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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复仇

寒冷蔓延得很快,顺着刀锋,席卷全身。

谢崚已经听不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抓紧了握刀的那只手,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为、为什么?”

鲜血从谢崚口中涌出,季怀瑾似乎还觉得她死得不够快,抬手想要将刀抽出。

而赶到的侍卫也觉察到了她的意图,拔刀砍下她的手,将她按在地上。

“殿下!”侍卫扶着谢崚,捂住谢崚的伤口。

谢崚却挣扎着推开侍卫,盯着季怀瑾。

“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愤怒汹涌漫过谢崚的大脑,压下了即将死亡的恐惧,她只想要问个明白,“自你入宫以来,孤有亏待过你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呀,怀瑾?”

她金色的眼眸中溢满了悲伤。

不是没有怀疑过季怀瑾的身世,沈川已经在她耳边唠叨过很多次。

季怀渊年少时家境贫寒,家中没有奴仆,要自己洗衣做饭。那出生于这种家庭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连生火都不会?

戏子演技拙劣,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不过只是看客不愿意揭穿罢了。

比起将她当成别的势力留在身边的暗子,谢崚更愿意相信她是有苦衷,知道她曾受兵乱之苦,将她留在身边,让她不用再风餐露宿,让她有了安稳之地。

沈川说的对,她自小就对幼弱的少女更加宽容同情,每每看到她们,谢崚就想起了早逝的君齐。君齐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哪怕多年来没有人提起谢崚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她看着身边的女孩子们,总是想着,如果她没有死,她或许也会像她们一样站在自己身边。

所以她哄着贺兰初玩,亲手给季怀瑾加簪,让她们开开心心的。

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君齐。

她昔日所做,都成了一厢情愿?

“哈哈哈……”

季怀瑾似乎感觉不到断臂的疼痛,一只手指甲抠进了泥里,嘴里和榭崚一样涌出鲜血,两行眼泪流淌下来,嘴里发出诡异的笑声,像是极致的悲痛,也像是得手的狂喜。

“公主殿下啊,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可以泯灭你我之间的血恨深仇吗?”

她五指陷地,瘦小的身体仿佛迸发出极致的力气,居然从众多士兵的桎梏中将头抬了起来,以一种不屈的姿势,看向谢崚。

“你父母趁我国内乱,掠过我江山子民,你母亲将我族人驱逐,我母亲与兄姊族人一万余人,统统被你父活生生埋葬在北邙山下。你现在明白我身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吧!”

“我才不是那个废物的妹妹,我乃大赵高祖皇帝之女,赵国弘农公主刘瑾,慕容氏狗贼,我与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谢崚眼眸颤着,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季怀瑾。

刘瑾。

刘玿……

他们才是兄妹。

刘瑾尖叫着,好似在控诉,“这长安城本就是我的家,你父亲送给你的珠宝,都是从我宫里掠夺而来的,倘若我父母还活着,我何须你为我加簪?”

“你快死了,你父皇逃不了,你母亲也逃不了,你们一家子去黄泉下团聚,为我刘氏族人赎罪吧!慕容氏和谢氏,最终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她早就服过毒,一口血喷在了谢崚的裙子上,缓缓阖上了双眸。

刘瑾死了。

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安详。

谢崚抬起沾血的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胸口的疼痛宛如潮水一般涌来,她再次呕出了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被刀刃贯穿的位置,鲜血流淌出来,染红了她整件衣裳。

难怪周围的人这么慌乱,原来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脑海迟钝地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父皇……”谢崚捏紧了手中药瓶,方才被刺伤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慕容徽的救命药,不愿意松手。

她将药递给了侍从,“给父皇送去,给父皇送去……”

看着侍从接过瓷瓶,谢崚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划过眼角。

他们父女二人,总要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

此时,并州,刘玿已经带兵包围了晋阳城。

城中守军,不足两万,却要面对来势汹汹的十万大军。

中军大帐中,刘玿正在处理着箭伤。

上次他亲自带人去围堵谢崚,不料被那小孩反咬一口,一箭射中肩膀。

她看起来软弱无力,弓却拉得极好,这一箭穿透他的锁骨,伤势迟迟未愈。

能从百来人中认出他是首领,果断拉弓放箭,预判了他的惊慌失措和躲闪的方向,在百步之外稳稳当当地射伤他,其果决和定力,非同寻常。

慕容徽中毒不过十来天时间,就带着人找到解药,绕开他全部包围潜逃回长安,不愧是慕容徽和谢鸢的女儿。

幸好他留有后手,否则让谢崚活着回到长安,就算慕容徽没了,恐怕这盘棋也很难下赢。

刘玿正在沉思,有将领拿了一瓶药过来,“殿下,这是金疮药。”

刘玿说道:“不用给我,我的伤并不致命,留着以后用。”

他们现在物资不足,金疮药难寻,用了就没有了,不如留给以后受致命伤的时候再用。

刘玿挥手让人下去,他今日的心情极为烦躁,尤其是看到军帐床前那一个虎皮枕的时候,眼眸暗淡了下去。

将领察觉到了他的失落,于是说道:“都怪属下无能,若是能够及时拦截谢崚,就

不用公主牺牲……”

刘玿沉默片刻,说道:“或许,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从北邙山上下来后,她就一直很痛苦,亲手杀掉慕容徽最疼爱的女儿,她大概也解脱了。”

“我还记得当初在北邙山下的尸山血海里挖出她的时候,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刘家人的尸首填满了深坑,侥幸没有伤到要害的刘玿爬以来,一具一具地翻着尸首,想要寻找同类,看到的只有冷冰冰的尸体。

