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深夜
五月初四,贺兰絮抵达洛阳。
还没有进宫,他就先回府去看望了夏夫人。
夏夫人躲着太医,正悠哉悠哉地吃着燕窝,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一个小侍女慌慌张张进来说家主回来了。
她慌忙地将燕窝倒进花盆里,一溜烟钻进了被窝里,假装咳嗽两声。
“母亲。”下一刻,贺兰絮风尘仆仆地赶到床前,看着床上的夏夫人,问道:“你如何了?”
夏夫人记得贺兰初的嘱托,抬了抬手,虚弱地说:“阿絮,你总算是回来了,为娘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就算是死也不能安宁。”
贺兰絮道:“儿子听闻太医说你病了,连夜从徐州赶回来。”
贺兰絮年幼时不受父亲待见,是夏夫人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哭着求主母让他获得可以和兄长们一起识字习武的机会。
他当初请缨随慕容徽远嫁楚国,想要掷一场豪赌,为自己、为贺兰家赌一个前程时,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弃子,唯有夏夫人哭着拉着他的手,不舍得他离开,将所有的银子都塞进了他包裹里。
虽然后来夏夫人所作所为让贺兰家丢脸,但是贺兰絮却忘不了她昔日对自己的好。
他想着明明自己离开的时候夏夫人还好好的,为何突然之间就卧床不起呢?
正在他疑惑之时,夏夫人抓住了他的手,说道:“儿呀,娘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辈子也就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那就是你的婚事,娘的时间不多的,娘希望你能在娘亲闭眼之前,给娘娶个妻子回来,将来娘不在了,也有个可心的人照顾你。”
贺兰絮反握住了夏夫人的手腕,下意识按住她的脉搏。
她的脉搏虚弱,的确像是病危的人。
但是这脉搏,怎么感觉起来怪怪的?
贺兰絮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夏夫人见贺兰絮不应,“啊呦”一声哭喊起来,“儿呀,娘就这么一个希望,娘只想要你娶妻啊,我的儿,你就满足你娘的愿望吧!不然娘死也不会瞑目的!”
贺兰絮见她情绪激动,只好先应下来再说,“娘莫哭,儿子答应你。”
夏夫人心中一喜,以为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离开母亲的寝室后,贺兰絮的心忧虑了起来。
他将侍从叫过来,询问夏夫人的状况。
侍从已经提前统一了口径,说自从花朝外出踏青回来后,夏夫人身体就不爽利,开始只是风寒咳嗽,后来是头疼,到最后居然一病不起。
贺兰絮没有休息,找来太医问询,太医也查不清夏夫人的病症。
这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病多了去了,太医也是素手无策。
贺兰絮固然担心母亲的身体,然而他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这种直觉来源于他对母亲的理解,他总觉得,母亲的病来得奇怪,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
“八个字?”沈川
疑惑。
谢崚点头,“没错,八个字。”
“怎么够?”
谢崚说:“够了。”
她祖父当年用的,也就只是八个字而已。
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然后揉成一团,投入烛火之中烧毁。
“对了,”谢崚说道,“听说阿絮已经从徐州回来了。”
沈川说道,“是呀,你猜,他多久会发现?”
谢崚抱起菱花镜,查看自己的妆容是否精致:“估计三天以内发现不了,打个赌呗?”
沈川跟在谢崚身后,手上握着一把犀角梳,替她细细梳理着头发。
谢崚仰着头,“当惯了奴才,你这伺候人的本领,越来越熟练了。”
沈川说道:“还是做殿下的奴婢好,还有机会靠近殿下,好不用担心被苏郎君拖进军营里打一顿。”
谢崚:“……”
苏蘅止打人的事情怎么连他也知道了。
听他说道苏蘅止,谢崚有些不悦,道:“你闭嘴。”
她不喜欢有人和她讨论苏蘅止,无论是好是坏,她只想自己一个人想着他,念着他,不允许别人影响她对苏蘅止的印像。
沈川于是换了个话题,“殿下赌什么?”
谢崚道:“要是贺兰絮三日后再来东宫,你就来做我的谋士。”
沈川说道:“若是他三天内来叩宫门,那殿下收下我的耳坠好不好。”
他将那双为她准备了很久的耳坠拿了出来,放在她面前。谢崚说道:“我没有耳洞,给我也是无用,换一个。”
言下之意,她不想要。
沈川却笑道:“殿下收下就好,之后放着还是扔了,奴婢都不会过问。”
谢崚目光下移,琥珀流光旋转。
沈川对这个赌约,似乎势在必得。
……
夜里,慕容徽听闻贺兰絮回来,特地派人来告知他,让他安心侍奉母亲,不必入宫,一切以夏夫人身体为重。
贺兰絮洗下了一身疲惫,换上干净的衣物,将被褥搬到了夏夫人的偏院,方便他照顾母亲病情。
他去夏夫人寝室时,正好碰见药侍匆匆端着一碗药进屋。
贺兰絮喊住他,“母亲早上不是刚用过药吗,这是什么?”
因为摸不清夏夫人的病情,太医保守用药,不敢给夏夫人喂太多药,只是每天早上给她服一剂温补汤药。
这碗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侍从灵机一动道:“夏夫人见太医治不好她对病,于是派人去乡野寻找医者,这是夫人从乡里的大夫那里听来的药方,她觉得服用有效,让奴婢们熬了给她服用。”
“胡闹!”贺兰絮觉得简直就是胡来,药怎么能随便乱喝,径直冲进屋中,“母亲,你怎么能随便听信乡野的医者,将所有药混在一起喝,要是和太医开的药方冲突了怎么办?”
夏夫人颤巍巍地道:“娘的身子娘知道,娘还想强撑一阵子,看你成婚生子。这也算是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
贺兰絮听她怎么说,语气稍稍温和,“娘,儿子也是担心你。”
夏夫人见时机差不多了,说道:“儿啊,今天娘跟你说要给你娶妻,娘已经给你相中一人了。”
贺兰絮下意识问:“谁?”
