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涌出无数黑衣人,慕容徽和谢鸢两边的护卫瞬间戒备起来。
苏蘅止胆颤心地往前一步,“陛下!”
慕容徽喊道:“带他走!”
护卫拉住了苏蘅止。
飞箭朝两人袭来,很快将慕容徽船上的武士击杀,慕容徽捡起刀,打开几支袭来的飞箭。
护卫们一拥而上,可惜他们今天带出来的并不多,而且慕容徽的护卫还要分一半保护苏蘅止,和刺客比起来,难免受掣肘。
而且,更要命的是,谢鸢发现自己的后背一片潮湿,一看发觉江水已经漫过脚踝。
刺客在水下凿穿了船底。
慕容徽砍杀了一个刺客,过来抓住谢鸢的手腕,谢鸢的鬓发已经慌乱,“怎、怎么办?”
刺客的数量似乎源源不断,小舟在江水中摇晃,忽然拍来一个大浪,谢鸢站不住,往慕容徽身上跌去。
就一瞬间,一支飞箭袭来,伴随着闷响,箭从两人的胸口依次穿过,随之击灭了船头灯火。
“陛下!”
数声惊叫声响起,两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倒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苏蘅止跪在船板上,双手颤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刺客见得手,转而将视线转向了苏蘅止。
这时候,远处传来绵长箫声。
刺客听了,纷纷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虞兰收起了长箫,回头是看见身后的人面色沉重,“为何不继续了,殿下?”
虞兰比划着。
“他身上有虞氏的血脉,就算让他活着,也左右不了大局。”
那人冷声道:“殿下还真是,妇人之仁。”——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上一大早起来就看见锁章
彻底没脾气了
第136章 乱上加乱
淮水滔滔,坠入江中的两人,转瞬间不见了身影。
天色泛白,苏蘅止站在江岸,打开了那封“谢崚”写给谢鸢的信,手渐渐收拢。
假的。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他闭上眼睛,问守军统领,“如何了?”
慕容徽和谢鸢失踪,徐州守军倾巢而出,沿着江面打捞了整整一夜,摇着头,“公子,没有打捞到,陛下深受重伤,坠入江水,只怕是凶多吉少。”
“闭嘴。”苏蘅止站起身来,看向一望无际的江面,“继续去找。”
他不相信谢鸢和慕容徽两人会在一夕之间殒命。
他不能让谢崚同时失去父母,若是找不到人,他又有何颜面回去见谢崚?
苏蘅止道,“必须要找到两位陛下。”
……
他转身看向一边哭泣的明月,朝她走了过去,明月却疯了一样扑向他,拉起他的衣领。
“陛下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引来慕容徽?”她双眼通红,“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遇刺落水。”
“明月姑姑,”苏蘅止喊道,“冷静!”
他的脸冷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二位陛下遇刺,并非我能预料的,昨天他们两人的谈话你也应该明白,有人想要挑拨两国关系,待两国开战,坐收渔翁之利。”
“我们大燕陛下也同你们陛下一起落水,若是你我继续在这里内斗,岂不是遂了旁人的愿?”
明月的眼眸颤动,双手一松,苏蘅止反拉住她的手,“如今陛下落水的消息楚军中还不知晓,等天一亮,楚军将领发觉陛下不见,必会躁动不安,明月姑姑绝不能哭,你是陛下身边的女官,你应该要想办法稳定军心。”
“我……”明月泪眼婆娑,“我该怎么做?”
“拖。”
明月怔愣了一下。
苏蘅止放开了手,“拖延时间,还请明月姑姑务必让守军按兵不动,直至找到陛下下落!”
他是徐州牧,徐州前线这边他尚且能够掌控,长安后方有谢崚,荆州有贺兰絮,即便慕容徽失踪,燕国局势尚且能够掌控,但楚国是个未知数。
他最害怕的就是,谢鸢失踪,楚国人会将这一切归咎到燕国身上。楚国那一群将领被煽动,为谢鸢复仇,两国开战在所难免,好不容易谈好退兵就会沦为泡影。
而且楚国三位辅政大臣,只有谢芸是个正常人,谢渲和王伦至今未娶妻生子,要是让他们知道谢鸢出事,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
可是这么大的事,岂是能收得住的?
就算苏蘅止想要隐瞒,幕后真凶也不乐意。
刺杀预谋许久,一旦得手,燕楚两位帝王同时死于床上的消息瞬间如长了翅膀一样,由虞兰手下的密使发往十三州,各世家探子闻风而动。
明月刚回到船上,就被谢渲按下了。
谢渲双眸赤红,他今日一早就收到了谢鸢落水的消息,是虞兰的探子透给他的。初时,他并不相信。他随谢鸢一同出征,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来到她的楼船上,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寝室。
再派人去江面搜寻消息,看见徐州守军在沿江搜索着什么,这一切和探子的消息都对上了。
谢鸢真的出事了。
明月见他情绪失控,连忙说道:“太傅,不要冲动,陛下只是落水,她还有生还的希望。只要我们沿江搜索,一定能够找到陛下!”
“这是刺客的圈套,当务之急,我们要稳住军心!”
生还?
中箭落水,怎么可能生还?
“陛下尸骨无存,你不要为燕人说话了,”谢渲几乎癫狂,笑容渗着深深的绝望,“我要让燕国人,全部为她陪葬。”
他不管什么圈套不圈套了,谢鸢死了,他们慕容氏统统别想活!
