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徽居然毫无挽留,二话不说下了一纸调令,直接任命贺兰絮为徐州刺史,同时还将豫州、荆州刺史的位置撸下来给贺兰絮。
这会儿燕国的大臣们忽而回过神来,豫州、荆州、徐州,三州练成一线,这刚好就是燕国和楚国接壤的国界线。
感情慕容徽这君臣二人是唱一出双簧,为今后伐楚做准备啊!
谢崚走进宣室殿的时候,尚未赴任的贺兰絮正在和慕容徽谈话。
“徐州接壤扬州,今后若开战,必然会是主战场,所以朕命你去徐州,我大燕骑兵虽勇猛,但面临长江天险,依然难以逾越,谢鸢手下的水兵气势磅礴,艨舯遮天蔽日,若无水军,我们就算有再多精骑兵,也无力渡河一战。”
谢崚闭了闭眼,他们在讨论怎么对付她娘。
贺兰絮道:“微臣明白,此去徐州,必然操练水兵,为今后渡河作战准备。”
“现如今大燕军士多为鲜卑人,多为骑兵,快进快退,在平原上无人能敌,可军士多不擅水,到了江南难免受掣肘,朕想要你,征召徐州本地汉人为军,今后……”
谢崚听不下去了,绕过屏风闯了进去,“父皇。”——
作者有话说:事实上,我也忘了一部分楚国小伙伴们的人名,写的时候特地去翻了翻前面的章节
对比楚国小伙伴们的快活日子,如果阿崚在建康长大,大概会快乐很多
第116章 呼唤
“阿崚。”
贺兰絮和慕容徽齐齐回头,目光落在谢崚身上。
她的脸色苍白,像是病过了一场。
她脑海里回荡着两人方才说的话,燕军生长于草原,在平原作战,不擅长水战。
在徐州招募汉人,组成水军,以汉人攻打汉人,令汉人自相残杀,对于燕国而言,无疑是一步妙棋。
只是谢崚体内流淌着一半汉人血脉,她从小长大在建康城,在她懂事后,儒学老师教导她的就是汉家礼节,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看慕容徽部署。
谢崚平日出入宣室殿从不需要通报,两人也没想她这时候会来,不然,慕容徽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讨论这些。
谢崚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问道:“父皇,你打算伐楚吗?”
慕容徽感知到谢崚此时的不悦,只想着快速绕过这个话题,“阿崚,你脸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谢崚没有接他的招,“燕国前一年才夺雍州,说是要修生养息,而今并州未平,军队安养不过一年而已,父皇就要筹谋伐楚事宜吗?”
“以如今大燕的实力,能吞的下楚国吗?”
慕容徽知道谢崚这么说,是不想要他和谢鸢起冲突,只是灭楚是燕国朝廷人心所向,现如今北方同意,下一步,势必要南下。
贺兰絮说道:“殿下其实早就知道要有这天到来,陛下令微臣去南方只为练兵,两年以内,不会随意动兵,请殿下安心。”
谢崚心想,那两年以后呢?
慕容徽也道:“阿崚,你冷静。”
“你今天来找朕,是想要说什么。”
谢崚抿着唇,想起了她今天来找慕容徽的目的,是想着慕容徽派贺兰絮南下,特此来询问慕容徽情况。
现如今,她也冷静不下来,脑子里一团乱,没办法再和慕容徽说事情。
她摇摇头,懵懵然转
身想要离开,就在她迈出宣室殿的时候,她听见慕容徽道:“阿崚,朕以为你是能承受的。”
谢崚脚步一顿,思绪还是紊乱。
慕容徽以为谢崚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他们的对抗,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谢崚从来都是被迫接受,她没办法逃避,也没办法阻拦。
两年前,听说燕军将要和楚军对抗,谢崚忧虑得几个月没有睡过好觉。直到楚国暂避锋芒,将秦王推出来当燕国的炮灰的时候才渐渐好起来。
她的心病,一直都没好起来。
当天,谢崚再次失眠。
她睡得向来很浅,夜里稍稍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过来,春夜的雨水淅淅沥沥,水滴击打瓦片,声音在耳廓上无限放大,谢崚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换了好多种睡姿,好不容易浅眠一会儿,又做了噩梦。
梦中,慕容徽死于重伤,谢鸢在大火中毁容,所有的一切,都和命中注定的结局一样。
明明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已经度过,可噩梦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仿佛预兆着不好的结局。
……
苏蘅止手执油纸伞,走到主殿屋檐下。
今天谢崚在宣室殿讪讪归来的消息很快就被透给了苏蘅止。
苏蘅止虽是谢崚的未婚夫,但在他出嫁之前,依然有官职在身。
忙起来的时候,很少会进宫见谢崚。
这次是慕容徽亲自派人去请他来的。
慕容徽发现,在对谢鸢的事情上,连他也没办法劝服谢崚,只有苏蘅止的话,谢崚勉强能听进去。
详细情况慕容徽已经和他说过了,苏蘅止在屋檐下合了伞,问守夜的宫女,压低了声音道:“殿下睡了吗?”
小宫女迷茫地摇了摇头,谢崚睡眠那么浅,她根本就不敢在她睡觉的时候靠近,她没睡也就罢了,要是好不容易睡着,不小心将她惊醒,岂不是罪过一件。
“我知道了。”
春潮寒凉,苏蘅止握着伞躲在屋檐下,吹灭了手中的风雨灯,“我在这里等她。”
小宫女惊讶道:“你就这样站着吗?”
“对,”苏蘅止说道,“听一听雨声。”
……
谢崚再次睁开眼睛。
天边蒙蒙亮,居然已经是白天了。
她入睡的时间,可能半个时辰都不到。
她披衣起身,眼里昏沉无光,春风带着潮意,卷入屋中,宫人们已经熏艾祛潮,不过谢崚的身子异常敏感。
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舒服,胸口发疼,捂着嘴咳嗽出来。
咳嗽声立刻惊起了屋外的守夜人,仓促的脚步声响起,谢崚浑身无力,昏昏欲坠地想要找一个依靠,身子侧倾,冷不丁撞进一个人怀里。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握住。
“手这么冷,殿下夜里没有盖好被子吗?”她听着带着轻微抱怨的声音,抬头望去,苏蘅止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面前,眉头皱成一团。
谢崚看出他的脸上皮肤沾着露水,皎洁无瑕,谢崚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会在外面等了一个晚上吧?”
