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我的孩子吗?”
崔韫枝僵硬地转过身子,对上女人一双黑瞳孔极大的、木然的眼睛。
她被这样的女人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见少女没有理会自己,女人失望地低回头去,继续摆弄他那几件小衣服。
太诡异了。
崔韫枝下意识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似乎能在无数模糊的记忆之中,拼凑出眼前女子弯弯的笑眼。
而这里也不应该这么安静。
在无尽的沉默之中,女人忽然开始哼歌,崔韫枝听得懂她唱的每一句话,看着眼前的女人边唱,眼泪边簌簌地流下。
她忽然开始疯狂地翻找那堆小衣服,喉咙间发出压抑的、难受的咳嗽声。
少女觉得自己的咽喉在这一瞬也同时被扼了起来。
好痛苦,好窒息。
因为害怕,她连连后退,但女人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哭泣声和以头呛地的撞击中,呼吸不能,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一转身,却正正撞入男人的怀中。
沈照山面上罕见地有些急迫色,他刚刚掀帘而入,便见少女满面惊慌的匆匆想往外走。
他将崔韫枝颤抖的身形揽入自己怀中,不出所料地也望见了帐中的人,面色也不甚好看。
“崔韫枝,你看见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怀中人听了他这话,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如果崔韫枝没有因为魇症暂时失去记忆,他应该会生气地去找博特格其对峙,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下意识的归属感和愧疚驱使着她来到这里,苍白地面对同样苍白的女人。
博特格其也跟着进来了。
他一般总笑着,故而会让人产生一种脾气还不错的感觉,只有沉着脸的时候,才会叫人看出来,他其实和沈照山很像。
他们本质上其实都是一种人。
这个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无端飘在少女的脑海中,如何驱散不去。
但这时,沈照山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
男人低
沉的声音穿过几乎凝滞的空气,来到她的耳侧,崔韫枝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被人带着离开了帐子。
*
崔韫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总之他一路都在神游,一个又一个不连续的片段没有节奏的在她脑海中闪过。
依然捕捉不住,但这次她确定,自己确实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草地露水打湿的鞋袜,烛火的影子摇曳在上面,最后一起坠入阴影之中。
少女抬头,拉住了男人即将离她远去的衣摆。
沈照山回头。
他们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原本就极大的身高差,在这一刻,更加凸显了出来。
男人微微一低头,就将他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
大部分的光源都被隔绝,少女的心怦怦跳着,但拽着男人衣摆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沈照山,我是不是总是给你添麻烦?”
她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沈照山本以为他会问一些和琼山县主有关的事情,不料她却是问了这个,有些讶异,却也认真的思考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小麻烦精一个。
见他动作,少女失落地低下头去,轻轻晃着自己的双腿,白嫩的指尖却攥紧了手下的羊毛绒毯。
她今天非要去那个女人那儿,却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做。
反倒沈照山白跑了一趟,还欠下一个人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些,他只是想到沈照山,想到今天帐子里里那个奇怪的疯女人,有无端觉得心里空空的。
只是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额头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胡思乱想什么呢。”
握着绒毯的手乍然一松,少女抬头,撞进男人在灯火下镀上一层光泽的眼睛。
“你确实挺能添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要比平常缓慢一些,就像是一个又一个有节奏的鼓点,敲在崔韫枝心上。
眼瞧着少女马上就要蔫下去了,男人才转过话头,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但我又没嫌弃,你为什么要难过?”
