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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长安初雪

十月末,长安迎来了第一场雪。

谢崚穿着雪白的冬衣,坐在高台上,看禁军操练。

贺兰初担任东宫中将军后,慕容徽将原本属于东宫的禁军兵权交到了她都手中。

谢崚选中贺兰初为中将军,慕容徽感到非常惊讶。

一来,贺兰初只是个小丫头,年纪比谢崚大不了几岁。

二来,她和谢崚有过节。

以谢崚的性子,她眼里容不下沙子,选谁都不应该选贺兰初。

慕容徽忍不住亲自去问了谢崚。

谢崚当时非常无语地道?“父皇,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八卦呢?”

“说好了开府之后,东宫内官由我自己选,贺兰初是实力不够、还是门第不够,让父皇觉得她不配做东宫武官吗?”

“……”

慕容徽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谢崚的嘴是越来越毒了。

她现在的性子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外人还不敢招惹她,连慕容徽也要让她三分。

谢崚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些。

慕容徽很多时候都只是想要关心她,兴许是因为她这个年纪情绪不稳,慕容徽说什么她都下意识想要反驳。

奇怪的是,她只会对慕容徽这样,对别人不会,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怎么样扎慕容徽,慕容徽都会无条件包容她,他是她的父亲。

想到这些,谢崚缓和语气说道:“从我八岁抵达邺城,我就开始关注贺兰初,六年来,我一直都在看着她,我了解她。”

贺兰初出风头的时候,比她出糗的时候多了。

“父皇,你要相信你女儿看人的眼光,贺兰初可以的,要不然,等冬初练兵,你也来校场看看她的本事。”

于是练兵这天,慕容徽也来了校场。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拉来了贺兰絮。

贺兰初穿着一身银白盔甲,执长戈立在千人禁军前。

长安初冬的寒风刺骨,贺兰初站在朔风中,依然被冻得直冒汗。

看到慕容徽和贺兰絮也来了,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谢崚真该死,把这两人请来也不跟她说一声,害她毫无心理准备。

一个是大燕的帝王,另一个是她尊敬的小叔父,在二人的注视下,贺兰初不由得紧张起来。

贺兰初今天还是第一次穿盔甲,厚重的甲胄压得她难以喘息,行动也不及平时方便。

好在她多年习武,身上有劲,不至于连盔甲都撑不起。

她喊着口令,禁军在她的指挥下,指挥禁军列阵,变换队形。

最后一个队形变换完毕,贺兰初松了口气。

操练顺利完成,没有出纰漏。

没有在慕容徽面前丢脸。

结束后,她来到高台前,拜见慕容徽。

“不愧是你们贺兰家出来的人,果然有两下子。”慕容徽对贺兰絮赞赏道。

贺兰絮笑眼眯眯地道:“阿初是太后教出来的孩子,差得到哪里去,陛下过誉了。”

谢崚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俩相交多年,熟得不能再熟了,装腔作势互吹什么彩虹屁!

见贺兰初还跪在地上,谢崚走过来扶起她,“父皇,贺兰大人,既然已经检阅完毕,那我就先带着贺兰初回去了!”

贺兰初本就跪不稳,被她用力一拽,险些摔倒。

等走远一段距离,贺兰初终于抱怨出声,“跑那么急干什么?这身盔甲太重,我跟不上呀!”

谢崚放慢了脚步,给她丢了个手帕,“今天是怀瑾生辰,我让蘅止从宫外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回来,我们今天打火锅,我让他们午时开始生火,我们回去就差不多了。”

“火锅?”贺兰初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谢崚道:“你去到就知道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火锅”的吃法,贺兰初思考片刻,又从谢崚的话中发觉了什么。

“不对,你为什么称呼季怀瑾为‘怀瑾’,你们两个人很熟吗?”

谢崚称呼她,都是连名带姓喊的,为什么她喊另一个人喊得如此亲昵。

谢崚道:“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吗?”

“……”

贺兰初:“没有。”

谢崚留季怀瑾在身边做女史。

季怀瑾没有沈川那般聪明,也不及贺兰初武术超群,季怀瑾和陈虎一样,都是资质平庸之人,所以谢崚没有给他们安排太高的职位。

东宫的官僚也就只有那么几个,谢崚天天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并没有太刻意的尊卑之分。

两人回去的时候,众人扫出了一片空地,用砖块搭了个简易炉子,正在烧炭。

季怀瑾对着炉子深深吹了一口气,冒出的黑烟顿时扑进她的肺腔,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旁边,沈川从容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飞出火点子。

陈虎一声不吭地扛来大锅,思考该怎么样放上炉子更稳一些。

季怀瑾蹭了一脸灰,像只花猫,躲在一边揉眼睛,正是鸡飞狗跳之时,谢崚拍了拍季怀瑾的肩膀,递上一个手帕,“擦擦。”

季怀瑾被熏出了眼泪,道了声谢就去擦眼泪了。

谢崚环顾一周,不住嚷嚷道:“

怎么让女孩子和寿星生火,其他人干什么去了?”

陈虎找准了位置,放好了锅,一声不吭,苏蘅止穿着围裙,抱着处理好的食材从屋内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堂弟苏唐,苏唐已经十岁了,眉眼间出落得和他哥有几分相似。

这次苏蘅止进宫,也把他带来了,帮自己处理食材。

小郎君性情明快,一见谢崚,挥手高兴地喊:“殿下!”

谢崚冲他笑了笑,然后笑容收敛,将目光投向了什么都不干的沈川,“你去生火。”

沈川摊了摊手,“遵命,我来生火。”

沈川生活经验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丰富的,季怀瑾半天没有生起来的火,沈川三两下就弄好了。

架上大锅,谢崚开始炒锅底,这是她穿越前在网上学的,回到古代,很多辛辣的材料找不到,不过这也误打误撞迁就了自己。她身体不好,也吃不了辣。

热气腾腾的锅沸腾了起来,贺兰初也换好了衣服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往里下东西。

“先下肉类。”

“羊肉先下。”

“姓沈的,给我住手,够了够了,再下汤水要溢出来了!”