苏蘅止不说话,就是默认。
谢崚心想,这人真的很傻,他的衣角都是露水的气味,他应该等了很久。
苏蘅止接过宫女手中的被褥,加盖在她的身上。
宫女们已经去烧地炉,一系列操作下来,谢崚说胸口好受了许多,苏蘅止守在床前,“我已经让他们去请太医了,喉咙疼吗?”
他拇指温和地擦过谢崚的嘴唇。
在他指腹离开的时候,谢崚才明白他方才为何会如此紧张,他替谢崚擦去的是嘴唇上的血丝。
谢崚又咳血了。
谢崚压下喉咙的血腥气,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上,恹恹道:“头晕。”
苏蘅止说道:“殿下的心病又复发了?”
谢崚没有说话,苏蘅止就自顾自地道:“陛下只是遣人练军,现如今燕国尚且不具备吞下楚国的能力,殿下连这这点风吹草动都忧虑成这个样子,以后南北要是真的开战了,殿下又该当如何?”
殿内响起少年的一息感叹。
“多思伤身,过虑折寿,阿崚,要是你没心没肺一点就好了。”
他伸手贴着她冰冷的侧脸,“有的时候,真的想和你换一下。”
苏蘅止就是不会想太多,他这个人,天生对情感似乎有缺陷,倒不是说他感知不到七情六欲,而是他的情感很淡,欲望很低。
似乎有一层看不清的罩子,将他和外界隔开,能够走进罩子里,走进他心里,让他在意的东西,很少很少。
而如今,他的世界里走进了谢崚,她的全部喜怒哀乐,都牵动着他,他没办法再置身事外。
“不一样。”谢崚揽着他的脖子,示意他低头,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谢崚说道:“你的身体,好烫。”
苏蘅止疑惑,他为什么会烫呢?他身后摸着谢崚额头,发现她正在发着冷汗。
因为她冷,所以抓到任何东西,都是温暖的,而苏蘅止,恰恰在她的身边,是她最称手的,用来取暖的东西。
“蘅止,我好冷。”谢崚睁开金眸,露出一丝眸光,病痛的不适令她眼尾泛红,泪水打湿了眼睫毛,她低语道,“你离我近一些。”
她好冷。
苏蘅止是暖的。
只是,当她抱着苏蘅止的时候,又嫌弃他被露水沾湿的衣裳,几乎是哭闹着喊道:“你把衣服脱了。”
苏蘅止的眼眸震颤,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他明显察觉到自己下倾这个姿势,已经是逾矩了,他慌忙挣扎着起身,“我去拿牛皮暖水袋来。”
谢崚抓紧了他的手,就是不放,“不要,我就是要蘅止。”
兴许是难受到了极点,她的眼眸已经有些涣散了,只是嘴上依然坚持喊着:“脱了。”
“可是……“
“我命令你脱了。”
她从头发到寝衣都是乱糟糟的,喉咙的血腥气弥漫,双唇苍白。
衣裳半张开,露出清晰的锁骨,苏蘅止看着她,连呼吸都似乎不会了。
从小到大学的仁义道德都告诉他,虽然他和谢崚已经订婚,但是未婚夫妻毕竟是未婚夫妻,他连和谢崚共尝一颗山楂都觉得无比羞耻,何况是脱下衣裳,与她同床共枕。
乘人之隙,非君子所为。
何况躺在这里的人,是燕帝的女儿,四周皆是燕帝耳目,他今天上了谢崚的床,就是将全家人的性命都押了上去。
可是大脑的博弈仅仅在片刻之后,理智荡然无存。
少女眼睫毛轻轻颤着,眼泪落了下来。
苏蘅止忽而觉得,谢崚太可怜了,需要有人顺着她,安慰她。
他几乎要将唇咬出血来,“阿崚,你会后悔的。”
谢崚慌乱中拉开了他的外衣,一步步走向他,将身子蜷缩在他的怀里。
苏蘅止的怀抱无疑是温暖的,在被褥的包裹下好似火炉一样发烫。
缩在他怀中睡的时候,谢崚的梦都变了。
她梦见了从前和苏蘅止在太学中上课的时候,两个人总是莫名其妙依偎在一起睡着,脑袋挨着脑袋,那时候她从来不担心会失眠,也想不到太过遥远的未来。
不必叫太医,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良药。
……
次日清晨,宣室殿中,被内侍喊醒准备上朝的慕容徽双手止不住颤抖,“什么,他们两个睡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什么都没有干,小蘅止的清白还在
……
拖了很久的改名,终于改了
第117章 前奏
谢崚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呼吸回归于平稳。
苏蘅止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怀里的就好像一个烫手山芋,他的双臂环着她,不敢抱太近,手臂的肌肉紧绷着,尽量不去触碰谢崚。
一边是冰,一边是火。
火遇冰则灭,冰遇火则溶。
怕自己陷进去,也怕伤到对方。
苏蘅止在这种纠结中宛如万蚁噬心般焦灼难受,却偏偏还要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外面传来杏桃的低语。
太医来了。
苏蘅止终于松了口气,找到了可以离开谢崚的借口,他披着侍从送来的干净外裳,轻手轻脚,努力不要弄醒谢崚。
在他下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谢崚翻了个身子,双手都紧紧地抓住了苏蘅止的手腕,烛火和乍泄的天光中,苏蘅止看见她眉头紧锁,像是有着无尽的忧愁。
苏蘅止轻轻地按住谢崚的眉心,希望能够展开她的眉头,可并没有用。
于是他也好像是被传染了一般,眉头皱起。
谢崚的心病如恶魔般缠绕着她,她的身子那么脆弱,苏蘅止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谢崚还能活多久?