“殿下的女幕僚,”夏夫人说道,“那人出身高门,却心悦于你,若嫁于你,必为良妇,娘亲去给你说媒好不好?”
“殿下的女幕僚?”贺兰絮愣了愣,心里越来越觉得古怪,怎么扯到谢崚身上去了?
夏夫人道:“对,殿下也想要做媒,只要你点头,立刻就能成婚!”
贺兰絮站起身来,夏夫人没有觉察,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谢崚自己都还没有成婚,她怎么可能替别人做媒?
他又问:“那人姓甚名谁,哪家女郎,母亲只记得她是殿下的女幕僚吗?”
夏夫人愣了愣,讪讪道:“这得问过殿下才知道。”
贺兰絮的手垂落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哎,阿絮,你去哪里?”眼见着贺兰絮扭头就走,夏夫人从床上翻了下来,喊着他的名字,“阿絮,阿絮。”
贺兰絮没有停下脚步,让人取来了披风和令牌。
夜深,宫门落锁,然而这枚皇帝亲赐的玉牌,可以让他随时出入内廷,去到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必须立刻入宫。
……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谢崚喝了安神汤,很早就有了困意,却依然不想上床睡觉,换了寝衣后趴在软榻上看书。
这时候,东宫的外门响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敲门声,在大雨中尤为突兀。
谢崚放下书,打了个哈欠,“谁呀?”
话音未落,内门被撞开,杏桃一脸茫然地退到后面,一浑身湿透的男子走进殿中,朝着谢崚的方向遥遥行礼。
“微臣拜见殿下。”
谢崚心想,怎么突然的吗?
贺兰絮依然克制守礼,被谢崚算计了还保持理智,只不过他喊“殿下”而不是“阿崚”,足以表明他此刻的愤怒。
“阿絮夜叩宫门,所为何事而来?”谢崚问道。
贺兰絮见她还在装傻,于是道:“为微臣的未婚妻,听闻殿下有美人相赠,特地深夜前来娶妻。”
谢崚笑了。
她坐正了身子,乌发顺着脊背落了下来,容色光彩照人。
她笑嘻嘻地道:“阿絮,你觉得孤算不算个美人?”
贺兰絮的瞳孔一缩,冷然看向高座上的少女,表情在顷刻间崩塌,破裂,碎成一地。
谢崚从来没有见过贺兰絮越过慕容徽直接找她麻烦,今天是第一次。
谢崚也没有见过贺兰絮破防失态,今天是第一次。
等他离开之后,谢崚的笑容收住,露出冰冷的神色。
贺兰初听闻贺兰絮进宫,当即不放心地赶了过来,正巧撞见这一幕,无比惊讶:“天呐,你居然调戏了我叔父,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就算再豁出去,也不能豁出去到这种程度吧?
贺兰絮是看着谢崚长大的长辈,
调戏他跟调戏自己的亲爹或者亲兄长有什么区别。
谢崚说道:“孤不要脸。”
是夏夫人先将主意打到她身上的。
贺兰初服了她了。
“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做,我看小叔父往宣室殿去了。”
谢眉头皱着,觉得今天是睡不成了,喊来杏桃来给自己梳妆,简单打扮后,宣室殿的内侍就带了慕容徽的旨意。
第122章 用计
慕容徽自从回了燕国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这么严阵以待的时候了。
要是旁人敢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慕容徽肯定会问问他死字怎么写。
可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女儿。
贺兰絮省略了东宫那一段,跟慕容徽讲述夏夫人背后有谢崚掺和时,他立刻想到了苏蘅止的去向。
派人去请谢崚的时候,慕容徽翻开了最近徐州的密报,各州事务堆作一团,他还没来得及看,左右翻翻,在琐碎的政务里,一份文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来徐州兴起一首童谣,此童谣只有八个字——“祸至徐州,草力可救。”
草力,苏也。
慕容徽脑海中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句话——鱼羊为尊,燕主天下。
曾经慕容氏以寓言称帝,现如今慕容家的继承人也用寓言来争夺江山。
窃取江山,学的是她母亲。
童谣造势,学的是她祖父。
谢崚学东西都速度可真快。
谢崚来到宣室殿,慕容徽已经等候多时,谢崚见慕容徽的第一面,就屈膝跪了下去。
她已经忘了自己在宣室殿中跪了多少次,她曾经觉得父亲是爹爹,母亲是阿娘,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和前世的爸爸妈妈没什么不一样。
但在多年的磋磨中,她日复一日看清了一个现实,父亲是君父,母亲是君母,他们有凡人的七情六欲,用怜子之心来爱她,却绝对不允许她染指江山。
起码,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不可以。
谢崚想到沈川临行前给她披上外衣,在她耳边低语,“殿下想要熬过这一劫,只能用晓之以父女之情,不可牵扯任何利益,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当时谢崚没有说话。
兴许是见谢崚紧张,沈川将一颗糖塞到她的嘴边,“吃颗糖缓缓吧。”
甜味从口中弥漫出来,谢崚将糖嚼碎,努力平复心绪。
……
谢崚抬头看着慕容徽。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将文书扔在她的面前,“你真是长本事了。”
“童谣是你编出来的?苏蘅止去的是什么地方?”
谢崚坦诚说道:“父皇不是心里有数吗?”
慕容徽道:“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刺史上任,需要朝廷的委派信和印玺,但是苏蘅止是苏家人,他本身就是徐州的象征。
加上徐州路途遥远,朝廷知晓消息之时,苏蘅止已经坐稳了刺史之位,若派兵讨伐,苏蘅止可以带着徐州一起投降楚国。
这个节骨眼上,慕容徽没办法对他做什么。
加上一首祸至徐州的童谣,苏蘅止恐怕已经成了徐州人心所向。
谢崚向来叛逆,但她从前也就只是在小事上忤逆慕容徽,无论是针对太后还是放走谢鸢,她都没有直接针对慕容徽,就好像一只宠物,张牙舞爪地挠一下主人。
关乎大燕江山,她走的每一步都很谨慎。
谢崚说道:“儿臣知晓,但是儿臣不得不这么做,我并非想要和父皇争夺什么,我只是害怕,我每天都害怕父皇攻入建康,杀了母亲,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你若是想要为此一杯毒酒赐死我,我无话可说。”
“你——”
慕容徽指着她,心脏开始剧烈抽痛起来,她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她不仅以为自己会伤害谢鸢,还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杀她。
在她的心中,他就是这么心狠手辣,杀妻杀女的人吗?