直到他看见了躺在血泊中,衣不蔽体的刘瑾,依然睁着空洞而麻木的眼睛。

慕容氏纵燕军屠戮百姓,杀红了眼的士兵将女眷拖到一边发泄,这在战场上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被逮住的女眷除了自尽,无一例外都会遭遇此等不测。

……

刘玿从前和刘瑾并不相熟,赵皇的孩子有很多,刘玿只是不起眼的庶子,被丢到一边,随意生长。

但是刘瑾是先皇最小的女儿,又是宠妃所出,一出生就备受疼爱。同年南朝女帝诞下女儿,封为会稽公主,先皇不愿女儿输于对方,以弘农郡相赠,封刘瑾为弘农公主。

每年各郡国朝纳的岁贡,也是刘瑾先挑,为了哄女儿开心,先皇还曾在女儿五岁生辰那日,送给女儿一只幼虎,让她学着驯养长大,那只虎和她一起长大,是她亲密的好友。

那只猛虎被燕军逮住,后来被带到了骊山猎场,她伪装成侍女,亲自给昔日的爱宠喂下促使猛虎发疯的药,用来设局杀谢崚。

因为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那只虎与她亲近,在她靠近喂药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而瞒过巡逻的守卫。

后来,她又循着线索抓住了季怀渊。

严刑拷打,让他将关于沈川的消息吐了出来,将人杀了,直接女扮男装用从季怀渊那里套出来的消息换取留在谢崚身边。

被识破后,她随机应变,将自己的身份变成了季怀渊不存在的“妹妹”。

她要复仇,向燕国复仇,向楚国复仇。

……

想当初,他们兄妹两人,一个因为不起眼,另一个是女儿身,对皇位没有威胁,在先皇故去之后,走马灯般来了又去的几个皇帝也没有为难他们。

在燕军去后,冬夜的北邙山,他们两个,倒是成了唯一的亲人。

刘玿想象不到,曾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女孩,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

她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燕军留下的的短刀,燕国某个士兵用这把刀砍杀了太多的人,刀口已经断了,刀片翻卷。

似乎是认出了刘玿,她张了张口,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杀了我。”

那一刻,她似乎就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

刘玿给她穿好衣裳,将她背下山。

他告诉她,“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

“活下去。”

他们要等,等到一击必胜的时机。

慕容徽,燕国……

后来她的一生,都在复仇。

刘玿亦是如此。

一滴水划过刘玿的下颌,滴落在虎皮枕上。

“殿下,你这是……”

刘玿面无表情地拂去泪水,冷冷地道:“慕容家的命数,到此为止。”

……

谢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四岁那年。

那时候她没有恢复记忆,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孩子,刚刚被母亲送入太学学习。

阳光透过窗缝落在书案上,满屋都是墨香气。

尚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已经要听学堂夫子传授十三州局势。

谢崚无聊极了,推了推身边听得认真的小姑娘,“君齐呀,你说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喜欢打来打去,杀来杀去的?大家就不能和谐相处吗?”——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前面的一些事情

第132章 消失的信

身边的女孩没有说话。

“君齐君齐,你怎么不理我呀!”谢崚不满地挥舞着自己的小手,摇着身边的小姑娘,嘴里嘟嘟囔囔。

小孩子没有太大的烦恼,朋友没有及时理自己,就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

可她拽着拽着,梦境中的场景飞速发生着转变,天空从晴空万里缓缓变成布满乌云,她轻轻一掰,女孩的手就被她掰断下来。鲜血流淌了下来。

孟君齐转过头,只见她七窍流血,鲜血顺着她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谢崚心悚然,往后退了两步,抵住了书案。

“君齐……”

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君齐已经死了,被谢鸢逼死的,孟氏满门,死在了楚国内斗之中。

那么她眼前这个又是谁?

眼前的身影压了下来,扼住她的脖子,孟君齐的面容是模糊的。

那么多年过去了,谢崚却早已经忘了她的容貌,只有一团模糊的五官。

她喉咙里“咔咔”地发出声响,如兽类一样嘶吼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母亲害死了我,为什么你还不死!”

“谢崚,为什么你不死?”

窒息的感觉传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恍惚中,孟君齐的面容变换,又转成了季怀瑾的模样。

她掐得更用力了。

谢崚金色的眼眸瞪大,这一刻,她还看到了很多人,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被她母亲下令处死的同窗,慕容徽杀死的宇文家小姐,洛阳城外北邙山下埋葬的上万匈奴士兵,在眼前回放。

她们一个个都满身鲜血,鬼哭狼嚎,从地狱里爬起来,缠住她的四肢,来朝她索命。

她父母掠过十三州,积累下尸山血海,顷刻间压在她的身上。

无边的罪孽如洪水将她吞噬,拉着她堕落无边深渊。

寒冷蔓延四肢。

梦境消散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孟君齐的脸。

那天她躲在苏蘅止的伞下哭泣,她就站在假山另一边,还是七八岁的模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冷漠和嘲讽。

笑她的虚情假意,笑她假惺惺。

孟君齐都已经死在了她母亲的刀下,她却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甚至没有在谢鸢面前为她求情,为她说话。

哭又有什么用?

让自己好受一点吗?

谢崚的眼角流淌下一行眼泪。

……

宣室殿中,赶回来贺兰絮推开了门前的宫女,和沈川走进了屋中。

谢崚倒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好似悬着的丝线,随时都会消失。乍一看,躺在床上的好像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已经死去的尸首。

杏桃跪在床前哭泣。

“怎么回事?”

