容徽开口说话,奏乐响起,她踏着歌舞旋转起来,腰枝柔软得好似风中飘摇的柳枝,足腕上回荡着银铃的声音,宛如黄鹂鸟般清脆悦耳,格外动听。
自小生活在皇宫中,谢崚见过不少美人,可她今日却是第一次以这种姿态来欣赏美人。
纤白的手臂,丰润的臀部,莹莹玉足,这位献舞的小姐努力展示着自己的妙曼身姿,不知怎么的,谢崚一下子就想到了“勾引”这个词……不对不对,不是这个词。谢崚迅速抛去这个想法,抬眼看向对面,庆功宴上,有了花灯和美酒,自然要美人来衬托。
将士们勾着眼眸,凝望着殿中的美人。
谢崚忽然间明白了,不是“勾引”,而是“取悦”,用自己的身体来取悦着高座上的人。
谢崚垂下眼眸,难怪她怎么感觉以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欣赏美人,因为在楚国,
谢鸢是位高者,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少年降低姿态来取悦她。
她自小生活在女帝统治的国家,乍然间颠倒过来,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魔怔的片刻,舞已经献完了。
美人双颊绯红,跪倒在慕容徽的面前。
慕容徽坐在高座上,修长指尖玩弄着青玉酒盏,金色眼眸微倦,露出宛如云雾似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抬起头来。”
这句话在他人听来,无疑是压迫感十足的,美人战战兢兢地抬头,下一刻,慕容徽笑了,“谁家的女郎?”
一边的宇文部首领宇文璀上前来道:“陛下,正是小女。”
宇文璀踌躇满志,段氏和贺兰氏仗着和慕容氏有姻亲,可以跟随慕容徽征战,收取功名利禄,同是鲜卑部族,凭什么他们可以压宇文部一头。
他心头盘算着,将自己的女儿塞给慕容徽,以宇文部的声望,他女儿甚至有资格做皇后,捞不到皇后的位置也没关系,做个皇妃也能重振门楣。
慕容徽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指头轻轻扣着桌案,漫长有慵懒,故意让所有人都等着着他。
“长得倒是貌美,可惜了。”
慕容徽饮尽了杯中酒。
禁军上来,将女子拖了下去,女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挣扎:“不要,陛下,求求你,我错了!”
“太后,太后,求求你救救我!”
太后侧眸:“陛下……”
慕容徽没有说话,太后知道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也只是轻声一叹。
她的声音在大殿外戛然而止,鲜血染红了白玉阶。
殿内鸦雀无声,宇文璀跌坐在地,被吓得不敢说话。
慕容徽将酒盏放在桌案上,这些天盯着燕国后位的人并不少,宇文氏是第一个跳到他面前来,试探他底线的。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毕竟,谁让她先做出头鸟?——
作者有话说:爹和娘都是疯批,不要指望他们能有多仁慈
而且爹的手段要比娘还要残忍许多。
第65章 脆弱
谢崚别开脸,没有去看玉阶上的血迹。
慕容徽此举,可不仅仅是不想立后那么简单,他还想要借此敲打鲜卑旧部族。
宇文部身上没有军功,却想着走捷径,只是可怜美人,平白成了权利的斗争牺牲品,谢崚心中即便有一瞬悲悯,可是她并没有发声。
事实上,她知道,如果是她求情,她爹大概会饶恕哪位姑娘一命。
但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轻轻揭过,那么今后他们可能就会以别的方式来逼迫慕容徽,不仅仅是跳一支舞那么简单。
那可是大燕国的皇后之位,若是今后皇后生下别的孩子,那么谢崚在燕国的地位将不复存在。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慕容徽是为了谢崚。谢崚是最没有资格开口阻拦的。
谢崚到底是个凉薄的人,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是她爹和她娘。
谢崚低头思考着,感觉到掌心一暖,发觉是苏蘅止看她脸色太差,握住了她的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晕血症要犯了?”