贺兰絮扶起了慕容徽,搀着他坐下,能够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陛下,莫要冲动,阿崚年纪还小。”贺兰絮道,“她不过是还在气头上,做事难免过激。”
谢崚想起了沈川的话,也觉得自己是过火了些,她现如今只能服软,不能意气用事。
她垂下脑袋,语气柔软,“父皇,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阿娘,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不想干预你们的较量,我只想让蘅止接管徐州兵,今后保护阿娘,哪怕我如今身处楚国,我也会做出相类似的事情来。”
慕容徽挥手砸落茶盏,碎片在她身侧崩裂开来,谢崚被碎瓷闪了一下眼睛,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了。
慕容徽从书案下绕了下来,“闭嘴,你给朕跪着。”
虽然说着气话,但只是让她跪,没有明说惩罚。
他从谢崚身边走过。
慕容徽召来了暗卫,现如今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苏蘅止身上,如能够阻拦苏蘅止,那么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谢崚跪在屏风前,听慕容徽派出暗卫拦截苏蘅止,心里暗想。
来不及了,按照脚程计算,苏蘅止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下邳城。
兴许是气氛太过压抑,谢崚觉得有些呼吸不上,她想要挪动一下身子,可是满地都是碎片,宫女也不敢过来清理,她担心碎片扎进肉里。
谢崚还在恍惚,忽而间慕容徽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脸色沉着,谢崚就知道他还在气头上。
谢崚本想着装乖蒙混过去,可是身体的难受让她咬紧下唇,露出倔强的表情。
慕容徽脸色一沉,“将公主带下去……”
话音未落,谢崚耳畔风声回响,忽而间,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倾倒。
慕容徽下意识想要抓住她,却迟了一步,她的身子压倒了碎瓷片上。
“阿崚!”
慕容徽瞳孔一缩。
……
谢崚是第二天醒来的。
浑身的红疹已经退去,满屋子的太医都松了口气,心想小命算是保住了。
慕容徽昨夜的模样,是真的可怕,他们都相信,要是没有救回谢崚,他们都不用活了。
守在床前的慕容徽眉目终于稍稍松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恐惧如潮水般消退。
贺兰絮也松了口气,眼里露出悲伤的神色。昨天谢崚和慕容徽的争端,全因为他入宫告状而起。要是谢崚因此丢了性命,他会内疚自责一辈子。
“没事了,”慕容徽按住谢崚的手,伸手擦掉她眼角的血迹,“没事了,父皇不怪你,别干傻事,好不好?”
昨夜尚且怒气滔天的慕容徽,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语气软得像在哀求。
谢崚:“……”
谁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没有力气,她才动了一下,身上就发着虚汗。
她病重过很多次,但濒死的经验仅仅体验过一次。
这次醒来后感觉,和当初从瘟疫中死里逃生很像,她下意识想要问发生了什么,这时候慕容徽按住了她。
“别起来,再躺一会儿。”慕容徽拿来手帕,替她擦汗。
“太医说你醒过来就不会有事了。”
谢崚沉默片刻,想要说些什么,但也害怕说错什么,于是张了张口,说道:“我想要见沈川。”
她声音很弱,气若游丝。
慕容徽还没回应,旁边贺兰絮就开口求情,“陛下,让殿下见吧。”
慕容徽道:“朕去看看你的药熬得怎么样了。”
他起身出去后,沈川被人架着丢了进来。
沈川衣服上脏兮兮的,眼里还噙着笑,摸着床沿爬起来,跪在了床头。
他脸上有擦伤动作也不协调,像是挨了一顿打。
沈川伸出三根手指道:“殿下,昨天我可是挨了三十大棍,现在不比殿下好受呢。”
慕容徽因为谢崚的昏迷牵连东宫众人,他们都不好受,连杏桃也被罚在殿外跪了一夜。
谢崚努力动了下,要不是现在浑身没力气,不然她真的很想扇他一巴掌。
她咬牙:“你给我喂了什么?”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怒意,她这次昏厥肯定不是偶然。
“芝麻糖,好吃吗?”
谢崚:“……”
谢崚过敏,小时候谢崚身体养得好,吃一两块芝麻糖糕顶多就是发红疹,而以她现在的状况,再去碰这种禁忌的食物,无异于自杀。
沈川坦然,“殿下不受点苦,陛下怎么可能心疼呢?”
谢崚爱惜身体,怕死怕得要命。她就算要用计,也不可能做出自伤的事情来,沈川也猜到了,所以他事先没有跟谢崚打招呼。
“整个皇宫找不到一粒芝麻,你的东西在哪里来的?”
“我和陛下说,是殿下特地命我出宫买的,若是陛下责备,殿下将会服下糖糕,自我了断,
无须陛下担忧。”
谢崚:“……”
难怪刚才慕容徽露出那个表情,原来以为她是自尽。
谢崚:“你就不担心我真的死了吗?”
沈川笑道:“殿下福大命大,奴婢干这件事之前,特地算过一卦,殿下会活到八十岁,何况太医说了,殿下只要醒来,便无性命之忧,殿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崚说了太多的话,觉得有些累了,闭上眼不想管他。
“生气了?”
沈川见此,叹了口气,也不再嬉皮笑脸,“殿下有没有想过,你是陛下的女儿,你当然不用害怕陛下责罚,但是你身边的人该怎么办?”
“苏郎君远赴徐州,贺兰初为你欺骗叔父,你若不用此计让陛下心软,逼陛下让步,只怕殿下没能力保住身边人。”
“还好,陛下还是愿意在乎殿下性命的。”
谢崚终于是再次睁开眼睛,“接下来呢?”