贺兰絮咬着牙,“你们干什么的,这么多人都保护不住公主!”

贺兰絮接到慕容徽调令,立刻从荆州赶回来,带兵拦截前往并州的谢崚。

不料谢崚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不仅真的让她找回了解药,还把解药带回了长安。

贺兰絮没有和谢崚碰面,而是碰上了沈川带领的队伍。

两人汇合之后立刻赶回长安,抵达长安后,谢崚已经遭遇了不测。

感受到贺兰絮的怒火,众人齐齐跪下。

沈川来到床前,他尚且保持住了一贯的冷静,问道:“公主如何了?”

太医们犹犹豫豫。

贺兰絮将茶盏砸在地上,再次问:“公主如何了?”

感受到贺兰絮的怒火,太医才开口说:“臣等已经第一时间为殿下止血,这次的伤差一分就没入心脏,伤及心脉,殿下怕是凶多吉少……”

还没说完,贺兰絮就已经抽出了佩剑,抵在他的后颈。

“再给你机会说一次,治不好殿下,你们都不用活了。”

就算贺兰絮不杀他们,等慕容徽回来,看见谢崚变成了这副样子,谢崚身边的人也必然会被迁怒,包括贺兰絮。

贺兰絮想起信中慕容徽的嘱托,死死咬紧牙关。

慕容徽将谢崚托付给她,可是谢崚却成了这副样子。

寒光照影下,太医们恐惧地跪下。

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床上传来了一声轻咳,打破沉寂。

“阿崚!”

“殿下!”

周围的人见谢崚转醒,快速扑到了谢崚面前,贺兰絮也收了剑。

脸色苍白的少女睁开黯淡金眸,看到了贺兰絮,低声喃道:“阿絮…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

贺兰絮眼圈红了,他握住谢崚的手,“是我,殿下,陛下将微臣召回,殿下不要担心,有微臣在,长安城乱不了。”

谢崚问道:“父皇呢?父皇吃下解药了吗?”

贺兰絮不忍心骗她,却更不想说不好的消息来刺激她,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贺兰絮抬手将她的头发都捋到了脑后,“当然了。”

他温柔地道:“陛下吃下解药后,身体好多了,他带兵去了并州。阿崚放心,有陛下在,并州叛乱不算什么,你安心养好伤,陛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身体。”

听到这话,谢崚总算是安心了。

谢崚眯起了眼睛,好像是困乏了,又好像是体力不支昏迷了过去。

贺兰絮给她盖好了被子,将太医叫了出去。

谢崚醒过来,是好转的迹象,但并不意味着她脱离了生命危险。

太医说:“殿下就算侥幸度过此劫,心脉受损,必然折寿。”

沈川站在床头,垂眸凝视着昏睡的少女。

“都警告过你的,怎么不听呢?”他扣住了谢崚的手,喃喃自语,“现在好了吧,这一刀捅在自己身上,可知道疼了?”

季怀瑾是刘瑾。

经过查实,药就是季怀瑾下的。

季怀瑾不知道谢崚给慕容徽换了药,但是她明白谢崚每天都会给慕容徽煮药,所以她将药下在谢崚的手上,再给她喂下解药。

这样子,谢崚抓药的时候就将毒带到了药里,慕容徽就此中毒。

沈川本来想要劝谢崚,这次回来后做掉季怀瑾。

还是晚了一步。

曾经他以为,有没有谢崚都是一样,他以奴婢的身份,陪谢崚玩一玩,她是死是活,将来命运走向何处,沈川并不关心。

可是看着她躺在这里……

沈川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耳垂,最终还是垂落。

“其实殿下啊,你八岁那年,我就曾经见过你。”

……

淮河之上,日落残阳,燕楚两国鸣金收兵。

楚国水军勇猛,艨艟直接往岸上冲撞,燕国士兵死伤颇多。

日暮时苏蘅止派人烧毁了谢鸢的两艘船,才换得谢鸢收兵。

苏蘅止已经将战报发往长安,调动其他州郡的守兵。

若论实力,燕国兵力比楚国强盛。楚国水军再厉害,也只能止步于江淮,若想要北上攻打燕国其他城池,必然要用到步兵。

等各州增援一到,她根本没办法占到便宜。

而燕军缺乏水军,也没办法一鼓作气渡江吃掉楚国,若是打到最后,这场战争只能以两败俱伤收尾。

……

苏蘅止想不明白,谢鸢不是冲动的人,她应该也能预测到开战的结果,为什么会贸然向燕国开战?

是为了谢崚。

回到城内后,他坐在书案前沉思。

长安消息迟迟不到,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样。

这让他倍感焦躁,将竹简全部扔在地上。

“啪嗒”“啪嗒”响声回荡,却不能消去心中的郁闷。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见谢鸢一面。

他喊来属官江营,“你去给楚女帝写一封信,明日清晨,我会去艨艟上见她。”

江营说道:“郎君,私通外敌,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

苏蘅止面无表情地道:“那就投奔楚国,去做楚国的靖远侯。”

“……”

和谢崚一样,他是真的觉得跟谢鸢和跟慕容徽没什么区别。

他急切地想知道谢崚现在的情况。

苏蘅止道:“放心吧,有公主殿下在,就算别人明知道你是通敌,也不会敢说什么的。”

江营:“……”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底气吗?