苏蘅止浑身一颤,不敢多想。
他甚至不敢想没有谢崚的世界。
他没有抽开手,任由谢崚抓握。
与其说是谢崚不舍得放开他,倒不如说是他不想贪念着她的依靠。
可他没有想到,跟着太医一起进来的,还有慕容徽。
他的脸上浓云密布,凝视着衣冠不整的苏蘅止,眼眸暗了下去。
他让苏蘅止来劝慰谢崚,他就是这样劝慰的?
苏蘅止跪了下去,谢崚的手卸力,滑进了被褥之中。
“陛下。”
慕容徽目光转向谢崚身上,“怎么样?”
太医当即把脉诊断,说谢崚忧思过度,伤了心神,因而病了一场。
慕容徽最害怕听见的就是“忧虑”“忧思”这种字。
别的病尚且能用药石医治,而心病,在他和谢鸢拼出个你死我活来之前,压根就没办法为她开解。
慕容徽让太医施针用药,要用最好最昂贵的药。
然后,他将苏蘅止叫出殿。
苏蘅止很听话,逆来顺受,慕容徽让他走,他就真的乖乖出去了。
“跪下。”
雨还在下。
由小雨渐渐转成了暴雨,天空中闪
过一道闪电,苏蘅止的脸上闪过光的痕迹。
苏蘅止跪在殿前白玉阶上。
刚刚换好的衣裳在大雨的侵袭之中瞬间湿了,紧紧贴着皮肤,春日早晨的寒风萧瑟,他才跪下去,就感觉到寒潮顺着雨水攀爬他每一寸皮肤。
慕容徽眼神冰冷。
燕国的帝王,向来是冷血的人,他唯独对自己的女儿宽容,而女儿之外的其他人,诸如苏蘅止,所得到的不过是爱屋及乌的垂怜。
要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做出逾矩的事情来,也要受到惩罚。
未婚媾和,还是在谢崚生病最虚弱的时候……慕容徽强行压住心中的怒火。
即便心知苏蘅止没那胆子,是谢崚故意挑起的也好,慕容徽当然不会责怪谢崚。
但是陪着谢崚犯错的另一方,苏蘅止当然要受罚。慕容徽的气,总要找个发泄口。
苏蘅止跪着,并不知晓这场责罚将会持续多久。
不过应该不会太久,让慕容徽出个气就好了。慕容徽终究是个明事理的人,出完气,他就会放过自己了。
他低着脑袋,默默地淋着雨。
而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天空中的雨停了。
谢崚身着白衣,拖着虚弱的身躯,出现在苏蘅止身边,手中撑着一把伞,就好像当年苏蘅止替她拦下大雨那般,现在她倒过来为苏蘅止撑伞。
慕容徽一惊:“你醒了。”
谢崚点了点头,因为苏蘅止她才能睡熟,苏蘅止一走,她当然就醒了。
她身体前倾,撩起衣袍,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慕容徽心一紧,抓住她的手腕往回拽,拉回屋檐下,“你疯了,外面下着雨,你不能沾水。”
谢崚仰头盯着慕容徽,倔强地拦在苏蘅止面前,一字一句地道:“父皇,如果你非要蘅止跪,我就和他一起跪。”
慕容徽真是服了她了,“回去。”
谢崚双膝抵住台阶,慕容徽根本就拽不动她。
短暂的对峙,慕容徽看着雨水沾湿她的脸颊,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很快,慕容徽妥协了,“行,一起回去。”
……
谢崚裹在棉被里,一口一口喝着侍从送上来的姜茶,依然冷得瑟瑟发抖,她将棉被又拉得紧了一些。
慕容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懊悔自己的冲动,将她弄成这副样子。
苏蘅止换了衣裳,走过来接替侍从的位置,捧着姜茶喂给谢崚。
三个人皆是沉默不语,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点尴尬。
最终还是慕容徽先开口:“阿絮今早就已经出发了。”
谢崚喝药的动作一顿,她惊愕抬头。
慕容徽的意思就是,贺兰絮已经去了徐州赴任。
慕容徽道:“冒雨走的,本来想着临走前和你见一面,道个别,可是昨天见你心情不好,他也不想打搅你。”
贺兰絮此行是为今后南下对楚动兵做准备,他不敢再见谢崚。
“咳咳咳……”
谢崚忽然间咳嗽了起来,苏蘅止放下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谢崚道:“所以,什么时候?”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兵。”
慕容徽道:“迟则五年,快则三年。”
他等不了太久了。
谢崚的身体也支撑不了太久,他不忍再见谢崚被心疾病困扰,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
……
谢崚卧床休养十多天。
期间,大部分时候都是苏蘅止陪着她,慕容徽偶尔会来,来看看谢崚好的怎么样了,顺便突击检查他们两个有没有干逾矩的事情。
谢崚虽然成年了,可是在潜意识里,慕容徽总是将她当成个小孩子看待,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和个少年共处一室,吃亏被占便宜的,总是她。
杏桃其实有每天朝慕容徽通报谢崚和苏蘅止的情况,两人举止虽亲密,却没有做进一步的事。
慕容徽辗转反侧,还是不放心,觉得还是需要防范于未然。
他喊了太医来。
第二天,太医们将熬好的汤药端给谢崚时,另外给苏蘅止呈上了一碗汤药。
“这是什么?”
太医道:“避子汤。”
苏蘅止:“……”
太医继续道:“此汤药无伤身体,郎君服下后,效果可持续一旬左右……”
太医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崚打断,“别管他。”
谢崚掀起床帘,目光冷冷瞥了过来,“不用喝。”
她和苏蘅止清清白白,何须喝这汤药?
苏蘅止没有听谢崚的话,仰着头将汤药饮尽,将药碗递了回去,擦干净唇上的水渍。
“上次冲撞了陛下,这次总要让他放心,既然不伤身,喝了又何妨?”
