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后寿辰
谢崚被慕容徽带走,贺兰初刚从马上下来,就看见了远处一脸严肃,正在等待她的太后。
她心中有不详的预感,来到太后面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太后,您在找我?”
太后说道:“吾让秋竺为你收好了行李,送回贺兰府,你回去后看看有什么缺的,派人进宫来拿就可以了,不必再来长寿宫。”
贺兰初如遭雷劈,“太后,您要将我赶出宫?”
她双眸瞬间红了起来,“太后,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打心底里没有想要伤害谢崚,她只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情急之下才撞上了她的马,她真的错了,她不该这么做。
“吾三年前就跟你说过,吾不管你与公主之间的关系如何,凡遇大事,需以大局为重,且不可少年心性意气用事,若是发现第二次,吾不会留你,你应该感谢陛下仁德,公主并未受伤,否则,惩罚可就不仅仅止步于此。”
太后凝视着这个她养了十二年的孩子,她从一个小婴儿开始将她拉扯长大,她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简直令她蒙羞。
太后摇了摇头,对她太失望了。
贺兰初跪在地上,她知道太后决定的事情,无法更改,她跪在地上,看着太后的背影,掩面而泣。
……
谢崚跟着慕容徽回了宫,心里庆幸,幸好她两天前召见了曹不敏,要不然等慕容徽回来,那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一个外人进宫了。
此时,宫里还有另一个人。
慕容律回府收整完毕,入宫觐见。
他们兄弟二人先行赶了回来,留下贺兰絮领兵在后方缓缓归来。
“几年不见,我们家阿崚长高了不少,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小阿崚也越来越漂亮了。”慕容律张口就是夸奖,他摸了摸谢崚的头,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由衷赞叹。
从前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姑娘,现如今已经和他的肩膀齐高。
谢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一个样,闻言笑笑,“七叔也是,七叔也已及冠了,这几年一直在外打仗,都没心情关心终身大事,前几天我还听太后提起,想要在汉人新贵中为七叔选一位王妃,七叔觉得怎么样?“
慕容家下一辈子嗣单薄,太后为此操碎了心。
慕容徽不愿娶后纳妃,只有谢崚一个孩子,慕容德的王妃段氏自流产后身体折损,没能留下孩子,所以太后将目光放在了慕容律身上。
太后的意思是,想要替娶慕容律娶一位汉人王妃,借机拉拢汉人。
慕容徽倒也是乐得顺水推舟,道:“过几天就是母后生辰宴,届时贵女们都会入宫觐见,阿律自可从中选取一位王妃。”
一提到要给自己娶妃,慕容律就牙疼得厉害,当即道:“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话罢,灰溜溜地滚出太和殿。
慕容徽道:“别看你七叔都一把年纪了,可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他嘴角浮现微笑:“过来,让爹爹看看你。”
谢崚乖巧地跪坐在书案前,这几年来,她虽然表面顺从,实际上背着慕容徽暗戳戳搞事情,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和慕容徽对视。
也不知道她爹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慕容徽观摩着谢崚的侧脸,随着年龄增长,她和谢鸢长得越来越相似,尤其是长长睫毛盖过眼眸,将她金色的瞳珠遮挡住时,她简直和谢鸢一模一样。
连性子也是那么相似。
慕容徽有了片刻恍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居然,在想念谢鸢。
他当即甩了甩脑袋,将这个念头挥开,“听太后说,你这几年在宫中,还算是安分守己,用功学习。”
谢崚陪笑:“那当然了,我可是很上进的。”
这时候,侍从这时候也将一沓文书搬了上来,谢崚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熟悉字迹时,她的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她最近写的策论文吗?
慕容徽一抖宣纸,温和微笑,笑得谢崚心里发出,“阿崚,爹爹很久没有考过你的功课了。”
谢崚表情崩裂,露出一脸生不如死。
……
不久之后是太后的生辰。
前几年由于燕国大军远征,太后以“不宜铺张浪费”、“为军队节省粮草”为由拒绝了礼部生辰宴,还亲自到佛寺去为燕国将士祈福,今年是她来到邺城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整岁的生辰,慕容徽也回来了,礼部异常重视。
“你说,我该送她什么礼物?”
训练场上,谢崚穿着一身骑装,努力拉动着弓弦,将一支黑羽箭弹出。
看着羽箭偏离方向,谢崚皱了皱眉。
她手上这把弓,是由黑木打造,黑木结实,重如玄铁,有十斤多重,谢崚如今已经能够渐渐拉开重弓,然而臂力难以长期维持稳定,她还不能很好地瞄准方向。
她放下手,手上缠着绷带,弓弦锐利,勒得她手疼,旧时被弓弦割开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苏蘅止道:“去年贺兰初为太后亲手绣了一副百寿图,殿下也给她绣个东西?”
谢崚却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苏蘅止不解地问:“怎么了?”
谢崚将白色绷带解开,五指张合,阳光下,她纤白的五指泛着红。
“我才不要抄袭她的,何况我的手,可不是绣花的手。”
她的手可以执笔,可以拉弓,可以握剑,但不能绣花。
她是燕国的储君,从来没有学过女红,她不会绣花也不可能绣花,毕竟,她还没见过慕容徽给他母亲绣过什么东西。
苏蘅止于是又提议,“那画一幅画,题几个字?”
谢崚长叹,“就我这垃圾画技,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书法也是半斤八两,别搬出来贻笑大方了。”
“那你从你收集来的那堆玩意里面挑几个东西送给她呗,反正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冷不淡的,没必要废太多心思。”
谢崚和太后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仅仅限于每月十五的一次请安。
谢崚觉得有道理,等到太后生辰这天,从自己的宝贝里面挑了一樽玉佛送给太后。
太后生辰宴,说是为太后庆生,实则是为慕容律选妃。慕容律征战有功,已经被擢为东海王。
席间,太后牵着一个少女的手,低声和她交谈着。
少女笑容清澈爽朗,颇有太后年轻时的风姿,和太后说话也是不卑不亢,风姿绰约,太后苍老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少女名叫常青,是豫州的贵女,常青的父亲自先帝就效命于燕朝,常青虽为女儿身,却常年跟随父亲征战在外,性格不似汉人贵女那般娇滴滴的,反而潇洒爽利,是太后千挑万选出来的。
慕容律双手抱胸,站得老远,生怕和那女子扯上关系。
谢崚默默偷笑,慕容律喜欢的,大抵就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和太后的喜好刚好相反,选出的人也都恰恰踩到他的审美盲区。
太后和常青说完后,朝着慕容律的方向挥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慕容律不想动,太后的顿时板起脸。
没有办法,慕容律只好朝太后的方向走去。
谢崚偷笑还没有笑到底,忽然间身边多了几个郎君。
“殿下,我敬你一杯。”
“殿下,我是段家人,在马球赛上和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殿下可还记得?”
