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离开了,证明她没有通过考验。
苏蘅止摸着她的眉心,“殿下,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是在,你我逼宫太后之时。”
那日长寿宫血流成河,谢崚犯下了至今为止最深的杀孽。
谢崚眼眸一动,苏蘅止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殿下,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该睡了。”
谢崚搬起枕头砸苏蘅止,“别管我,你去睡你的。”
她当然知道,苏蘅止的军务都已经处理完了,在这里守着,不过是为了陪她罢了。
……
谢崚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又有力气去磕沈川了。
这时,她提着一条鱼,去敲响了沈川的门。
……
沈川家的墙上,挂着一副字画。
上面题写两行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上一次来得太匆忙,谢崚还没有仔细打量屋子的布局,今天过来的时候,才看见了这一副字画。
这画应当是悬挂了许久,画上面的丹青,已经有些许破损。
谢崚师从大儒,对书画有着一定的鉴赏能力,画得极为普通,不过只是青山绿水,然而这上面的字,却是有一定的缘法。
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应是出于名家。
谢崚见过沈川的字,这不是他的字迹,却和他的自己有三分相似。
是谁写的呢?
“是我的师傅。”沈川打量着那条鱼,还不忘替谢崚解惑。
故国遗老,前虞旧臣。
陵城学宫的创办者,高宴华。
“他临死之前,在我的画上题了一行字,那年,我六岁,十多年过去,我一直带在身边。”
沈川将鱼递给平泽,“既然是殿下给的
,那就收着吧。”
平湖嘟囔,“我不喜欢吃鱼。”
沈川说:“女郎喜欢,给女郎烤了吧。”
平湖又说:“可是我不会做鱼。”
沈川:“殿下又不挑。”
谢崚:“……”
她可挑剔的好吧!
平湖一脸怨气地去做鱼。
他已经让平湖回家,可是他就是不愿意走,非要留下。
谢崚转过身,“高大人的笔法的确玄妙,我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
沈川微笑:“殿下还没有放弃呀?”
谢崚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么殿下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沈川疑惑。
“来找临壑君看病。”
谢崚坦然在屋中坐下,“听闻临壑君是杏林圣手,百姓只要送些米粮,临壑君便会出手为百姓医病,不知临壑君可否为我看病?”
沈川也不推辞,他收了谢崚的鱼,总要出点力,虽然这条鱼他准备用来招待谢崚。
隔着纱布,为谢崚把脉。
空气片刻凝滞,沈川道:“昨日夜凉,殿下怕是没盖好被子,得了些许风寒,这病倒是容易医治,抓一副药来就好了。”
谢崚却摇摇头,“风疾易治,但我的病,在心,不在身。”
“我想请临壑君来替我治疗心病。”
沈川抬头,对上谢崚的眼睛。
金眸中闪躲的光芒,和她父母很像,又有所不同。
谢崚的心病从五岁恢复记忆那个春天就已经有了,她一直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之中。
毋庸置疑,她爹娘今后都想要将天下送给她,但是他们想要给的,不是江南江北随意一处,而是完完整整的一个天下。
因为这天下姓谢还是姓慕容,很重要。
谢崚姓慕容还是姓谢,也很重要。
谢崚也是他们争夺的对象之一。
若是他们年迈,没有力气斗了,那他们还有可能会考虑各退一步,他们现在都还年轻,除非你死我活,否则不可能和解,他们背后的人,也不可能让他们和解,成王败寇,慕容家和谢氏,终有一战。
沈川眼里似有波澜,“殿下莫要抬高我了。”
谢崚的心病,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多少太医都没办法医好的病,他怎么可能医得好?
“可怜我一副肉胎凡身,如何能医好殿下的病?”
谢崚却盯着沈川的眼睛,那股铆足了劲发出的光亮让阒寂的小屋都亮堂的不少,“我也是肉胎凡身,我也有自己的欲望,我也会犯错,我也没办法做到事事周全。”
沈川忽而觉得,她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他再次眼前一亮。
谢崚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带兵围了长寿宫才离开长安的。”
别人不知道长寿宫中的秘辛,但是谢崚不相信沈川也不知道。
“你或许是厌恶我嗜好杀人,也许是讨厌我背弃长辈,也或许是因为对我的莽撞冲动感到失望,总之……我没有通过你的考验。”
“我四岁进入南朝太学开蒙,南朝的博士教我学习诗书礼仪,母亲和父亲教导我学习帝王谋术,我虽然不聪明,但是我知道,当面临危机的时候,该怎么样动用身边的所有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鸢和慕容徽就是不择手段的疯子,谢崚也发现,自己越长大,越像他们,他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一样。
谢崚眼眸哀戚,“可我们生于乱世,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看到她在乎的,照顾不到更多。
如今的世道,不是用仁义道德就能感化,礼崩乐坏,秩序摧毁,需要用兵马、利刃,碾碎公卿骨,将旧的一切全部扫荡干净,然后建立新的秩序,天下才能归于太平。
盛世和乱世,就这样循环往复。
沈川低笑,或许,他依然没有将谢崚看透。
沈川理解谢崚,却做不到心甘情愿拜她为主。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殿下,当初师傅赐字的时候,我曾在他病榻前许诺,今后侍奉的明主,必然是心怀众生,以救天下万民为己任的人。”