贺兰初本来还不知道“火锅”是什么,抱着猎奇的心态吃了几口,惊为天人,原本这样的大锅炖牛羊,她小时候经常在牧民家里吃到,但都是用清水炖。

现在炖的同样是牛羊,但是佐以谢崚秘制的汤底味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咬了几口肉,惊艳得眼睛冒光,不由得挪着小板凳往谢崚身边靠了靠,“殿下怎么想到用香料做成汤底,将各种食材一起煮来吃呢?”

谢崚咽下口中的羊肉:“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贺兰初:“哼。“

她把板凳挪了回去。

“殿下或许可以去外面开间羊肉铺子了。”

沈川说着,忽而话锋一转,道,“话说今天是怀瑾生辰,不久之后,就轮到殿下生辰了。”

谢崚动作一顿。

是呀,又快到她生辰了。

这个生辰,与往年都不一样。

贺兰初左看了一眼,右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道:“殿下是要及笄了吗?”

沈川瞥了她一眼,“女郎连这也记不住,怎么当上东宫中将军的?”

贺兰初:“……”

她确实没记住谢崚的生辰八字,但这也轮不到一个奴婢来说她。

她挪了挪脚,狠狠踩到沈川脚背上,用力碾了一下。

沈川笑容僵住了。

苏唐见气氛突然凝滞,小脑袋好奇地抬起,对沈川道:“哥哥,你怎么不笑了?”

谢崚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让你嘴贱,受着吧你。”

平时谢崚对他客气,不爱跟他计较,但贺兰初可不会让着他,沈川可算是踢到了铁板。

这时候苏蘅止开口解释道:“贺兰小姐说的没错,殿下今年冬天要年满十五了。”

女子年满十五而笄,谢崚要成年了。

作为燕国的储君,谢崚及笄,仪式必然隆重。慕容徽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谢崚捧着碗,忽然有些感伤。

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她要年满十五。

此时距离她离开建康,相去七年,距离恢复记忆,相去十年,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快十五年了。

除了建康城,她还有一个故乡,但是那个地方,她这辈子都无法回去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将不好的情绪甩开,提起炉子上的酒壶,温酒倒入杯中,转向角落的季怀瑾,“别提这个了,今天是怀瑾生辰,我们还是先敬她一杯。”

众人也不再争吵,朝季怀瑾聚了过来,“敬怀瑾。”

“岁岁康健,平安永乐!”

埋头啃羊蹄的季怀瑾打了个激灵,连忙起身敬酒。

……

此时,慕容徽和贺兰絮正站在远处,遥遥看着这边的喜乐融融。

“原来火锅,是这么个吃法。”慕容徽恍然大悟。

方才看谢崚走得急,想必是有事,他们两人好奇,干脆跟过来看看。

看到这群孩子围着锅,叽叽喳喳说着话,不忍打搅,就远远站着看。

贺兰絮感慨:“真好呀。”

慕容徽疑惑,“怎么好?”

“年轻真好,”贺兰絮说道,“等我们年长了,未来就属于这群孩子。”

慕容徽不住被他的话逗笑:“你我不过三十有余,何必感慨年老?”

贺兰絮摇摇头,“不是感慨年老,而是感慨不年轻。”

不年轻,心绪被磨平,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了,那些轻狂、冲冠一怒就不再属于他们。有时候,反而会羡慕这些年轻气盛、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人。

贺兰絮说着,转眼看向慕容徽,“说来,陛下,微臣已经很久没有和你独酌一杯了。”

慕容徽也道:“确实,最近是忙了些,今日不知阿絮有空否?”

两个人说着,也没心思再去看小孩子打闹,转头就命人挑了好酒送到宣室殿,回去共饮一杯。

……

谢崚这边喝得差不多了,不胜酒力的季怀瑾、陈虎、贺兰初已经东倒西歪,剩下的都是酒量大的,以及不准喝酒的小孩子。

谢崚双颊微红,却依然清醒,悄悄侧在他耳边,低语道:“辛苦你了。”

今天的食材没有劳烦厨娘,都是苏蘅止亲自动手处理的,苏蘅止能够明白谢崚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主动揽下这个活。

苏蘅止被冻僵的半边耳朵被微弱的暖气包裹,他心一颤,想着说不辛苦,话到嘴边却是:“那阿崚要奖励我吗?”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谢崚笑盈盈地盯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苏蘅止不太敢听谢崚的回答,不住低下头,下一刻,谢崚忽然道:“别动。”

苏蘅止:“?”

谢崚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沾了点东西,现在好了。”

她将手帕交到苏蘅止掌心,侧头时双唇不经意擦过苏蘅止耳畔,“奖励嘛,肯定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e人:谢崚、沈川、贺兰初、苏唐(气氛组)

i人:苏蘅止、季怀瑾、陈虎(负责吃)

第112章 及笄礼

冬至,大雪泼洒,天地白茫茫一片。

今日宣室殿格外热闹,慕容徽召尚书台诸位文官入宫。

御案前,是几张宣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大字,一字排开,由人观赏。

谢崚年满十五,慕容徽得为她取字。

为谢崚取名的时候,慕容徽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轮到为她取字的时候,慕容徽却有些词穷。

他从一年前就开始想给她取个什么样的字好,可眼见谢崚生辰迫近,他依然迟迟没能给她选出个满意的字来。

于是慕容徽干脆抽空把朝中最为博学的几个学士找了过来,大家一起斟酌。

谢崚的名寓意山之高峰,字也要对应。

一番磋商,已经到了傍晚,慕容徽最后圈出了“峤,岫,嶎”三个字

,写在宣纸上,是他所认为比较好听,且最适合谢崚的。

山高则为峤,幽深则曰岫,连绵则名嶎。

大臣们各说各的好,叽叽喳喳争论了一天,慕容徽大脑博弈,最终也没能拍板。

眼见着暮色渐深,慕容徽挥手:“罢了,众卿退下。”

他让众人离开,只留下了贺兰絮。

慕容徽道:“阿絮,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贺兰揉着脑袋,“陛下可不要为难微臣了,这三个字都是顶好的,陛下和诸博士商议一整天都没有选出最合适的,微臣又怎么能选出来?”