谢鸢不在,谢渲就是这支舰队最高将领。
他面无表情地让人把明月关押,召集主将,下达总攻的命令。
……
楚国建康城,养了一个冬天还没养好病的谢芸看见信后呕出了一口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父亲!”谢灵则急忙扶起他,他却挣扎着摸向床头的柜子,里面是可以调动整个皇宫禁卫军的兵符,他握紧了兵符,死死攥在手心,塞到谢灵则手中,“灵则,你现在就去,调动禁军,把乔家、陈家、萧家这三家围起来,为父不在的时候,守好建康。”
谢鸢遇刺,肯定有这三家的手笔。
如果不是这
三家干的,以他们平日的作风,肯定也会望风起事,必须要看管起来。
“父亲,你要去哪里?”
谢芸爬了起来,谢灵则没扶住他,他直接摔下来床,没有片刻迟疑,四肢并用地爬到衣架上拿出外衣,“陛下从京口调走扬州守军八万,这些兵力可动摇国本,不能不顾。”
这次谢鸢亲自带兵伐燕,她不在了,下面的人除了谢芸没有人能压得住。
他要去徐州,不仅仅是想要寻找谢鸢,更是因为他要镇住这部分兵力,并且用这八万人来稳住楚国。
“父亲,”谢灵则喊着,“不是还有叔公吗,太傅也在徐州!”
就是谢渲也在才会出问题!
“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谢芸才不管,死了就死了,反正烂命一条。
他一只只掰开谢灵则的手指,“滚开,别拦你爹!”
……
荆州,这里是王伦的地盘。
自从八年前,王伦从刘季手中接过荆州刺史一位,便开始替谢鸢守荆州。
虽然偶尔会出兵平叛,但大多数时间都会留守荆州。
他知道燕国最近不安分,谢鸢已经被激得开始直接带兵攻打徐州。
王伦听到徐州战报,正思索着要不要跟上谢鸢脚步,当时他的军师劝阻了他。
“将军,万万不可。”
这个名叫曹不敏的军师,五年前带着一种战车的图纸来找到他,希望能够投靠他做军师,自言可以为他研究战车,机关装甲。
王伦欣赏他心灵手巧,将他留在了军中,在接下来的相处之中,王伦发现他不仅仅装甲做得好,还能左右逢源,很快就将军营里的人和荆州乃至于远在建康的贵族们都笼络了个遍,竟然是搞政治的好手。
兴许是对于同出寒门的惺惺相惜,兴许是觉得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他顺手就将他提拔了上来。
没几年,曹不敏就从一个没有身世背景的无名下卒一跃成为荆州二把手。
他和王伦分析,“楚国势弱,如何能辱外邻,此次交锋,陛下完全不占优势,将军要做的,应该是劝阻陛下不要意气用事,而非和陛下一样莽撞。”
他的话,到底还是有些重量的,王伦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写信去问问谢鸢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再也没有收到谢鸢的回信。
而是探子从徐州发来的密报——陛下深夜密会慕容徽,遇刺,中箭落水,生死不明。
王伦如遭雷劈,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落在地。
中间落水,生死不明,八个大字好像一支利剑,刺穿他的胸口,他不由得抓紧了白纸。
“慕、容、徽!”
王伦撕碎了纸片,目呲尽裂,“你怎么敢!”
……
谢鸢遇刺十天后,苏蘅止带着人找遍了淮水的每一个角落,谢鸢和慕容徽依然下落不明。
楚国在徐州和荆州守军倾巢而出,大有当初第一次北伐的气势。
谢渲和王伦受激发兵,这盘棋局已成。
虞兰乘着小舟,回到了扬州。
沿途,世家百姓听闻战争将至,一个个背着行囊,携家带口往南奔逃,远离是非之地,南来北往的船票价格狂涨,逃难百姓脸上全部都写满了惊惧。
侍卫砍杀了想要将孩子丢上船的母亲,哇哇大哭的孩童坠入水中,未几没了声息。
虞兰看着窗外末日般的景象,打着手语,“多年前,匈奴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也是像今天这么逃亡的吗?”
“何止呀?”
坐在虞兰对面的是五十余岁的老人了,他感慨道,“当初胡兵南下,才是真正的绝望。”
匈奴骑兵肆虐之地,才是真正的寸草不生。
无论是燕军还是楚军,都不会对平民下手,他们之所以逃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年匈奴骑兵的阴影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虞兰若有所思,然后,他打着手语问道:“那先生为什么还要和匈奴人合作?”
一起搅动局势,先推动燕楚交战,然后再各自夺国。
“匈奴人杀了我父皇,灭我的亲族,又屠戮我朝百姓,我们为何要与他们……”
老先生拍桌,打断了虞兰的动作,“够了,殿下,你懂什么,匈奴人杀人无数是没错,可赵国杀再多人,终究没有灭了大虞国祚,终究不如谢鸢罪孽深重。谢鸢于我朝有夺国之恨,断我朝香火,我们和匈奴人合作一下又怎么了,此乃权宜之计!”
虞兰的手悬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眼眸垂下。
这天下姓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比天下万民还重要吗?
国家究竟是什么呢?
看着两岸慌乱的百姓,虞兰想不明白。
……
徐州和荆州的战报同时传到了长安城。
贺兰絮看着黑压压的军报,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说:让爹娘在水里多泡一会吧
罢爹娘叉出去是为了不影响阿崚的个人solo
第137章 风云涌动
“殿下,小心一些,对了,就是这样。”
“小心一点。”
杏桃和贺兰初站在谢崚左右两侧,从床上扶起谢崚,牵引着她站立起来。
这两日谢崚的伤势已经有所改善,可以做些小幅度的动作,比如说,坐起来了,又比如说,下床走动。
太医说,若是能走,她得多下地走走,否则躺太久了,双腿萎缩,将会再难站立起来。
杏桃和贺兰初两个人轮流搀扶着谢崚,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体力还是不行,才走了那么几圈,就已经大汗淋漓,坐下来歇着。
杏桃拿起手帕替她擦汗。
谢崚靠在软垫上,调整着呼吸,还没休息好,便听见外面传来贺兰絮的声音。
“殿下,微臣可以进来吗?”