沈川给谢崚盖好被子,“首先,殿下先养好病。”
说完后,沈川又说道:“徐州之后,当夺荆州。”
徐州为下有,荆州为上游,一上一下,相互形成犄角之势。
第123章 过招
等药熬好后,慕容徽亲自给她端来了。
谢崚的脸上,手臂上,都有碎瓷片划伤的伤痕。
她靠着床头的软枕,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白皙的皮肤上残余着几点深褐色的血迹。
她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下去,喝到一半,实在是不想喝,“头晕,想吐,不想喝了。”
太医说应该喝完了才好……
慕容徽正想要劝慰她,可是看见谢崚那双楚楚可怜的金眸时,只是道:“不喝就不喝,等明天再喝。”
“你好好养病,夜里若是有事,可以派人来宣室殿。”他胸口堵着,在病弱的女儿面前,低下了头,“父皇不追究苏蘅止私逃,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谢崚点了点头。
慕容徽替她盖好被子,转身离开,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比起谢崚争夺江山,她自取灭亡,对他的影响更大。
谢崚咳了连声,忙道:“父皇,小心些。”
慕容徽道:“朕知道的。”
他出去后不久贺兰絮正想紧随其后,谢崚忽然喊住他,“阿絮,对不起。”
贺兰絮身体一震,转过身来。
谢崚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只,瘦骨嶙峋。
她或许是为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道歉,也或许是为将他母亲算计入局道歉。
贺兰絮也是心疼极了,谢崚是他和慕容徽照看大的,他见过谢崚幼年时无忧无虑的模样,他是她的兄长,也算是她半个父亲。
贺兰絮说道:“没关系,阿崚,休息吧。”
“你知道,我不可能怪你。”
谢崚的脸上总算是浮现出一丝微笑:“阿絮人最好了。”
贺兰絮离开了东宫,顺便把留守的贺兰初也带走了。
看他的脸色,贺兰初恐怕得掉半身皮。
谢崚闭上眼睛,沉入棉被里。
“已得徐州,荆州可徐徐图之,殿下不急。”
这是沈川的原话。
荆州、徐州……
从前谢崚总害怕迈出第一步,如今她做到了,发觉一切居然如此简单。
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苏蘅止怎么样了。
……
“苏大人,这便是徐州的兵政文书,有点多。”
小吏将刺史掌管的机要政务整理出来,一箱一箱搬到了马车上。
苏蘅止站在下邳官衙前,有些恍惚。
年少时,苏令安空闲的时候,会带着他一起到官衙前,让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看人来人往。
徐州萧条了很多。
官衙在过去几年里翻新了几次,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了。
他抵达下邳前两日,故意派人在下邳城内散播假消息,说新任刺史贺兰絮丁忧,为母亲守丧五年,陛下苏蘅止暂代徐州牧一职。
徐州是苏蘅止老家,徐州百姓闻言不胜欣喜,没有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所以在苏蘅止抵达下邳城那日,下邳万人空巷,迎接苏蘅止。
苏蘅止推脱了一场又一场的接风宴会,直接到官衙将相关的文书搬走,匆忙解决完交接事宜。
“苏公子?”搬书的几位小吏见他不应,又喊了一次,苏蘅止笑道,“劳烦了,帮我搬去苏府吧。”
他递给了小吏一人一个金元宝,“就当是我请诸位喝酒。”
小吏受宠若惊,只觉得这位刺史大人可比前任刺史大方得多,包括他爹。
这一切都归功于谢崚出手阔绰,她不舍得苏蘅止受苦,给他塞了整整一箱金元宝和一箱宝物,让他带上,有钱财傍身,他干什么都方便。
苏府空置多年,虽然有些旧奴仆帮忙打理,但破败将不可避免。
照顾苏蘅止长大的嬷嬷见到苏蘅止,从屋子里跑出来,泪眼汪汪,抓起苏蘅止的手,“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你可还记得老奴?”
苏蘅止道:“我还记得,嬷嬷做的糖葫芦很好吃。”
嬷嬷泪流满面,“公子喜欢吃,奴婢这就去做。”
故人相见,苏蘅止原是想笑的,牵动嘴角时心口溢出了无数心酸与苦涩。
他笑不出来。
“没事的,公子先去休息。”嬷嬷道。
苏蘅止便往旧时的屋舍走去,隔着一层朦胧的白雾,他似乎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孤身跑过长廊,来到树下的秋千前。
一个人念书,一个人自娱自乐,一个人吃糖葫芦,一个人荡秋千。
直到某天逃出府,在水中捡到了谢崚。
他凝视着那个孤身荡秋千的白影,伸手想要帮他推一推秋千,让他荡得更高一些,越往前走,脚步越沉重,手触碰到秋千绳的那刻,一切烟消云散。
秋千腐朽,连院子里的那棵常青木,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枯木桩。
时过境迁,四个字在这间屋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蘅止的心冷了下来,刚有点一点感伤又被压了下去。转身回到屋中,给谢崚写信。
徐州一切顺利。
……
春夏气候好,谢崚的病也养得好。
收到苏蘅止信的时候,她已经能够下地走路,趴在书案上看书,一口气吞下徐州的结果是,慕容徽往她身边派的暗卫更多了。
以前只有一个杏桃,支开就好了,现如今两个三个,一天三班倒盯着她。
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后,谢崚宫里被搜了一次,所有尖锐的物品、类似于毒药的东西,全部被带走。
慕容徽也是怕了,怕谢崚生了寻死的念头,一次不成还想要做第二次、第三次。沈川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拿着谢崚的令牌随意出入宫。
贺兰初被贺兰絮罚跪祠堂,三天三夜。
她是第一次被贺兰絮罚跪,跪得双膝都磨出血了。
她对谢崚抱怨,“很疼呢。”
谢崚喝完一碗中药,苦得拧起鼻子:“那个药膏给你,回去敷一敷就好了。”
贺兰初颇为嫌弃,“那是你用过的,而且是用来治疗外伤的,我这是瘀血,你能不能那么敷衍。”
谢崚放下碗,“那算孤对不住你,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贺兰愣了愣,扭着衣裳下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其实我知道,我入东宫那刻,就成了你的臣。”
“谋士以身入局,生死都是由天定,何况我只是磕伤腿,你也不必说这样的话……”
几日后,从药效中缓过来的夏夫人也被贺兰絮训斥了一顿,贺兰絮是没办法染指徐州了,过几天就要去江陵赴任。
现如今荆州被一分为二,一半归楚一半归燕,反正谁都没有办法将荆州占为己有。
谢崚病好之后,便开始筹谋怎么将荆州抢过来
抢完了荆州,燕国在上游和下游的布局都在谢崚的掌控之中。
“如果说徐州是苏氏的地盘,那么荆州的主人就是王伦。”谢崚缓缓分析道,“当年楚国荆州叛乱,几乎都是由王伦平
定的,荆州的官员几乎都是王伦提拔上来的。”
“即便后来父皇占了江陵,也没有大规模更换过荆州官员,我们要借王伦的势?”