“我曾想过你会是,可你不是,你是生于黄金宫阙中的尊贵孩子,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你父母那里得来的,若你生于寻常人家,那你什么都不是。”
在谢崚的目光中,沈川收起了笑,“殿下,走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把人打包带走了
这人真难劝
第107章 命数
这天回去,谢崚不出所料病了。
并州到底太过干燥,她的嘴唇都已经起皮了,每天夜里,苏蘅止都要在她的身边放一盆水。
可即便这样,她也还是没有办法睡好,总是辗转反侧。
终于,这天夜里,苏蘅止从夜梦中惊醒,听见水盆打翻的声音。
谢崚夜起,因为脑袋昏沉,一脚踩到了水盆边沿,苏蘅止赶来时,看到的是:谢崚半个身子都泡在水中,湿了的寝衣紧紧贴着皮肤,双腮通红,宛如沉眠的水仙。
县令府连夜叫了医师。
慕容徽明白自己女儿的身体有多么不好,给她备了好几个医师,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医者快马加鞭,连夜从晋阳前往静乐,给谢崚诊断后,还顺便给谢崚带来了慕容徽新写的信。
折腾到半夜,谢崚终于是醒了过来,靠着床头,一边喝药,一边看慕容徽给她的信。
这次的来信没有之前那么啰嗦,所以谢崚也是认认真真地看,慕容徽让谢崚别在并州待那么久,找到人切勿周旋,快回长安,她继续停留,就到秋天了。
并州夜晚寒凉,谢崚的身体受不了。
一语成谶,并州夜凉,谢崚果然生病了。
谢崚收起了信。
苏蘅止垂着眼眸,开口说道:“非他不可吗?”
谢崚摇头,当然不。
天下名士如过江之鲫,她也不一定非要沈川一人,只不过努力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谢崚不甘心。
苏蘅止开口道:“若他不愿意随我们回长安,那他也不能留了。”
谢崚明白他的意思。
并州匪患丛生,沈川若是不愿意投靠谢崚,那他也有可能会为别人所用,虽然灭口有些许不仗义,但是为了防止他投奔土匪头子,站在谢崚的对立面,从理性的角度出发,谢崚不得不这么做。
谢崚思量许久,还是拉住苏蘅止的衣裳,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杀,而是在她杀念从心口冒出的时候,她想起初遇沈川的时候,一袭白衣,宛如少女,坐在在园林深处,绕指弄狸奴。
谢崚觉得,如果杀了他,她会对不起另一个人。
烛火下,两个人的影子凑近。
苏蘅止看见谢崚的面容。
她的表情异常悲伤,没有落泪,却胜似落泪,苏蘅止心头一颤,想起了谢崚也曾对他露出过这个表情。
那时候他们还在建康城,她的挚友死后,她自已一个人,躲在雨中哭泣。
苏蘅止的心好像和她在一起流泪,他觉得自己是第一次那么心疼一个人,忽然伸手,深深地抱住她。
谢崚知道他是个很少主动的人,猝不及防撞入他结实的胸膛,有些许不知所措。
“你……”
苏蘅止很快又将她松开,放在软枕上,替她盖好被子,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吹灭烛火,“殿下,睡吧。”
……
等谢崚睡后,苏蘅止眉间染上了戾色,提着剑走出屋外。
谢崚上午出去还好好的,回来后就大病一场,肯定是受过什么刺激。
谢崚从小就是被捧在掌心的人,谁都不舍得她被磕着碰着。
沈川凭什么这样糟践她?
谢崚心软,下不了手,那就他来。
杀士不义,那这个骂名就由他来背。
临壑君沈川深得殿下喜爱,因而受他妒忌,被他杀害——
这个理由传出去,谢崚便可置身事外。
苏蘅止只带了三两随从,连夜赶到了草庐中。
临壑君沈川没有睡,闲敲棋子,灯火灿灿,童子守在案边,昏昏欲睡,而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久久不愿意入眠。
见苏蘅止到来,他露出些许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微笑。
那仙气飘飘的眉眼染了杀欲,便从九天跌落,成了地狱的罗刹。
沈川当然是看出了他的目的,微笑:“怎么,今天回去后,她朝你哭诉了?”
谢崚那么娇生惯养的人,全天下应该都没有什么人敢忤逆她,被他拒绝,或许就已经是莫大的委屈。
沈川还记得谢崚离开的时候,眼神恍惚着,大概率是被他的话伤到了。
所以苏蘅止才会夤夜前来叩门,来为谢崚出气。
苏蘅止凝视着屋内的字画,轻轻念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临壑君可否畏死?”
他捏紧了剑柄,蓄势待发。
趴在书案上的平泽猛地打了个激灵,“啊”了一声,悄声挪动到了沈川面前。
沈川目光泠泠,如月色入眸。
平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平湖陪在沈川身边,苏蘅止还是第一次见平泽,被他这么一打断,苏蘅止收回了刀。
“畏死是人之本性,只不过,我倒是想要问苏郎君一句话,你害不害怕,她知道你今夜在此所做之事?”
苏蘅止眉眼一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派我来的。”
沈川说道:“如果是她要杀我,她会亲自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前来,我猜,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对我下手,而你呢,又舍不得看她在我这里吃瘪,所以你来了。”
他倒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苏蘅止来此,并没有谢崚指使。
死到临头,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而是道:“话说起来,苏郎君天资优越,若是入朝为官,定会有一番成就。”
“做了殿下的人,今后你将永远都与仕途无缘,还要为她沾染杀孽,何必呢?”