江营被他说服,给他送信。

谢鸢那边也很快给了准信,约在次日清晨,在渡口相见,让苏蘅止只身过来。

次日,苏蘅止没有带任何随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来到了约定的渡口。

谢鸢乘一小舟,带着侍从抵达江畔。

苏蘅止躬身道:“陛下。”

少年的身量渐长,已经快成为青年的模样,玉骨清姿,气质出尘。

谢鸢抬起头,清贵的面容带着一丝疲惫,“朕知道你来,是想要问朕为什么出兵。”

“朕知道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阿崚有难,朕不能不顾,慕容徽若是容不下她,大可将她归还楚国,而不是如此逼迫她。”

苏蘅止愣住了:“陛下,你说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谢鸢冷笑,“那封信不是通过你传给朕的吗?”

苏蘅止更惊讶了,“什么信?”

“阿崚的求救信。”

谢鸢揉着眉心,眼里露出担忧的神色,“当年你求助朕,阻拦慕容徽南下徐州,刺杀是朕所为,通敌弑父的罪名却落到了阿崚身上,慕容徽恼羞成怒将她扣押,想要在狱中逼死她。”

“她写信让人带出来,经过徐州送到京口,你不要告诉朕你没有看过信中的内容?”

苏蘅止根本就不知道有信。

而且,慕容徽要南下徐州,什么时候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还有十万字左右完结,也算是倒计时了

父皇没死,下一章会自己冒出来的

他不相信谢崚会真的把解药带回来,所以他来找万能解药了

第133章 相遇

谢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东宫夜明珠遍布四周,照亮屋子,四周静悄悄的,宫女都知道谢崚睡眠浅,在她陷入昏迷,生死一线的时候,谁都安安静静地跪着,不敢发声,生怕干扰她休息。

谢崚伤势随时都会有变动,宫里严阵以待,御医全都在东宫住下,就是为了防止不测。

谢崚抬手,发觉自己身上没有力气,连动一动指头都无比艰难。

她感觉不到疼痛,胸口被刺穿的地方麻麻的,她也感受不到冷热,其他别的感觉。

好像她的躯体已经死去了一样。

“杏桃……”

她轻声呼唤,守在外面的杏桃掀起了床帘,“殿下,你怎么了?”

杏桃服侍谢崚多年,早就和她有了超越主仆的感情,看见她这副模样,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她咽下哭腔,问道:“还疼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崚摇摇头,“我还好,阿絮呢?阿絮去哪里了?”

杏桃说道:“贺兰大人回府了,他今天处理了整

整一天的公务,已经累了,回府休息,殿下如果想要见他,奴婢这就去传他进宫。”

“别……”

谢崚摇头,“不要打搅他。”

从前慕容徽远征,都是慕容德帮他驻守京城,而今慕容氏兄弟决裂,慕容徽连慕容律也不再信任,所以他将国都和后方交给了贺兰初镇守。

只有贺兰初才有足够的资历压住朝臣,并且在慕容徽不在的时候,镇住太后和两位慕容氏的亲王,保护谢崚的安全

父皇不在,他一定要忙坏了,谢崚当然不会打搅他,她得让贺兰絮好好休息。

然后谢崚说道:“我要见贺兰初。”

……

贺兰初本来就因为长安的战局辗转反侧,正担心着谢崚的伤势,宫里就传来了消息,让她快进宫,谢崚要见她。

放在往常,贺兰初肯定要骂骂咧咧,认为谢崚半夜找她有病。

可如今这种时刻,她不敢怠慢,换上衣服就进宫去了。

走进东宫,往日总是聚集了一群人欢声笑语的屋子缄默极了,宫人们大气不敢出,屋外晚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声。

谢崚被喂了药,躺在床上,凝视着垂落的床帘出神。

她的体力支撑不了她睁开眼睛太长时间,过那么片刻,她就要阖上眼睛休息那么会,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贺兰初来到床前,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谢崚此时模样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惊了一下。

“殿下……”

谢崚憔悴得出乎意料。

谢崚让杏桃带着宫女下去了,之留下了贺兰初一人,贺兰初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谢崚使唤她做什么。

只听谢崚问道:“我父皇究竟去了何处,他是否还活着?”

贺兰絮在撒谎。

谢崚和他相处多年,除了谢鸢和慕容徽,谢崚最亲近的人就是贺兰絮。

他的言行举止已经烙在了谢崚的心里,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动,谢崚都能够精准捕捉。

他今天和谢崚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谢崚知道,他肯定在说谎。

或许正如季怀瑾在刺杀她前抛出来诱惑她的消息一样,慕容徽在她回到长安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长安,慕容徽根本就没有喝下那瓶药,他现在大抵也并未亲征北伐。

那他究竟去了何处?

谢崚明白,就算自己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没有深究。

她知道问杏桃她们也没有用,她们肯定会帮着贺兰絮一起瞒着自己,所以特地找来了贺兰初。

贺兰初是她想到最不可能骗自己的人了。

贺兰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似乎经历了强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下定了决心,她牵起了谢崚的手,“阿崚,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动气,这样对身体不好。”

谢崚胸腔起伏,像是在努力地压制情绪,“你说。”

贺兰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我说了。”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知道那个?”

谢崚问道:“先听好消息吧。”

贺兰初说:“陛下的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他不在长安城,是不相信你可以找回解药,所以他亲自去了,如果路途顺利,他此刻毒应该已经解开了,将我叔父调回长安,也是为了保护你。”

谢崚眸光动了,“去哪找解药?”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坏消息了,”贺兰初捏紧了她的手,“陛下的去处,是楚国,而他去楚国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找解药,二则是……你母亲将水军挺进到了徐州,朝大燕宣战了。”

楚国,宣战?