“殿下……”
和慕容律一样,谢崚的婚事一样悬而未决,她和苏蘅止的婚约并不被慕容徽所承认。
虽然她年纪尚小,不急于婚姻之事,可她的身份又太过尊贵,以至于无论谁家郎君和她成婚,都能够给家族带来无尽利益,所以各世家贵族纷纷对自家适龄郎君耳提面命,将他们推到谢崚面前,长长脸,混一个青梅竹马的感情。
以慕容徽的性子,应该不会过度干预谢崚的婚事,只要能够得到谢崚喜欢,谁都有机会。
谢崚被堵得烦不胜烦。
与此同时,贺兰察察正拉着自己的长子贺兰礼一顿呵斥:“各家郎君都在殿下面前,为何你偏偏不愿意去找殿下,咱们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就不能给父亲争口气呢!”
“你是贺兰家的人,竟然让那些三流世家给比下去了,我真是白生了你!”
贺兰礼咬紧牙关,没有回话,他的反应在贺兰察察看来就是不服,贺兰察察气得把他又骂了一顿。
……
被贺兰察察批斗一番之后,退回席上,他的妹妹贺兰初正跪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今年,她耗费一个多月,亲手为太后绣了一副《仙鹤贺寿图》,太后虽然收下了,对她依然是淡淡的。
太后还没有原谅她。
贺兰礼看见自己妹妹这副失魂落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要不是谢崚,他们兄妹两个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越想越气。
他站起身来,捏住酒杯,“放心吧妹妹,今天哥哥我替你讨回公道!”
谢崚喝了些许果子酒,脸上漫上了红晕,好不容易支走了一群郎君,脚步有些虚浮和踉跄,她抬手,跌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小心一些,殿下。”谢崚抬眸,看见一双漆眸,她戳了戳苏蘅止的胸口,“你怎么不早些来给我解围,害我喝那么多酒。”
苏蘅止扶着她坐下,“方才有些事情耽搁,这不是来了吗?”
“不过殿下若是感到不舒服,大可将他们都斥退,何必跟他们客气。”
谢崚叹息着摇摇头,“我是一国储君,不能失礼。”
两人正在说着话,贺兰礼就是这个时候端着酒杯过来的,他将酒杯端到谢崚面前,“微臣贺兰礼,敬殿下一杯,上次马球会上,我妹妹情急之下冲撞殿下,我妹妹年纪小,还望殿下不要和我妹妹计较。”
原来是贺兰初的哥哥,谢崚微微颔首,回礼,“太后已经惩罚过她,我也不会跟她过不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贺兰礼生得也算是一表人才,笑起来宛如和煦微风,“那请殿下喝下这杯酒,从前恩怨,一笔勾销。”
谢崚正要喝酒,苏蘅止却接过来酒杯,“这杯我替殿下代劳。”
贺兰礼轻笑:“你算殿下什么人,凭什么能为殿下做主?”
“算是殿下的臣子吧。“苏蘅止端着酒杯饮尽,将空酒杯放置在桌上,“可以了吗?”
贺兰礼默默咬了下牙,“可以了。”
……
苏蘅止是在一刻钟后感到不适的。
瘙痒,先是从后背,然后是手臂,浑身瘙痒难耐。
苏蘅止向来是忍耐力过人的人,这次也是忍不住想要抓挠身上瘙痒的地方,白皙的手臂被他抓出了几道红痕。
痒痒草,这种草生长在幽州,服用之人会在一刻钟内感到瘙痒无比,虽然对身体没有什么实际伤害,却能让服用之人因为无法遏制的瘙痒丑态百出,经常被燕国的小孩子拿来恶作剧。
看着苏蘅止涨红的脸色,谢崚意识到大事不妙,“我们先去偏殿,我给你请太医。”
慕容徽正在应酬大臣,忽然间听见有人来报,说苏家郎君出了点事,被公主带到了偏殿中,还叫了太医,眉头皱了起来。
他正想着派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想了想,还是亲自前往。
痒痒草的药效过去得很快,贺兰礼只是想给谢崚一些教训,并不想真的伤害到她,只是下了少量的药。
慕容徽赶到的时候,太医已经来给苏蘅止看诊过了,确定苏蘅止无碍后退下。
两人正迈出偏殿。
走了几步,谢崚喊住苏蘅止:“等等。”
苏蘅止的衣裳有些乱了,谢崚替他拉好了领子,“好了,走吧。”
慕容徽的眉头皱起,两人并没有发现慕容徽的存在,只是肩并肩走下台阶。
他们两人居然还是这么亲密?
慕容徽心里很不是滋味。
……
夜深了。
贺兰礼离席更衣,当他穿过宫道正要回到大殿上的时候,衣摆上幽风一动。
他察觉到不对劲,加快脚步,然而下一个,一个麻袋罩落,木棒随之往他脑袋上招呼而去。
贺兰礼被打倒在地后呜呜惨叫,又挣不开麻袋,只能在地上打滚。
谢崚对着他的后背有挥了几棒,“居然敢害我,让你给我下药,看我不打死你!”
今天苏蘅止吃过的东西中,也就他给的那杯酒没验过,谢崚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在端上来的酒水中下药。
苏蘅止看着谢崚敲敲打打,等她力气耗费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拉架,“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把真人给打残了。”
“离席太久,陛下得找我们了!”
谢崚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才罢休,转身朝苏蘅止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
她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带着笑意,苏蘅止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唇枪舌战,替他和钟家公子辩驳的女孩。
“好。”他拉上了谢崚的手。
可他没有料想到,这一夜,是他留在邺城的最后一夜。
刚回到大殿上,他就被慕容徽请走——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有点无聊,而且写得很卡,大概后两章会换地图并且继续将时间线拉到女主十三岁
第72章 杀戮
宴会尚未散去,慕容徽就先离了席。
苏蘅止被带到了太和宫中,慕容徽已经脱下了绣着金色龙纹的衮服,换上天水碧色的御袍,远远看去,恍惚间他还是那个居住在楚国清辉殿中的君后。
他朝着苏蘅止的方向温和一笑,“蘅止,你今年已经十二,秦时甘罗十二岁为上卿,你也到了该建功立业的年纪了。”
“如今龙城已定,朕决议西伐洛阳、长安,你的叔父亦在军中,在你家兄弟姊妹中,你居于最长,也该撑起苏家了。”
苏蘅止抬头,“陛下的意思,是让蘅止随军吗?”