苏蘅止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沈川心想,苏蘅止可不是鱼,他是谢崚彻头彻尾的一条走狗。
他敲着棋子,低头凝视着棋盘,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蘅止却没有动手,只是凝视着地上散落的月光,缓缓道:“今夜,我不会杀你。”
他收起刀在他面前坐下,眼里的杀意散去,他又恢复了那一如仙人般的玉骨神姿,菩萨般的面容于烛台下晃动,“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不妨你我二人手谈一局?”
“若我赢了,来日请你对殿下,客气一些。”
沈川笑:“只怕我和殿下,日后不会再相见了。”
那般骄傲的女子,被他用言语羞辱以后,怎么可能再次纡尊降贵来找他。
……
天将明时,这局棋总算结束。
苏蘅止以一子险胜。
虽然身为输家,沈川依然觉得酣畅淋漓。
苏蘅止天明时离开了草庐,而接下来一连几日,谢崚都没有再拜访沈川。
平泽疑惑道:“郎君,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要不要我去城里打探一番?”
沈川笑:“她走没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平泽道:“可你每天都盯着窗外看,也不出门,不就是担心她来了,没有找到你吗?”
沈川没有说话。
平泽道:“公子其实是希望她来找你的吧?”
沈川敲了敲他的脑袋,“闭嘴。”
谢崚这么多天没有来找他,那大概是已经离开了,但是她也没有杀他,就这样放任他继续留在并州?
沈川疑惑,她就不害怕自己成为她的威胁吗?
就这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那阵熟悉的敲门声。
平泽去开门,来人正是谢崚。
她穿着修着仙鹤流云的直裾,身上披了一件披风,脸色白皙,给人一种气血不足的感觉。
她眯了眯眼睛,说道:“刘备尚且三顾诸葛,我要是没有坚持到三次,未免显得不够诚心。”
“你曾经说我没有三顾茅庐的恒心,现在我来了,说明临壑君这句话说错了。”
沈川学医,看出她这是大病初愈,他恍然大悟,原来她还没有放弃,只不过是生病了。
现在养好了病,所以她来了。
谢崚说道:“我想起临壑君上次和我说的话。”
“诚然,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爹娘给的,若是没有他们,托生在一户寻常人家,或许我什么都不是,因为战乱,早早死去,成为路边的一具枯骨。”
沈川谨记苏蘅止的嘱托,安安静静地倾听,闭上嘴巴没有说话,唤童子给谢崚端上来一杯茶。
谢崚转动茶杯,“我并不否认,你说的是对的,没有我爹娘,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那又如何?”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身为我爹娘的女儿,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她金色的眼眸闪烁,凝视着沈川。
“古往今来,所有能够数得上名字的王侯将相,有几个没有个好爹娘,有几个出身寒微,是仅凭自己爬上来的?你去看看燕楚两国的名流,哪个背后没有个好家族?”
谢崚理所当然,“好风凭借力,机遇与命数,缺一不可,我是大楚天子与燕国帝王的女儿,所以我天生就是两国的链接,你想要救天下万民,而我虽不能成为你心中的明主,却是最能够替你达成夙愿的人。”
“你没有别的选择,不对吗?”
谢崚转头凝视着平泽,“否则,你也不会在得知我来晋阳以后,特地来见我一面,不是吗?”
那天谢崚在晋阳城吃面饼,遇见了一位头戴斗笠的男子和一位童子,谢崚对二人的记忆不算深刻,也记不住那名童子的脸,倒是过目不忘的苏蘅止,提醒了谢崚。
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作者有话说:谢崚:不接受PUA
下一章就回长安了
第108章 回长安
鸟鸣声在屋内响起,沈川才在恍惚中惊醒。
谢崚才没有傻到去纠结自己二代子弟的身份,她就是拼爹拼娘才有现在的一切,那又如何?
这个世界上拼爹娘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少她一个,她娘真真实实起于微末无错,但是她爹还不是借助了慕容家的威势才有的今天。
谢崚终于能喝下茶,润润嗓子。
“临壑君,人都是会变的,若是你还是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初心,你不妨以‘阿蒲’的身份,回到我的身边。”
“或许有一天,你会改变心意也不一定呢?”