谢崚道:“可以呀。”
谢崚的状况比之前几日有所改善,脸上有些几抹薄薄的粉红。
贺兰絮短暂地欣喜了一下,但随后脸色暗沉下去,依然布满了忧愁。
谢崚觉察到了他有心事,问道:“怎么了,是爹爹那边出事了吗?”
贺兰絮抿着唇,欲言又止。
慕容徽和谢鸢同时遇刺的消息传遍十三州,他当然也知晓了。
他今天来此,就是想要将这件事告诉谢崚的。
慕容徽和谢鸢中箭落水,只怕是九死一生,难有活路,谢崚是他们唯一的血脉,应该要提前做好准备。
当贺兰絮对上谢崚清亮的眼眸,他一时哽咽。
他能这么说?
殿下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一个好消息是你爹死了,你收拾收拾,可以登基去做大燕的女帝了。另一个好消息是你娘也死了,楚国群龙无主,你赶紧浑水摸鱼,继承你娘的一切。
在谢崚的心目中,家人的性命远比皇位要重要,一夕之间失去父母,这样的痛苦谢崚怎么能
承受?
何况他不确定,谢崚的身体是否受得住。
他藏在广袖下的手死死握紧,慕容徽出事,他的心里不好受,但他即便再难过,也努力收起自己的情绪,不要让伤心流露出来。
故而他此时表情看起来有些许漠然,“没事,只是看着殿下受苦,有些难受罢了。”
谢崚说道:“我已经好多了,这几天我有认真喝药养伤,太医都说这几天伤口愈合得比之前要快,父皇那边怎么样了?”
贺兰絮说道:“微臣派人将殿下的猜测告知陛下,陛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心里有数的。”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谢崚又问:“并州呢,并州情况如何?”
“段岚顶住了刘玿的攻势,援兵已至,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大破敌军。”
可是此战燕军伤亡惨重,阵亡万余人,刘玿突围后,对着周围城镇烧杀抢虐,和他爹一样残暴。
谢崚去过两次的静乐城,这座坐落在边境的安静小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前不久还见过面的静乐城县令,被刘玿一刀砍下头颅。
谢崚问道:“父皇和我娘谈和谈得怎么样,楚国还在进攻吗?”
贺兰絮摸了摸她的头,转移话题,“殿下,别问了。”
上次被谢崚看出自己在说谎后,他和谢崚说话的时候,就会刻意避开与她直视,还会露出些许疲态,来混淆谢崚的判断。
“好消息总是多过坏消息的,不是吗?”
可是现在到处都是坏消息。
谢崚眨了眨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徐州那边混入了不少探子,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蘅止的亲笔信了,现如今信件不能再假手官府的信使……”
“微臣明白。”贺兰絮说道,“殿下放心。”
“殿下需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别想太多,剩下的都交给微臣。”
慕容徽离开前将幼女和大燕托付给他,他会好好照顾她。
……
谢崚休息后,贺兰絮匆忙离开东宫。
贺兰初追上贺兰絮,“叔父,叔父,等等我!”
贺兰初抓住贺兰絮的衣袖:“真的还要瞒着殿下吗?”
贺兰絮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凝视着日落时的东宫。今日晚霞无限好,天空中祥云一层层铺开,宛如一只凤凰,展翅高飞。
外面打得天昏地暗,而长安一隅,禁军执肃,一如既往祥和宁静。
片刻后,他道,“当然不会。”
贺兰絮握紧了剑,慕容徽出事,谢崚就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她迟早会知道这些事。
若是她连这点事情都不能承受,她就不配为一国之君。
可是作为谢崚的长辈,他又怜惜她体弱,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尽可能拖到她伤势痊愈再告诉她。
贺兰絮离开东宫后,当即写了一封信,发往徐州。
除了慕容徽和谢鸢,能够安抚谢崚的情绪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吧。
……
慕容徽与谢鸢遇刺以后,苏蘅止就开始对下邳城内的探子进行清缴,罢黜了所有信使,派亲兵替代信使,往长安送信,两边总算是互通了消息。
苏蘅止对局势的了解还停留在他刚来徐州后不久,和贺兰絮通信后,他大概能够将大燕当前面对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北有匈奴作乱,南有楚国威逼。
陛下失踪,谢崚年幼,朝堂上,贺兰絮一人支撑起朝堂。
谢崚遇刺的消息被封锁,贺兰絮对外消息也是谢崚感染风寒,需要卧床养病。
在送给苏蘅止的信中,贺兰絮也没有明说,只是点了一下,“殿下需要郎君,请速归。”
得知谢崚有事,苏蘅止眉头紧皱,恨不得立刻飞回长安去。
只是如今徐州局势水深火热,谢渲每天带着水军攻城,苏蘅止没有和谢渲正面交锋,坚守不出,勉强维持局势稳定。
他如果抛下徐州跑回长安,谁能代替他守城呢?
这是谢崚的江山,也是他父亲最后的遗产。
苏蘅止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见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苏蘅止从衙门里刚回到府上,只见大门敞开,府内家丁涌到门口,将一箱箱行李往屋里搬。
苏蘅止正疑惑是谁竟敢搬进他家时,却听见几个声音响起。
“哥哥!”
“蘅止!”
苏蘅止愣了愣,一个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来到了苏蘅止面前。
“糖糖,你怎么来了?”
苏唐说道:“叔父说你一个人守城太过辛苦,所以向贺兰大人请命,来帮你接管城池。”
苏家二叔和三叔都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苏蘅止两个最年长的堂弟,除了女眷们和两个五六岁的小弟弟,苏家人都在这里了。
“蘅止别怕,二叔三叔都来了,徐州是我们苏家人的地盘,咱们一起守城,就不信别人能打下来!”