说罢,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单膝撑在床沿上,高大的身躯下压,将少女整个拢在了自己怀中。
“还有,崔韫枝,琼山县主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许多年了,和你没关系。”
或者说,崔韫枝刚来时看到的那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才是数千个日月中的例外。
她似乎看透了少女心中所想,直言了当地说出了崔韫枝一直压在心底的、奇怪的愧疚之意。
少女还瘪着嘴,但她伸出手,抱住了男人腰,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一滴又一滴,落在男人玄色的衣摆上。
此后数日,崔韫枝没说着要去寻琼山县主了,她似乎被那日女人半疯不疯的样子吓坏了,也不再询问有关的事情,像个听话的布娃娃一样,沈照山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提出异议。
而大陈派往昆戈的使臣,此时已然到达燕州边境。
*
沈照山又不在。
他本来就不是个闲人,最近似乎更忙了,崔韫枝被禁止一个人来回走动,也没法再让栗簌冒险带自己去找沈照山,只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歇息在王帐中,等待沈照山的归来。
她近日来模模糊糊总能梦见些东西,但是她又下意识去遗忘,不去刻意记得,仿佛那是什么豺狼虎豹似的,一旦想起来,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在逃避。
逃避可耻,但有用。
实在是太无聊了,崔韫枝在第三次把织好的手串拆了又编好后,栗簌看不下去了,她走到小殿下跟前,将崔韫枝跟前那堆乱成一团的丝线整理到一边儿去,又将被崔韫枝折腾了好几天的那手串儿揪出来。
“殿下,我带您出去玩儿,您可别再折腾这点儿线了。”
见自己有机会出去,崔韫枝高兴极了,她赶忙点点头,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低下了脑袋嘟囔:“沈照山知道了,不会不高兴吧。”
栗簌站在一旁,似乎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悄悄附到崔韫枝耳边道:“那我们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少女赶忙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他肯定能发现的,他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呢。而且……
说到这儿,少女的面颊开始泛红,咬在最后一个字音上,手指不住地来回搅动,说不下去了。
看着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栗簌又不是个未经人事的人,自然知晓她脸红的原因,便吃吃笑了一会儿,才坐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发顶。
“那我们便说,此番出去是为了他,如何?”
听到此处,少女眼睛马上就亮了。她实在是太久没有出门了,于是赶忙点了点头。
女子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山坡山上。
大青草山南麓的缓坡在夏末的夜晚舒展开它辽阔的胸膛,白日灼人的暑气已悄然退去,被来自北方草原深处、带着青草与野花清香的凉风取代。空气澄澈得如同刚被长生天用露水洗过,穹顶之上,星河浩瀚,璀璨得几乎要垂落人间。
草长得正好,没过脚踝,柔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沙沙作响,惊起几只藏在深处的草虫。坡下,隐约传来勒勒车木轮吱呀的轻响,伴随着牧人归家时低沉的吆喝,很快又被更广阔的寂静吞没。
“来吧,教你捉萤火虫。”
栗簌朝她眨了眨眼。
崔韫枝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个画面,不很成片段,但格外清晰。
那似乎是一场篝火盛会,那人宽大而干燥的手掌渐渐松开,一只小小的、泛着光亮的虫子摇摇晃晃地飞出,最后汇于天上的星点。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崔韫枝恍恍惚惚地站在这半山腰,鞋袜都被水汽浸湿,无数更加细碎的、明亮的或是暗淡的记忆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闪烁在她眼前。
沈照山……沈照山……
她到底是谁?
可就在这些记忆要连成一串儿渐次炸开时,栗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了。
“殿下?
她忽然喊了自己一句,崔韫枝从无端汹涌的记忆洪流中抬起头来。
“嗯?嗯!好!”
崔韫枝从失神中回过神来,赶忙走到了栗簌身边。
四下里,只有草叶在风中的摩挲,蟋蟀不知疲倦的吟唱,还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牧羊犬慵懒的吠叫,更衬得这天地一片安宁。
少女看着天边如同缎子一般的银河,忽然觉得,要是沈照山在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点微光,如同试探般,在离她不远的草尖上悄然亮起。那么小,那么柔,仿佛是谁不小心遗落在夜色里的一颗星屑。
紧接着,又是一点、两点……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号令,越来越多的光点从草丛深处、从山坡的四面八方,轻盈地浮升起来。
接下来栗簌说了些什么,崔韫枝已然不很记得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那有她小腿来高的草地间,鞋袜被泥土沾湿,却并不觉得失望。
她轻轻拢手,将那颗小小的、星屑般的萤火虫拢在自己手心,微微长开时,却发现并不见小虫影子。
正纳闷着,少女回身想去问问栗簌捕捉这些小东西的法子,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
“你捉它的时候,要狠下心来,拢住了就不能再去看,留下一点儿手缝,它就会溜走的。”
不是栗簌的声音。
这个声音听起来要比她、要比栗簌成熟很多,无端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崔韫枝没再去捉那萤火虫,而是转身,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