慕容徽点头,“蘅止聪悟,当然是随军。“
苏蘅止平静地凝视着慕容徽,似乎这个消息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只不过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依然出卖了他。
他,很不安。
慕容徽朝香炉里添了一勺子安神的香料,漫不经心地道:“蘅止是不想去军中受苦,又或者是不舍得邺城中的谁?”
苏蘅止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慕容徽向来不同意他和谢崚的婚约,北征归来,第一时间就想要拆散他们去。
苏蘅止能开口说谢崚吗?
不可以。
在燕国,他和谢崚只是朋友,而非有着婚约的未婚夫妻,他是敌国臣子,谢崚是帝王之女,他们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苏蘅止跪下来,“家中寡母和幼弟幼妹,微臣实在放心不下,还望陛下开恩,允微臣再在家中多留几年。”
“蘅止,天下只有一个长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
,那日马球赛,朕看到了你的天赋,不属于鲜卑男儿,你不应在这锦绣皇宫蹉跎岁月。”
慕容徽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本事若不用于为国效劳,实在可惜。”
这话慕容徽说得的确是推心置腹。
无论是在文人墨客扎堆的锦绣江南,又或者是在尚武的北方,苏蘅止都能做到样样拔尖,不输于人。
以苏蘅止的天资,今后他可以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国家位列三公。
时隔多年,慕容徽不得不感慨谢鸢看人眼光的周到毒辣,能够将苏蘅止从人堆里挖出来和谢崚定下婚约。
谢崚身份特出,不可能外嫁,他如果要和谢崚成婚,就必须作茧自缚,成为后宫之中发金丝雀,世间一切功名利禄,也与他再无关系。
苏蘅止却摇了摇头,“可是微臣志向短浅,此生只愿粗茶淡饭,不奢求功名利禄。”
慕容徽凝视着他的芙蓉面,眉间生痣,天生一副仙人相貌,难怪谢崚喜欢他,放眼燕楚两国,慕容徽没见过如他这般钟灵毓秀的小公子。
慕容徽道:“比起一个温柔贤惠的夫君,她更需要的是能够陪她征战天下的谋士,你以为这一生中,单单凭借一纸婚约,或者无微不至地陪伴她,就能够满足她吗?”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朕的女儿,年少时她渴望亲人与朋友的陪伴,但是等她长大后,这些儿女私情又算得上什么?”
慕容徽缓缓说道:“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也害了你自己。”
苏蘅止霍然抬起头来,他咬着唇,心头漫过不甘,可是他知道,自己这点不甘在慕容徽眼里算不得什么。
跟在谢崚身边多年,他当然知道慕容徽是怎么样的人。
口口声声说着仁义,实际上内心狠辣决绝,手段用尽,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当他好话说尽,要是苏蘅止还没有答应,只怕他接下来就要用强了。
“什么时候出发?”苏蘅止道。
“明日一早。”
慕容徽让侍从将事先准备好的任命文书递到他手中,将他调到他叔父的麾下,做军师参谋。
苏蘅止捧着印玺,觉得好像捧着巨石,重如千斤,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走出太和宫,月色朦胧,这座宫殿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白纱,微风怎么吹,也无法将白纱播开,白玉兰幽幽绽放,流淌着静谧的幽香。
苏蘅止感觉身上逼仄的氛围终于退开,能够长长得呼一口气,他抬起眼眸,望向远方的宫墙。
邺城皇宫宛如重岩叠嶂,参差不齐,东宫的方向亮着灯,谢崚打人前喝了醒酒汤,这个时候应该还没睡。可是苏蘅止接旨以后就得出宫,没办法和她道别了,真是可惜。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下邳城中,苏令安对他看管很松,只要他不出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不会管他,由此养出了他一副随遇即安的模样。
年少时打马过街,斗鸡摸鸟,那个时候他想不到自己今后能做些什么。
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想进官场。
那些年,他爹被骂作三姓家奴,出门常常被人吐唾沫,谢鸢还不放心他爹掌兵权,派了个王伦过来,压他爹一头,他爹团团跟孙子一样供着王伦,过得不要太累。
有时候他闲来无事,会故意坐在家门口,看着门口长街来来往往的路人出神,有的时候,会有道人来讨饭,他们摇着破破烂烂塵尾,唱着听不懂的童谣,逗得围观孩童咯咯直笑。
他想,以后若是天下大乱,他也可以隐入山林之中,逍遥自在。
直到他遇到了谢崚。
在这之前,他宛如浮萍漂泊。
从那以后,他就只想陪在她身边。
他对功名利禄不上心,所牵挂的东西不多,有两个叔父在,他也无需挑起家中大梁,他可以愿意陪着她。
可是现在,他明白自己错了,谢崚并非池中锦鲤,她的野心不逊色于她的父母,她想要很多东西,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没办法帮她得到一切。
他握紧了手中加封的符节,走下台阶。
夜风中,回荡着一句静默的道别。
再见了,阿崚。
……
谢崚披上柔软的寝衣,从水中出来,长发湿透,垂在身后,她似有所感般回头。
替她擦头发的杏桃疑惑:“小殿下怎么了?”
谢崚捂着心口,“没有,觉得心里有些堵堵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是吃多了闷着了,”杏桃对守夜宫女吩咐:“云萝,你们两个去将窗户打开,让殿下吹吹风,别把殿下给闷坏了。”
谢崚打了个哈欠,“好困。”
她抱着软枕头,倒在榻上,“你帮我擦吧,我先睡会。”
……
残月当空,白色光亮垂照这座古朴的城池。
长安城,昔日虞朝的国都,在被匈奴人统治了十多年后,重新回到了汉人手中。
王伦攻下长安后,实施宵禁,夜里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一辆马车行驶过长街,因为马车简陋,巡逻士兵纷纷拦下询问。
驾车的人拿出一块令牌,“我们是大司马府上的人,奉命入宫,尔等谁敢阻拦!”
见了令牌,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谄媚,“原来是大司马府上的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贵人快请!”