太医见苏蘅止配合,谢天谢地地离开,前去找慕容徽复命。
谢崚身体那么弱,不宜有子。慕容徽也是担心过了头。
谢崚喝完药后,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心里想的却是慕容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容徽越来越敏感,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忧虑很多事情。
谢崚向来知道,慕容徽是个很孤单的人。
从小就被送去长安为质,回来后又被当成弃子嫁到了楚国。
好不容易回到了楚国,与母亲、兄弟的感情更像是合作。
所以,他对谢崚总是患得患失,对待她矛盾且拧巴,想要强硬控制她,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向她妥协,因为她真的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谢崚想起他曾经在楚国和谢鸢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虽然受谢鸢压制,但谢鸢那温和如春风的性子,正好能够开导慕容徽。
去年他和伪装成留芳的谢鸢短暂相处,虽然有被谢崚棒打鸳鸯,但谢崚觉得,那时候,他才更像是个人。
慕容徽是喜欢谢鸢的,可是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他们永远都无法像普通夫妻那样相爱,也没办法放开自己的感情。
谢崚合上了书,低声呢喃,“至少三年,至多五年。”
“爹爹,我会让你和阿娘在一起的。”
……
东宫臣僚,一月一诉职。
谢崚的病还没有好全,就撞上了月末诉职。
谢崚喝完药后,白衣素簪,在东宫主殿召见臣僚。
经过一个冬天
,她的臣僚中又多添了几人。
谢崚发现,原来招纳客卿后,不仅客卿本人能够勤勤恳恳为她干活,还能间接拉拢客卿背后家族。
去年年末,平阳郡守抵京之时,特地借了探望儿子陈虎之名,来拜见谢崚。
他特地屏退众人,推心置腹说了不少话,并且承诺,若是谢崚有需要,他愿意献出微薄之力。
谢崚思量许久,才明白他是在表忠心。
平阳郡守本就处于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地位,他跟着慕容徽,肯定是没前提的,倒不如转而支持谢崚,或许今后还有机会分一杯羹。
谢崚来不及思索他是不是在哄骗自己,但是平阳郡守确实给了她启发。于是在接下来选拔东宫臣属的时候,别有用心选了几个门第一般,父辈在朝中担任实职的二代子弟入宫。
因为门第太高的,诸如鲜卑五部,谢崚把握不住。门第一般的,谢崚更好控制。
东宫诸事务,分给各个臣属管理,大部分都处理得很好,谢崚只要听着就好了。
等他们说完,就到谢崚想要讨论的重心了。
那就是伐楚——
作者有话说:主线任务:伐楚
第118章 谋事
“父皇今日与孤说起伐楚之期,至少三年之后,方可对江南用兵。”
谢崚裹着白狐绒披帛,纤细的手腕从广袖下露出,手臂支起脑袋,斜靠在梨花木倚栏上,看似无坐得随意,却没有人觉得她仪态不端。
谢崚的气质是从小被楚国女史盯出来的,即便抱病,也远胜于常人。
她五指好似透光的白玉,把玩着纤长的毛笔,手指在柔软的羊毫中缠绕,缓缓开口,“近些年父皇领兵,先破邺城,后夺长安,大燕兵马疲乏,还有大片疆域需要磨合,何况楚国虽弱,却仰仗天险,又有十万水兵,父皇的骑兵再强,对上茫茫江水,也只能是溃败,所以在练好水兵之前,父皇也没有把握渡江伐楚。”
“由此可见,伐楚的时间越往后推迟,等燕国水军操练完毕,就越利于楚。”
这时候贺兰初开口接上谢崚的话:“但是中间间隔的时间也不能太长。”
在燕国尚未建立之前,鲜卑人开疆拓土,靠的是以战养战。
将战争掠夺来的粮草、兵器、人口充做军队,由此不断壮大。只不过后来占据的领土多了,军队数量庞大,他们便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来养兵。
不过长时间停战,士兵耽于享乐,士气低下,想要再次聚起来,就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何况,时间拖得久了,难免生出些变数来。
现如今的燕帝与朝中大部分大臣都是主战派,将来成了谢崚的天下,她会对自己的母族狠下手吗?
这也是慕容徽考量的因素,所以伐楚必须得在他这一辈人中完成。
“所以父皇也说,至多五年,燕兵必发。”
此言一出,周围的臣僚默认不语。
沈川听完她的话,笑说道:“殿下今天将我们聚在这里,讨论今后伐楚的事,是想要做些什么吗?”
沈川虽然没有官职,但是每次述职例会,谢崚都会让人将他也请过来,让他在一边旁听,有时候,他也会发言几句。
而且,他的嘴最碎。
谢崚转身看向他,他似乎并不在意君臣之礼,席地而坐,一语道破谢崚的意图:“殿下是想要燕胜,还是楚胜,又或者说是燕楚两败俱伤,今后再无交战能力,只能划江而治,还是两国根本打不起来呢?”
沈川笑盈盈的,和在并州时候一样,他依然喜欢穿白衣,无瑕白衣不染纤尘,笑容永远保持从容不迫,随性风流,谢崚素来看不透他。
不管怎么说,沈川不愧是她远赴并州三顾茅庐带回来的谋士,永远是最了解她那一个。
谢崚的确就是想要搞些事情。
谢崚曾经想过,让两国交兵,逼他们用倾国之力战个两败俱伤,这样之后,他们就再也打不起来了。
所以她曾经往楚国送探子,给楚国送燕军的弱点,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候出卖点情报,坑一坑爹,可两国一旦交战,局势便会变得不可控。
两败俱伤的凄惨下场,是十三州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四起,这不是两国所能承受的。
谢崚说道:“孤想要两国止战。”
众人看向谢崚。
谢崚停顿片刻,眸光渐沉:“但如果止不住,打个两败俱伤也可以。”
或许所有人都会觉得觉得,谢崚这个身份,根本不用担心两国的胜负,天下姓谢还是姓慕容,谢崚不还是公主,她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了
可是谢崚知道,慕容徽和谢鸢谁都不是愿意低头的人,失败的那个人,将会生不如死。
打个两败俱伤,他们今后数年都没办法开战。
等她年纪大了,将谢鸢和慕容徽熬老了,她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和好。
众人面面相觑,对谢崚的立场有了切身体会,她不仅仅是燕国的储君,还是楚国公主,是独立于燕国和楚国的单独势力。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殿下,现如今朝廷皆是主战派,陛下也想要战,殿下如果想要阻挠伐楚,很难。”
所以,只剩下另一条路可走。
谢崚垂下眼眸,她怎么不知道阻挠伐楚很难,只是,但凡有一线希望,她也不希望走向另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候,沈川开口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殿下,有一个地方不能放过。”
沈川接过谢崚手中的毛笔,蘸着水,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地方。
徐州。
贺兰絮去徐州操练水军,今后徐州会成为两国开战主战场。
沈川道:“若是殿下能够握住徐州,就算真打起来了,殿下也能借机控制战局。”
谢崚盯着地图,“孤如何不知道徐州的重要,可是父皇对徐州极为看重,何况,贺兰絮已经被任命为徐州牧……”
沈川却道:“要是他没有办法上任呢?”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沈川身上,贺兰初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怒道:“你想要对我小叔父动什么念头!”