子。
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但数载草原风霜并未真正蚀去她的艳色,反如淬火锻刀,磨出了一种刺目的锋锐。皮肤是长年曝晒于烈阳与寒风下的蜜金色,紧绷着,不见多少纹路,只在凝神时,于锐利的眼角处绽开几道细密的皱纹。
但她身上最令人难以忽视的,还要数那双眼睛。
眼窝深陷,瞳孔的颜色奇异,是近乎如同草原黑夜的苍天一般、灰蓝的颜色。
崔韫枝心中蓦然浮上沈照山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一闪而过,无端与眼前的这一双重合。
如此相似的两双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带着不可忽视的审视意味扫过少女全身,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实质般的重量,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崔韫枝中提着那捉萤火虫的竹筐,微微向后退了两步。
见她害怕,女人忽然笑了,她将双手轻轻一拢,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下一张开时,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飘飘摇摇地从她掌心飞出。
她笑起来的时候,冷冽的眉眼莫名附上一层柔和的月色,她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崔韫枝勾了勾手。
“你过来。”
崔韫枝没见过他,又想起沈照山嘱咐自己的话,本想转身离去,但在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时,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开脚步了。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她看他的时候,就像是沈照山在注视着自己。
……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睛。
第27章 切勿说边弄|她,还要问她舒不舒|服……
栗簌早已不见了踪影。
于是这片空旷的草地上、辽阔的天穹下,只剩下自己和对面的陌生女人。
女人见崔韫枝没有回自己的话,也并没有生气,而是拍了拍自己放在一旁的竹篓,又拍了拍自己坐下的青石,示意少女坐过来。
只有在最开始的那一瞬间,她露出一些冷峻而又耐人寻味的神色,而后在见到少女望向自己时,脸上已经浮上温和的笑。
她勾了勾手,再次叫崔韫枝过来。
看着那双格外熟悉的眼眸,崔韫枝犹豫半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试试我刚才和你说的法子。”
女人似乎并未看到崔韫枝方才的犹豫与不信任,仍然自顾自的与她说话。
仿佛少女听或者不听并不重要。
于是崔韫枝便试着她方才的法子,看准了一只慢悠悠移动的小虫,伸手去抓,并未一时张开。
过了几瞬呼吸,少方才缓缓将手指伸开,白嫩的指尖上飞转过一点荧光。
捉到了。
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这下一次就抓到了,少女有些惊喜地转头望向方才那开口的女子,却见她撑着一侧的脸颊,用一种打量某种珍贵物件儿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兴许是她没来得及收起目光,兴许是她压根不屑于在少女面前伪装什么,见人向自己望过来,她仍像方才那样看着。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崔韫枝竟然在这人身上看见了那么多对自己毫不掩饰的神色,她有些奇怪,却也莫名鼓起了勇气同样望向她。
两人互相傻愣着瞪了一会儿,女人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了拍身旁的青石,几乎是用一种温柔到不可置信的语气道:“你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最后少女犹豫几瞬,实在是看不到栗簌的人影,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昨夜方落过雨,那青石上有些凉,崔韫枝从怀中拿出沈照山备给自己的小软毯子,沿着那青石边铺了一圈,踌躇一瞬,开口道:“……姐姐,那上面凉,你要和我一起坐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称呼眼前人比较好,只得挑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叫法。
毕竟眼前人收起刚开始的那些锋芒毕露的压迫感,确实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美人。
姐姐?
没料到她竟然会想到这个,眼前的女子诧异地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扭捏,欠起身来做到了崔韫枝身旁。
仲夏夜的萤火虫渐渐像潮水一般涨了起来,比方才更密更亮,几乎照彻了这半边山头。
“你在给谁捉萤火虫呢?”
崔韫枝向那萤火虫往竹篓里放的动作一顿,扭头道:“给我夫君。”
眼前人忽然又笑了一下。
少女被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低下头,一味地捉那些小东西。
长久的沉默过后,女人忽然又开口:“你知道在昆戈,捉萤火虫除了祈福,还为了干什么吗?”
少女望着没过自己脚背的亮色,摇了摇头。
栗簌只和自己提过一嘴祈福所用,并没有和自己说其他的。
“传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化作在夏夜中常亮的萤火,有心人能捉够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就能和逝者的灵魂对话。”
逝者的亡灵?
少女拢着小虫的动作一致,赶忙放开了那飞扬的星屑。
见少女松手,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她微微俯下身来,毫无征兆地拍了拍少女的发顶。
那双和沈照山十分分相似的眸子再次与他对视,崔韫枝心上莫名一跳。
“沈照山很喜欢这个,你给他带回去,他会很高兴的。”
她果然认识沈照山!