马车一路通畅,来到了宫门下。
王伦等候多时,马车停下来后,立刻上前来掀车帘,“陛……”
里面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这样叫我,我隐匿身份来到长安,不想要太多人知道。”
她说道:“我如今的身份,是大楚女帝身边的女官,因引荐进入军中,当军师参谋。”
王伦于是点头道:“微臣明白。”
“陛下可要入宫休息,宫室已经打扫完毕。”
谢鸢却摇摇头,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乐坊。”
乐坊,她长大的地方。
在谢鸢的记忆中,这里有着全天下最貌美的姑娘,她们擅长琴乐和舞蹈,在午后,阳光微醺的时候来到宽敞的亭子前跳舞,水袖飘摇,裙摆蹁跹,她的母亲,也是其中一员。
芳姬是最出色的舞姬,她身轻如燕,能在鼓上起舞,谢鸢年幼时,芳姬常常要她在一边练琴,然后她跟着女儿的节奏起舞。
如今,乐坊已经被清空,四处都是颓垣残壁,荒草萋萋。谢鸢从角落里找出蒙尘的大鼓,趴在上面,感受着鼓声的跃动。
“母亲,我回来了。”
她十五岁在夜色中仓皇逃离这座皇宫,三十二岁从返故地,一转眼间,已经十有七年矣。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花,将一片光影落在谢崚的裙摆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有宫女来到她身边,伺候她梳洗打扮,宫宴过后休沐三日,今天她无需去学宫学习。
谢崚打了个哈欠,揉揉迷糊的眼眸,问道:“蘅止呢?他昨日有没有出宫?”
替她梳头的杏桃手指一顿,谢崚明显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蘅止呢?他出事了?”
……
谢崚匆忙赶到太和宫的时候,慕容徽已经启程了。
他本来就没想要在邺城停留太长时间,借着太后的寿辰归来,也不过是为了处理一些机要。
攻破龙城后,大军甚至都不打算回到邺城,直接奔赴洛阳,开始新的战争。而慕容徽,也要追上大军的脚步。
空空的宫落宣告着慕容徽的离去,他离开了,还将苏蘅止带走了。
或许是害怕面对谢崚,慕容徽甚至不敢和谢崚见一面,早早溜之大吉。
谢崚抓不到人,愤怒之下抓起案上的墨砚,看着慕容徽绘制的那幅燕国地图,就要上去将它砸得稀巴烂。
宫女们看得一阵惊心动魄,生怕这位小祖宗动手。
然而,谢崚举起的手只持续了片刻,她有缓缓将那一方墨砚放下来,重新摆回了桌子上。
谢崚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溢出,缓缓蹲下身来,将自己圈成一团。
她经历过了太多没有说过
“再见”的告别,她有的时候,很害怕一次分别,就是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连苏蘅止也要带走?
她抿紧双唇,眼泪流淌下来。
她爹呀,和她娘一样,都只是将她当成了自己可以支配的宠物罢了。
“小殿下,苏小郎君在东宫门外,求见殿下。”
杏桃声音突然传来,谢崚的心雀跃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个“苏小郎君”不是苏蘅止,而是他年仅七岁的小堂弟苏唐。
谢崚擦干了眼泪,调整好了以后,在主殿内接见了苏唐。
苏家人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苏唐和苏蘅止长得很像,只不过额头缺了一颗朱砂,容色也不如苏蘅止那般出众,有些婴儿肥,而且整个人糯糯的,像棉花团子。
“小糖糖,你来做什么?”
“糖糖”是苏唐的乳名,谢崚近年来和苏家人走得近,和苏蘅止的几个堂弟妹关系维持得不错。
苏唐郑重打开油纸包,是裹着白霜的红色山楂糖球。
谢崚愣了一下。
或许是年纪还小,苏唐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公、公主姐姐,这是…是山楂糖雪球,上次姐姐说冰糖葫芦吃腻了,所以…所以大哥哥就做了这个山楂裹糖,本来哥哥想要过几天亲自做给姐姐吃的,可是…他要走了,没机会了。”
他吸了吸鼻子,“所以他赶夜做了几颗糖雪球,拜托我给姐姐送来,他说,分别固然难受,但是只要吃了甜的东西,就一定会开心起来,姐姐,你尝尝这个山楂糖雪球吧。”
谢崚拿起一根木签,戳起一个山楂雪球,放在口中一咬,外面的糖皮破裂,山楂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回荡。
谢崚的眼睛又酸了,但是在苏唐面前,谢崚还是强行保持着笑容。
“好甜啊。”
甜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崚捧过那一大包油纸包,心想苏蘅止可真是个笨蛋,那么多山楂糖球,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他亲手做的,她又不舍得分享给被人,一个人藏起来吃,山楂糖球不耐放,到时候都得变质浪费了。
这时候苏唐拉了拉谢崚的衣摆,示意谢崚俯身,谢崚疑惑,只听苏唐道:“姐姐,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对哥哥说,你可以给他写信,如果不方便直接寄给他,可以给糖糖,糖糖帮你转寄,糖糖保证,绝对不会偷看你给哥哥写的信。”
谢崚笑了笑,戳了戳苏唐的鼻子,“你这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当起信使来了,你哥哥拿什么收买了你?”
苏唐傻乎乎笑了笑,“一块绿豆糕。”
一块绿豆糕就能收买,还真是个小馋虫。
……
慕容徽和苏蘅止走了之后,谢崚的生活好似一下子无聊了很多。
燕国和谢崚交好的人,慕容律、贺兰絮、苏蘅止,全部都在前线,留守邺城的录尚书事慕容德性格和太后一个样,谢崚和他熟络不起来,她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难以找到。
这些天,她每天上课,学文学武,每个月按部就班去给太后请安,听太后一个时辰的训诫,给慕容徽写信,给苏蘅止写信。
那日宫宴后,被谢崚拳打脚踢的贺兰礼拖着一身伤回家,贺兰察察见事情古怪,立刻逼问贺兰礼受伤的原委,压在他来向谢崚道歉。
“殿下,阿礼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还望殿下看在太后的面上,高抬贵手,饶恕他吧。”
谢崚已经揍了他一顿,出过气了,很大气地大手一挥,饶过贺兰礼。
但是一来二去,谢崚和贺兰家兄妹,彻底结下了梁子。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冬天。
邺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也大,谢崚早早披上冬裘,也不敢出门去骑马练箭了。谢崚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慕容徽和苏蘅止的回信。
慕容徽的回信,更多是关心谢崚的身体,到了冬天,谢崚旧病复发,叮嘱她要好好保暖。
沿途若是收集到了什么名贵药材,还会让人带回来给她尝尝味道。
苏蘅止的回信讲述的是沿途的奇闻,若是遇到新鲜好玩的东西,也会给她带一份回来。
还有贺兰絮、慕容律,他们两个记得谢崚喜欢珍宝,时常趁着短暂休息时间外出去打探,寻觅珍宝,给谢崚送过来。
“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呢?”谢崚看着屋内摆放的的慕容律给她找来的红珊瑚,颇为郁闷,其实她也不一定是那么娇生惯养,她能够骑马会射箭,鲜卑一般的士兵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她,为什么慕容徽偏偏不让她跟随出征呢?