清晰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沈川像是被打懵了,险些栽倒,茫然看向谢崚。
谢崚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孤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贺兰絮在谢崚心目中的份量很大,她不会做出伤害贺兰絮的事情来。
沈川于是闭上了嘴。
……
例会结束后,众人都散了,唯独沈川还在。
他本来就长住在东宫,身份是谢崚的奴婢。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他不算是谢崚的谋士,却比所有人都像她的谋士。
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沈川轻轻掸落衣角浮尘,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过即便表情再淡然,也掩盖不了脸上的那个红色巴掌。
“殿下明明知道,你想要阻拦开战,只有那么一条路可走。”
伐楚是人心所向,谢崚想要阻止一切,必须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对抗朝廷的意志。
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不是夺徐州,而是慕容徽的……
所以沈川方才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殿下连徐州都不敢夺,又怎么敢肖想天下?”沈川发现,谢崚只有在对待和自己不亲的人上,才会杀伐果断,譬如太后,想杀就杀,想得罪就得罪。
但是贺兰絮慕容徽都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人,碰上亲近的的人,她就立刻会变得优柔寡断,顾虑重重。
宫室内,少女垂眸坐在阳光找不到的阴翳中眉头皱紧,安静得好似一樽塑像。沈川知道她最近病了一场,特地没有说过激的话惹她生气。”
沈川也不强迫她,只是缓缓道:“殿下如果想要夺徐州,奴婢有办法可以让贺兰絮没有办法赶到徐州。”
谢崚将他手中的毛笔抢了回来,对着他脑袋狠狠一敲,警告道:“我不会设伏杀他,也不会找人将他打成重伤,你别打他的主意。”
沈川微笑:“谁说一定要重伤他才能将他拦下,殿下真是太小瞧奴婢了。”
……
出镇外州的官员,若想要回长安,除了皇帝征召,也就只有三条路可走。
岁末诉职、国丧、丁忧。
年刚过不久,就算再等一个岁末,贺兰絮也不一定会回京。
国丧的话,无论是太后还是慕容徽,谢崚都没能力杀,她又不能当场自尽换贺兰絮回来吊唁。
那就只剩下丁忧这条路了。
“小叔父是三祖父的妾侍所生,那位如夫人是家中的侍女,因为三祖父一次宠幸,怀上了小叔父,才得了个位分,从前小叔父没有成为家主之前,她缩着脑袋做人,也算是安分守己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贺兰絮的亲爹早没了,他的亲娘还在人世。
贺兰初愤愤地道:“自从小叔父成为家主后,她整天仗着自己对家主有生养之恩,开始在府中横冲直撞,不是打这个,就是罚那个,府里成天鸡飞狗跳的,我也是那个时候实在受不了了,让父亲分了家,搬到旁边住。”
“对了,你问她做什么?”
谢崚摇头,“只是想要了解一些情况。”
“对了,你小叔父迟迟不成婚,她不着急吗?”
当初慕容律二十多还没订婚,太后可着急了。
“当然急呀。”
众所周知,说人坏话的时候,人的力气是无限大的,贺兰初将自己在府上的见闻都说了出来,滔滔不绝,“那位夫人自小叔父刚从楚国回来的时候就为他物色闺秀,将鲜卑五部的女郎都求娶了一遍,当时小叔父籍籍无名,谁家愿意将女郎嫁给一个旁支庶子,简直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后来小叔父显贵了,开始有人愿意登门,向小叔父献上自家美人,那位夫人居然来者不拒,瞒着小叔父
全都收了塞在小叔父后院里,有一次,还误打误撞收了位女刺客,在水里下毒,差点就要了小叔父性命,小叔父也是不胜烦扰。只不过那是他的生身母亲,就算再嫌弃也没办法。”
谢崚:“……”
贺兰初眼里的嫌弃,不像是演的。
贺兰初道:“她现在天天想着要小叔父娶贵女,留个血脉,让她早点抱上孙子。小叔父去了徐州,她气得每天拉着张脸。”
“为什么要气?”
“觉得小叔父长翅膀跑了,不受她控制了,不听她叨叨了,她现在一天要去信三封,要小叔父快点回家。”
谢崚:“……”
她说道:“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第119章 花朝
不久之后就是花朝,谢崚的病也好了。
虽然鲜卑没有过花朝的习俗,但汉化的鲜卑贵族还是会在这天,携家带友,去城外踏青游玩。
谢崚这天收到了不少贵妇人的请帖,段夫人的,常夫人的,当然也有贺兰絮母亲的。
谢崚接了贺兰家的。
这个消息刚传出,就在长安中引起了一场轰动。谢崚很少参与妇人间的聚会,就连士族间的诗会雅集都很少去。
众人议论纷纷,谢崚这是成年了,要独自出来结交了。但她谁的请帖都不接,偏偏就只接了那位名声不少的夫人的请帖,恐怕是特地给贺兰家面子。
谢崚偏向贺兰家,是否背后有慕容徽的意思?