一种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了形,少女猛地站起,想要跑上前去询问,却被忽然回身的女人打断:“小姑娘,你回去最好不要说见过我——他不会高兴的。”
崔韫枝停下了。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朦胧的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而静寂。
“希望你好运,中原来的姑娘,我很喜欢中原人。”
曾经非常喜欢。
但她的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半轮银白的月光之下远去,幽灵一样孤独地飘来,又幽灵一样孤独地飘走。
而崔韫枝抱着那半筐萤火虫,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毕竟也确实晚上了。
*
甚至回到营帐之时,崔韫枝还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就像是栗簌从前讲给自己的传说那样,在玉龙雪山圣洁的月光下,邂逅一位从森林之中走来的神女。
尽管这神女刚开始的神色很吓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提刀杀人了。
她又想到那女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又想到沈照山,她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但谁也不能说,憋闷得慌。
估摸着沈照山马上要回来了,她将四周的灯熄灭,想给他一个惊喜。
心怦怦跳着,少女将那一竹篓的萤火虫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都看不出亮光来。
坐在窗沿上,感受着帐外马蹄声渐渐靠近,又是虫鸣,又是战马细微的呼噜声,然后是沈照山长靴踩地的声音。
她每天呆在帐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对于周遭着一切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其他,她心中默默数着数,果不其然,数到第十一声时,沈照山走到了帐子跟前。
但他竟然没有推门而入。
崔韫枝心中有些忐忑,她下不准主意。
难不成今天自己碰见那怪女子的事儿被发现了?
不应当啊?
她确信自己和那女人说话时周遭没有别人,栗簌回来找到她时,那女人也早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为什么沈照山还不进来?
一般这个时候,沈照山都会踏着一样的步子,先掀开帘子,站在门口,她睡着的话,沈照山就把她亲醒,她没睡着,沈照山就会装模作样地暗示自己,让她来索吻。
那为什么今天沈照山不进来了?
崔韫枝有些纳闷儿,正准备起身去看看,却发现王帐的帘子被掀开了,男人声音沉沉,显然心情不大好。
“崔韫枝?”
他边喊着边进来,一转头,却发现少女并没有离开,反而抱着个有自己两手并拢大的小竹篓,乖乖坐在床旁,眼睛亮晶晶的。
崔韫枝近来早就学会了体味男人情绪的变化,沈照山一出声,她便知道他不大高兴,于是她摆着那捂得严严实实的竹篓起身,试
探问道:“怎么了?”
沈照山有些愣怔地看着没有消失的少女,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没什么。”
方才他靠近营帐时发现没有点灯,这情形和崔韫枝逃跑那天太像了,他还以为……
还以为崔韫枝又逃走了。
但少女非但没有离开,还兴高采烈地拿着一个竹篓,坐在床边等着他。
借着月光的照映,崔韫枝看见沈照山脸上冰封一样的神色渐渐和缓了下来,才试探着开口:“你不高兴了吗?我、我以后……”
她本来想说以后不出去了,可话到嘴边,却被沈照山打断了。
“没事儿,还以为你又逃走了。”
他难得坦诚,崔韫枝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缓和,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要逃走,但少女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沈照山,沈照山,你瞧。”
随着少女带着快活意味的话,沈照山微微低头,见她将那竹篓上捂着的一层棉布掀开,而后缓缓打开了那竹篓。
起初是零星几点,羞怯地闪烁。很快,光点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流。它们无声地飞舞着,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像无数流动的、微小的星辰。甚至有几只大胆地停驻在崔韫枝摊开的掌心,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痒和凉意。
“沈照山,是不是很好看?”
少女在无数降落的星光中笑着,轻轻碰了碰身边那没来得及躲开的飞虫。
沈照山望着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心跳得太快了。崔韫枝见他不出声,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对呀,那女人不是说沈照山会很高兴的吗?为什么他不说话?