“让谢渲看看,咱们苏家不是没人了!”
苏家旧宅,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苏蘅止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少时,他还活在苏家门庭煊赫的时候,所有的家人都在身边。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如一个孩子般,双眼通红,“二叔三叔,你们怎么都……”
苏唐意识到哥哥要哭了,连忙递上一个帕子,“哥哥擦擦。”
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叔已经知道谢渲攻城的原因了,我们进去说。”
……
进了屋,二叔说道:“自陛下中毒之后,长安戒严,朝会也不再进行,我和你三叔都赋闲在家,无事可做。”
“而后前后传来匈奴刘玿起兵谋反,楚帝北上攻城的消息。当时朝廷可乱了,朝臣人人自危,长安城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直到贺兰大人从荆州赶回,朝廷里才有了主心骨,好不容易回到正轨,谁知道这时候又传来陛下他们夫妻俩一起遇刺身亡的消息。”
苏家当初也是楚臣,对楚国朝廷有着一定的了解,“女帝身故,就没人能控制楚国那二位疯子,这些天你守城辛苦了。”
徐州军队未必不能与楚国一战,但是苏蘅止需要顾及的态度,既要保留燕军实力,也不想伤到楚国军队,还要阻拦楚国北上,简直不要太难。
苏蘅止疑惑,“所以二叔三叔向贺兰大人请命前来帮蘅止守城?”
二叔道:“我们连入宫都不能,又怎么见的了贺兰大人?据说,是殿下身边的一个幕僚向贺兰大人提议,让我们顶替你守城,将你换回长安去。”
幕僚,莫非是沈川?
二叔说道:“回去吧,蘅儿,公主的情况比外面传的要严重,她身边就只剩下你了。”
苏蘅止心头一紧。
军队搜寻多日,还是没有找到谢鸢和慕容徽其中一人,很有可能已经成为最坏的结果了。
父母皆亡,亲族离散。
她的心得多痛?
苏蘅止越想越心惊肉跳,当天就收拾好行李往长安赶。
……
此时,长安皇宫。
一辆鸾车停在了宫门前,禁卫军就要拦,却听见里面传来威严的声音。
“大胆,哀家的车桥也敢拦吗?贺兰絮摄政久了,还真将自己当成了皇帝了?”
这不是,迁居城外行宫的太后?
禁卫军一时不知所措,只听贺兰太后喝道:“还不滚开,哀家要回宫!”
太后是慕容徽生母,又是贺兰絮的姑母,禁卫终究是不敢拦她,放她进了宫——
作者有话说:应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完结
第138章 算了吧
禁卫军不敢拦太后,却也第一时间通知了贺兰絮。
贺兰絮此时正在和大臣议事,听闻消息后遣散了臣子亲自去面见太后。
太后这个时候进宫,肯定不会有好事。
东宫,杏桃给谢崚披上了一件外衣。
“殿下,别在窗前坐了。”杏桃说,“你还不能吹风。”
谢崚说道,“就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吧,成天躺在床上,我都快无聊死了。”
“好吧,”许是见她太过可怜,杏桃道,“就一刻钟。”
谢崚看向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已经变成金黄色了。
树下的秋千空荡荡,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蘅止见过面了。
她似乎又回到了慕容徽出征时的状态,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皇宫。
伤口已经不算痛了,很快她就可以为阿絮分忧了。
她这样子想着,忽然间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禁军将轿子拦在了宫门外。
贺兰初跪在了地上,“太后,殿下还在养伤,你不能进去!”
太后掀起轿帘,垂眸凝视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她竟然敢阻拦自己的脚步,气得道:“你今日如果敢阻拦哀家进宫,哀家就死在这里,你想要逼死哀家吗?”
贺兰初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把额头磕出了鲜血,“微臣真的不能。”
“皇祖母为何来儿臣何事?”
两边僵持,谢崚披着外衣从宫中出来,她身体羸弱,脚步虚浮,才秋季就已经裹了厚厚的大氅。
她让贺兰初撤了禁卫军,放太后进来。
太后的病早就好了,又恢复成从前那副严肃模样,
“如今国家危难,江山风雨飘摇,你倒好,竟然还躲在这里安逸享乐,贺兰絮怎么想的,时至今日还护着你,大燕的江山怎么能交到你这种人手中。”
贺兰太后看见谢崚的模样,眼里满是失望之意,慕容徽宠爱了整整十五年的掌珠,居然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她本来还担心,自己这么做会对不住九泉之下的慕容徽。
可是看着谢崚这副羸弱模样,如何能主持得了大局?贺兰太后这么想着,心里的负罪敢便减少一分。
谢崚还没有回过神来细思太后话中的意思,忽然鸾轿破碎,涌出了无数黑衣人。
原来贺兰太后早早将甲兵藏在了轿子里,等进东宫后破轿子而出。
谢崚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了无数刀剑影子。
……
片刻后,谢崚握紧了软剑,挥开上面的血迹,尽力不要让血沾湿斗篷。
在短短几个月内遇刺两次,一次来自外人,一次来自自己的血亲,谢崚觉得自己不知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同样的坑谢崚不会踩第二次。她和太后不对付,出来的时候就在斗篷下面藏了佩剑,果然是用上了。
挥刀的时候谢崚感觉到胸口血肉撕裂疼痛,果然还是不能太用力。
地上全是刺客的尸体,贺兰初握着剑站在谢崚面前,替她拦下攻击。
剩下寥寥数位刺客守在太后身后,太后看着贺兰初,竟是一改常态,循循善诱道:“阿初,你为什么要站在哀家的对立面呢?”
“哀家这也是为了大燕好,燕国皇位,能者居之,一个幼女如何能守住大燕国祚,她能做什么?”太后说,“你回头看看她,她这个模样,有资格登上皇位吗?她能接替她死去的父亲,带领大燕度过危难吗?”