于是段夫人和常夫人见形式不对,干脆取消了自己举办的踏青会,转而一起参与到贺兰家的去了。
在外面众说纷纭揣摩谢崚的意图时,谢崚正在和慕容徽对弈。
“贺兰初让我去的。”谢崚思量片刻,落下一子,“想着病了太久,都没机会出去走走,我想带着蘅止一起去。”
慕容徽也点头,“你也该出去走走,成天闷在屋子里,会更容易生病的。”
他最担心的就是谢崚的身体,那么瘦小孱弱,明明他已经将所能找到最好的药材都喂给她,他不舍得用的也都给她了,他对自己都没有那么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好转。
都说晒太阳对身体好,慕容徽也想她多出去走走。
谢崚没有说话,专心棋局。
片刻后,谢崚放下了棋子,“父皇,你输了。”
慕容徽才发现,他走神片刻,谢崚的棋不声不响围了过来,再继续走下去,五目之内,便可定输赢。
他索性投子认输,“时候不早了,阿崚要留下用膳吗?”
谢崚拍手离开,“不吃,没胃口。”
慕容徽道:“做了你喜欢吃的莼羹,江南采回来的莼菜。”
谢崚又跑了回来,“那吃吧。”
……
慕容徽并没有觉得谢崚去赴贺兰家的宴会有何不妥。
到了花朝这天,谢崚盛装出行,换上深红色的曲裾,手执团扇,坐在马车上,披帛鎏金,金眸灿然,精致的样貌引得沿路的郎君频频回眸。
花朝本就有着男女相看的传统。
到了郊外,未订婚的男女互表心意。
谢崚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苏蘅止,苏蘅止垂眸站在谢崚身边,温顺又和善。
但奇怪的是,没有哪家的郎君敢绕过苏蘅止,去找谢崚。
苏蘅止当然不会告诉谢崚。
当他某天当值听见宇文家郎君背后议论谢崚时,把人拉进军营里打了一顿。
他真的很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窥见别人的觊觎时,他真的无法忍耐。
这些事情全京城都知道,包括慕容徽,但是慕容徽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所有人都不会告诉谢崚。
谢崚当然不会知道。
她也不会在意。
到了郊野上,她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寻找着贺兰家如今当家的主母——贺兰絮的母亲夏夫人。
找她不难,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捏着手帕,立在人群中,笑嘻嘻地跟着四周的女郎君攀谈,不用说,就是为她儿子物色未来妻子。
贺兰初一边要陪她待客,免得她丢了贺兰家的脸面,一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翻着白眼。
这可把谢崚逗乐了,她第一次见贺兰初的时候,总觉得她和太后一样沉闷,不近人情,或许是因为接触久了,或许是因为她离开了太后,她这个人竟然变得挺好玩的。
谢崚喊了她一声,“贺兰初。”
贺兰初和她身边的夏夫人回头,看见谢崚的那刻,夏夫人眼前一亮,正想要迎上来,却被贺兰初拦下,“那位是殿下,你不能像对待其他女郎一样对待她,而且她已经有婚配了。”
夏夫人嗔怒道:“怎么,你觉得阿絮还配不上她?”
贺兰初:“……”
贺兰初耐着性子解释道:“叔祖母,公主不可能下嫁,叔父要是配她,仕途就到尽头了。”
“何况她身边那位——她的未婚夫不是好惹的,前几天宇文家公子就只是夸了一句她貌美,就被他打了一顿。”
夏夫人这才收敛,讪讪道:“可惜了。”
眼见,贺兰初拉着夏夫人朝着谢崚行礼,谢崚和贺兰初眼神交汇。
谢崚提出道:“话说,听说常夫人不久前被诊出有孕三个月,孤抱病休养,都没时间去看看她,现如今正巧她也来了,不如我们去朝她道贺吧?”
贺兰初扶着夏夫人,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架着没有主见的夏夫人,朝常夫人的马车聚了过来。
常夫人有孕时间不长,小腹并不显怀,为了安全为上,只是坐在马车里。
慕容律也来了,寸步不离陪着自家夫人,常夫人道:“你倒也不必看我看得那么紧,也可去诗会上看看有没有青年才俊。”
慕容律一口拒绝,“他们哪有夫人重要。”
常夫人轻轻弹着慕容律脑袋,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们成婚已逾两年,鹣鲽情深,常夫人好不容易有孕,他自然是如珠似宝地捧着。
两个人在这里坐着独享二人世界,只见谢崚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过来。
谢崚一迎上来就微笑着道:“孤听闻夫人有孕,特地来恭贺婶母,皇祖母常言,慕容家这辈子息微弱,夫人为慕容家添为孩子,孤今后多一位弟妹,也算是多一条臂膀。”
慕容律:“……”
他觉得谢崚的性格某种程度上和谢鸢高度重合。
之前闹得那么僵,她在外人面前还是能面不改色地朝他道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学得出类拔萃。
她要恭维,慕容律夫妇俩就陪着她恭维。
常夫人道:“多谢阿崚道贺,婶母记挂在心,以后还得劳烦请殿下为婶母府中的弟妹起个名字。”
谢崚笑:“孤才学不精,取名这种事,还得劳烦父皇。”
谢崚知道常夫人只是客气一下,他们俩怎么可能真的让谢崚给孩子取名,于是不紧不慢把皮球踢给了慕容徽。
三个人寒暄着,而夏夫人却盯着常夫人的
小腹,久久不能平静。
很快,她掉头就跑,贺兰初赶紧跟上去,只听她咬牙切齿道:“七殿下和阿絮同岁,现如今王妃已有身孕,阿絮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我给他选了那么多女子,他都不接受,还想要上天娶神仙不成!”
贺兰初知道她此刻最是着急,于是道:“夫人莫急,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方才我听殿下说,殿下最近得了一美人,想要给叔父做媒……”
“真的!”夏夫人还没等贺兰初说完,忽然朝谢崚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殿下,你说要给阿絮做媒,此言当真?”
夏夫人拽得谢崚差点摔倒,她站定,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呀,是我麾下的一位女客卿,其出身高门,才貌兼备,仰慕阿絮,所以孤想要顺水推舟做个媒,求父皇赐婚,只不过阿絮此刻不在京中,那位客卿也等不起,所以孤也就此作罢。”
出身高门,才貌兼备。
赐婚……
夏夫人眼珠子开始转起来,拉着贺兰初就往回走,“回去,给我休书一封,将那逆子喊回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要是不回来成婚,那他就是不孝!”