慕容徽笑,“他们都不了解阿崚,只有你也是看着阿崚长大的,你但说无妨。”

“微臣真不懂这些,”贺兰絮笑着,“陛下若是真的决定不了,不妨写信到南边问问。”

“若说这世上,谁了解殿下,也就只有南边那位了,她毕竟是殿下的生母。”

慕容徽动作一顿。

但是很快,他就否决,“大雪封路,一来一回,不知岁月几何,等到回信,阿崚的生辰早就过了。”

燕楚一北一南,各自雄踞一方,互为死敌,两国断绝往来多时,商贾不通。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贺兰絮明显感觉到了他话中的犹疑。

慕容徽对南边的态度,远不如从前那般坚定。

贺兰絮提醒道:“陛下,微臣认为,为殿下取什么字倒是无所谓,殿下既然已经及笄,最重要的,是要为殿下准备的‘成年礼’。”

慕容徽眉梢凝住,露出凝重的神色。

他明白贺兰絮话中“成年礼”的意思。

这个“成年礼”当然不是简简单单的物件。

谢崚如今开府不久,身上没有什么太多的功绩,群臣愿意拜她为储君,是因为慕容徽为她撑腰。可当慕容徽百年之后,群臣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尊敬她?

即便有慕容徽替她铺路,可慕容徽为她做的再多,也终究不是她的。

若想燕国子民心甘情愿臣服于她,她还得干出些实绩来。需要让别人提起她的时候,她不只有“慕容徽女儿”这么一个称呼。

燕国尚武,所以让谢崚获得实绩的最快捷方式就是将她送上战场,让她夺下军功,助她立威。

慕容徽说道:“朕知道,而今四海之内,可动兵之地,唯有并州匪患、和南边楚国。”

“只不过并州苦寒,土匪凶狠,阿崚身体又不好,朕舍不得她移兵并州,而楚国……”

按理说,伐楚才是最大的功绩,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谢崚要是能亲自带兵攻下楚都建康,她就不愁不能让群臣拜服。

可是,谢崚绝对不可能率兵攻打故乡。

慕容徽思索许久,觉得都不可行。

将几张宣纸收起来,叠好,“不为难你了,朕再想想吧。”

贺兰絮只是提点慕容徽两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听命离开。

走出宣室殿的时候,他正巧撞上一人在暮色沉沉中穿过雪幕,提着一簇灯火朝这边走来。

“殿下怎么来了?”贺兰絮迎上去打招呼。

谢崚笑着和他打招呼,“今天是冬至,我来找父皇一起用晚膳。”

天气寒冷,谢崚喝出来的气息,瞬间凝称白雾。

“阿絮,你们在商议什么,聊得这么晚,父皇也没有留你用膳?”

贺兰絮替她拍了拍肩头的雪,“微臣赶着回府呢,殿下快进去,别冻着了。”

谢崚裹着厚斗篷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可不会冻着,我穿的可多呢!”

两人寒暄两句后,谢崚辞别贺兰絮,走进殿中。

慕容徽见她浑身是雪,不由得道:“怎么现在过来,冻着了怎么办?”

谢崚道:“父皇忘了?今天是冬至,冬至嘛,当然是要和家人一起吃顿热饭,我和你都多久没有一起用过膳了。”

慕容徽见她这副讨好卖乖的样子,若有所思道:“不会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求朕吧?”

侍女为谢崚脱下斗篷,露出了谢崚手中握着的卷轴。

她听到慕容徽的话,下意识想要把手中的卷轴藏到广袖下面。

已经看到的慕容徽:“……”

果然,有事要求他。

慕容徽叹了口气,“拿出来吧,是什么东西,给朕看的、还是求朕盖章吗?”

屋里烧着地炉,温度很高。

谢崚刚从风雪中过来,一冷一热冲撞,她的脸瞬间被烘得红扑扑的。

她提着裙子在垫子前坐下,“父皇,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来陪你用膳,这个东西,只是顺便拿过来而已,你不要误会了主次,父皇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慕容徽知道小崽子是在哄他,可他年纪大了,这话听在耳中,也挺受用的。

“拿来看看。”

谢崚这才将卷轴打来,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慕容徽目光移了过去,“这是?”

“聘书。”

谢崚认真地道,这就是她给苏蘅止的惊喜。

她和苏蘅止的婚约,只有谢鸢承认过。在燕国,苏蘅止还不算是她的未婚夫。

从前赐婚太过仓促,而如今,谢崚也要满十五了,十五之后,她便可以嫁娶了。

她想要按照礼制重新走一遍定婚全过程,三茶六礼,给苏蘅止下聘。

慕容徽凝视着她,凝视着她手中的婚书,目光黯然,“这么快,就想要成婚了吗?”

谢崚长大后,他和谢崚就不如从前那般交心,成婚之后,谢崚恐怕又要离他更远了。

谢崚却摇头,“是下聘,我还没想那么快成婚!”

成婚的话,起码也得十八以后,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谢崚话锋一转,晃了晃慕容徽手臂,“你看蘅止,那么好的一个人,要是我晚下聘,他喜欢上别人,和别人跑了怎么办,父皇,你还能找到第二个将《男则》倒背如流的男子吗?”

慕容徽心想,苏蘅止眼里就她一个,怎么可能跟别人跑了?

不过……

他目光转向她拉住自己那只手,谢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撒过娇了。

他点头道:“好。”

“父皇答应你。”

……

不久之后,便是谢崚的及笄礼。

这日依然是大雪,但是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进宫来,参加谢崚的笄礼。

及笄礼在太庙举办。

谢崚换好了礼服,端坐在偏殿的梳妆镜前,喃喃自语道:“我的正宾会是谁呢?”