沈川说道:“殿下是不是在王伦身边安插了一位探子?”
谢崚:“……”
曹不瞒的存在只有谢崚自己和苏蘅止知道,他是这么知道的。
沈川:“我们以前是同窗,但是交情不深,听说他前段时间到处找我,殿下也在到处找我,我就觉得很奇怪,他究竟是奉谁的命呢?”
谢崚忍不住了,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闭嘴!”
她用曹不瞒,是想要取代王伦的。
曹不瞒这几年已经爬到了参军右司马的位置上,她不想冒着暴露他的危险,仅仅只去争夺一个荆州。
“殿下的野心真的很大。”沈川说道,“殿下当初和奴婢说,你想要燕楚重归于好,但是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你就不得不在两边动手,先夺燕后夺楚。”
“不过放心吧,这次奴婢定然不会让你的棋子暴露。”
沈川说道,“奴婢给他写信,以故交的名义,而非以公主府的名义,情报出自我,与殿下无关。”
“奴婢,仅仅只是公主府的奴婢,而非臣子。”
他话说完,谢崚在梳妆台一角看见了那对琥珀耳环。
谢崚拿起来,对着光照看了一眼,“挺漂亮的。”
但是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进匣中。
沈川问道:“殿下不会将它再转赠别人了吧?”
谢崚笑了笑,“不送了,否则劳烦你费尽心思从怀瑾那里将耳环换回来。”
提到季怀瑾,沈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殿下,其实你不愿意收下这份膈应的礼物也没关系,你将季怀瑾送出宫。”
谢崚笑容收敛,“她得罪你了?”
“心思叵测的人,不应该留在殿下身边。”他起身来给谢崚梳头,小声说道,“我记得季怀渊小时候家境并不算好,季家是家道中落的贵族,家里连奴仆都没有,怀渊冬天归家,还要自己生火洗衣……”
谢崚不算完全驽钝,沈川轻轻一点,便已经明了。
垂下眼眸,没有回应,见她这个样子,沈川就明白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许久之后,她还是说道:“何必对她有那么深的偏见,不就是个没怎么念过书的命苦孩子,我会将怀瑾留在身边教养,她学识浅薄,慢慢学就好了,以后不必再提。”
沈川也不强求,谋士当以死谏,可他是个奴婢,奴婢只需要让主子开心就好了。
次日,沈川修书一封,送给仕在江南的故友。
两人的计划还没有开始,慕容徽那边开始动了,他不追究苏蘅止,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追回徐州。
于是,他策划了一出轰轰烈烈的南巡,以震慑“楚帝”为命,准备南下徐州。
苏蘅止就算再受徐州百姓爱护,慕容徽亲至,他总不可能不迎接吧?
他冲着什么去的,一目了然。
慕容徽动作极快,而且行程保密,瞒住了东宫耳目,直到他离开长安三日后,谢崚才得知他去徐州的消息。
一同传到谢崚耳中的,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没去成。
坏消息是,他在长安城外遇刺,身受重伤——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父女两人拉扯过招,真正的父慈女孝,这几章会极速更换地图
第124章 较量
就是谢鸢干的。
送上门来的慕容徽,不杀白不杀。
上次让他给逃了,这次她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
慕容徽觊觎楚国,谢鸢也在盯着燕国一切动向。
谢芸病重,王伦和谢渲不靠谱,谢鸢亲自从建康移居京口,日夜操练水军。
前些天,苏蘅止成为徐州牧的消息传到京口,谢鸢尤其惊讶。
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谢崚发力了,她在和她的父亲暗斗。
谢崚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忘记她楚国公主的身份。
谢鸢当即派人暗自给苏蘅止去信。
苏蘅止收了。
信是写给谢崚看的,慕容徽对楚国的信件管得很严,她这些年写的信,没有一封落到谢崚手中。
徐州离扬州近,慕容徽的手伸不到那么远,苏蘅止能收到信,那相当于谢崚也能看到她的信。
她们母女二人总算找到了恢复通信的渠道,以后她就可以给自己女儿寄信了。
可她没想到,她信送出去后不久,就收到了一封回信。
是苏蘅止呈上了慕容徽南巡的行踪,求谢鸢帮助,拦截慕容徽。
苏蘅止刚到徐州不久,还没有站稳脚跟,慕容徽一旦到了徐州,苏蘅止的刺史位肯定保不住了。
对于谢鸢来说,这事好办,直接把他杀了,再趁机北伐,今后整个燕国都是谢崚的,还用为一个徐州发愁?
早晨时飞鸽传信,告知谢鸢暗卫得手的消息。
虽然慕容徽及时反应,避开了要害,但是也伤得不轻。
谢鸢眉头舒展,心情愉悦,楚国总算是迎来了一件喜事。
她微笑着提笔给苏蘅止写信。
“承君之托,事已毕矣。”
她命人将这封信封好,如以往那般,送去给苏蘅止。
……
谢崚的病还没有好全,披上衣裳就往宣室殿奔去,脚步都是虚浮的,好像踩在云端。
她没有进殿,慕容徽还在清创。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端出来,鲜红的颜色扑面而来,谢崚那久不见的晕血症被这血腥的一幕煽动得几乎又要犯了。
她慌忙中抓住一个太医,“父皇情况怎么样?”