“闭嘴!”贺兰初的肩膀颤抖着,和养大自己的人作对,她心里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太后,不要说了。”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能杀她!”
太后摇着头,谢崚是慕容徽册封的大燕继承人,她如果不死,想要扶持别人上位,则是名不正言不顺。
她不能让大燕以后的帝王来背这个恶名,那就只能是她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她是大燕的太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燕考虑!
谢崚彻底愣住了,“你说什么?”
谢崚觉得喘不上气了,“你说什么,父皇怎么了?”
贺兰太后看向她,“不会还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父皇和你母亲,在同一日遇刺身亡吧?”
谢崚的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太懂贺兰太后在说什么了。
父亲和母亲……同一日遇刺…身亡?
“不,不可能?”谢崚摇着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此事天下皆知,也就只有你,还被人像个傻子一样哄着!”
太后看向贺兰初,喝道:“你若还记得哀家的养育之恩,就让开!”
贺兰初还未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看谁敢?”
贺兰絮压着怒火,带着兵力赶到,局势瞬间扭转。
本来太后还想皆知贺兰初的犹豫不定出手,可现在她彻底没有机会了。
他恭敬地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太后,殿下前一阵子受了伤,伤势未愈,还请您不要打搅她。”
说着,他下令道:“送太后回去。”
太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贺兰絮的眼神镇住,他冷声道,“否则,别怪微臣对你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来!”
太后知道,贺兰絮是动真格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走。”太后带着人退开。
……
“阿崚,阿崚你怎么了?”贺兰初立刻观察谢崚情况。
听太后谈到慕容徽和谢鸢的死讯,她的情况就很不妙,贺兰初身上还有血,只敢用手去搀扶她,她的身子坠落,软绵绵地往下倒,支撑不起来。
她却拽进了贺兰初的衣裳,“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爹娘是不是一起……咳咳……”
谢崚悲愤交加,竟然咳出了一口血,红血丝顺着唇角溢出。
贺兰絮连忙道:“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那是怎么样子!”谢崚睁大双眼,嘶声裂肺地喊道,“阿絮,你说呀,我爹娘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全部人都知道,你们也知道,但是你们就是不告诉我,把我当成个傻子哄!”
贺兰絮哽咽了,“阿崚,我这是担心你。”
“你说呀,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贺兰絮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口,“在徐州遇刺,一箭穿心,落水失踪,尸骨无存。”
谢崚踉跄了一步。
他伸手去扶谢崚,却被她一把推开,谢崚眼前一片漆黑,她又呕出了一口血,缓缓闭上眼睛。
……
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
宫室阒寂,如同往日一般安宁。
秋夜,连虫鸣声都歇了。
宫女们安静地守夜。
谢崚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故而没有人发现她已经醒来,她睁着眼睛,茫然无神。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为了改变小说的情节,让自己和家人们都能好好活下去,让父母能够和谐相处。
她折腾了这些年,到头来落得一身病痛,她又得到了什么?
谢鸢和慕容徽不在了,她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再也不可能有家人了。
甚至他们两人出事,她都是最后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泪水流淌了下来。
算了吧。
心里一个声音告诉她,算了吧。
到头来兜兜转转,结局还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努力呢?
谢崚想不通。
心口密密麻麻疼痛传来,她知道,她养了很久才养好的伤口,好像又要裂开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
她活在这个世上,又能做什么呢?她们一家永远也不能团聚了。
她伸手抓向自己的心口,五指用力,几乎要陷进肉里,将伤疤撕开。
求生的本能让她身子颤抖,她用力抬起头,重重撞向床头,前额顿时鲜血淋漓。
她抬起头,再俯冲,又撞了一下,好像不会痛那样
倒第三下的时候,宫女终于发现了她的动作,赶紧跑过来拦住她。
杏桃死死抱住她,抓住她的手,“殿下,你这是何苦!”
“殿下,你不要这样,陛下在地下看到,会伤心的。”
谢崚的目光空洞地直视着前方,恍惚中,好像看到慕容徽和谢鸢来接她,嘴角浮现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就这样结束吧。
……
谢崚的衣服上全是血,额头上也是血,包裹在身上的被褥上都是血。
她直勾勾地看了过来,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慕容徽猛地惊醒。
这是……噩梦吗?
眼前亮起一簇火光,在他的上方晃了晃。
“呦,”随即,耳边响起了一个女声,“终于醒了?”
谢鸢握着火把走了过来,“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我想着,等再过两天你还不醒,我就要丢下你走了。”
慕容徽仰着头,看着满天星辰,尚且有些恍惚。
但是很快,胸口的疼痛就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他下意识向胸口摸去,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在箭穿透两人的时候,他本能推了谢鸢一把,当时夜色太深,众人看到的只是错位,以为他们两人都中了箭,实际上受伤的只有他一人。
两人现在身处江边的一个小沙洲上,谢鸢将他拖上了岸时,他已经昏迷了。
谢鸢力气小,没办法在陆上背着他走,担心强行拖着他会造成他伤口二次损伤,所以干脆用芦苇在岸边搭建一个小棚,撕开衣服为他包扎好伤口,等他醒来再离开。
三日过去,慕容徽福大命大,还真活了过来。
第139章 爹娘和好?
失血令慕容徽有些头晕,他问道:“这里是哪里?”