两个词叠加在一起,一股气从谢崚的胸口冲出,鲜血在她口中呕出。

“殿下!”

说好不要动气的呢,为什么还会激动到吐血?

贺兰初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殿下不好了!”

……

夜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苏蘅止。

和谢鸢见过面后,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长安的信久不至徐州,很有可能不是长安没有给他来信,而是长安的信到不了徐州。

那他这些天的信,是不是也没有抵达谢崚手中,谢崚是不是以为他没有给她去信?

而谢鸢呢?

那些来自徐州的信,她又是怎么收到的?尤其是那封求救信,究竟是真是假?

前任刺史被罢免,贺兰絮赴任途中被拦截,苏蘅止初来乍到,难免有人浑水摸鱼,在徐州安插间谍。

如果有人故意拦截了长安和徐州的信件,并且假借苏蘅止的名义,给谢鸢写信,诱谢鸢攻打燕国,挑拨两国关系……

苏蘅止几乎可以笃定那封求救信是假的,可这件事和谢崚有关,他不得不慎重。

于是他让谢鸢将信送过来,他要亲眼看一看。

仿造的笔迹总有错漏,谢鸢多年不见谢崚,已经不能很好辨认谢崚的笔迹,但是苏蘅止可以。

苏蘅止一直和谢崚在一起,比谢鸢还要了解谢崚。

只要苏蘅止见过信,立刻就能从笔迹中判断出是不是谢崚的亲笔。

苏蘅止一边思索,一边套上黑色披风,拉紧了兜帽,看向镜子。

烛火将他的轮廓分为两半,绝色容颜影藏在黑影下,那颗红色的痣也被隐没。

谢崚对于谢鸢和苏蘅止来说都太过重要,所以苏蘅止将再次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当天夜里。

就在这时候,烛火晃了一下,苏蘅止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谁?

他二话不说抛出手中的匕首,刀刃擦着那人脸颊过,打落了黑色斗篷,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

匕首钉在身后墙壁上,发出嗡鸣声。

慕容徽冷漠抬头,看向苏蘅止。

苏蘅止眼眸睁大:“陛——”

只见慕容徽脸上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流淌下来。

慕容徽抬起食指,抵住了双唇,示意苏蘅止不要说话。

他走到苏蘅止面前,成年男子的身量,比苏蘅止还要高半个头。

他解开了苏蘅止身上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说道:“不要在徐州待了,回长安去,陪着阿崚,十年以内,燕楚不会再开战,你也没有继续停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这两日辛苦你守城,没有向谢鸢投降,你做的很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朕。”

苏蘅止察觉到,慕容徽的声音虚弱,想起谢鸢今天和他所说的刺杀,心中揣测,莫非慕容徽的伤势还没有好全?

不对呀,刺杀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以慕容徽的体质,再重的伤应该也好了,为什么他还是这个样子。

“我不明白!”苏蘅止喊住了往外走的他,“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斗篷下的金眸看着苏蘅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人想要引燕楚相斗,从中得利,朕与谢鸢,都被做局了,你明白了吗?”

当初鲜卑为什么要和楚国联姻,为什么要联盟,不就是因为北方悬着一个强大的赵国吗?

等燕国楚国打个两败俱伤,那个势力就可以立刻趁虚而入。慕容徽和谢鸢就算再恨彼此,也不可能让第三者占了便宜。

慕容徽转身出门了。

苏蘅止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衣柜里收出了另一件黑斗篷,跟上慕容徽。

……

慕容徽体内的毒素被银针压制,他能够和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不过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解药,等毒素蔓延全身,他还是死路一条。

下毒之人想要将他往北方引,他偏偏不去,南边还有个能解百毒的药人,只要见到了谢鸢,他就有办法解毒。

慕容徽吃了泄露行踪的苦头,这次学精了,从长安急行到徐州,身边只带了十多个暗卫,伪装成往来南北的商贾,潜行到徐州后一直寻找见谢鸢的办法。

谢鸢待在楼船上,慕容徽绞尽脑汁,正愁没办法接近她的时候,苏蘅止正好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天上浓云密布,没有月亮,江水漆黑,谢鸢坐在小舟上,在约定的地点等候。

“怎么还没来?”

明月疑惑,“苏郎君会不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再等等。”

谢鸢话音刚落,就看见远处有一艘小舟驶来,一个黑衣黑袍的身影静默伫立船头。

谢鸢道:“这不就是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江上约会,算是半个船戏了

第134章 极限返场

江风猎猎,江面被掀起了一层层涟漪。

苏蘅止身披黑色斗篷,和慕容徽的暗卫们站在一起,跟在慕容徽身后。

寒霜渐重,沾湿衣袍,冷风灌入,厚重的衣袍发出沉闷响声。

苏蘅止眼眸垂落,拽紧了斗篷,紧张地盯着前面的慕容徽,他的船已经到了榭鸢面前。

谢鸢信任苏蘅止,故而她今天并没有带太多守卫。两伙人靠近的时候,苏蘅止想要提醒一下她,却被人拉住了衣袍。

他身后的暗卫眼神示意他闭嘴。

苏蘅止双眼一闭,终于能够感与谢崚感同身受。

夹在他们俩个中间,是真的很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叹了口气,最终在原地站好,什么话也没有说。

慕容徽说他不会伤害谢鸢,苏蘅止姑且信他。

……

谢鸢心绪烦乱。

那天和苏蘅止分别之后,她回去复盘事情始末,想到了很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谢鸢在长安的几个月里,摸清了慕容徽如今对谢崚的态度。