行笄礼,需要一位女长辈为她加笄,这位长辈,就是她的正宾。

谢崚心想会不会是太后,但她很快就听到太后卧病,无法城外赶回来参加她及笄礼的消息。

贺兰初偷溜进了偏殿,她担心谢崚误会,特地解释,“她是真的病了,我这几天才去看过她,你可别以为她是故意躲你,她才不至于干这种事!”

谢崚任由杏桃替她梳理头发,闻言回眸,“我不会这么想。”

太后来不来,她其实并不在乎。

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身素衣,乌发及腰。

阿娘,阿崚长大了。

及笄礼,应该是一个女子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时刻。

她伤感的,是谢鸢没办法陪她度过这个时刻。

贺兰初东张西望,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段夫人。”

“什么?”

“陛下请了段夫人,做你的正宾。”贺兰初说道。

段夫人德高望重,乃燕国贵妇人之首,论亲疏,是谢崚的婶母,论感情,和谢崚交好,是当之无愧最合适人选。

有了贺兰初的透露,谢崚见到段夫人坐在正宾之位时,没有丝毫惊讶。

段夫人笑容温和,“阿崚,到婶母这边来。”

谢崚素衣披发,跪在了段夫人面前的蒲团前。

段夫人笑容收敛,正色念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为了及笄礼,段夫人特地学了汉文。

唱诵完毕,她为谢崚梳头盘髻,簪上白玉簪,再加元服。

礼成之后,段夫人俯身扶起谢崚,“阿崚以后就不是小孩子了。”

她眼神示意谢崚:“到陛下那里去。”

谢崚拖拽着长长的礼服,来到了慕容徽面前,俯身一拜,“儿臣拜见父皇。”

她形似谢鸢,五官柔和,今天将头发全部梳起,严妆打扮,颇有气势。

慕容徽盯着那张和谢鸢有七分相似的面孔,恍惚了片刻。

他很快回神,道:“今日汝年满十五,朕赐尔字‘及峤’,愿尔嶷如断山,立于千仞之上。”

及峤,他想了多日,才确定的字。

他牵起了谢崚,面向群臣。

群臣齐刷刷朝着这对天下至尊的父女跪了下去,“陛下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千岁。”

声音回荡在殿宇之上,谢崚目光扫过众人,在搜素着谁。

她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略有失望,目光投在苏蘅止身上。

他一身紫色礼袍,自显贵气。

谢崚心想,他如

今是跪拜她的一员,但很快,他们就能站在一起了。

谢崚及笄礼次日,慕容徽亲至苏府下聘——

作者有话说:*出自《礼仪》

事实上及笄礼有很长一段,为了写作方便只写了一部分,不想阿崚那么早成婚,起码得十八往后,先定个婚吧

改了一下阿崚的字,还是用峤比较好

第113章 再次订婚

几十车聘礼从皇宫之中运出,一路来到长安城的苏府。

沿街百姓被这阵势惊到,只赞叹苏家郎君真是好命,入了殿下青眼,连带着一家子人都鸡犬升天。

苏府内,一片喜气洋洋,侍女们张贴窗花,寡居多年的林夫人换上了新衣裳,出门迎客。

苏蘅止换好礼服,准备出去拜谢慕容徽的时候,被二叔喊到了偏房。

苏令安死后,二叔接替苏令安成为苏家家主,他拍了拍苏蘅止的肩膀,叹了又叹。

“我们苏家下一辈的几个孩子中,也就只有你最出色,你比你的弟弟们都要优秀,本来叔父指望你能够封侯拜相,为家族带来荣光。今时不同往日,大燕公主并非寻常公主,当年你父亲尚主,尚可为官做宰,你要尚主,今后注定与仕途无缘。”

“叔父想要说的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你如果现在想要后悔,还有机会,一旦接下聘帖,今后便无法回头。”

苏蘅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二叔,你知道,侄儿是个无欲无求的人,若是没有殿下,我也不一定能封侯拜相。”

“因为有了殿下,侄儿才有了欲望,侄儿不求封侯拜相,今生所求,只求一人罢了。”

二叔看他认真的模样,却心生忧愁。

这孩子太过执着,将感情想得太简单。谢崚是什么人?苏蘅止将谢崚当成唯一的欲念,他在谢崚心中占据的份量又有多少?

到底是他兄长的遗孤,他担心苏蘅止会被伤心。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稚嫩童声:“父亲,陛下已经到中堂了,伯娘让大哥哥出去。”

二叔咳了一声,训斥突然闯进来的小儿子,“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跟你大哥哥有话要说。”

苏唐不满地道:“为什么父亲认为,只有走仕途才会为家争光,当初大伯都说了,大哥哥能嫁公主,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今天外面的人都羡慕我们大哥哥姻缘好,这才是为我们家长脸。”

苏家二叔忍不住了,“臭小子你敢驳斥你爹!”

苏唐最怕他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苏蘅止拦在两人之间,“叔父,糖糖年纪还小,你别说他。”

苏家二叔面色缓和,“出去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苏蘅止颔首拜辞。

……

中堂之中,苏家的族老都聚在了一起。

苏令安死后,苏家的族人大部分都随着慕容徽迁都一同来到了长安。

当初徐州宴会上,这群族老大多都看见慕容徽是怎么跪下求谢鸢解除婚约的,原以为慕容徽登基以后,这桩姻缘便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苏蘅止这么有能耐,一直勾着谢崚,最后成为公主驸马的还是他。

几个堂伯道:“还真是后生可畏!”