却不料话未说完,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带着清冽的草木味,异常轻柔地、坚定地覆上了她的眼睛。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的颧骨,瞬间隔断了万点荧光,也隔断了她的视线,将她拖入一片带着他体温的、柔软的黑暗。
另一只手,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然后,他的气息覆盖下来。
他的唇带着夏末的微凉,却有着内里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暖意,精准而意外柔和地压了下来。没有掠夺,没有撕咬,意外地深沉而隆重。
崔韫枝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半晌,快要窒息时,才听得眼前人一声低笑:“换气。”
少女赶忙睁开眼睛,却见数只小小的萤火虫渐次在她眼前飞舞而过,莹莹点点,淌亮半边暗色。
沈照山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腰侧,一下又一下,崔韫枝感受到什么细微的变化,脸色不禁一红,想要从他身边逃开,果不其然被捉了回去。
“点完火知道逃跑了。”
趁着少女愣神,男人一把将她扛起,扔在了床上。
看着少女失神的、红彤彤的面庞,沈照山觉得自己一阵牙酸。
“崔韫枝,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他沉声问道。
少女当然感知到了气温的升高,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潋滟着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还是从心底里害怕,却也不是一开始那样,做什么都不行,亲了抱了就又哭又闹。
沈照山觉得,她也许马上就从崔韫枝变回柔贞殿下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想问崔韫枝。
“崔韫枝,你为什么去捉萤火虫?”
少女的脚腕被男人、禁|锢着,鞋袜一点儿一点儿褪|下,最后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件儿肚|兜,她被男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脊背。
被摸|得舒|服了,崔韫枝仿佛在云端一样,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个神秘而来又神秘离去的女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最后和眼前沈照山这一双重合。
是昆戈夏夜天幕的颜色。
崔韫枝环着他的脖子,浑|身越来越|热,却还是不得不思考他的问题。
为什么呢?
她一开始其实是想出去玩儿。
但是后来,她就只想给沈照山捉萤火虫了。
这需要什么理由?
她这般想着,便这般说了。
“我、我就是想给你捉,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呀?”
那我给别人捉你也不乐意吧?
崔韫枝这话没有说出来,但沈照山莫名读懂了,她掐起崔韫枝的下巴,低头亲了一口,有些无赖道:“以后只许给我一个人捉,听见了吗?”
被她禁锢得动弹不得,还要受身后的威胁,崔韫枝哪敢不应,赶忙点头。
见状,沈照山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抬着崔韫枝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来做些有意思的事儿。”
崔韫枝简直要哭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害怕,沈照山……”
一提到这档子事儿,少女便开始挣扎。
“我、我再出去给你捉点儿萤火虫去,咱们别来了行不行?”
*
王帐的灯后半夜才点燃,声响却一直没下去,崔韫枝双腿打着颤,心中狠狠唾骂了一番沈照山。
她实在是太瞌睡了,又累又困,男人却没完没了,边弄|她,还要问她舒不舒|服。
坏得很。
最后歇下的时候,崔韫枝已经没有气力骂他了,只能哼哼唧唧地被放进浴桶,又被男人按着欺负了一会儿。
“没、没完了你!”
崔韫枝裹着羊绒毯子,瑟缩着将自己埋在被子里。
沈照山将被子一掀,也钻了进去。
最后困得要闭上眼的前一刻,崔韫枝嘟囔着问了一句:“沈照山,你为什么喜欢萤火虫?”
沈照山没有回答他,迷迷糊糊间,少女睡着了。
为什么喜欢?
他将少女身上裹着的那块儿羊绒毯子扔到一边儿去,将人整个塞回了自己怀中,想着这个问题,神思罕见地开始游荡。
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
对吧?
*
历经了重重困难,大陈的使臣队伍,终于来到了昆戈边境。
满载的金银、满车的珠宝,车厢中随便掉出一粒珍珠来,都能供普通人家过一年好日子。
叛军首领被其子弑杀后,叛军乱成了一团,王隽趁机叫人回扑,一时本连收了三州,朝野上下振奋。
却不料领军的谢家人因素来与王家不和,并未全听王隽安排,却是求仙问道,择了一个贻笑大方的“春秋战车”之法,却打极为重要的渭山之战,朝廷军果然大败,谢家三郎被杀于乱军之中,一时大好的形式全然被打破。
西京长安,此刻被趁乱打劫的昆戈占领;而东都洛阳,又被后退的叛军遗部洗劫一空。
但最令人头疼的,还莫过于公主被掳一事。
每隔几日,总有一封艳|信自昆戈传来,皇帝看着那信勃然大怒,前脚刚说要和昆戈蛮夷拼个你死我活,后脚长安就沦陷了。
一时朝廷面上无光,王隽费心费力了几个月,大好的局势被谢家人搅成了一潭浑水,直接病倒了。
最后大陈的君臣再不乐意,也只能派使臣,去昆戈求和。
这日崔韫枝正与栗簌在帐中编织绳结,却莫名心上一阵绞痛,痛得她冷汗涔涔,几乎要昏死过去。
栗簌急了,叫大夫来看,却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九州上下,一团乱麻。
这方崔韫枝刚是好了些,却有侍卫来报,说是可汗叫人来接公主,一同前往中央王帐。
“怎的突然来接公主,我们主子呢?”