谢鸢茫然摇头,“不是徐州就是扬州,周围都是密林,我担心迷路找不到你,不敢走太远,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村子。”
慕容徽按着太阳穴,响起了那个噩梦。
谢崚浑身是血。
不知是不是父女血脉相连,在梦里,他似乎能够感知到谢崚的情绪,无边的绝望如海潮般汹涌上来,漫过胸口,令人无法呼吸。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派贺兰絮去接谢崚回来。
如今得知他和谢鸢落水,不知道那孩子会急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急如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扯到了伤口,撕心裂肺的痛苦传来,他不自禁闷哼出声,鲜血的味道溢出喉咙。
“躺下!”谢鸢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么急干什么,好不容易醒了,你是不是还想把自己折腾死!”
慕容徽嗤笑:“很难得,你居然不想我死。”
她抓紧慕容徽的头发,把他按倒在柔软的芦苇床上,伏在他耳边,“我不介意你去死,但是现如今,你
的命是我救的,这是我还你江上救命的恩情,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给我躺下。”
慕容徽深深地吸着气,“你还人情的方式就是这样强迫我?”
谢鸢说道:“行,我不强迫你,既然你活够了,那就去死吧。”
慕容徽:“……”
头脑的晕眩让他无力再与谢鸢争吵,闭上了眼睛。
谢鸢自嘲般笑了笑,“这种时候,你我还有心情吵起来。”
“算了,别吵了,暂时休战吧,”谢鸢开始念叨了起来,“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若是能走,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我不在,我可不敢保证其他人会退兵。”
她已经开始忧愁起来,谢芸病了,肯定镇不住那两个疯子。
她不敢想象,为了她,谢渲和王伦会做出什么失智的事情来。
谢鸢的话提醒了慕容徽,他想到了燕国。
他若是出事,也不知道他母后会不会向谢崚发难。他已经安排好了辅政大臣帮助谢崚,如果不出所料,谢崚应该能够平安登上皇位,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想到梦里的场景,他阵阵心悸,“我梦见阿崚了。”
谢鸢的动作一顿。
“阿崚的情况很不好。”慕容徽说。
谢鸢心中了然,南北夹击,谢崚处于风暴中心,肯定不好过。
两人之间忽然间安静了下来,不远处是火堆,火焰温暖的光将他们围绕,没有争吵,只有静谧。
星光洒落水岸,河水奔腾,哗哗响声传来。
慕容徽再次闭上眼睛,笑道:“谢鸢,我和你争了十六年,还没有一决胜负,却让别人抢占先机,你我皆沦为他人棋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谢鸢沉默片刻,摇头,“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慕容徽咽下喉咙的血腥味,“如果当初,我强硬一些,将你一起带回龙城就好了。”
二十年前,战乱的徐州,谢鸢孤注一掷,脱去衣裳,愿意以自己的身体,换取慕容徽的同情和怜悯,换取他的庇护,换取他帮助自己和襁褓中的皇子渡江。
当然了,慕容徽是正人君子,他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脱下了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拿出身上的一部分干粮。
那日同样是在淮水边。
她兑着江水,啃一块大饼,狼吞虎咽,腮帮子都是鼓鼓的,一回头发现慕容徽在看她,她咧着装满食物的嘴,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时候的她没有接受谢渲的指导,没有任何礼节可言,像动物一样进食。
慕容徽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慢点吃,别噎着,没有人和你抢。”
片刻后又问,“孩子的父亲呢?”
慕容徽以为虞兰是谢鸢的儿子。
谢鸢咽下一口饼,忍住再咬一口的冲动,对慕容徽说,“战乱,早死了,就我一个人带着他,我的家人应该和清河王逃到了南方,所以我想要去南方,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家人。”
慕容徽看着她,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你,”慕容徽压根就不会哄女孩,看到她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谢鸢指了指大饼,说道:“太好吃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匈奴人罪大恶极,如果不是他们,我就不用受这种苦。”
慕容徽张了张口,他还没有见过吃到一块干瘪大饼就流泪的女子,想安慰她的话又无从开口。
鬼使神差,他问道:“我要去北方,你和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你每天都有大饼吃。”
谢鸢破涕而笑,“那我的身份是什么,是要做公子的妾吗,可我已经嫁过人了,还有一个儿子。”
慕容徽脸红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见面就谈婚论嫁,对于恪守礼制的慕容徽而言,太过冒进。
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
二十年后的今天,慕容徽躺在淮水边,吃着谢鸢采回来的野果,缓缓说道:“我当时应该这么说,‘不是妾,我要娶的话,肯定是……妻子,我们鲜卑人不在意这些的,我喜欢女儿,我们以后还可以生一个女儿。我会竭尽全力爱护她’,如果那样说,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谢鸢转过头,忽而凑近凝视着他,桃花眼眸忽闪,“奇怪,也不是春天,老树开花枯木逢春,你发什么春?”
慕容徽的脸色顿时涨红,心口的伤口被谢鸢激得快要裂开。
眼见他真生气了,谢鸢说道:“行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看向夜空,喃喃:“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都快要遗忘了,为什么还要说?
慕容徽停顿片刻,说道:“我派人查过,知道想要变成药人,需要经历的痛苦——虞谦当年,对你做了什么?”