谢崚的指尖颤抖着,她从小就害怕慕容徽生病,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团团转,不知所措。
太医被她的状况吓到了,他认为比起慕容徽,谢崚的情况可能更需要太医。
他伸手搀扶谢崚:“殿下莫慌……”
“说呀,他的伤势怎么样?”
太医只好如实回答,“陛下身经百战,在发现刺客的时候躲开了致命一击,现在的伤势,不足以威胁性命。”
谢崚抓着他的手臂,腿已经软得没有力气了,要不是杏桃赶来扶了她一把。
……
初夏的阳光落在铺散在白玉台阶的裙子前面。
谢崚跪在宣室殿前面的台阶,就这样等着,也没有人来喊她走。
直到某个太医看出来她脸色不对劲,给她喂了些蜂蜜水后,她才能站起来。
谢崚回过神来的时候,文武百官几乎都来到了宣室殿等候。
谢崚看见了慕容德和慕容律,她身为储君,但是因为年纪小资历浅,在朝中的地位远不及这两位叔父,如今他们齐齐站在这里,四周的文武百官也只听他们二人差遣。
“能站稳吗?”谢崚走下台阶的时候,慕容德在她耳边冷声嘲讽。
自从谢崚和太后起冲突后,她和两位叔父关系就不好,虽然不至于水
火不容,但是他们两人素来看她不顺眼。
慕容律还好一点,但是慕容德难免要扎她几句。
谢崚:“孤能站稳,劳烦叔父关心。”
谢崚心想真是奇怪,慕容德不关心慕容徽情况,干嘛抓着她不放。
然后她就听见了了一句冷讽,“殿下的好娘亲干的好事呀……”
谢崚猛地抬头。
谢鸢干的?
如果是别人派刺客刺杀慕容徽,事毕之后,肯定要藏和掖着,甚至还会灭口。
但是谢鸢不一样,她手下的暗卫都纹着楚国的印记,就是为了让燕国人知道是她的手笔,得手之后让暗卫大声报出名字来。
慕容徽受伤后本来还能强撑着驾马,听到声音后吐出一口血,从马上摔了下来。
慕容德说道:“殿下何必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你不是一心向楚国,心向你的母亲吗?”
“陛下养你十五载,无论你顺还是逆,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他都对你宠爱如初,为稳住你储君之位,孤身和朝廷较量,你与母后不和,陛下将母后迁居宫外,你喜欢苏郎君,他也亲自上门为你提亲。”
“只是不知道,殿下会不会顾念君父多年养育之恩?”
谢崚被他说得心血翻涌。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就算受委屈当面就怼回去,“我父母尚在,你只是我的叔父,更无生养,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教养过,有什么资格来教导我?”
慕容德脸色阴沉,他和段氏多年无子,这一直是他们夫妻二人心中的一道伤痕,谢崚毫不留情揭开这块伤疤,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颜面无存。
慕容德说道:“殿下还是祈祷陛下无事,若是陛下有事,殿下也难辞其咎。”
如果不是谢崚在徐州搅弄风云,慕容徽也不至于中谢鸢的圈套。
谢崚仰着头说道:“我父皇将长命百岁。”
两人此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谢崚在外面晒了半天太阳,脑子晒得有些晕晕乎乎的时候,主殿有人来报,慕容徽醒了。
谢崚睁开眼睛,连忙提着裙子闯了进去,慕容德也想跟进去,过门槛的时候被内侍拦了一下。
“尚书令,陛下精神不济,只容见殿下一人。”
慕容德和后面的官员顿住脚步。
……
谢崚跪在床头,四周弥漫着很浓郁的血腥味,浓郁熏香压不下去。
“吓到你了?”
慕容徽抬手摸了摸谢崚煞白的小脸,扯出一丝微笑,温柔地说道,“你娘是这样子的,我不放过她,她不会放过我。”
“我没有那么恨她,所以我没有想过杀她,但是他怨我夺走你,她一直想要找机会杀我,但这也没什么,毕竟这一刀换你归姓慕容,留在燕国数年,也算是值得了。”
谢崚鼻子有些酸,“别说了,快养伤吧,慕容德都说了,要是你死了,我将难辞其咎。”
慕容徽一字一顿地道:“别信他说的,我死后,阿崚将是天下之主。”
“不过父皇也算是身经百战,当初在战场上那么多刀剑都没有伤到我,你娘也一样。”
谢崚吸了吸鼻子,“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身上有旧伤,总是很容易复发,我很害怕你死。”
慕容徽柔声安抚道:“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
谢崚等慕容徽睡着后,收拾干净眼泪才出来的。
她在外人面前从来没有失态过,泪光压在眼底,脸色冰冷。
慕容德等人还在原地等候。
谢崚说道:“诸位,都散了吧,父皇已经歇下,他已经很累了,不愿意面见诸位。”
“明日朝会照旧,孤将会代父皇听政。”
诸位臣子听着谢崚的命令,不由得往慕容德身上瞟去,以前慕容徽外出征战,都是慕容德摄政,现如今居然轮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了?
燕国朝廷,真的要变天了吗?
不过说来也对,谢崚年满二十,慕容徽是该给她历练的机会了。
慕容德久久不动,隔着十余级台阶,和谢崚对峙。
片刻后,慕容律上前劝:“四哥,该走了。”
慕容德挥袖甩开他的拉扯,转身离开,周围的臣子见他离开,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散去。
谢崚眼眸一黯。
没有人愿意听她的,所有人都听慕容德的。
看来,是个棘手的问题。
天边的乌云聚了起来。
当天夜里,与慕容德交好的几个近臣来到他府上,“欺人太甚。”
“公主殿下今日的话,也太过伤人了!”一个臣子道,“殿下终究是公主的叔父,她怎么能用那种语气向叔父说话!简直是目无王法!”