慕容徽对谢崚的感情很复杂。因为是亲手带大的孩子,所以他对谢崚会更不吝惜地疼爱她,因为是唯一的孩子,所以他会更加珍惜谢崚,又因为过往种种,慕容徽对她有着很深的愧疚,所以他格外纵容谢崚。

总之,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他珍爱谢崚胜过自己的性命,无论谢崚做什么事情,他大抵都会无条件包容。

当初谢崚带着苏蘅止将军队带进皇宫,逼宫太后,也是轻轻揭过。

可想而知,即便谢崚真的要慕容徽的皇位,他恐怕也不会将谢崚怎么样。

以慕容徽对谢崚的疼爱,他不可能因为谢崚泄露消

息就会将她赶尽杀绝。

绝对不可能。

怪她收到信太过着急,自乱阵脚,如今冷静下来,才发现其中漏洞。

幸好这次短兵相接,双方只是短暂交手,并没有损耗太多兵力,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正思索着,对方的小舟已近在咫尺。

谢鸢从明月手中接过“谢崚”送给她的那封信,递给了船头的男子。

夜色浓稠,对方又黑衣蒙面,急风将鬓发吹乱,谢鸢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然而,对方没有接那封信,而是握紧了她的手。

谢鸢瞳孔一缩。

这双手强劲有力,如铁环一般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下一刻,她被强大的力气朝前一拽。

“陛下!”

明月的尖叫声响起,侍从齐刷刷拔出刀剑。

谢鸢的身子被男子拽到了他的船上,斗篷被风卷落,在狂舞的碎发中,谢鸢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金眸。

船头灯盏摇晃,有光急促掠过他的眼底。

眼前男子将她手中信扔向苏蘅止,随后按住她的后脑,贴上了她的唇。

风将脸上的皮肤吹冷,贴上前的那一刻如同触碰到了寒冰。

混蛋——

谢鸢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慕容徽,可慕容徽即便身中剧毒,力气还是比她要大的多。

谢鸢的所有防备在他看来好似过家家似的,他轻轻松松化解所有攻势,咬破了谢鸢的唇。

鲜血涌入他的喉中,如久旱逢甘霖,挣扎的涸辙之鱼总算是得到了解救。

谢崚是虞谦制造的药人,她的血,就是解药。

“唔……”

疼痛让谢鸢下意识后退,身体无力地向船沿倾斜,慕容徽却死死按住她,不顾一切地向她索取。

不仅仅为了解毒,还有更多、更多。

谢鸢的侍卫想要上前阻拦,可风浪推动小船,两艘小船迅速拉开十多米的距离,救援无望,他们也不敢放箭,生怕会伤到自己的主子。

只能隔着江水,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子被慕容徽按着亲。

苏蘅止抱着慕容徽丢来的信卷——方才差点就掉进了水中。

他立在另一艘小舟的船头,看着远处交织的身影,不由得胆战心惊。

这时候,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苏蘅止:“……”

那位暗卫大哥道:“男女授受不亲,苏郎君年纪小,尚未成婚,还是不要看了。”

苏蘅止:“……”

慕容徽的人,是将他当成谢崚那般对待。

……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慕容徽胆敢咬她,她眼见无法挣开,也咬了回去。

涌入口腔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喉咙里都是血腥味,她不甘服输,和他纠缠,撕咬。

好像两条打斗的蛇,越缠越紧。

到最后,都精疲力竭地倒在了船头,两人的唇角都是血,衣裳上也沾上了大片的血迹。

谢鸢努力地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慕容徽脸上。

紧接着,翻身坐在慕容徽身上,拽起他的衣领,抬手又是另一巴掌。

“啪啪”两声回荡在江面上,格外清晰。慕容徽的脸瞬间泛红。

“混账东西。”

“不要脸!”

看着自己主子被抽了两巴掌,这下轮到慕容徽身边的侍卫不淡定了。

但和谢鸢身边的侍卫一样,他们也不方便过去把人拉开。

慕容徽努力喘息,方才耗费了太多的力气,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是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任由谢鸢发泄。

“起来,”谢鸢见他不回应,更是怒了,“装什么死,刚在咬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为什么现在不动了!”

唇上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她再次扬起巴掌,可慕容徽只是闭上了眼睛,依然没有反抗。

谢鸢终究是发现了不对劲。

慕容徽身子软绵绵的,像是没有力气,眼窝深陷,好似受了伤,或者中了毒……

中了毒?

谢鸢眯起眼睛,她知道慕容徽这条狗为什么非要追着她咬,原来是中了毒。

真是好极了。

她抿紧双唇,淌落的血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慕容徽,你也有今天。”

堂堂大燕国皇帝,居然会沦落到被人下毒,求着她要解药的地步。

谢鸢的血作用很快,慕容徽感觉到身体正在快速被修复。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徽身体慢慢是缓和过来,他睁开了眼眸,喉咙沙哑道:“撤兵吧,继续打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撤兵?”谢鸢冷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软弱的话居然会从慕容徽口中说出。

事实上,慕容徽不来,她确定求救信是假的以后,肯定会撤兵,但如果慕容徽来求她,她必须得谈谈条件。

“撤兵可以,将阿崚交出来,朕要阿崚。”谢鸢说道,“她在长安生活了八年,也该回故乡了。”

慕容徽对她的这个要求不屑一顾:“你要阿崚,阿崚愿意跟你走吗?上次她明明有机会跟你回楚国,可她却选择留在燕国,别骗自己了,阿崚不想跟你回去。”