“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血脉,陛下在外征战,殿下当然要守住国都,守住大燕的根基。”
身后,一句鲜卑语响起,是皇子慕容德的皇子妃,段氏,她缓缓说道,“若是陛下出了意外,殿下就是大燕的未来。”
“所以殿下绝不能置身于危险之中,这个道理殿下应该要明白。”
谢崚和慕容德关系不算亲近,却和段氏合得来,这大概是因为段氏性情温和如水,对人总是温柔相待,谢崚离开母亲太久了,对于这种温柔完全没有抵抗力。
段夫人在为谢崚梳头,她的头发长而柔软,宛如世间最好的明光锦,段夫人感叹,“阿崚的头发,是我此生见过最漂亮的头发。”
谢崚却并没有因为被夸而感到高兴,她疑惑道:“父皇不是战神吗,他还会出意外?”
谢崚见过慕容徽战斗,单人单骑,进出敌营跟回家一样,取敌将首级宛如探囊取物,谢崚不相信这么强大的人还会受伤。
段夫人笑道:“陛下是大燕的战神,他当然不会轻易受伤,只是,哪怕他再厉害,他也是人,肉体凡胎,也会发生意外的。”
“我们这些坐守后方的人,也就只能为陛下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
段夫人双手合十,朝着窗外,遥遥一拜。
……
次年二月,慕容徽攻破洛阳。
城破之际,赵皇带着残兵,和文武百官、妃嫔们突围北逃,却不料慕容徽早就从叛徒手中得知了他们的逃跑路线,特地在他们抬走的路途设下天罗地网。
赵皇匆忙逃亡之时,果然一头扎进了慕容徽布下的包围圈中,赵皇不得已,遣使向慕容徽投降。
本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的原则,下令全歼。
屠杀从早进行到晚,从晚进行到早,循环往复两天两夜,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皇族,又或者是底层士兵,谁都没办法逃离这场屠戮。
当年虞朝亡国时的噩梦缠绕着赵国,赵国天子和赵国残部一万余人,无一幸免,统统葬身在了洛阳以北的邙山下。
惨叫声不绝于耳,鬼哭狼嚎,鲜血染红被白雪覆盖的高坡,淅淅沥沥,汇聚成了溪流,流淌到河里,将河水染得通红。
赵国,彻底灭亡了。
这一战,慕容徽也受了伤,手臂上有遇到长而深的口子,透过翻滚的皮肉,能够看见清晰可见的白骨。
胸口再次中箭,失血太多,导致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以后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两日才被军医救回来。
转醒之后他提笔给邺城送去喜讯,绝口不提自己负伤的消息,担心年迈的母亲和幼弱的女儿伤心。
雪停之后,苏蘅止走出了军营,来战场上打探情况。
士兵在清理战场,挖出深坑,将赵国君臣的尸体,或者还
残留有一口气的士兵,全部都扔进坑中,封土埋存。
慕容徽下令,在此地修筑京观*。
这一战要比邺城之战残忍多了,苏蘅止到底年轻,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看完之后脸色煞白,身体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
他习惯了将每一战的见闻都写信告知谢崚,然而这一夜回到帐中,他怎么也落不下笔。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洛阳攻下后,慕容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长安。
现如今,慕容徽将赵国的君臣都埋葬在深坑下,而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他是否会对楚国人做同样的事情?
想到这些,苏蘅止辗转难眠。
……
谢崚已经连续两日没有收到慕容徽和苏蘅止的信了,她心中焦急,害怕他们出事。
直到第三日,洛阳城被攻下的消息传来,谢崚送了一口气,来到太和宫中,将那幅羊皮纸地图取了下来,在上面彻底将“赵”字叉掉。
天下终于只剩下两个国家。
一南一北,各自称雄。然而,看着地图,谢崚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所有的强敌都扫清了,接下来,就是她爹娘之间的较量了——
作者有话说:*京观是古代战争中胜者为炫耀战功、震慑敌人而堆砌敌尸形成的高冢
第73章 计谋
洛阳捷报传来的那几天,谢崚总是睡不好。
夜里,她梦见了素未谋面的长安,梦见了楚军和燕军对决,战场上血肉翻飞。
梦境飞速变动,不是曾经认识的楚国武将死于鲜卑骑兵之手,就是他爹被楚兵围剿,力竭战死。
她梦到这些场景,总是会从床上惊醒,宛如离开水池的鱼儿,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深眠,命人将整座宫殿的烛火都点燃,只身一人枯坐到天明,看着地图思考战局。
小说在她的疫病痊愈之后,好像就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慕容的旧伤好得很彻底,可能再也不会像原小说那样年纪轻轻吐血而死。
谢崚努力复盘着原小说的剧情。
原书中,慕容徽逃回鲜卑后,一度力压楚国,是谢鸢铸造的战车抵挡住了他的强烈攻势,为楚国争取来几年喘息之际,熬到慕容徽病重,不能亲自带兵,再慢慢反击。
看慕容徽现在那幅好像还能再活五十年的样子,只怕楚国现在危险了。
也不知道曹不敏现在将战车造出来没有?不知道这些战车能否暂缓燕国进攻的步伐?
要是连战车也无力抵挡燕国攻势,又该怎么办?