另一人说道:“到底是楚女养大的,只怕今后,燕国到她手里,她要将整个燕国江山献给南边,陛下也是,殿下为陛下守江山数载,他不念殿下功劳,却只偏向公主!”
“殿下,您绝对不能让公主继位!她现在年纪还小,脚跟未稳,现在动手还……”
“闭嘴。”慕容德冷声喝止,“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劝你不要说出来。”
那位被喝止的大臣道:“臣下一心一意为殿下,就算殿下不允,臣也要说,殿下乃太后之子,陛下的同母弟,陛下只得一弱女,弱女如何能守江山?大燕的未来,还得仰仗殿下!”
……
长安下了一场暴雨。
最近太医院很忙,先是谢崚的病情迟迟未能痊愈,后来是慕容徽遇刺受伤。
太医院的白太医守了一日一夜,慕容徽病情好转后,才下值回家。
她还没出宫门,就被季怀瑾请走了。
白太医战战兢兢,生怕谢崚身体出问题,他又得守一夜不敢合眼。
谢崚披着一件薄丝绸外衣,坐在软榻上,虽然依然有些体弱之症,但并无病色。
白太医更加战战兢兢了,谢崚没有病,那干嘛找他?
谢崚问道:“听说你是太医院资历最好的太医,祖父在世时,你就已经是贺兰家的医者?”
白太医叩头:“是。”
谢崚又问:“父皇年少时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是你给他治好的?”
白太医如实道:“……是。”
“当年父皇假装重伤难愈,以迷惑祖父,令祖父对他但放松警惕,其中也有你的手笔?”
“是……”
白太医咂摸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第125章 论政治手段
太医察觉到不对劲,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崚说道:“你当初的药方,给孤看一眼。”
白太医是个人精了,一听这话,连连摇头,“殿下,微臣年迈,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了,这药方臣早就忘记了。”
谢崚懒得跟他废话,“听闻白太医的长子自幼学医,想要继承父志,入太医院。”
“太医院考核严谨,令郎考了三年都没有考上,孤已经下令,将令郎调入东宫,他现在已经在殿外等着面见孤了。”
白太医露出震惊的眼神,他就只有一个儿子,谢崚这招恩威并施,是想要拉他入局呀。
“放心吧,孤对手下人向来很好,白大人不必担心令郎在东宫过得不好,”谢崚摩挲着蔻丹,“现在白大人记起药方了吗?”
谢崚拿起墨迹未干的药方,屏风后沈川缓步走出,“像话本子里的反派。”
谢崚说道:“怎么,你又要说我没有仁义之心那些话了?”
沈川说道:“实话说,我不支持你这么做。”
谢崚沉吟,“父皇已经允我监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沈川说道:“不久之前,殿下和我说,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不是我不想,而是,不敢。”谢崚说道,“可是当我得到了徐州,我才发现原来迈出第一步,也不是那么难。”
慕容徽不会真的任由苏蘅止掌控徐州,谢崚必须赶在他养好病之前做些什么。
谢崚看了一眼药方,递给沈川,“你看看这药方对不对,若是没有问题,那就抓药吧。”
……
第二天,谢崚披上朝服,第一次上朝。
贺兰絮出镇荆州,朝廷上一文一武两个最高级的官员莫过于尚书令慕容德和大将军慕容律。
谢崚和慕容德昨日才起了冲突,慕容德脸色很黑。
朝廷上的人都知道,谢崚年纪还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手段压得下这两位叔父。
谢崚坐在皇座上,垂眸看着众人,在所有人面前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慕容德身上。
“四叔父,你仗着自己是先皇之子,无军功在身,却自骄狂妄,昨夜父皇伤重,只召孤而不召你,你不顾尊卑,你当诘问孤,以孤母亲来挑拨孤与父皇的感情,质疑孤对大燕的忠心,是何居心?”
慕容德道:“微臣不过是为了大燕江山考量,殿下若是怀疑微臣有二心,降罪于臣便是。”
谢崚桃花眼上挑,他是以为自己有朝臣支持,谢崚只是监国,不敢对他做什么吗?
可他是真真
实实猜错了,谢崚冷笑起来:“既然四叔父都这么说了,那孤就成全你。”
“传孤命令,尚书令降为尚书左仆射。”
话音未落,朝堂上开始躁动起来,看戏的慕容德一党立刻从早晨的昏昏欲睡中惊醒,吏部尚书张淮当即跪在谢崚面前道:“殿下,万万不可,同胞之亲,怎可自相鱼肉?尚书令大人为国守江山数年,殿下受恩于段夫人,及笄之礼,尚是段夫人为殿下加笄,殿下怎能忘恩负义。”
谢崚心想,慕容德就算是再有用,对她生出了异心,也只是挡在面前的一步棋。
如果真的想算账,慕容徽对他两个弟弟算好了,当年段夫人远走徐州,慕容徽为了帮她逃离谢鸢的眼线,用自己亲生女儿做饵。如果不是苏蘅止,谢崚如今已经埋骨在徐州。
谢崚对慕容家的人亲情寡淡,不仅仅是因为她年幼时没有见过这些人,更是因为他们没有给谢崚带来任何实际好处。
段夫人是对她好,将她看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是这点好没有太大的作用,她的丈夫没有因为这点好而多为她考虑一丝一毫。谢崚也会念着她的好,不过它也不会因此放过慕容德。
谢崚转眼看向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只感觉芒刺在背,正当他以为自己也要被牵连降职的时候,谢崚说道:“尚书台事务繁多,寻常人难以操持,你以前与尚书令交好,也熟悉尚书台公务,就由你补尚书令空缺。”
张淮额头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谢鸢将政治玩得出神入化,才能压得住南边那群臣子,谢崚跟着谢鸢长大,自然也有点小手段。
打压一个,拉拢一群,天下人都是逐利的,没有谁会为了自己的上司而葬送自己的大好前途,踩着前人上去才是最优解。
张淮这冷汗只冒了片刻,他是看清了谢崚怀柔的目的。他非鲜卑五部的人,拼了半辈子的命往上爬,跟条哈趴狗一样讨好着慕容德,也能触碰到一个吏部尚书的位置,这辈子应该是走到头了。
那可是尚书令的位置呀,他这辈子可能就只有那么一个机会了。
他将头缓缓叩下去,“微臣,谢恩。”