贺兰初连忙拽住她,“叔奶奶,你不能这样,你以为你直接写信,叔父就会回来吗?就算他回来了,他就真的会奉旨成婚吗?”
夏夫人真的很想敲她,叉着腰道:“那你想怎么办,这么好的姻缘,他怎么能不回来。”
贺兰初心想,她的心可真是大,还没说女方是谁呢,她就在这里嚷嚷。
她说道:“夫人别急,你无缘无故喊叔父,他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他的性子你也知道,想要他听话,必须从长计议。”
夏夫人疑惑:“你有办法?”
贺兰初道:“不如夫人装病,假装病重将他召回,然后再以托付身后事的名义命他娶妻,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就只能认命了。”
夏夫人一听,果然是好办法,但是很快又踌躇道:“我可以装病,可是怎么瞒过太医?”
贺兰初眼看时候到了,顺水推舟说道:“侄孙女这里有一剂药,叔奶奶服用后,身体便会呈现病症,太医也难以诊断,等药效过后,便会恢复如初。”
夏夫人惊喜,当即拍板,同意贺兰初的建议。
……
谢崚看着贺兰初远远地比了个手势,高兴得扯了一下苏蘅止的小辫子。
“走吧,事情大功告成,我们回宫等待消息。”
苏蘅止仰着脑袋,看向已经上马的谢崚,“殿下难得出行,不逛逛再走吗?”
谢崚懒懒说道:“没意思,那些郎君见了我好像见了鬼一样,都避着我,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订婚了,不愿意和我接触。”
罪魁祸首的苏蘅止心虚地错开目光,伸手擦了擦鼻子,低声道:“才不是呢。”
谢崚歪了歪脑袋,“那是什么呢,蘅止?”
在某些事情上,苏蘅止已经和谢崚心照不宣,听到这话心头一颤。
回头只见谢崚挥起马鞭,似乎就要朝他甩来,苏蘅止下意识闭上眼睛,心想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谢崚只是用马鞭轻轻扫了一下他的额头,“笨蛋蘅止,贺兰初都告诉我了!”
“下次不要打夸我漂亮的,要打骂我丑的,懂不懂?”
苏蘅止心道那人是觊觎谢崚的美貌,不是单纯的夸,谈到谢崚美貌时伴随着强烈的占有欲,像只妖精,想要勾引他的未婚妻,还说做谢崚的妾侍也可以,苏蘅止听不下去。
只不过看着谢崚如今的模样,他解释的话说不出口,脸一红,连连点头,“知、知道了。”
少女拉动缰绳,和他拉长距离,流苏随风摇动,她抬眸望向郊野之外无边春景,在一片花海中朝他微笑:“走啦,不回宫,无边美景,辜负了可惜。”
“但人多也不好,蘅止与我去寻个没人的地方赏景吧。”
毕竟他们不久之后,就又要分离了。
……
谢崚和苏蘅止在郊外游玩整一日。
回宫后,谢崚召来沈川,“第一步棋已经完成,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让孤看看,临壑君的手段。”
……
两日后,长安发出一封急信,道夏夫人病重。贺兰初连夜叩进宫门,求慕容徽恩典,恩赐徐州刺史贺兰絮归京见母亲最后一面。
第120章 露水
慕容徽派出信使,快马加鞭,拦截还没抵达下邳的贺兰絮。
召令发出当夜,谢崚帮苏蘅止收拾东西。
“衣服多带一些,我让尚衣局将夏装赶了出来,南边应该比这里热,”谢崚将衣服打包进包袱里,“蚊虫也多,我将艾草装进香囊里,你也也带上……”
比起谢崚的忙碌,苏蘅止倒是显得无所谓,他平日照顾自己并不精细。
等她忙碌一阵子,停顿下来之后,苏蘅止才道:“阿崚,你忘了,徐州的春夏气候和长安差不多,不需要另外准备更薄的衣裳。”
谢崚抱着衣裳愣了一下,徐州与扬州相邻,扬州气候和徐州很像,只不过她太久没有回过去了,都快要忘了故乡春天该穿些什么衣裳了。
苏蘅止看出了她眼里的一丝失落,道:“不过应该要带上蓑衣和伞,那边会有暴雨。”
谢崚将伞放进了行囊中,让沈川将东西先送出城,放在马车上安置好。
做完这一切,谢崚有些累了,坐在了软榻上,喃喃道:“你可以回下邳了,真好。”
“你可以回故乡了。”
前任徐州刺史刚刚被慕容徽摘了下来,贺兰絮此时因为母亲病重离开,徐州刺史之位高悬,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旧的已去,新的未来,横插一脚,占有一切,这一招谢崚是跟谢鸢学的。
她没有她娘剽窃一国的能耐,窃个徐州也是可以的。
徐州百姓,都受过苏令安恩惠,苏令安撞剑而死,更是掩盖了他从前所有的污名,留下的只剩下美名。
苏家在此地经营数年,苏蘅止身为苏令安的遗孤,备受爱戴,入徐州,取代贺兰絮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谢崚想要徐州,就必须要用到苏蘅止。
只不过今日一别,不止何时才能相见。
苏蘅止知道谢崚在感伤,过来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用自己最柔软的皮肤来取悦她。
“都说颠沛流离的人只要寻到心安之地,便算是回到了我的故乡,我亲族离散,唯有殿下,是我的心安之所,殿下在长安,长安才是我的故乡。”
谢崚笑了,她觉得苏蘅止真的越来越会哄人开心了,她俯下身,“那如果我去了别的地方呢?”
“殿下在哪,我的故乡就在哪里。”苏蘅止浓密的睫毛宛如羽毛般翕动,语气坚定不移。
明明彼此的心意早已确定,但是听他说着这句话,谢崚还是感觉到了一触即发的心动。
谢崚手上不由得用力,掐了掐他的脸,他像是打开了什
么开关,露出了一个微笑,清秀脸蛋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他像只安静的宠物,伏在软榻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敞开,任由谢崚触碰、逗弄,他甚至并不认为谢崚的挑逗会伤害到他自尊,反而很高兴自己的身体能让谢崚开心。
谢崚也笑了。
苏蘅止眉眼弯弯,“所以殿下,你可要时常想起我。”
谢崚说道:“我会给你写信的。”
可是写信怎么能够?