“我会慢慢等,等你想要变回沈川那天。”
谢崚想的是,沈川或许会变。
沈川也在想,谢崚也许会变。
这个天下,时时刻刻都在变。
沈川跪了下去,非常乖顺,“奴婢阿蒲,见过殿下。”
谢崚说得没有错,虽然谢崚不合格,但是他也没有找到比谢崚更合适的人选。
小公主看似孱弱无力,却总是能在某个时候让他眼前一亮,她也没有那么糟糕。
沈川没有办法跟着她,但是没有任何束缚的阿蒲可以。
谢崚松了口气。
诸葛三顾茅庐,而她的自尊和骄傲,也只够撑到她被拒绝三次。要是沈川还不愿意,那她就只能放弃他了。
她不至于杀沈川灭口,但也不可能放他在外面逍遥,她依然会带他去长安,严加看管起来。
他答应了自己,就不用继续走强迫这条路了。
……
沈川当天就决定离开静乐,毕竟谢崚的身体不太好,他得迁就着些病人。
离开之前,沈川必须安置好平湖和平泽。
他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留给了两人,“你们二人今后买些田地、商铺,只要辛勤劳作,自可安度余生,不用再挂念我了。”
平湖和平泽两个人三岁时就被父母抛弃,吃着沈川的米长大,早就将沈川当成是自己的亲人,见他要离开,纷纷泪眼汪汪,拉着他不愿意撒手。
谢崚见到这样一副画面,忍不住道:“若是实在不舍,你可以带着他们二人随我一起入宫。”
又不是养不起。
然而,没等沈川回答,两个小童子便齐齐开口拒绝了,“殿下,我们的父母族亲都在这里,当初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抛弃我们二人。”
“这些年并州灾荒改善,爹娘也有了赎我们回去的念头,我们还是想要留在这里,替公子守着草庐。”
谢崚表示尊重,“那好吧。”
她只带沈川一个人走。
……
沈川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连那副恩师赐予的字画,都留在了家中。
谢崚看他清点家资,觉得有些许疑惑,“话说,这些年你不是隐
居山野吗,哪来的那么多钱?”
沈川将田契分给了平湖和平泽,说道:“殿下记得我曾经在殿下面前变过的戏法吗?”
谢崚想起他在皇宫中的“仙人散花”,恍然大悟,“那天你就是故意将火花撒向父皇身上,你明知道父皇多疑,故意引起他的猜忌,诱他伤你,再用苦肉计博我同情,进而进入东宫。”
“你的心机居然如此深。”
沈川微笑,“殿下,这不是重点。”
“我想说的是,这些看家绝活,这些都是我的饭碗。”
重点是他想要回答的是谢崚的问题,他游历天下时,学了不少杂耍伎俩,胸口碎大石、仙女散花,四处卖艺为生,也就是凭借卖艺的绝活,才攒下了那么些钱。
谢崚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叫阿蒲?”
沈川的目光转向一望无际的原野。
风吹过来,成片的蒲草宛如海浪般被压低,他缓缓说道,“因为蒲草,这种普通到四处可见的草,却是那么柔韧却顽强,总是能够在绝望中给人带来一线生机。”
“就好像,这在乱世中煎熬的众生黎庶。”
而他,亦是众生中的一员。
沈川刚收拾好了行囊,季怀瑾和苏蘅止也赶来了。
季怀瑾觉得是自己帮谢崚找到了沈川,胆子也大了起来,想起之前谢崚的承诺一直都还没有落地,于是悄悄来拉了拉谢崚衣角,“殿下,既然你已经找到沈川,那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些报答?”
她耳垂上戴着的正是前些天谢崚送给她的耳坠,金色的猫眼石晃啊晃,在阳光下宛如金星闪烁。
就在她和谢崚说话间,沈川的目光落在两颗宝石上,有些许恍然。
谢崚的注意力被季怀瑾吸引,事实上,多日相处,谢崚早就接纳了她,东宫官位空缺,她回去后,会给她挑一个适合她的位置。
只是还没等谢崚开口,旁边的沈川却笑了,“这位姑娘是谁呀?”
谢崚道:“你昔年同窗季怀渊的妹妹。”
“季怀渊?”
沈川目光依然停留在猫眼耳坠上,眼稍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记得,怀渊是家中的独子,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家中还有别的姊妹。”
霎时间,苏蘅止、谢崚的目光纷纷落在季怀瑾身上。
季怀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年十四岁,与殿下同岁,兄长离开崚城学宫那年,我尚在母亲腹中,兄长又何能与君诉说家中姊妹之事,临壑君,挑拨离间的伎俩太低级,你莫要破坏我和殿下的感情!”
小姑娘看似胆怯,但说起话来有理有据,谢崚拉紧了披风,轻轻地咳了两声,随后伸出食指敲了敲沈川脑袋,“差不多行了,为难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吗?”
话罢,停顿片刻,谢崚还补充了两句,“你现在也不是临壑君沈川,就一个奴婢,哪有资格蛐蛐主子,不就是一双耳环吗,给人家就给人家了,那么小气干什么,回去我还你一副更贵的。”
见谢崚护着自己,季怀瑾腰杆挺直了,也是狐假虎威了一把,摸了摸耳坠子,道:“临壑君不会连一副耳坠子都舍不得吧?”
沈川不答,笑盈盈地道:“我忽然发现,殿下似乎对文弱的姑娘特别关爱。”
谢崚手腕一紧。
旁边一声不吭的苏蘅止总算是发声了,“时辰差不多了,既然要赶路,那就上马吧,不然天黑也赶不回晋阳。”
……
回到长安,谢崚首先面对的,是慕容徽的牢骚。
谢崚首先罔顾慕容徽叮嘱,在外放飞自我地剿匪,不顾自身安危,此为一罪;其次不看慕容徽的信,罪加一等;再次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在并州病了一场,罪加两等。
总而言之,数罪并罚,谢崚前脚刚抵达长安,后脚就被慕容徽提回来宣室殿,给她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言语训导。
谢崚觉得,随着慕容徽年龄变大,他似乎得了个啰嗦的毛病。
那么点小事,都能拎出来反反复复地说好多次,谢崚在3D立体环绕音的加持下痛不欲生,她记得她小时候慕容徽也没有那么嘴碎呀!