“有令父之风。”

苏蘅止顺着人流向前走去,一一回礼致意,和众人恭维寒暄。

“蘅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苏蘅止回头,隔着人流,谢崚一身红衣,立在门扉前,朝他露出甜甜的微笑,桃花眼眸潋滟雪光,如琥珀闪烁。

他们明明昨天才见着,却似乎久别重逢。

见到谢崚,苏蘅止心生欢喜。当即就要迎上去,但是很快,他注意到了谢崚身边的慕容徽,动作不由得矜持了些。

最后还是谢崚提着裙子朝他跑了过来,兴奋地拉过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人群,挥袖指向窗外。

来往的杂役正在一箱一箱往里搬着,谢崚炫耀似的对他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奖励,你喜欢吗?”

苏蘅止的手紧了下,眼里怔愣片刻,笑意再次浮现,“原来殿下没有骗我。”

“真的有奖励。”

“当然了,我骗谁都不会骗蘅止,”谢崚的眉梢沾上雪花,她眼眸颤着,笑容那么美丽,“这可不全是我爹赏赐的,里面有我送给你的宝石、玉璋,聘书也是我自己写的。”

周围人声嘈杂,他们俩人之间却特别安静,他看着下面的人搬动箱匣,大着胆子捏了捏谢崚的手指,“殿下从多久之前开始准备的?”

这场盛大的订婚仪式,谢崚一定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筹划。

谢崚忽而转身凑上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身上,“忘了多久,一年,两年,或许更早,我总觉得,当初的订婚太过仓促,肯定要给你补一个。”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或许不在意这些形式上的流程,但是我想要大家都知道,我有多珍视你。”

苏蘅止对她的欲望多一分,就会越觉得自己难以以她相配,他的心中会生出许多妄念。

谢崚唯有一次又一次坚定朝他靠近,才能将他的执念扫清。

那样炙热而真诚的目光,宛如火花,一旦点燃,势不可挡,苏蘅止浑身浴火,他眼圈有些红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很在意。

在意谢崚的心意。

……

远处,慕容徽和林夫人远远看着苏蘅止和谢崚。

少年少女的喜爱之情是骗不了人的,慕容徽收回目光,让人端上聘书,“你家孩子对这桩婚事也挺满意的。”

林夫人接过聘书,“妾虽非郎君生母,却自小抚养郎君,郎君父母罹难,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妾便做郎君的高堂,代郎君接过这封聘书。”

林夫人跪下,朝着慕容徽的方向拜了几拜。

六合相应,双方长辈各自交换信物。

慕容徽准备回去的时候,看见谢崚还在和苏蘅止聊天,没有打搅,叮嘱杏桃,“记得叮嘱她多穿衣,不要让她在雪里站太久。”

杏桃答应:“诺。”

“还有,回宫后,派人到宣室殿中来,朕有东西要交给她。”

杏桃一一应下,慕容徽上了马,穿过风雪离开。

……

谢崚待到夜里才回宫。

侍女们点燃烛火后,她很快就看见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

她初时以为只是普通的礼盒,疑惑地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岫玉温润,打造得光滑细腻,握在掌心,就不舍得松开了。

长辈给及笄的女孩子送发簪,是祝福的寓意,谢崚及笄礼上,收到了许多支发簪,连养病的太后也托人给她送了。

不过为什么独独这支发簪延后一天才送过来?

谢崚问道:“谁送来的。”

杏桃想起了慕容徽的话,眼一闭一睁,道:“陛下说,这是莫名其妙飞来的,要是不喜欢,赶紧丢了。”

谢崚皱了皱眉,慕容徽已经给她送过簪子了,不可能再送一次。

而且如果真的是慕容徽送的,他说一句就好了,为什么要

她“不喜欢就丢了”呢?

兴许是被风雪冻傻了,片刻后谢崚才反应过来,五指收拢,颤抖着将簪子簪在发髻上,来到镜子前。

这是……

娘亲送来的。

白色的玉,和她相配。

谢崚想起小时候,谢鸢曾经说过,她的肤色白,若佩以白玉,则更显气质出众。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泪意涌上心头。

她曾经想过,谢鸢会易容,会乔装打扮,或许今年冬天,也会易容成某个人,悄悄出现在她的及笄礼上,远远看她一眼。

于是及笄礼那天,她目光扫过每一个宾客的脸,想着她娘会不会也在,会不会是这其中之一。

收到这根发簪,谢崚才知道她没有来。

如果她来了,她才不会通过慕容徽给谢崚送礼。

谢鸢这些年写给谢崚的信,全都被拦截了,若非慕容徽良心发现,这根发簪很有可能到不了谢崚手里。

她看着菱花镜中肖似母亲的面容,死死咬着双唇,捂住镜子中的金色眼眸,随后,深深将镜子拥入怀中。

及笄、订婚。

谢鸢都没有看见。

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可依然那么难过。

无法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

她好难过。

……

谢崚这天又失眠了,只好起来看军务。

贺兰初是个劳模,军中负责她管的她管,不需要她负责的,比如说给军队讨粮等等,她也管了,直接代替谢崚去和户部掰扯,所以落到谢崚身上的事务就变少了。

谢崚很快看完了东宫的军务,又开始翻阅从宣室殿里抄录过来的朝政。

这部分政务慕容徽已经处理过了,谢崚翻阅政务,也是学习慕容徽治国的手段。

慕容徽的治国风格和谢鸢非常不一样,楚国世家盘根错节,谢鸢打得一手好太极,四两拨千斤,大多时候都是在糊弄群臣,且有一半时间都在搞党争和政斗。

而慕容徽则擅长快刀斩乱麻,直来直去,哪里出了问题,就将负责人提起来,该斩就斩,该流放流放,虽然效率搞,但避免不了刚愎自用。

谢崚在纸上画了个圆圈,又画了个三角形。

谢鸢是被打磨过的圆,太容易被拿捏,而慕容徽棱角分明,过刚易折,谢崚想,那她自己算是什么?

她应该成为什么?

“殿下。”

谢崚回头,季怀瑾捧来了奶茶和点心,“我看夜深了,殿下还没睡,担心殿下会饿着,不妨吃些东西吧。”

谢崚夜里没胃口,捧起茶杯,只是用温奶茶暖手,并没有喝,“怀瑾,你的家人,还在吗?”