“渡江之后,你做清河王妃那段日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谢鸢眼眸垂落。
她以为自己救下虞朝皇子,对虞氏有功,虞氏会善待她。
可谁曾想,虞谦却害怕到手皇位被她怀中襁褓夺走,反而想要派人想要取她性命,还好谢氏出面保住她。
当然,谢家人也不过只是想要将她当成棋子,谢家老家主将她收为义女,冠谢姓,让她嫁给虞谦,同时收那个孩子为义子作为谢家的退路——倘若虞谦不听话,就扶虞兰上位。
虞谦自然是憎恨她,碍于谢家权势,又没办法杀她,所以就只能找别的法子来折磨她。
虞谦常年服用五石散,毒性侵体,时常头疼难耐,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只要喝下药人鲜血,就能够长期服散而避免毒性发作。
谢鸢永远忘不了那天,他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问道:“皇后既然爱朕,那为朕做出一点小牺牲,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
过了很久,谢鸢说道:“都已经过去了。”
是呀,都已经过去了。
“不过,如果知道渡江以后发生的一切,我会跟你走。”谢鸢看向慕容徽,坚定地说道。
被做成药人的那段日子,谢鸢几次想要寻死,无数种毒药在她体内碰撞,虞谦一脸幸灾乐祸,特地带了许多个亲信大臣闯入她的屋里,观赏她的丑态。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比起权势,她更害怕肉身上的痛苦和折磨。
这样的痛,如果重来,哪怕知道自己今后会富有天下,她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但是事到如今,她没有选择第二条路的机会。
她经历了伤痛,也做了楚国女帝十余载,位高权重,大权在握,除了一个闹心的慕容徽时时要和她作对,还偷走了她的女儿,倒也没什么不顺心的。
慕容徽抬手,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谢鸢却反牵住他,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明白,你这是在心疼我。”
他们彼此憎恨,相互仇视。
可依然改变不了,骨子里的爱意。
“从这里回去以后,你去对付刘玿,楚国内部大概
也是出问题了,我怀疑是虞兰,那小兔崽子不听话,前些日子他宫里的看守就莫名其妙离奇死亡,不过那时候我在京口,没时间收拾他,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心腹大患,回去以后我不能再手软。”
谢鸢说道,“做完这一切,两国兵力疲乏,十年以内,你我恐怕将再无一战的可能。”
慕容徽认命了,“我打不死你,你打不死我,你我活着的时候,就这样和谐相处吧,我不会再有孩子,等今后我死了,阿崚继承皇位,天下姓慕容还是姓谢,就得看阿崚了。”
谢鸢躺在他的身边,用和他相同的视角仰望天空。
记忆中相类似的事情,他们以前似乎做过很多次,楚宫之中,他们也曾朝夕相伴,夜夜缠绵。
谢鸢清楚,江山对于他们而言太过重要。
他们还活着,就没办法将自己的一切交出去,他们不信任彼此,却相信着自己的血脉。
谢鸢想,这天下或许真的能够归于一统,只不过不可能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统一。这一切还能在他们死后进行,由他们的孩子来完成。
因为他们谁都做不到让步,除非将军队带出去,碾碎对方,占据对方的一切。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们依然还会继续对峙,决一死战。
还好,他们还有阿崚。
“你回去后,让阿崚回一趟楚国吧。”不知不觉,谢鸢眼圈有点热了,“我想念她。”
想了想,又说:“你也可以一起来,江南也想念你。”
她还是没办法直接说出“想念你”。
她声音慢慢沉了下去,如梦中的呢喃。
慕容徽侧目去看,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将衣裳分她一半,两个人盖着同一件外衣,就这样顶着满天星辰,枕着芦苇入睡。
第二天天明,他们就要赶路,各奔东西。
或许,以后也不会有这样袒露心扉的机会了。
……
子夜,有人破例策马在宫禁中疾驰,穿过一道道重门,来到东宫前。
没等马停下来,马背上的少年就翻身跃下。
杏桃在殿门等着,抓住苏蘅止往宫里跑,“郎君,快去看看殿下。”
“也就只有你,能劝劝殿下了!”
第140章 你欺负我
谢崚头上绑着厚厚的纱布,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胸口的伤撕裂得不算严重。
谢崚力气太小了,她想要自寻死路,却发现连自己都没办法杀死。
但是太医说,不妙的是,谢崚的心气散了。
她前几天能够挺过来,全靠她的求生欲,她心心念念想要活下来,即便身体脆弱,她也生生熬了过去。
现如今,她似逃避一般将自己沉入梦境之中,一天之中,只有短暂几刻是清醒的。
即便她醒来,也是双目紧闭,她不想睁开眼看看阳光,也不愿意吃东西喝药,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得知慕容徽和谢鸢都出事后,她就放弃了活着的念头。
她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没有了,这世上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够让她眷念。
“阿崚!”
苏蘅止丢开头上的斗篷,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脏衣,长驱直入殿中,掀开了窗帘。
谢崚还在睡,鸦羽似的睫毛在烛火下投落阴翳,伴随着苏蘅止的呼唤,剧烈颤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她太安静了,一动不动,乖得好像睡熟的婴儿。
比起他离开那日,谢崚好像又瘦了。
她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泛着死气沉沉的白,和她从前生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差别。
形销骨立,日渐憔悴。
她明明才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却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苏蘅止心口如同万箭穿心,无法呼吸。
他抓着窗帘,缓缓跪在床前,眼泪汇聚在下颌,低落在锦锻被褥上。
“对不起……”
他不该走的,他就应该陪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阿崚……”
早知道之后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他一定会留在谢崚身边。
他只恨自己回来得太迟了。
他想要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又担心路途中沾惹上的灰尘弄脏她的皮肤。
这时候,谢崚的睫毛挣扎着翕动片刻,忽而睁开眼睛。
金色的眼眸蒙了白色雾霭,失去了神采。
两两相对,在苏蘅止怔愣的目光中,谢崚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崚,你醒了?”苏蘅止还来不及惊喜,却看见谢崚又阖上双眸,眼泪流淌,流淌到她的发间。
“蘅止,我好累。”
她努力挪动着手,贴近苏蘅止的五指,扒拉着,“怎么办,我以后没有爹娘了。”
她的声音与气息微弱,几乎要消失不见,眼眶是红的。
她朝苏蘅止笑着,那是一种绝望的笑容,她轻轻蹭了蹭苏蘅止的手,微声道:“爹娘说得没错,我自小天资愚钝,我就是个傻子,明明知道未来的走向,却还是没有办法挽回一切。”
“或许八年前,你不该来找我,让我死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又或许,她就不应该恢复记忆。
她好像改变了未来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一家还是以如此凄惨的结局收场,她还不如当个孩子,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直到死亡。
瞬间的死亡并不会让人感到太多痛苦。
最令人痛苦的,是温水煮青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循着希望不断努力,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结局,却忽然间迎头给她一棒,让她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还不如从来没有过希望。
“所以啊,”人悲伤到了极点,是会笑出来的,谢崚就是这样笑着,“蘅止,别管我了,我早就该死了,这些年的时光,是我偷来的,不属于我。”
“我死后,你回徐州吧。”
没办法了,她的伤,永远也好不了。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活不了多久。
能够在最后见一面苏蘅止,她的心愿已了。
苏蘅止父母俱亡,但苏家尚在,徐州百姓对苏家的拥戴尚存。
看天下局势,只怕不久之后,十三州将会分裂。
这个年头,皇帝都不好当。
徐州有重兵把守,又广积粮,足以支撑他和苏家生存,今后慕容家无论是哪位帝王上位,都需要拉拢徐州。
不嫁给她,苏蘅止可以过得更好。
他从年少起就是个天才,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他的天赋建功立业,谢崚觉得,自己耽误了他。
但是幸好,没有耽误太久。
苏蘅止也还年轻。
她缓缓闭上眼睛,眼泪依然在流淌,苏蘅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在他的记忆里,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倒谢崚,她能够接受父母的决裂,熬过多年的病痛折磨,他握紧了谢崚的手,力气大到要将她骨头捏碎,“谢崚,你就想要这样子抛下我吗?”