慕容徽觉得,自己真的是为她操碎了心。
这些天他看着密探传来的消息,当真是心急如焚。曾经他看着在外征战,从来没敢带谢崚上战场。
谢崚是他呵护的掌珠,她稍稍有点差池,比他万箭穿心还要难受。
她不顾暗卫在外闯,受伤了、生病了,最为她心疼的就是自己。
慕容徽忽然有点怀念谢崚小时候的时光了,那时候谢崚能够让她操心的唯有学习,现在谢崚的学业已经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了,可他要操心的却是更多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当初还真是傻,总是为了小小的事情和谢崚大闹一场,闹得父女俩比仇人还要难堪,殊不知,唯有身体康健和平安顺遂才是最重要的。
而最让他备受打击的,谢崚这身反骨越长,他站着说,她跪着听,跪着跪着,昏昏欲睡,肯定没有认真听。
慕容徽长长叹了口气。
谢崚惊醒,连忙坐正了身体,“父皇,你说完了?”
慕容徽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绪,兴许年纪是真的大了,他的脾性也变得不稳定。
他盯着谢崚的下颌,感慨,“又瘦了。”
谢崚眨了眨眼睛,“在并州没休息好,夜里总是惊醒,还等着回长安后好好睡上几天,补补眠呢。”
慕容徽当然知道她病了一场,轻叹道,“罢了,既然没休息好,那就回去吧。”
既然听不进去,还不如放她回去。
“好嘞。”谢崚快速起身提着裙子往外跑,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慕容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宫室,只觉得一阵落寞感油然而生。
其实,他也是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和她多说说话,了解一下这段日子,她过得怎么样。
只不过父女二人的感情似乎不如从前那般亲密。
慕容徽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派人叫来了苏蘅止。
几个月的认真钻研,苏蘅止已经对《男则》等三本书了熟于心,面对慕容徽的提问,苏蘅止皆可从容应对,他甚至还对慕容徽所著词句衍生出了新的见解。
正所谓教学相长,一场清谈下来,慕容徽受益匪浅。
做他的女婿,不求家世多么煊赫,但是美貌与德行必不可缺。
苏蘅止天生仙人相,样貌自是不必多说,可喜的是,他还颇具男德。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他慕容家的女婿!——
作者有话说:老父亲更年期到了,有点小焦虑了,大家多多包容
本来后面还有一段,但是没时间写了,刚好写到三千字,就断在这里吧
第109章 山楂
此时长安已经入了秋,银杏树渡了一层金黄,落了满地。
谢崚穿着浅黄的秋衣,坐在秋千上,一口一口吃着苏蘅止给她做的山楂糖雪球,唇上沾上了部分白糖渣。
“你们两人在聊了什么,怎么这么能聊?”
苏蘅止坐在堆满了枯叶的草地上,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目:“这都是陛下对我的考验。”
虽然已经通过了慕容徽的考验,但是他还是抱着那几本书,在上面圈圈画画。
他悟性极其高,很快就发现了慕容徽赞赏和感兴趣的点,将其圈出来,在旁边注解。
想要嫁给谢崚,需要赢得两个人的认可,一个是谢鸢,另一个是慕容徽。
苏蘅止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谢鸢那边他已经无须付出太多努力,所以当务之急,他还是得讨好慕容徽。他挑着慕容徽喜欢的东西来学,慕容徽对他还不满意,那他就将自己装扮成慕容徽喜欢的样子。
“考验不考验,不是他说了算。”
谢崚见他
不理自己,有点生气,绣鞋鞋尖往他背后点了两下,“别看那破书了。”
看她就不行吗?
她爹算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其实是讨好她好不好!
这一踹,谢崚的秋千往后晃,她本来一手抱着油纸抱着的山楂,另一只手往嘴里塞着山楂糖球,全靠双脚保持平衡。
秋千反弹,她没有坐稳,仰头就往地上倾倒。
“小心!”
眼前天旋地转,谢崚手中的山楂雪球从她的胸前滚下,洒落一地,红通通的山楂球堆在银杏树叶上,金色和红色交织,颇具喜气。
她嘴上还咬着一颗,苏蘅止手臂搂着她的脑袋,与她一起栽倒在地上。
谢崚的鞋尖依然点着秋千,身子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摔在地上,头发铺散在地上。
泥土松软,再垫了一层青草和枯叶,这一跤摔得像一场梦,没有半点痛觉。
反倒是苏蘅止心有余悸,“还好接住了。”
他跪在地上,身子笼罩在谢崚上方,乌发垂落。
谢崚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怎么的,她取下嘴上的山楂,塞进苏蘅止嘴里。
“唔?”苏蘅止嘴里莫名其妙多了颗山楂,还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只听谢崚道——
“你吃。”
白糖的滋味在嘴里满眼,糖浆被甜津融化,敷在红唇上,薄唇上是一片明润的水泽。
苏蘅止下意识咬了一口,还没有等他将全部的山楂吸进嘴里,下面的谢崚动了。
她拉住苏蘅止的衣领,让他凑近自己,咬上另一半山楂。
“咔擦”一声,碎裂声在耳边奏响。
苏蘅止的眼眸颤动,长睫扫过谢崚的皮肤,谢崚咽下了糖葫芦,眼神无辜又纯良,腮帮子嚼嚼嚼,在缓缓品味着这颗山楂。
真的好甜。
这时候有风动,从塞北吹来的秋风来到长安皇城,摇动银杏树叶,华丽的金色叶片如一场骤雨,不期而至,落了满身。
苏蘅止的脸色涨红,那样白皙的一张脸,不知怎么得红得像地上的红山楂。
许久之后,他才山楂的甜蜜滋味中回神,抿了抿唇,“殿下……”
难以形容的滋味在心口蔓延,天那么凉,可他浑身发热,皮肤滚烫。
他闭眼试图压抑那种感觉,可是还是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候,有声音响起,“苏郎君小心!”