这次他派人护送谢崚回楚国,她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去并州为他取药。

谢鸢被他说得喉口一哽。

还真让慕容徽说到了她的痛处,谢崚如今不能回楚国,而是不想回。

谢鸢咬了咬牙。

这些年她对谢崚疏于照顾,她对谢崚的愧疚,不比慕容徽少。

身为母亲,如果谢崚不愿意,她也没办法强迫她。

——但是强迫慕容徽可以呀。

“让阿崚留在长安也可以,朕可以不要阿崚——朕要你,回去收拾收拾,再嫁到楚国来,等你出嫁,朕就撤兵”

听到这话,慕容徽笑了。

他看着谢鸢,缓缓开口,“异想天开。”

要他自降身份,和以前一样,赘入楚国做她夫婿,真是做梦。

谢鸢抡圆了胳膊,又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把慕容徽扇懵了。

刚才谢鸢扇他可以理解,这次无缘无故打他干什么?

慕容徽微怒道:“谢鸢,你发什么疯?”

谢鸢冷漠地揉着手腕,“不好意思,手痒了。”

慕容徽气急,撤兵本就是利于两国的事,但是两个人碰在一起,根本就谈不拢,“撤兵难道对你没有好处吗?你非要打个两败俱伤,让人趁虚而入才满意吗?”

谢鸢冷淡道:“那又如何?朕不好受你也不好受,只要你不好受,那就足够了。”

“疯子。”慕容徽喉结滚动。

他又说道,“你想想阿崚,要是你我真打个两败俱伤,孩子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听到谢崚,谢鸢脸色一变,“不要扯上阿崚。”

听到谢崚,她眼神总算是动容。

不管怎么样,谢崚永远是她的软肋,她没办法和慕容徽拼命。

她可以一直撕咬慕容徽不放,她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拉着慕容徽一起。

可是倘若她和慕容徽都下地狱了,谢崚怎么办,他们失势了,谁来养活金枝玉叶的谢崚?

阿崚那么娇,从来没有吃过苦。

们可以死,但是阿崚一定要活着。

她垂眸凝视慕容徽的脸,徐娘半老,倒也算是风韵犹存,她心生一计,拽着他的衣裳,拍了拍他的脸蛋,“这样吧,今夜到朕船上,还如同你从前服侍朕那般,卑躬屈膝,服侍朕一夜,倘若表现好,朕或许能够答应你退兵的请求。”

慕容徽冷笑,“你觉得这样就能侮辱到朕吗?”

谢鸢懒洋洋挥手,继续扇了他一巴掌,“称呼错了,你应该自称臣侍。”

“你——”

慕容徽抿紧了唇,死死盯着谢崚,恨不得将她扔进江里喂鱼,但形势所逼,这已经是最良好的条件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问题是,他现在是穿鞋的,他不知道,谢鸢会不会提出更离谱的请求。

他的牙缝里还是蹦出了那两个字,“臣、侍!”

“很好。”谢鸢松开了他几乎被拽烂的衣襟,“让朕看看,过去了那么多年,你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作者有话说:作者尖叫:别做了,快回长安看看你们的女儿!

第135章 江上风波plus版

“没想到呀,他们两个人竟然能和好得这么快。”

远处江面,渐渐浮现出另一伙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眼眸漆黑,手拢在衣袖下面,凝视着远方,听着身后人说话。

青年眼眸一黯,如浓稠江水,深不见底。

以前也是这个样子。

楚国满朝文武都知道,女帝谢鸢与皇后慕容徽,是因为利益结合,看似恩爱,实际上背地里貌合神离。

所有人都看着,看着他们,期待着他们有朝一日决裂。

可是盼着盼着,他们成婚过了一年,谢鸢还怀有身孕,大臣们都觉得,那个孩子生不下来。

又一年过去,谢鸢平安诞下一个公主。

接下来的几年里,孩子慢慢长大,帝后两人虽然有所争执,但始终没有撕破脸皮。

慕容徽去燕国的多年里,谢鸢一直给他留着位置。若非立场不同,或许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较劲,在争夺正统和江山。

倘若他们放弃较劲,联合起来对抗外敌,恐怕这天下没有人能够成为他们的对手。

青年挥手,几道黑影没入水中。

他不想让谢鸢死,可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

谢崚睁开眼睛那一刻,满屋子的太医都松了口气。

要是谢崚这种情况放在别人身上,身受重伤以后又受激导致伤口破裂,只怕早就凉透了。

可是谢崚的生命力可谓顽强,准确来说,是她的求生欲太强了。

她不想死,她拼了命想活下去。

故而每次太医以为她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总是能够吊着一口气,凭着那一缕如游丝细的气息,熬过一个个夜晚。

伤口上的血止住了。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谢崚脑子昏昏沉沉,侍女给她喂了水和药。

她恹恹地靠在床头,推开了水,“我要吃东西。”

侍女连忙给她端来了一碗小米粥,是温的。

她一口一口地咽下流食,温暖的食物顺着她的喉咙滑落腹部,给她一种还活着的真实感觉。

贺兰初跪在殿内哭,“还好,殿下醒过来了,不然小叔父得剁了我。”

当时谢崚被她的话激得吐血,贺兰絮赶来后,直接罚她去外面罚跪,跪了整整一天,她膝盖都磨破了。

贺兰初整个眼圈都是红的,谢崚昏迷了三天,她就哭了三天。

谢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拇指按了下去,很轻柔地将她眼泪扫开。

“委屈你了。”谢崚说道,“你叔父呢?我要见她。”