谢崚心一横,在纸上写出一个PlanB……
兴许是忧虑太多,她在冬末春来的时候再次病倒。
她每天都喝苦药,喝得她舌头都没有味道了,她喊人给自己做了苏蘅止给她做过的山楂糖雪球,含在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
喝多少药都没能让她的病有所好转,太医说,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喝再多的药也没有办法。
太后和慕容德,以及段氏时常来看过她,询问她的病情。有时候一起来,有时候分开来。
若是凑在一起的时候,谢崚会强撑着起来,留下他们一起用膳。
他们这些人就算凑在一起,也很少会一起用膳,但是谢崚病着的样子又实在楚楚可怜,连太后也为之动容。
段夫人没有孩子,几乎将谢崚当成半个自己女儿,又帮忙劝慕容德,所以只要谢崚提出要求,他们也不会拒绝。
……
“陛下,这是最近的军报。”
谢鸢盘腿坐在软塌上面,凝视着战报,心情复杂。
慕容徽已经拿下了洛阳,说明他距离长安也不远了。
谢鸢早就做好了要和慕容徽交战的准备,却不想这一天来得居然如此快。
谢鸢翻看着军情,思索着下一步的动作。
她见过慕容徽带兵打仗,知道他有多么骁勇善战,以楚军现在的实力,几乎毫无胜算。
谢鸢将文书放在一边,揉着太阳穴,思索着应对燕军的对策。
知晓谢鸢来长安的就寥寥数人,现如今全部集中在了谢鸢面前,围绕着沙盘指指点点。
“陛下,不如先发制人,”有谋士见谢鸢犹豫不定,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趁着燕皇没有在洛阳站稳脚跟,突袭燕军,大司马新提拔上来的曹参军已经制作出了一种战车,可以帮忙抵抗鲜卑骑兵,陛下可以趁机放手一搏。”
“荒谬,”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那战车沉重,若是带着长途奔袭,只怕兵马疲劳,不利于隐匿大军行踪,突击战是骑兵的特,我们跟他们玩突击,我军毫无胜算,只会白白折损兵力,陛下千万不要信他所言!”
这时候另一个谋士指出,“倒不如坚壁清野,死守长安,燕军攻打龙城三年,没有丝毫喘息就前往攻打洛阳,肯定兵马疲劳,众将士只要在长安死守下去,熬到燕军粮草耗尽,燕军自可退去,长安之围可解。“
“坚壁清野?你以为我们就能打持久战吗?”
另一个谋士道:“这位大人莫不要忘了,我军也刚刚经历大战,兵马疲劳,粮草还要从荆州运过来,粮道比燕军还要长,经不起这样耗。”
“何况燕军势头正盛,若是我们死守长安,将主力都折损在这里,今后慕容徽南下,我们用什么来抵挡。”
说着说着,几个谋士吵了起来,“那你说说该怎么办,不主动出击,除了死守,还能有什么办法?“
“好了,别吵了!”众人嚷嚷得谢鸢脑袋疼。
谢鸢制止了众人的声音,转过头问躲在角落的王伦,“你觉得,你见过那个参军做出来的战车对上骑兵,你觉得这种战车对上骑兵,胜算如何?”
王伦道:“战车宛如堡垒,可保士兵不被骑兵冲破,可惜的是太过沉重,难以移动,还需要改进。”
“若是陛下用于进攻,胜算一成不到,若用于防守,加上坚固城墙,有七成胜算。”
听到王伦道话,谢鸢低着头,似是在沉思。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慕容徽不夺长安誓不罢休,我等不能与其正面交锋,也不能和他持久耗下去,朕想着,倒不如以退为进。”
谢鸢看着沙盘,将一根旗子插在了长安北部,“那就是撤退。”
“撤退?”众人疑惑,“陛下想要撤去什么地方?”
王伦道:“陛下,长安城是将士们用心血换来的,我们怎可不战而降,将城池拱手让人?”
谢鸢道:“该拿的已经拿到了,我们这一趟,并没有白来。”
谢鸢却凝视着御案上放置的两样东西,其中一个物品是一方玉匣,那是将士们掘地三尺,从长安皇宫之中找出来的,被赵皇遗落的传国玉玺。
另一个则是一个白玉瓷瓶,看上去有些旧了,那是芳姬的骨灰,当年离开长安的时候,谢鸢没来得及将母亲的骨灰带走,一直将骨灰埋在长安皇宫之中,现在,她来接母亲离开。
当然,谢鸢说的“该拿的东西”,可不止这两样。
最重要的是,还有关中数十万百姓,在王伦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地迁移到荆州。
留给慕容徽的,是一座空城。
谢鸢还记得第一次北伐的教训,敌强我弱,若是直面锋芒,肯定不占优势。
“何况,我们还可以在这里给他挖个坑。”
谢鸢缓缓推动沙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
不久后,谢鸢派王伦骚扰屯扎在附近的氐人部族,把他们的首领符青给惹毛了。
当初,赵国动乱的时候,符青也派兵征讨赵皇,并且自立为秦王,后来王伦来了,符青自知不敌,带着自己的兵力远远避开,到陇西游荡。
可他已经猫在深山老林里装死,该死的王伦还硬是把他薅出来一顿猛揍,符青这可就忍不了了,当即嚷嚷着带兵伐楚,回击王伦。
然而,打着打着他很快发现,原来王伦麾下的士兵全都是些老幼,一击即溃,比赵
国的那些残兵败将还要不经打。
打到最后,王伦竟然连长安也不要了,带着自己的人马弃城而逃。
区区楚国,不过如此。
符青大喜过望,一路进入长安城后,他方才从探子手中接到消息——慕容徽正在朝长安进发。
他说长安怎么这么好打,原来谢鸢早就把长安抽空,计谋将他引入长安当枪使。
他现在占着长安,燕军近在咫尺,众人都劝他先降燕国,可是符青已经称王,他没有任何退路了,他也不想舍下长安这块肥肉。
何况慕容徽眼里容不下异族,如果符青投降,慕容徽开始兴许会好好安抚他,但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卸磨杀驴。
于是,他做了一件令部下闻风丧胆的事情——他,在长安,称帝了。
……
慕容徽的探子很快就查到了长安城中的消息,他双眸一闭,笑声宛如夜露寒霜,“不愧是你呀,谢鸢。”
能够精密布局,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最能让他难堪的局面的,也就只有谢鸢了。
他翻动情报,忽然间翻到一个张文书。
“探得王伦身边,有一女官,王伦甚爱之,出入皆需女官陪侍,女官以面纱遮脸,不辩容貌。”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古井无波,唇角的笑意渐渐溢了出来。
“有意思。”
……
邺城皇宫。
知晓谢鸢撤退的谢崚松了一口气,心头的石头落地。
她的深呼吸引起了段夫人的注意,段夫人连忙来到床头,问道:“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谢崚微笑着摇摇头。
她靠在床头,“没事的,婶母,我就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那好。”段夫人为她盖上被子,摸了摸她的脸,“阿崚好好休息,婶母先走了。”
段夫人走后,谢崚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
她从自己的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断肠草,这是剧毒之药,沾之即死,她是委托苏蘅止帮忙拿到的。
她想着,要是她爹真的将她娘逼到山穷水尽,她就把邺城搅个底朝天,用这药把太后、慕容德全部毒死,她是正统皇太女,虽然她还没有自己的亲兵,但是慕容徽将暗卫都给了她。
慕容德一死,邺城群龙无主,后续的统筹调兵、粮草运输还不是得听她指挥。
此计虽险,但却能直接掐断慕容徽军队的生命线,解楚国之围,谢崚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居然会想出这样恶毒的计谋。
她甚至还认真想过具体实施,以及相关的善后工作。
比起她娘的皇位和性命,杀几个无足轻重的亲戚又算什么呢?