怎么有人!
苏蘅止慌乱回头,被荡回来的秋千迎面砸倒。
原来是谢崚见到有人来了,欲盖弥彰地想要爬起来,支持秋千的脚尖下落,秋千随着她的动作松动,晃了回来,不偏不倚,让苏蘅止脑袋开了个瓢。
……
谢崚给苏蘅止上好了药,当夜留他住在宫里。
慕容徽对苏蘅止的存在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宫宜兰殿,就是未来皇妃的居所,这里从前落锁,谢崚去并州时,慕容徽没事干,派人将屋子打扫了出来,给苏蘅止的居住。
既然是未婚夫,就不能没名没份地待着。
慕容徽好似对“名份”二字非常执着。
或许是脑袋被撞了,他整天都在恍惚,世界如若蒙了一层灰,唯有那几颗滚落的山楂糖球,带着鲜妍明媚的红,红得刻骨铭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夜里,红色的山楂糖球也跟着入梦而来。
与山楂糖球在一起的,还有黄衣少女,她咬着山楂,口含丹朱。
他的身子宛如漂浮在水中,被猛浪拍打,漂浮沉沦,他努力想要爬起来,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浮木。
夜半三更,他从夜梦中惊醒,身下一片露水……他心脏剧烈跳动,死死咬住双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怎么会有……这么龌蹉的心思?
苏蘅止眼眸黯了下去,十指握拢,抓紧了被褥。
还是对谢崚。
守夜的内侍听见里面有声响,提灯来看,“苏郎君,怎么了?”
苏蘅止擦干唇边的血迹,说道:“掌灯。”
……
他好似不知疲惫般,一遍接着一遍抄书,先抄慕容徽给他的那几本,可是那些词句根本不能让他静心。
后来,他拿来《心经》,用佛家梵语遏制心中欲念。
临近天明,苏蘅止终于缓缓静下心来,将笔搁置下,闭上眼睛趴在书案上,已经不敢入眠。
……
第二天,所有人看见苏蘅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呦,苏郎君昨天没睡好?”
苏蘅止顶着两个大眼圈,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夜里听着外面的落叶声,睡得不好,许是心不够静,索性夜起,抄写经书,安定心神。”
若是旁人,听到这里也就不继续追问下去了,唯有沈川不一样,笑盈盈对此评头论足,“抄写经书?苏郎君想要去做和尚呀?”
上次苏蘅止提刀想杀他,被他记恨到了现在,导致他现在见到苏蘅止就要开口刺他几句。
他说道:“你要是去做了和尚,那殿下怎么办?”
苏蘅止性格和顺,但并不意味着他好欺负。
平时有人拿捏他、欺负他,他很少回击,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他不想计较,他的性子无欲无求,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真如仙人般不食人间烟火。
奇怪的是,他似乎对沈川特别没有包容心,若是旁人对他说出这话,他随便笑一笑就过去了。
如果是沈川,那就不一样。苏蘅止当即反唇相讥,“不过一个奴婢,哪有资格管主子的事,好狗不挡道,还不快滚。”
沈川虽然是以“阿蒲”的身份回来的,但整个东宫,也没有人真的敢将沈川当成是奴婢。
杏桃路过两人的时候看了看天。
没错呀,今天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的。
为什么苏郎君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呵,”沈川笑着,“苏郎君还没过门,就想着替殿下打理后宅了吗,我就算是奴婢,也是殿下的宠婢,苏郎君恐怕还管不了我。”
苏蘅止动了动嘴唇,还想要说什么话,听见有人唤道:“我说大清早怎么听见鸟鸣不止,原来是你们两只在外面吵。”
谢崚刚梳洗完毕,换了一件缎袍,披着薄披风,来到两人面前,显瘦的身子在秋风中显得不堪一击。
苏蘅止见到她,昨夜和梦中的场景一并浮上心头,他心弦颤动,眼眸垂下,“殿下。”
她盯了一眼沈川,“你惹人家干什么?”
沈川感觉到她的不悦,笑道:“殿下偏心,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惹他而不是他惹我?”
谢崚转眼看向苏蘅止,他安静而乖巧,显然是被欺负的那方,谢崚的心化开了,但是重新看向沈川,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看他像是会欺负你的样子吗,还不是你先挑起的事情!”