这下轮到慕容律看不下去了,“陛下尚卧床不起,尚书令一职关系重大,若是兄长有错,殿下大可告知陛下,再有陛下行废立之事,殿下如何能擅自处置。”
谢崚道:“父皇委命孤监国,孤就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若是叔父不满孤的做法,大可等父皇痊愈,去向父皇倾诉。”
“对了,还有雍州刺史一职,尚且空缺,常大人,当年父皇远征,你做军师祭酒,为父皇立下汗马功劳,这位置,该是你的。”
常无缺听到这话,犹豫片刻后,还是跪下谢恩。
慕容律的脸色也不好了,常无缺是他的岳父。谢崚很会拿捏重点,将雍州刺史给他,他不会接,但是给他岳父,要是他敢拒绝,他和他夫人之间难免会生嫌隙。
常夫人还怀有身孕。
谢崚看着沉默的众人,找了好多个理由,一口气把慕容德相近的官员全都封赏了一遍,唯独孤立慕容德。
做完这一切后,谢崚高兴挥手,“下朝。”
……
做完这些还不够,谢崚还得稳住慕容徽。
她回到东宫的时候,沈川已经按照药方将药抓好了,谢崚直接带着药去了宣室殿。
小厨房里,药侍正在熬药,谢崚道:“出去吧,这里我看着火。”
药侍离开后,谢崚将炉火上的药倒掉,换上了自己的药。
慕容徽应该没有想到,当年他用这一剂药方来欺骗他的父亲,现在被自己的女儿用这剂药方来欺骗自己。
谢崚小时候看药侍给慕容徽煮过药,所以她也无师自通了煮药的技巧,连火候都掌握得分毫不差。
煮好后,谢崚拿起勺子,先试了一口,苦味呛得她直咳嗽。
谢崚伸着舌头,连忙吃了口蜜饯解苦。
等了片刻,她确定药方没有问题后,将放温了的药和蜜饯一起放在托盘里,捧到慕容徽的床前。
经过一天的休整,他看起来好了很多。
谢崚有些羡慕,身体好的人就是有活力。
见到谢崚,慕容徽第一句话是:“阿崚来了。”
随后话锋一转,“听说今天在朝廷上,你几乎要把大殿的房顶给掀了。”
谢崚一声不吭地夹起一块蜜饯,塞进慕容徽的嘴里,“先吃块梅子干。”
慕容徽一边嚼嚼嚼,一边道,“你就算堵上朕的嘴也没用,这次你的确过分了。”
谢崚又给他喂了一块奶糖,“再尝尝这个。”
慕容徽:“……”
等他吃完糖,谢崚才将药捧给他,手有些颤,“先喝药。”
她有些紧张,这剂药方慕容徽曾经喝了六年,她担心他会识别出药的味道,特地让他吃糖,嘴里留下甜的滋味,用来混淆他的味觉。
他喝药的时候,谢崚死死地盯紧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紧张。
慕容徽喝完了药。
谢崚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发现。
慕容徽放下了碗,敲了敲她额头,“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
谢崚低下头,道:“我是气不过。”
她嘟囔道:“我忍四叔父很久了,同样是尚书令,以前在建康,谢芸就没有这么高傲地对待过我。”
慕容徽听她提起谢芸,深叹,“阿崚,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比得过血缘联系,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不能因为他言语冒犯了你就对他们痛下杀手。”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以前你的老师都是怎么教你的?”
谢崚嚷嚷道:“所以我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只是降了他的职,我就是想出口恶气,父皇要是不高兴,等你伤好后去上朝,再复了他们的职位就是了。”
慕容徽摸了摸她的头,“都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谢崚心想,就逗你玩呢。
慕容徽的伤,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好的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慕容徽的伤势反复,又陷入了昏厥之中。
……
与此同时,慕容律来到了慕容德府中。
慕容德没有让慕容律进门,门只是打开了一条缝隙:“今日朝廷上不是无话可说吗,为何要来?”
慕容律道:“你真相信那小丫头拙劣的离间计?阿崚只是个小孩子,孩童心性,不过是气恼你对她不敬,你去跟她道个歉,想必她会原谅你的。”
慕容德嗤道:“计谋拙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用。鞭子不打在你身上你是感觉不到疼,陛下让一小儿监国,谢崚羞辱我,你竟然还在替她说话?”
话罢,慕容德直接把大门关上来。
慕容律:“……”
没办法讲话了。
赶走了弟弟后,慕容德想起了前几天幕僚的建议。
一个有着汉人血脉的幼女怎么能掌大燕江山呢?
第126章 清君侧?
谢崚被滴漏声惊醒时,天亮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宫女们应声走进宫中,捧来她的朝服。
谢崚任由宫女替自己梳洗打扮,扎好犀角衣带,绣着金线的服饰盖在她的身上,清贵端庄,她打了个哈欠。
原以为她会因为害怕睡不着,可是自从踏上这条路,她操劳政务,和大臣们玩心计,睡得比以往都要安稳。
她已经监国一旬,慕容德自被她降职以后就告病在家,两人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谢崚按照自己的心意,该提拔的提拔,该降职的降职,一番敲敲打打。
每天朝臣上朝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搞不住哪天谢崚的锤子就来到自己头上。
不过谢崚敲打归敲打,除了降职以外,也没有动过想要杀人的心思。
朝臣们发现这点以后,纷纷松了口气,起码谢崚不嗜杀,保住这条命,丢掉的官职以后等慕容徽回来上朝以后还能朝慕容徽诉苦。
下朝后,谢崚准时去给慕容徽
喂药。
谢崚咬着山楂糖球,眯着眼睛看慕容徽喝完药。
在得知往药里加甘草的也不影响药效以后,谢崚熬药的时候加了一大把甘草,冲淡了药的苦味。
或许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慕容徽并没有疑心谢崚每天捧过来的这碗齁甜的药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