现在暂时用不上了,谢崚将断肠草重新放回柜子下,尘封起来。
今后或许还能用上——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转折,写得好卡,不是不想写六千,是码字效率真的不行
忘记拉阿崚黑化进度条了,已经80%左右了,好困啊,大家睡觉吧[加油]
第74章 白衣少年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山峦、沟壑。
出兵撤退之后,沿着来路穿过连绵的山峦,回到故乡。
谢家人已经派人在荆州等候,接应军队。
大军难行,加上雪崩封路,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久远。慕容徽亲自率部众千余骑兵,翻山越岭,找到了撤退的楚兵。
打长安多没意思,和江山一样有吸引力的,是绝色美人,谢崚天天念叨着想念母亲,他这就把人抢回去。
他一刻没有停留,派兵潜入军营。
……
谢鸢刚刚用过膳,正在王伦的营帐中敷药。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北方了,忘了北方天气的刺骨寒冷,没有注重保养,纤白的手上生了冻疮。
柔软的香膏覆盖在她的手背,在炭火的烘烤下,氤氲出淡淡的栀子花香。
谢鸢将手背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香气扑鼻而来。
忽然间,军中哗变,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喧闹声,谢鸢眉头皱起,怎么回事?
王伦走了进来,“粮仓失火,可能是被奸细闯入,陛下莫急,还请陛下稍安勿躁,容微臣前去打探一番!”
谢鸢起身:“一个人可以吗?”
王伦道:“外面情况复杂,陛下还是待在此处安全。”
谢鸢没有亲自带过兵,进去只会添乱。
王伦将她留在军帐之中,将守卫留下保护她的安全。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缓缓逼近。
“噗呲”一声,短匕游走在守卫脖子间,不多时,那人悄无声息地倒在。
谢鸢感觉有些坐立不安,她站起身来,在庭院中徘徊,从衣架上拿起兜风,戴好兜帽,遮挡住自己的容貌,缓缓走出去,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她掀起帘帐的那一刻,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谢鸢下意识躲开,那支箭刺破她的斗篷飞向身后。
谢鸢被箭矢带到跌坐在地,她感觉自己侧边脸颊火辣辣剧烈疼痛,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可惜呀,陛下不该躲的。”
熟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飞石尘砾中,有人穿着一身黑丝夜行服来到她身边,亮如黄金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的美人身上,如附骨之疽,阴森而令人胆颤。
即便慕容徽已经登基为帝,然而对谢鸢的称呼还停留在曾经。
多年未见,谢鸢还是一如既往美得拔萃国举,肤色皎白,如凝脂美玉。
可惜的是,无瑕的美玉,粘了些许尘埃,慕容徽觉得有些可惜,不禁连连摇头。
他本来无意伤她的脸。
谢鸢的后背爬满了寒意,脑海中想起了他临走前的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他来见她,就是想要将她送下黄泉?
她默默咬紧牙关,抬头看着这个从她手中抢走徐、豫两州和女儿的男人,心中翻滚的怒火渐渐盖过恐惧。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手中的匕首锋芒毕露,刺向他的心脏。
慕容徽不动,似乎并不害怕谢鸢,眼里还流露出了几分挑衅。
匕首刺进他心脏的时候被一个硬物阻挡,震得谢鸢手臂一颤。
“护心镜?”她还没来得及抽手,慕容徽就已经轻轻松松将她手上的兵器卸了下来。
将她双手反捆在身后。
谢鸢就是个没有学过武的病美人,制服她比制服十二岁的谢崚还要容易。
靠近主帐的兵力全都被慕容徽解决掉了,王伦也被引开,慕容徽扛着谢鸢跳上马,用力挥大马鞭,战马飞奔离去。
谢鸢还在挣扎,长发全部散落开来,慕容徽按住她的后脖颈,逼她屈服,“谢鸢,你就好好看看,朕怎么样带着你突围!”
“陛下!”
这时候,王伦终于发现谢鸢出事了,提刀带人冲了回来,想要从慕容徽手中夺回谢鸢。
军营里的人是慕容徽的百倍之多,然而慕容徽丝毫不乱,他驾马动作愈发娴熟,刀法宛如夜空中浮动的幽灵,轻松将拦路之人劈成两半,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他很快就带着兵马撤退。
王伦牵马来寻时,已经远远来不及了。
骑马冲出军营,剧烈的颠簸之下,谢鸢下意识拉紧了马背上的鬃毛。
她后背抵着男人的胸口,几乎能够感觉到他身体之中汹涌的血脉。
不远处是山崖,黑夜中耸立的崖壁看不到尽头,鲜卑铁骑在狭隘的崖壁上通过,速度快得好似天空中飞掠而过的雄鹰。
谢鸢明白,要是放任自己被他带走,今后少不得要为奴为婢,还会被用来要挟楚国朝廷。
她心一横,趁着慕容徽转向驾马之时,忽然回转身体,拉着慕容徽的衣服,往山崖之下倒去。
慕容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要命,想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
慕容徽被她这么一拽,纵使定力再好,也难以保持平衡,一手仅仅抓住她的衣带,将她拽回来,另一手紧握缰绳,稳住方向,然而谢鸢忽而一笑,拔出头上仅存的发簪。
慕容徽原以为她要割破衣服,伸手去拉她,然而她却一簪子刺进慕容徽的侧腰。
剧烈疼痛传来,慕容徽对上谢鸢漆黑的眸。
谢鸢徐晃一刀,很快将发簪拔出,割破被慕容徽抓住的衣带。
刹那间,她宛如断线的纸鸢,从他怀中飞离而去,倒向无尽的深渊。
她衣角消失的那刻,慕容徽觉得她似乎在笑,很诡异的笑容。
慕容徽浑身震颤,脱口而出道:“谢鸢!”