沈川心想,在别的时候,谢崚对沈川很客气,哪怕自己尝试用言语中伤她,她也不曾怨恨。
如果牵扯到苏蘅止,那就不一样了。
谢崚很护短,这个护短也有优先级,苏蘅止显然在他之上。
“好吧,我的错。”
的确是他先挑起的,沈川认栽。
季怀瑾小跑着跟在几人身后,见他们吵完了,才插嘴道:“殿下有事找你们,她还喊了陈虎陈公子,快进屋吧。”
……
谢崚是想要部署东宫诸官职。
东宫官僚自成一套体系,官位众多,谢崚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各个官职是做什么的。
她没有开府之前,由宫中养着,没算是完全自立门户。
她首先要布局的是文官和武官,掌管东宫内务和东宫禁军。
谢崚府上缺人,对选拔官僚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只需要谢鸢、慕容徽双不沾就可以了。
沈川暂时还不愿意接受官职,苏蘅止在朝为官,不能入东宫,所以谢崚手下能用的,只有季怀瑾和陈虎。
谢崚说道:“比起文官,
其实孤更需要武将。”
没有武将,东宫禁军组建不起来,谢崚将目光投向陈虎和季怀瑾。
陈虎道:“臣愿领命。”
季怀瑾吓得摇头,“我不行,我怕刀怕剑,不能带兵。”
谢崚深叹,季怀瑾一看就不靠谱,大概率只能担任文职。陈虎虎头虎脑,当个校尉还可以,真让他当禁军统领,谢崚也不放心。
那么,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呢?
谢崚想到了一个人。
……
长安城,贺兰府。
贺兰初刚刚探望完太后回府,就看见门口立着两个女官。
“……”
她的心渐渐沉下去,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是谢崚、谢崚、谢崚!
待她走近,只听女官道:“女郎,请您跟我们进宫一趟,殿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蘅止的敌意不是毫无根据,因为沈川设定上是男二
……
山楂糖球的参考是霜糖山楂的去核版本(对,就是粒上皇那个)
第110章 耳坠
春蒐遇虎,慕容徽从春天查到了秋天都没有结果。贺兰礼等人难辞其咎,被慕容徽流放守边。
那之后,贺兰初一直夹着尾巴度日。
上次分别时,谢崚说要慢慢折腾她,吓得她好几个月没有睡好觉,谢崚去了并州才好一点。
她以为,只要一直拖,谢崚迟早会把这件事忘记了。
谢崚才回来几天,忽然就喊她进宫,肯定是要找她算账了。
贺兰初的心彻底冷了。
可惜皇命难违,贺兰初艰难挪动着双腿,很不情愿地上了马车。
……
东宫中,谢崚从珠宝妆奁中挑出一副琥珀耳环,放在沈川手上。
“给你,算孤还你的。”
谢崚当初一时气急,将他送的耳环转送给了季怀瑾。
本来送了就送了,反正沈川将耳环当做谢礼送给她,后续的处置权也在她手里,谢崚送给谁都和沈川无关。
可是后来看到沈川居然为了一副耳环为难人家小姑娘,才知道他居然这么在意这件事。
谢崚不想要欠他什么,干脆选了一副更新更贵的还他。
沈川捧过耳环,比他送她的那副还要闪亮。谢崚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耳环也是顶好的,她将这耳环递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不舍,好像是外头路人将手中的面饼随手施舍给路边随便一个乞丐。
她还不如不给。
沈川又盯着她的耳垂看,她的耳洞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打耳洞了。
这些耳环对于她而言,就是闪亮亮的,堆积在妆奁中的人装饰品,中看不中用。
他把玩着琥珀宝石,“殿下是不是觉得,奴婢的心意很不值钱?”
谢崚垂下眼眸,并不想理他这点牢骚。
当初他拿这副耳环来气她,算什么心意?
沈川掠过她浓密的睫毛,凝视那双金色的瞳孔。
他想要送她的猫眼石耳坠,就是她眼睛的颜色。
他本来不会在意这种,他离开长安回并州的路上,却无意中在某个商贩上看到了这双耳环。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将耳环买了下来。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见谢崚了,这双耳环就被他收在角落里,当做是个纪念。
沈川双唇蠕动,还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来传,贺兰初到了。
“你先出去。”
谢崚快速打发他离开,自己往外面走去。
……
安静宫室内,贺兰初拽着披帛,踧踖不安,反复在屋内徘徊。
“你在做什么?”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句话,贺兰初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回过神来后立刻朝着谢崚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臣女拜见殿下。”
谢崚眨巴眨巴眼睛,“一惊一乍的,不像你啊。”
贺兰初背着手不敢说话。
谢崚却猜透了她的心思,笑了出来,“你不会觉得,孤找你,是为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吧?”
贺兰初心想,难道不是吗?
谢崚说道:“孤和你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想要折磨你,要不然,我也不会拖那么久才找你。”
贺兰初放虎伤她没错,但是贺兰初发现守卫稀缺之后还是毫不犹豫折返归来喊她离开,她的本意不坏,敢作敢当。
而且她还把腿给摔断了,也算是对她的惩罚,哪怕是给太后一个面子也好,谢崚不想要继续追究什么。
贺兰初心一动,又惊又喜:“真的?”