第114章 大雪

季怀瑾的眼神躲闪,露出片刻的慌乱。

“殿下,你查我了?”

谢崚摇头,“没有。”

对于季怀瑾的家里人,谢崚并不感兴趣。季怀瑾进宫那么久,从来没有和外面有过书信往来,她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在宫中度过的,过得非常平淡,甚至有些简陋。

谢崚藏在书案下的手挪动,拿出一根紫玉簪。

“孤是想着,你的及笄礼,也没有家人为你加簪,送贺礼,若是不嫌弃,孤可以为你加簪。”

其实谢崚是在季怀瑾的生辰前一天才得知是她的生辰,谢崚没来得及为她准备贺礼。

后来她在库房礼挑了一块紫玉,让人送去找工匠打造,成了这支孔雀簪,簪子的一头是紫色宝石,好似雀鸟的眼眸。

这些天她为自己的及笄礼、订婚礼忙碌,这支簪子完工好几日,被她忘在案角,等一切结束后,她才想起来。

季怀瑾盯着谢崚手中的紫玉簪,双唇蠕动,谢崚不太清楚她是感动还是难过。

屋外大雪,灯火寂寥,谢崚忽而发觉,这个场合似乎有些简陋了。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要是今天不合适,改日也行。”

季怀瑾沉默片刻后,摇头,“不,今天可以的。”

……

谢崚带着她,坐在梳妆镜前。

季怀瑾的发髻是自己绾的,她的手艺显然不怎么好,发髻歪歪斜斜,谢崚从来没有自己梳过髻,也梳不好,顺滑的长发好几次从她手中溜走。

杏桃见谢崚严阵以待梳了半天,还没有绾髻,主动请缨:“殿下,奴婢来吧。”

有了杏桃帮助,谢崚将季怀瑾的长发梳成高髻。

谢崚取过紫玉簪,在季怀瑾头上固定好,烛火映照下,菱花镜下少女的面容生得落落大方,有一种英姿勃发的美。

谢崚很早就注意到了季怀瑾的外貌特点,她的美,是很大气的美,不过总是畏畏缩缩的,显得撑不起这副五官,紫为贵,这紫玉,合该配她,为她的容貌点缀。

谢崚学着段氏的动作,将发簪穿过她的发髻,凝视着镜子中贵气的面孔,称赞道:“阿瑾好像五部里出来的世女。”

季怀瑾死死咬着唇,还是一声不吭,谢崚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就在这时候,她出声道:“殿下就不担心,我是一个骗子?”

谢崚愣了愣。

“我接近你的目的,我为什么想要来燕国做你的女官,你就不怕我是贪图富贵,你就不怕,我是一个彻头彻尾背信弃义的小人?”

谢崚说道:“孤不在乎。”

“孤当初许诺,只要你替孤找到沈川,孤许你官位,你已经做到了,孤就没必要将手伸得那么长,去查你的来意。”

季怀瑾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崚。

谢崚疑惑:“怎么了?”

季怀瑾笑了,“就是觉得,阿蒲说得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季怀瑾没有回答,径直朝谢崚行礼,“微臣谢过殿下赐簪之恩。”

……

今年寒潮比往年都要凶狠,连绵的大雪从长安一直下到了建康。

建康宣室殿,谢鸢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文书,忽而,周墨推门而入,朝谢鸢行礼。

当初被谢崚强行拐来的医者,如今已经在建康成婚生子,官至太医院院正,比起九年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而立之年的周墨蓄了长须,看上去沉稳持重,是饱受帝王信任的杏林高手。

谢鸢丢下书,探问病情,“尚书令今日可有好转?”

周墨行礼,“尚书令大人心力憔悴,是心衰之兆,微臣施加艾灸,再佐以服用人参,已经延缓尚书令病情,只不过寿数如何,还要看天命。”

谢鸢垂下眼眸。

香炉里烧着旃檀香,谢鸢双手紧握,眉目凝起。

今年秋季,谢鸢勤勉上朝,提前将很多政务都处理了,她特地空出一个月时间,说要去冬猎,实则想要北上长安去参加谢崚的及笄礼。

经过一年练习,她的易容术更加精湛,她相信自己骗得了慕容徽一次,那肯定能骗他第二次。

何况及笄礼时间短促,慕容徽定然不会发现。

她为谢崚打造了岫玉簪,想要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从她八岁到十五岁,谢鸢几乎没有陪伴过她,所以她更加急迫地想要经历她的成年礼。

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谢芸忽然在朝堂上倒下,昏厥不醒。

楚国的尚书令、扬州刺史忽然间就病了,卧床不起。

在燕国的辅政三臣中,谢渲是她的师傅,教她诗书礼仪,亦父亦兄,王伦是她亲自招降的流民军统帅,为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这一文一武两人各自对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至今尚未成婚。

然而,谢鸢最信任的,却是通过家族荫蔽步步高升的谢芸。

谢芸留守扬州,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后背交给他,去任何地方。

谢芸倒下了,她就需要戒备起来,楚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动乱。

周墨说,谢芸是操劳过度,心脉衰退,周墨也不能确定,他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

天命,就是要听天由命。

谢鸢道:“你回谢府去守着,照看好他。”

周墨抬手:“诺。”

周墨走后,谢鸢终究是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谢府。

谢夫人带着几个孩子,在厅堂

外抹眼泪。

“夫君的身体向来很好,今年冬天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倒了下去,大夫说要听天由命,妾身不懂医术,做不了什么,只能日夜修道拜佛,求夫君能够好转。”

她的手腕上挂着佛珠,话罢,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妾身失态,让陛下见笑了。”

谢鸢扫了一眼几个孩子,谢芸三子二女,老二三四五都在,唯独谢灵则不在。

“灵则去哪了?”