“回姑娘,七殿下此番也在王帐,都等着呢。”
摸不清楚是什么事儿,栗簌不敢叫人贸然将崔韫枝接走了,拒绝都写在脸上。
那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眼中却是催促。
这人确实是昆戈大汗的近臣,这栗簌是知道的,可没有沈照山的命令,没有人能将崔韫枝带出这个帐子。
“您先回去复命吧,就说七殿下说过,除非他来,旁人都不可以带走公主。”
那近臣眯了眯眼,显然脸上的表情已然有些
挂不住。
“大汗叫去也不行?”
“不行。”
栗簌斩钉截铁道。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脸色讪讪,又有些狰狞,崔韫枝坐在后头一言不发,好似自己不是这场争吵的中心一般。
她根本弄不清楚眼前的景况,还是少说话为妙。
一时两方僵持,大帐中顿作无声。
最后打破这一时静寂的,是额尔图。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显然是策马驱驰而来,他掀帘而入,见一堂人僵持着,也没有给那可汗的近臣什么好脸色,只是几步上前,躬身与栗簌耳语几句。
女人原本就不大好看的神色在这几句耳语后显得更加不好,她侧头望了崔韫枝一眼,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好久,才收回去。
最后,栗簌向崔韫枝微微行了一礼,正色道:“殿下,我们走吧。”
沈照山派额尔图回来,让栗簌带着崔韫枝,前往昆戈王帐。
大陈的使臣到了。
*
羊油灯昏黄的光在厚重的毛毡帐壁上摇曳,崔韫枝被带进帐子时,一切都沉默地可怕。
这个帐子空得要命,大,却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和鸷击部的王帐截然不同——崔韫枝细细观察过沈照山那帐子,是糅杂了胡汉风格的,角落里常有些小饰品,不仔细瞧都瞧不见,更不提崔韫枝来了以后,男人每次回来,总是会带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崔韫枝还以为只是要在这地方等着,却不料栗簌带着她从一旁一个小门走过,又钻了进去。
这才是到了另一处里间。
真是奇怪,为什么栗簌不带自己走大门?崔韫枝刚想问,女人却先开口了:“这儿是昆戈王庭的后院,不能从前门走,前门人太多了,而且……”
而且都想要见你。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栗簌便带她走了这捷径。
若是崔韫枝没有失忆,她说不准还会再问两句,可她现下脑子里面一片浆糊,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得跟在栗簌身后,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昆戈王庭。
其实从前崔韫枝是来过一次的,但那次的记忆实在不大美妙,况且那天沈照山心情很不好,栗簌左思右想,怕这小殿下更害怕,便没有提这一茬子事儿。
反正她也不记得了。
在踏入那道门的前一瞬,崔韫枝的心忽然跳得极快,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底浮出,于是她的脚步顿住了。
栗簌半只脚都要迈进去了,见人忽然不动,诧异着扭头,方问:“怎么了?”
崔韫枝看着眼前这个时常像姐姐一样照顾着自己的女子,太阳穴却突突跳着。
好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记忆深处,马上就要叫嚣着,破土而出。
但没有给她时间去深究这些了,栗簌也只是回头轻问了一句,便再没有下句话。
身后的侧门外也有侍卫把守,崔韫枝不得不跟着她走进去。
在帘幕掀开的前一刹,少女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因为帐内原本如同低沉雷云滚动般的交谈声、粗豪的笑声、甚至杯盏碰撞的脆响,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时间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栗簌明显也感觉到了帐内气氛忽然的变化。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儿?让原本嘈杂的王帐忽然一瞬静寂?