谢崚一笑,“别把孤想得那么小气。”
说完这话,贺兰初又有些迟疑,“那你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
谢崚打量着贺兰初。
贺兰初是传统的鲜卑贵女,身材高挑,双臂修长,这样的身形,很适合拉弓,也适合骑马。
她从小跟在太后身边学习骑射,在同龄人中最是出类拔萃,连男子都比不上她。
谢崚挑选武官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贺兰初。
贺兰初擅长的不只是骑射,身为贺兰家的女儿,她从小要识文断字,从师学习,四书、兵法、谋略都有涉猎。
贺兰初和慕容徽不熟,不可能成为慕容徽的探子,和谢鸢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唯一的缺点,就是和谢崚也不熟,而且还有些过节。
但幸好她们两人的矛盾不算深,想要化解不难。
从前贺兰初见谢崚,总是登鼻子上天,在春蒐之后,她的态度才变得谦卑。
这倒不是她明白了身份尊卑,而是因为她自知自己愧对于谢崚,无法再用从前嚣张跋扈的态度来对待她。
谢崚说道:“想问问你家里近况。”
“你想知道贺兰家的事呀?”贺兰初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去问小叔父,问我做什么?”
她口中的小叔父是贺兰絮,从关系远近上看,谢崚应该和贺兰絮比较相熟。
谢崚语气温和:“阿絮近来高升,接任雍州刺史,分身乏术,所以孤找你。”
贺兰初想到自家家里的情况,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将家中近况托出:“现如今父亲退隐,是小叔父撑起这个家,小叔父没有娶妻生子,贺兰家的后辈都在我们这一支,父亲本来想着,让兄长在禁军中当个小官,历练几年,再求小叔父提拔……可现如今……”
贺兰初叹了口气,“兄长的外放令还是小叔父亲自签的,只怕这辈子都难回长安了。”
谢崚说道:“你们下一辈的孩子中,除了你的兄长,还有谁在朝为官吗?”
贺兰初一时语塞。
贺兰初也算是通读史书,知晓家族兴衰,和每一代人息息相关。
贺兰氏曾是鲜卑五部之一,他们的祖宗跟随慕容氏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当初,贺兰家的女儿嫁给大汗为夫人,贺兰氏全族全力支持着世子慕容徽,将他捧上皇位,从始至终,誓死拥护慕容徽。
贺兰家家主贺兰絮,曾经陪伴世子嫁入楚国,九死一生,深得慕容徽信任,如今手握重兵接管京畿。
外人看贺兰家,风光无两,贺兰家
的人到外面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然而身处其中的贺兰初,却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危机。
太后日薄西山,贺兰絮迟迟不娶妻,膝下无子,贺兰家的小一辈们,远没有长辈们那么有魄力。
贺兰初清楚,自己的兄长是个庸才,外放反而是给他另一条出路。
可是即便是贺兰礼,在贺兰家的一群小辈之中,也已经算得上是资质上称了。其他的小辈,天天斗鸡摸鱼,也不愿意入朝为官,全家上下靠家主撑着。
再看看段氏,他们家虽然比不上如今的贺兰家,但是段家的小一辈都有官职,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也不知道到时候的贺兰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崚的一句话,挑起了贺兰初的忧虑。
她很快意识到,谢崚这话不是白说的,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道:“贺兰初,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贺兰家的一员,不要总是想着依赖他人。”
贺兰初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谢崚眼眸闪了闪:“除了你的兄长,你也可以入朝为官啊。”
……
季怀瑾坐在主殿台阶前,望着远处的蓝天。
最近秋风起,她的伤口又有些疼了。
“季怀渊妹妹,你在这里呀?”
一个声音响起,季怀瑾回头,只见沈川缓缓走来,广袖长袍被秋风带动,仙气飘飘。
季怀瑾眼光微黯,沈川对她的称呼,是“季怀渊妹妹”,而不是她自己本来的名字。
这个称呼让她颇为不满,她压着火,“阿蒲找我有事?”
“耳环,”沈川摊开掌心,露出谢崚给他的一双耳环,“换过来。”
季怀瑾不想要和他纠缠,摘下耳坠,放在他的掌心,取下谢崚送给他的那双琥珀耳坠,再俯身行礼,正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
“我很好奇,我在并州的消息,你真的是从怀渊口中得知的吗?”
季怀瑾回头,只见沈川拈起耳环,笑盈盈地站在风中,“其实你应该感谢这双耳环。”
谢崚觉得,他和季怀瑾的一切不对付,都是因为这双耳环。
猫眼石在阳光下晃动,流光溢彩。
季怀瑾表情没有丝毫慌乱,“不然呢?”
“他是我的兄长,不是他告诉我的,还能是谁?”
沈川依然笑着,笑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眼睛好似猫瞳,深处的瞳仁深邃,目光能将人洞穿。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一个戏子,靠卖艺为生。”
“我看过很多人演戏,有的人演技非常拙劣,却依然能够演下去,不是别人看不破,只是……”
“看客不想戳穿罢了。”
……
贺兰初走下台阶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忽忽的。
谢崚居然想要她进宫,担任东宫中将军,统领东宫禁军。
她上一刻还在担忧谢崚要追责自己,下一刻就被天大的喜跃砸中。
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可短暂的喜悦之后,她又担心起来。
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入朝为官,哪怕她从小学习骑射,学习诗书礼仪,可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照着鲜卑贵女的模子走出来的。
古往今来,女子都无法入朝为官,哪怕南边出了个谢鸢,但北边的风俗制度依然偏向于保守。慕容徽也是这两年才开始招纳女官,而各地荐举的官员,也是男子居多。
贺兰初对未来的设想依然是嫁人,为贺兰家联姻,笼络别的家族。
可她现在,看到了另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再过两章要拉一拉时间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