谢夫人说道:“廷尉府事务繁多,灵则还在忙。”

谢灵则已经入仕为官,以谢家权势,谢灵则完全可以进尚书府,获得个不错的官职,谢芸却偏偏让他去了廷尉。

从虞朝开始,廷尉改制度,活多钱少还没权,各部有什么吃力不讨好事情,都甩给廷尉处理,像块板砖,哪里需要搬哪里,京中贵族曾言:“狗都不去廷尉!”

当时谢芸是这样说道:“灵则性子刚直,善恶过于分明,若彼生于太平盛世,大抵能成直臣,服侍陛下左右,成为锦上添花的点缀。可如今世道,缺的是荒年谷而非丰年玉,他还需要慢慢地磨,否则,就算他成为高官,今后也会被折碎。”

谢芸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为他谋算甚远,廷尉掌宫禁内外与世家相关的刑狱,扯上世家,那么问题会变得非常复杂,用来打磨谢灵则正好。

有他给谢灵则撑腰,谢灵则也不害怕得罪人。

可他似乎没有料想到,他的身子会衰败得这么快。

谢鸢穿过中房,去看望病人。

谢芸躺在床上,盯着谢鸢头上的霜白,声音沙哑道:“陛下,外面的雪很大吗?”

谢鸢拍了拍发上的雪,“是呀,雪很大,瑞雪兆丰年,明年必然大丰。”

谢芸道:“真奇怪,明明才病了没几天,却好似很久没有见过雪了,陛下,请恕微臣难以起身向陛下行礼。”

谢鸢却笑了,“朕当然不会怪你,好好养病。”

“你要快些好起来。”

她说道:“灵则那孩子,现在都还在外面奔波,要不请朕给他批几天假,让他回来,廷尉终究是太苦,等你病好之后,朕将他送去尚书台。”

谢芸却摇头,“陛下,微臣心里有数,他今日火候不够,若是借着谢家权势上去,只怕会德不配位,贻笑大方,再熬个几年,今后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他的修行。”

“到那时,还得劳烦陛下替微臣盯着他。”

谢鸢说道:“你快些将身体养好,你这个父亲,比朕这个君主要管用。”

谢芸笑了,“若是身体能养好再好不过,但命数非人力能更改,微臣想趁现在还有力气,向陛下求一个承诺。”

谢鸢没有直面回应,而是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朕出了意外,你会怎么做?”

谢芸不暇思索:“迎回公主,竭力辅佐。”

他和谢鸢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过了君臣,如果谢鸢出意外,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稳住朝局,将这天下交给她的孩子,并且在今后余生,照顾好她的遗孤。

谢鸢也道:“所以,朕也是一样的。”

“你我之间,无需承诺。”

……

大雪还在下。

京城,花月楼。

扬州自古多风月,偏安久了,世家贵族中的子弟大多染上了奢靡好玩乐的习惯,造就了盛极一时的建康烟花巷。

而花月楼,就是如今的烟花巷第一楼,花魁流筝与雀乐,是一对双生姊妹,一人擅古筝,一人擅琵琶,被誉为建康双璧。

如今,这对双生子,正在花月楼顶楼的包厢之内待可。

一男子眯着桃花眼,倒在流筝怀中,雀乐给他喂了一颗葡萄。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他慵懒地睁开眼睛,拾起地上的大氅。

流筝娇嗔:“乔公子,怎么快就要走了吗?”

乔洛半眯着眼,把玩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休息够了,明天再来。”

雀乐道:“公子到时候还点我们姊妹伺候。”

乔洛笑眯眯地,缓缓解开折扇悬挂的昂贵白玉坠子,遥遥一抛,扔给了流筝,“那当然。”

他转身下楼,尚未迈下台阶,风雪中,一人长久伫立。

乔洛轻蔑一笑:“谢大郎君,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

谢灵则抬手拦住他,“等你。”

“乔三公子,跟我到廷尉一趟吧,有一桩案子需要你配合。”——

作者有话说:看看我们楚国的小伙伴们都在做什么

第115章 燕楚

乔洛扬着扇子,“凭什么要和你走?有证据吗?”

谢灵则让廷尉府兵拿来的诉状,手指弹开上面的挂扣,卷轴从他手上落下,黑字分行在列,“这是江东杨家的诉状,状告你昨日为争夺花月楼花魁姊妹流筝与雀乐二人,将他们家郎君打成重伤,此乃花月楼众人有目共睹,昨日杨家郎君已经不治身亡。”

“这诉状,还有仵作的诊断,就是证据!”

乔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落在他身后寥寥无几的府兵上,“就凭你这点人手,就想要将本公子带走,未免太过自信了。”

谢灵则身后的府兵围上来,乔洛身边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纷纷护在乔洛面前。

双方剑拔弩张,四周的路人见状,纷纷绕着走,生怕被误伤。

府兵靠在谢灵则身侧,小声道:“公子,双方势力悬殊,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他们。”

谢灵则脸色微变。

说起来真好笑,堂堂的廷尉,所配府兵居然比不上乔家给乔洛配的侍卫。

谢灵则握住了剑柄,双唇抿禁,犹豫着是否要拔剑,十七岁少年眉目深邃,似乎有着很重的心事。

府兵不敢得罪乔家人,要是真的打起来,府兵说不准会倒戈。

他不占优势。

谢灵则终究是侧开了身子,乔洛大步走下台阶,冷笑道:“谢家郎君,不过如此。”

谢灵则道:“你说什么?”

乔洛大笑,“好狗不挡道!”