谢崚微笑着摇了摇头,“还好。”
玉阶上的鲜血很快清理完毕,满座宾客鸦雀无声,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慕容徽以宇文璀教养无方,被官降三级。
被买通的琴师吓得指尖颤抖,无法弹奏,直到许久之后,宫乐才缓缓响起。
谢崚觉得有些乏了,起身往殿外走起。
到廊外灯下,谢崚停住了脚步,她转身,看着杏桃:“别跟着我。”
杏桃撑着油纸伞,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伞始终朝她倾斜:“奴婢奉命保护殿下安全,今日宴会,宫中混乱,奴婢不敢离开。”
已经不下雪了,今天屋外飘着小雨。
谢崚似是赌气一般转过脸,迎向风中,任由寒风点缀她垂落的金色流苏。
“难道我连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都不可以吗?”谢崚的眼圈有些红了,声音听起来有些伤心。
“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杏桃没有办法,将伞递给她,“那殿下记得不要出院子,奴婢就在院子外面守着,殿下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喊奴婢。”
谢崚轻轻擦了擦眼角,“你去吧。”
谢崚裹着红色的披风,潮气沾湿青石地板,谢崚转身决绝绕过正门,将伞丢下,朝小院偏门走去。
贵女们也知道慕容徽绝色容颜下藏着什么样的面孔,不敢再停留,陆陆续续告辞。
谢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影混在人流中,她飞速摘下自己的金钗,拉紧披风,将显眼的红色裙子藏在里面。
宫门道上,聚停靠了不少马车,一个小厮正靠在宫墙前,打着哈欠。
谢崚悄悄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割开牵引马车的绳子,神不知鬼不觉,一匹马就到手了。
拉车的马,没有配马鞍,但也够用了。
谢崚轻轻一拽,就翻身跃到了马上。
她策马随着人流缓缓前景城外的火烛光亮落在城口前,离宫门已经很近了。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躁动声。
“不好了,有刺客,陛下遇刺,刺客逃脱,快,宫门落锁!”
贺兰絮手持符节,策马奔过皇宫,正在准备出宫的宾客一脸懵逼,连忙避退到两边,给贺兰絮让出一条道路。
等贺兰絮跑过自己身边时,谢崚连忙拉下自己的兜帽,遮住面容。
在贺兰絮声声催促下,外城宫门渐渐合拢,城外的亮光渐渐成了一条细线,最终合拢。
把谢崚心里的那道光也关上了。
出城无望,城楼前的禁军开始将堵在宫道上的宾客驱逐回宫内,配合排查。
谢崚看着身下刚刚抢来的马,想着今天是跑不了了。
要不要现在掉头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去找杏桃。
还没等她有所行动,打马归来的贺兰絮径直朝谢崚的方向走来,眉头凝在了一起,难得严肃,“殿下,快回去罢,陛下被刺客刺伤,受伤伤重,命在旦夕。”
谢崚感觉自己脑子里轰了一下:“……什么?”
……
谢崚火急火燎赶到大殿的时候,才知道被贺兰絮骗了。
慕容徽正从容地收回长剑,地上倒在几具舞姬的身影,大概是混在舞姬中的刺客,鲜血流淌满殿。
他的肩膀上被刺客穿了一刀,但是并不致命,对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他来说,这点伤口就好像挠痒痒一样,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慕容徽镇轻描淡写扫了洇血的伤口一眼,并没有急着处理,而是转头对着侍卫叮嘱了几句。
他转过身看向贺兰絮,目光追随着他身后的谢崚,定了片刻。
谢崚披了一身雨露,额头上的碎发湿漉漉的,因为跑得太过匆忙,还在急促地喘着气。
“阿絮留下,安置宾客,阿律先带母后回去休息,”慕容徽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
“至于你……”慕容徽看了一眼谢崚,似乎已经知道她逃跑的事情了,目光复杂,“先回宫,待会朕再收拾你。”
谢崚逃跑计划尚未实施就失败了。
再次被带到慕容徽宫殿前,谢崚已经擦干头发,换了身整洁干净的衣裳。
此时已经是深夜,贺兰絮还在和慕容徽汇报刺客勘察情况,“陛下故意放松守卫,赵国余孽果不其然入宫行刺,如今已身亡的刺客有十人,可幕后主使已经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