苏蘅止还是第一次在谢崚面前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他俯身将她搂起,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两道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起来,你起来喝药,吃些东西,你活着难道就是为了你爹娘的?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吗?”
“两位陛下在天之灵,想要看到你变成这副样子吗?”
眼泪顺着少年的眼睛滑落,将他额头的朱砂痣衬托得格外艳红,如神佛垂泪。
谢崚的身子一次次从她怀中滑落,他又不断将她抱起来,搂紧。
他也不管会不会碰到谢崚的伤口,越抱越紧,声音哽咽,“我想你活着,我不求你为我而活,我只想求你,为了自己而活,谢崚,你听见了吗?”
杏桃正好端着刚刚熬好的药和小米粥上来,本来是想让苏蘅止劝谢崚吃下去,可是看到这一幕,红着眼离开了,给两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这些天不是没有人劝过谢崚,只是旁人也只能
委婉地提醒,谁都不敢往谢崚心里戳刀子。
“你就是胆小怯弱,你不敢面对现实,”苏蘅止泪如雨下,哀求道:“不要这么做,好不好?”
他感觉怀中的人身子在剧烈颤抖,披散的发丝大片落在他的衣裳上,谢崚在哭。
眼泪湿透了苏蘅止的衣襟。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连发泄都是那么微弱,苏蘅止手臂收拢,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阿崚。”
“阿崚。”
“阿崚……”
一声又一声,呼唤声将他们骨骼相连,肌肤相贴,血脉相融。
谢崚的眼泪如泉涌,胸口的刺痛让她无法呼吸。
苏蘅止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摸向自己的腰带,搜索着,当找到那个玉佩的时候他连忙扯下,塞进了谢崚的掌心。
这块玉很小一块,玉质不算好,摸上去格外粗糙,却被苏蘅止随身携带多年,无比爱惜。
触碰到玉佩上的图案的那一刻,谢崚好像碰到了烫手山芋,下意识想要丢开,苏蘅止用手抱住她的拳头,将玉佩按进她的掌心,“你说过的,你当初说过的,我拿出这块玉,就可以朝你提一个要求,你不可以拒绝。”
初遇那年,苏蘅止在水中救起谢崚。
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谢崚买下这块玉送给他。许下一个愿望,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她都会帮他达成。
这些年来,苏蘅止收着玉佩,却从来没有和谢崚提过任何要求。
谢崚愿意给他的,是施舍,谢崚不愿意给他,他也不会强迫。
他原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用到这个玉佩了。
“我的愿望是,阿崚活下去,长命百岁,一世平安喜乐。”
他要谢崚活着,即便前路坎坷,有尸山血海和无数痛苦,他也要谢崚活着。
怀中的人停止了颤抖,下一刻,他感觉到锁骨传来疼痛,低头一看,披头散发的少女趴在他的身上,扒开他的衣裳,用尽全部力气撕咬着他的血肉,像条狗。
鲜血从她牙缝里流淌出来来,弄脏了她白皙的脸蛋。
苏蘅止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道:“如果这样能够让你开心,我就算是死,也甘之如饴。”
谢崚松了口,红肿的双眸死死盯住苏蘅止,“苏蘅止,我讨厌你。”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为什么要许这样的愿望,为什么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她的声音愈发响亮,“我讨厌你!”
“我讨厌死你了!”
苏蘅止抱紧了她,床幔落下,盖住两人都身影。
……
谢崚闹了一通,彻底昏迷了过去。
苏蘅止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裳。
杏桃终究还是不放心,端着药碗在外面徘徊,看见苏蘅止走了出来,连忙问道:“郎君,殿下怎么样了?”
苏蘅止看了一眼她捧着的药和米粥,说道:“劳烦杏桃姑娘将粥拿去温着,殿下醒了应该会喝的,至于药,就不必给她了,让她先吃些东西润润肠胃吧。”
听到这话,杏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谢天谢地,还好有郎君,殿下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我们那么多人都没办法劝服殿下,郎君一回来就劝好了。”
难怪谢崚会独独钟爱苏蘅止,以前杏桃不理解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苏蘅止朝她微微一笑,转而又露出了心事重重的眼神。
天下大乱,慕容徽和谢鸢俱亡,谢崚今后的路不好走。
罢了,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