群山回响,风雪连绵,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
谢崚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发冷。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呕吐。
杏桃听见咳嗽声,
连忙进屋,将虚掩的窗户彻底闭上,训斥道:“你们干什么,殿下不能着凉,为什么还要留风!”
宫女怯弱地回复道:“是殿下说屋内太闷了,所以奴婢……”
杏桃没时间和她争辩,亦步亦趋地来到谢崚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殿下,殿下?”
谢崚凝视着掌心粘稠的血迹,默默抿了下唇,脑海中还回荡着睡梦中谢鸢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又做噩梦了,这次的噩梦,是她娘兵败战死。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得知楚军撤退后,这些噩梦就暂时停止,为何今天又汹涌而来。
“殿下咯血越来越严重了。”见谢崚愣神的模样,杏桃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轻地抱住她,拿外衣给她披上。
“别怕,奴婢让人去叫太医。”
谢崚却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没事,不要叫了。”
她不想喝药。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军报,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忧虑太过了,她娘在建康城皇宫,怎么可能亲自上战场?
她说道:“你陪我出去一下。”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难受地道:“我的心现在难受得很,我想要出去走走。”
杏桃没有阻拦,扶着她起身,谢崚的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缓缓走到花园中。
宫女们手持牛皮灯,跟在谢崚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靠近打扰。自从病后,谢崚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走过了。
在宫女们的记忆中,小公主算是个很安静的人,她大部分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在思考着什么。苏郎君在的时候,她只会将自己的想法和苏郎君说,苏郎君离开后,她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别人,而是自己在纸上,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明白的字符写写画画。
灯火下,庭院里的白霜染上了几分暖光,可惜树林里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
她绕过花园,转身想走,忽然间,脚边传来“喵”的一声。
天寒地冻,哪里来的野狸?
谢崚对这个声音极其敏感,转身望去,只见花圃里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谢崚好奇地跟了过去,冷不丁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
宫女们提着灯笼围拢过来,一群狸猫聚拢成圈,喂猫的白衣少女半跪在雪地中,长长的头发垂落在学习中,宛如一滴墨落入清池,水泽荡漾开来。
朦胧的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梦境一般,谢崚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君齐,是你吗?”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衣少女惊惶地抱着怀中的野狸,想要后退,可看到来人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放松了警惕,“你说什么?”
她将整张脸转过来的时候,谢崚看清了她的容貌。
宛如清水芙蓉般的韶色,凝白的皮肤比雪还要胜上三分。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谢崚,也在此刻愣了一下,她随即笑了笑,她还真是着了魔,怎么会喊出那个名字?
君齐早已经成了一捧枯骨,而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谢崚抬手制止身后人的靠近,缓缓走到白衣少女面前,“姐姐,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何出来喂猫?”
“姐姐?”白衣少女歪了歪脑袋,露出俏皮的眼神,似是不明白谢崚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谢崚解释道:“你年纪比我大,我叫你姐姐,是天经地义。”
白衣少女笑了,她垂眸看着怀中洁白如雪的狸猫,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着,“我这几天新入宫,还不是很能适应宫规,夜里觉得沉闷得很,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恰好看到这些狸猫在受饿,所以拿了点心出来,不知为何,看着他们吃东西,心情轻松了许多。”
谢崚怔怔地凝望着她的脸,恍惚了。
白衣少女问道:“你怎么了?”
谢崚低低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看见你,想到了一个故人。”
白衣少女站起身,拍拍衣裳,“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天气那么冷,快回去睡了,看你脸色白的,别冻着了。”
谢崚拉住她,“姐姐,我还没有问你名字呢。”
白衣少女微笑:“我叫阿蒲,蒲草的蒲,原是流难到邺城的难民,因为学了点手艺,所以被充作伎人进了宫里,现在教坊里,你应该是宫里贵人吧,我看见有侍从跟着你,只有宫里居住的贵人才会随身带着侍从。”
说着,白衣少女喃喃自语道,“宫里的贵人,享受荣华富贵,也会睡不着觉吗?”
谢崚轻声笑了小,金色的瞳孔中闪着些许的无奈,她又问道:“我以后还见你吗?”
“为什么想要见我?”
“或许……”谢崚犹豫着说道,“因为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吧,刚好又觉得和姐姐很投缘。”
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身边亲朋离散,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第一印象,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女很亲切。
白衣少女凝视她青涩稚嫩的面孔片刻,笑道:“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睡着,会在这个地方等你。”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谢崚眼前一亮,“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1.娘亲没事
2.男二(之一)出场了,白衣少女性别为“男”,女主差不多得开始感情线了
3.榨干了,今天加班到九点钟
第75章 长安
洛阳皇宫,慕容徽从昏迷中醒来,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
守在身边的军医松了口气,“陛下总算是醒了。”
慕容徽立刻想要起身,然而腰部的伤口撕裂,沁出些许鲜血,他身形晃动,险些倒了下去。
军医连忙扶起他,“陛下,小心。”
慕容徽双唇血色全无,“朕怎么了?“
“陛下亲自带兵突袭楚军,腹部受伤,在归途中昏迷了过去,如今伤势未愈,切不可乱动。”
听到军医的话,慕容徽脸色一凝,强撑着坐起身子,“传贺兰絮。”
贺兰絮是随他一起突击楚军的,很多情况,只有贺兰絮才知道。
贺兰絮就等在外面,听到召见连忙入内。
慕容徽披着一件褐色外衣垂足坐在床边,“情况如何?”
贺兰絮一一汇报,“当时陛下失血昏迷,微臣不敢逗留,搜索楚帝,便带着陛下先返回洛阳,探子传来消息,王伦在山崖下寻到一女子,已经带回军中医治,不准许任何人靠近。”
医治……慕容徽揣摩着,意思就是说她还没死。
谢鸢又不用带兵,她若是不死,即便是受伤也对楚军没有任何影响,加上楚军本来就要撤退,就算烧了粮草,也不打紧,一旦到了荆州,他们就会立刻得到补给。
也就是说,慕容徽这次突袭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