……

贺兰絮最近很忙。

先是慕容徽中毒,后是谢崚遇刺。

慕容徽去了楚国找解药,谢崚的伤重需要静养。并州的战乱要平,楚国的攻势要拦,还要顺便镇压朝廷上不安分的声音。

他恨不得将一个人掰开成十个用。

而最令他头疼的是谢崚。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受重伤,那么多天过去了,都还没有脱离危险。

谢崚是慕容徽唯一的骨血,慕容徽将谢崚托付到他手中,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代替谢崚去死。

东宫人说谢崚醒来,贺兰絮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连忙往东宫赶去。

一进屋,就先看见自己的侄女。

贺兰初小声说:“殿下在里面等你呢。”

谢崚还是起不来床,她浑身都很虚弱,像是碎裂的琉璃娃娃,被粘合在了一起,不堪一击,轻轻一碰,就要碎裂。

她害怕自己碎裂,所以她对待自己的身体格外小心。

“她说的是真的吗?”感觉到脚步声靠近,谢崚开口问道。

屋外香炉里熏着草药,青烟萦绕在香炉上方。

“父皇没有吃下解药,他也没有去并州,他去楚国平定战乱了,阿絮,你在骗我,对吗?”

贺兰初欲言又止,“阿崚,我……”

他不是故意想要骗她,告诉她实情,就好像现在这样,她情绪波动,伤及自身。

谢崚再也受不了一点打击了。

他安慰道:“陛下会没事的,长安城有微臣,微臣会守着殿下,等候陛下归来,殿下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可以了。”

谢崚说道:“解药…你说父皇去楚国找解药,楚国哪里有解药?”

慕容徽体内的毒素就是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爆。楚国哪里有解药,谢崚认为,这是贺兰初故意哄她的。

慕容徽大概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南方的,他恐怕是想要亲自带兵和谢鸢一战。

贺兰絮见她往不好的方向想,连忙说道:“有的,殿下,有的。”

“殿下有听说过,什么是药人吗?”

谢崚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药人?”

“有一种人,他们天生体质特殊,血液可以治疗世间百毒,而楚国女帝,你的母亲,就是药人。”

谢鸢是药人无疑,但体质并不是天生的。

回到燕国后,慕容徽时常会派人去搜集有关药人的书和资料。

想要成为药人,需要不断往体内注入少量不致死的毒药,在这个过程中,被制成药人的人会生不如死,不断想要寻死。

只有慢慢熬着,熬到痛苦减少,血液可以抵御百毒,才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药人。

这个过程太过悲惨,当初知晓一切的慕容徽都震惊不已,贺兰絮不会让谢崚知道这些。

谢崚的眼眸眨动,“父皇是去找我娘。”

“是,”贺兰絮说,“不仅仅是解毒,还是谈和。”

“殿下不妨好好想想,先是陛下行踪透露,遇刺重伤,然后是陛下中毒,燕国内乱,紧接着是楚国和并州同时动兵。”

“比起并州,显然是南方对大燕更加重要,想要抵抗楚国,那燕国必然要放弃并州,这是赵国皇子引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奸计。”

“楚国和燕国开战,也不会获得什么好处,楚帝突然出兵,大概是中计了,现如今对两国来说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谈和,集中力量先对付赵国人。”

贺兰絮的话涌入谢崚脑海,她觉得头疼极了。

好像总感觉什么东西不对……

慕容徽当初南巡徐州,这件事他瞒过了满朝文武,连谢崚也不知道,是谁告诉谢鸢的?

刘玿让妹妹下毒,为了引慕容徽去并州,是想要在那里杀了他吗?

可是如果慕容徽死了,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是觉得慕容徽死了,大燕就此败亡了吗?

倘若如此,为何又要引楚国出兵呢?慕容徽死了,谢崚还会和自己的母亲打起来吗?而且真要落得个最坏的结果,慕容徽死在了赵国人手里,不是还有谢崚、贺兰絮,加上谢崚有难,谢鸢必然会支持,刘玿占不了便宜。

以他们最初的目的,不是慕容徽,而是谢崚自己!

他们料定了谢崚会替慕容徽去并州。

这样一想,全部都通了。

有什么事情能够激得谢鸢失去理智进攻燕国呢?可能只有谢崚了。

要是谢崚死在了燕国,那么燕楚两国就彻底撕破了脸皮,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谢崚运气好,避开了刘玿的围攻,从并州平安归来,所以刘瑾哪怕明知会死,也要杀了谢崚。

想到这些,谢崚按住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还好,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两国就有和谈的机会。

可是,怎么总是感觉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谢崚闭上眼睛,对了,将慕容徽行踪透露给谢鸢,说服谢鸢北上攻城的人,究竟是谁?

刘玿?不可能。

刘玿是北人,他爹一辈子都没能渡江,他的手更不可能伸不了那么长。

那么在楚国,会不会也有像刘玿一样的人,在窥探时机。

谢家人?不可能。

王伦?他反不了。

那群大臣?谢家连宗室都没有,他们就算想要搞事情,又能拥护谁?

然而片刻后,谢崚脑海中猛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安乐王,虞兰。”

……

江风寒冷,谢鸢一身燥热。

她提起裙子,刚要从慕容徽身上起来。

慕容徽脸色一变,反握住她的手,按着她的脑袋往下压。

谢鸢撞倒在慕容徽的胸膛上,正要骂出声,忽然感觉到脑后戾风吹过,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竟然是一支箭簇,从她脑袋上方划过,不是慕容徽拉她的那一下,她现在已经死了。

“不好,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