宫女们全都离开了,只剩下屋内的两人。
今天值夜的不是杏桃,她已经回去睡觉了。值夜小宫女知道苏郎君进宫了,特地找了个远些的地方打瞌睡。
室内昏黄,两人的影子交叠瞬间,烛火发出一声火爆。
谢崚捧着那张脸向上,引导他起身,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吻了上去。
她想着,她和苏蘅止有两国的婚约,是未婚夫妻,却似乎从来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过任何印记。
苏蘅止起初是惊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下意识想要推开,可是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呢?
谢崚抚摸他脸颊的手下落,扣住了他的五指,环环相扣。
都要分开了,何不纵情一回?
苏蘅止闭上了眼睛,开始顺从她的节奏。
谢崚的呼吸很浅,气息微弱得好似快要沉睡过去,缠缠绵绵,惊涛骇浪。
庭院的花木沾了露水,床边的影子晃动,惊得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
谢崚将手伸进了他的衣裳中,进一步追寻。
理智告诉苏蘅止,应该到此为止。
情欲如烈火,炙烤全身,他需要能够救火的水,需要和谢崚待得更近一些。
就好像飞蛾注定扑火,哪怕明知是赴死,他依然甘之如饴。
谢崚的喘息声开始加重,绾发的素簪从她的发间滑落,泼墨似的发丝纷飞,她抿着唇,绯红的脸上带着一丝欢愉的微笑。
短暂的分离,她的身体像是体力不支般从床榻上滑落下来,苏蘅止张开怀抱,将她搂进怀中。
谢崚眼神迷离,对上同样迷乱的苏蘅止。
心念一至,谢崚问道:“父皇给你喝的避子汤,还有效用吗?”
苏蘅止的心如山崩,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推脱他的机会,可是谢崚看出了他的闪躲,拉住他的手将他压在地上,彻底杜绝他拒绝的可能。
吻痕密密麻麻,从他的脖颈下落到他的胸膛。
苏蘅止顺从着她,动作温柔又克制,尤其担心伤害到她,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水到渠成,殿内狂风骤雨持续到了半夜。
等谢崚回过神来的时候,书案翻倒,屏风歪斜,一地狼藉,铺在地上的软垫上还留有鲜血的痕迹。
谢崚浑身累得很,又觉得尤为满足,她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踏实过。
她疲惫地眯了片刻,又睁开眼睛,苏蘅止给她穿上干净的外袍,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你先睡一会,我来收拾。”
他看向已经弄脏的衣裳和软毯,试探性问道:“这些,我都拿去烧了?”
“不用。”谢崚懒洋洋地道,“让她们过来收拾就好,我做事光明磊落,何须偷偷摸摸?”
苏蘅止心道,她让自己溜去徐州,不就是偷偷摸摸吗?
他低头吻了吻谢崚额头,“殿下,我会对你负责的。”
谢崚笑了,心想他今天这番作为,是不是破坏了慕容徽给他列出的“男德”里的准则?
想到这个,谢崚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她也说道:“我也会对你负责的,蘅止。”
她抬手触碰苏蘅止的耳垂,他瞬间就红了,露出羞赫的表情。谢崚不由得笑出声,“怎么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苏蘅止的脸更红了。
谢崚不再调戏他了,抬手道:“让他们准备热水,我想要泡个澡,好累,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他们将殿内弄成这副模样,进来收拾的宫女见了,心便知道了八分,她们多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不由得羞红了脸。
谢崚洗完澡后躺在床上,伸手拉着苏蘅止的衣角,忽而有些不舍得他走了,迷迷糊糊中,她不由得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苏蘅止道:“守着殿下,等殿下睡熟后再离开。”
谢崚呢喃:“怎么办,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有些舍不得放你走了?”
苏蘅止抵着她的额头,他这和新婚就要和妻子分离的丈夫有什么区别。
“阿崚,我会完成你的夙愿,你想要的都会得到的。”苏蘅止道,“相信我。”
谢崚缓缓闭上眼睛,“好,我相信你。”
“蘅止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
……
杏桃一大早就去了宣室殿。
慕容徽眼前一黑,将奏折砸在自己脸上。
其实,早在将避子汤送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
慕容徽向来是个守礼的人,在长安学习礼仪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娶一位夫人,与她白头偕老。
哪怕在他和谢鸢决裂的时候,哪怕他再恨她,也想娶她做自己的皇后,唯一的皇后,为此他空置后位多年。
所以他是绝对不能接受在成婚前乱搞。
他怎么生了个叛逆的孩子?
思来想去,觉得一定是谢鸢遗传给了她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冷冷地移开脸上的奏章,才发现满屋的人都被他的怒火压得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将嘴巴给朕管好了,要是让事情流传出去,可别怪朕没有手下留情。”
“还有,让苏蘅止到朕这里来。”
杏桃应了一声“是”,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慕容徽问道:“怎么还不去?”
杏桃说道:“殿下昨夜派苏郎君外出,说是一个月内都不会回来。”
慕容徽笑容渐冷,谢崚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所以特地让苏蘅止躲起来,就是为了躲他的?
慕容徽心想收拾不了苏蘅止还不能收拾你谢崚吗?
“把公主带过来。”
谢崚大清早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简单梳妆完毕,套上了衣裳被送到了宣室殿,昏昏欲睡中跪在蒲团上听训,一跪跪了两个时辰,跪得谢崚腰酸腿又疼。
慕容徽到底是她父亲,不好跟她说太多,只能拐弯抹角提醒她不能随便乱搞,做这些败坏风俗的事情,有过一次就好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云云,当然这些话就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对谢崚起不了什么作用。
完了以后,慕容徽喝口茶润润嗓子,问道:“你让苏蘅止去哪了?”
谢崚愣了愣,回过神来,机械地抬起头,讳莫如深:“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画了阿崚的新图
其实昨天就画了,本来想画完蘅止一起放出来
蘅止的画了很久都没画出来,因为我不太会画男孩子,约稿是不可能约的了,所以凑合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