嘲讽的声音如飞雪掠过长街,他转身上了乔家马车,消失不见。

……

病榻上的谢芸并没有闲着,时刻关注着儿子的情况。

谢灵则回到谢府之前,谢芸就提前得知他吃瘪的事。

对于儿子的遭遇,谢芸显得很乐观,“学会了退让,也算是一大进步,吃亏是福,你无须难过。”

“往日廷尉司当惯了缩头乌龟,不敢得罪权贵,对于世家间的争执都是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府兵都是寒门出身,你何必让人家难做,你今天敢带人拦乔洛,已经很不错了。”

看到自家儿子垂着眼眸一声不吭的样子,谢芸有些心疼了,愤愤道:“不过乔三郎的确过分,要不要为父将谢家的府兵拨一半给你,也让你出口气。”

乔家权势再大,也大不过谢家。

廷尉的府兵不敢打乔家三郎身边的侍从,谢家的府兵可不纵着他。

要是谢家出手,谢灵则不愁拿不下乔洛。

谢灵则毫不犹豫摇头,“孩儿不需要。”

乔家仗着权势压人,要是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也成了另一种以权势压迫他人。

何况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哭哭啼啼,要家里人帮自己出气,岂是大丈夫作态?

谢芸已经因为过劳而生病,他不能再让家人担心。

谢芸叹道:“灵则,你太过刻板正直,今后若是为父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啊?”

倘若宣室殿坐着的是谢鸢,尚且能庇护谢家,可若是今后迎回谢崚——谢崚那孩子,年少时心性尚佳,但慕容氏将她掳去多年,不知道养成了什么样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谢崚对谢氏,没有谢鸢那种与谢家同甘共苦的感情。

谢灵则年少时就和她不对付,他鼻骨上还有被谢崚砸下的旧伤,要是他的性子还不改,有的只是吃不完的苦头。

谢灵则听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

……

次日天明,谢灵则早早就出了门。

楚国太学,这座教导了大部分楚国世家子的学宫尚未开课,几个抱着书的孩童正稀稀疏疏地往里走去,清晨孩子们还没有睡醒,眼里露出清澈又迷茫的表情。

谢灵则那一届学生,已经长成,大多数学生从家族荫蔽入朝为官,不做官的,或经商、或归隐,剩下寥寥数学生从东阁移到了更小的西阁,夫子也不会再授课,而是引导学生们针砭时弊、举办诗会和辩论。

隔壁东阁的孩子们传来朗朗诵书声,西阁里的少年少女们反倒是闲着,正聚在一起玩六博。

陆玄薇投著吃子,将自己的棋子一路开进对方领地,“林敏思,你的手气这么这么差呀,这会儿最后一个子要被我吃了,你去年埋进雪里那坛美酒,恐怕又要输给我了。”

林敏思镇定自若,“六

博我早就玩腻了,你总赢我也没意思,不如换一个别的玩法。”

“换什么?”

陆玄薇大咧咧地靠在桌子上,正是心烦意乱,“最近京城不太平,尚书令重病,乔三为了争女人打死了杨家郎君,杨家家主不过一个七品侍郎,要是放在往常,这桩案子肯定不了了之了。”

“案子却偏偏落到了谢灵则那里,我都怀疑是廷尉里故意有人整他,将这么难搞的事推到他身上,没想到谢灵则也是一根筋,居然带人去围乔三,可不,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陆玄薇身子前倾,“要不,我们赌谢灵则吧?”

谢灵则的父亲将他拨到廷尉,就是想要他受各方面打压,逼他将刻板的性子改掉,玉雪冰心沾染泥垢,容得下世间黑与白并存。

林敏思弹开竹片,朝前挪动棋子,“好歹同窗一场,你怎么能拿人家做赌注?”

可他说着,忽而话锋一转:“我赌谢大郎君,势必会死磕到底。”

“那我加一码,”陆玄薇道,“就算不依靠谢家,他也能将这次的事摆平。”

话音刚落,坐没坐姿的陆玄薇似乎看到了什么,忽而坐正了身子。

林敏思转头望去,谢灵则身着黑色官袍,披着鹤氅出现在学堂前。

十多年同窗,谢家、林家这个孩子父母辈都是同属一派,林家、陆家也是谢氏的拥趸之一,林敏思等人和谢灵则交情还算不错,了解他的性情,所以方才才会想着打赌。

林敏思朝他招呼,“许久不见,灵则今日怎么有空回学堂来了?”

谢灵则的回答也是十分简明干脆,“找你。”

林敏思指了指自己:“我?”

谢灵则点头,“借执金吾一用。”

执金吾是建康城内的禁军,负责街市巡逻,维护城内秩序,原是由林敏思的父亲掌管。

后来林敏思父亲高升,执金吾校尉由他的兄长担任,执金吾和林家人高度绑定,所以林敏思想要将禁军调出来,也是可行的。

依然是花月楼,这天乔洛喝多了,酒醉倒在了花魁怀中,忽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流筝的哭喊声在耳边响起,“醒醒,乔公子,乔公子,大事不好了。”

乔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黑压压的禁军已经包围了厢房,乔家的侍卫也被隔绝开外,两个禁军上前来将地上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乔洛架起来,谢灵则推开门,“乔三郎君,现在可以走了吗?”

林敏思立在花月楼前,看着谢灵则押着乔洛出来,朝他颔首致礼:“多谢。”

这让林敏思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执金吾本就是维护城内秩序的禁军,谢灵则借执金吾抓人,也算是符合规定,要是真搬出谢家府兵,可就成私人恩怨了。

换做旁人,也不一定会给谢灵则借柄,林敏思和他也算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林敏思忽然感觉,谢灵则好像也没有像他爹说的那样刻板。

其实他脑子转得还挺快的嘛。

……

冬天缓缓过去,冰雪消融。

楚国尚书令病重,燕国经过一年的息兵,又开始了新的军事部署。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日子里,雍州刺史贺兰絮忽而自请调任徐州。

贺兰絮是慕容徽的至亲心腹,这些年来,慕容徽信任他,已经超过了慕容德、慕容律两位弟弟。雍州刺史和徐州刺史虽然都是一州长官,但雍州乃国都所在,徐州与楚接壤,怎可相提并论?

有的人觉得,贺兰絮傻了,也有人觉得,贺兰絮和陛下生了间隙,贺兰絮是被逼离开长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