崔韫枝和栗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帐内巨大的空间,中央燃烧着熊熊的篝火,噼啪作响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将四周或坐或立的人影投射在深色毡壁上,拉长、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沈照山立于帐中,将刺入眼前男子胸膛的弯刀拔出,无数鲜血随着他利落的动作飞溅而出。
嗒。
一滴饱满的血珠,挣脱了弯刀的束缚,沉重地坠落下来,砸在男人脚下绣着奇怪图案的地毯上,瞬间渗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如同一个微小的、无声的句点。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鬼魅。
刚才还在低语、附和的人群,如同被冻僵的鹌鹑,所有的声音都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激动、不满,瞬间切换成了难以置信的苍白。
目光死死钉在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上,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移开,最终全都带着讶异聚焦回那个持刀的身影上。
不可置信和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而沈照山,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枯燥的杂务。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弯刀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器物。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一眼。
崔韫枝掀开王帐帘的一瞬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男人站在帐子中央,手中的弯刀还淌着血,脚边的尸体已然渐渐冷却。
但他脸上没有杀戮后的快意,没有因挑衅而生的暴怒,甚至连一丝厌恶或怜悯都欠奉。
真正像个无悲无喜的杀神。
而他身后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同样拥有灰蓝色眼眸的女人。
如此熟悉的、相似的一双眼睛。
崔韫枝已经开始想要逃走了。
第28章 金樽裂“不也得在床|上求着我□?”……
十几道目光,锐利、探究、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漠然,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钉在了崔韫枝身上。
崔韫枝感觉自己像一只误闯入猛兽巢穴的、皮毛雪白的兔子,瞬间暴露在无数双饥饿的眼睛之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在她自己耳中清晰得可怕,几乎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变故陡生,沈照山好似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一般,一眼都没有看她,极其自然地将那柄刚刚收割了一条生命的弯刀,插回了腰间的皮质刀鞘中。
太安静了。
这个帐子里没有人敢说话,少女的乍然闯入很显然打破了方才众人的畏惧与惊诧,他们都向她投来目光,而眼前的一次又一次冲击,使得少女整个人天天旋地转起来。
等等……等等……
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今儿在帐中好好的,昆戈可汗的使臣就要来带他来这里,栗簌不同意,但没一会儿沈照山便也派人来接她了。
稀里糊涂到了这个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的地方。
他们没有走正门,奇怪地从后门进来,进去的前一刹。帐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掀帘……
沈照山脚边躺着个死人,常佩的弯刀还带着血。
而那个久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昆戈可汗”,竟然是个女人。
不仅是个女人,还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在大青草山上教自己捉萤火虫的女人。
太多太多事儿一下子在崔韫枝脑海中炸开来,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甚至不知道应该先去处理、应付哪一件。
沈照山……沈照山……她要去找沈照山。
少女没有听栗簌的呼喊声,而是像个失了灵魂的木偶一般,一点儿一点儿挪到了沈照山身边,想要伸手去拉眼前人。
“……夫君。
她极其小声地喊了一句,如同耳边嗡语,几不可察。
但眼前人身子一顿,躲开了崔韫枝想要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沈照山听到了,却躲开了。
崔韫枝有些诧异地探着眼前人,男人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拿起自己桌前的布帕,一点儿一点儿地擦拭自己手上的鲜血。
那躺在地上的尸体已然被人抬了出去,崔韫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但心莫名跟着沉了下去。
沈照山今天很不对劲。
她心想。
但这死人的事情好像对坐在高位上的女人没有丝毫影响,她甚至还能侧着头,饶有兴味地
看着眼前两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无数的记忆霎时汇合,最后定格在那个不久前的夜晚,无数的萤火虫点亮大青草山的山腰,女人柔和地对自己招了招手。
当真像个邻家的姐姐一样。
但此刻崔韫枝再看着眼前人,原来被自己刻意忽视掉的凑巧被她一点儿一点儿重新拼了起来。
女人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座椅里,火光跳跃在她同样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明显地转头或直视,甚至姿态都没有太大变化——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节缓缓敲击着包裹扶手的兽首。
简直是……简直是……
太像了,当她换上这一身独属于昆戈贵族的王袍时,几乎和沈照山一模一样。
连轻轻敲击扶手的节奏都那么相似。
昆戈的首领、草原的现任鹰王、大青草山的拥有者——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沈照山的母亲吗?
为什么沈照山从来没有提起过?
无数的疑问在崔韫枝心中盘旋,她迫切地想知道,却碍于这一帐子神色各异的人,没有开口。
她下意识去拉沈照山的手,却又想到方才男人躲开的动作,讪讪收了回去。
沈照山歪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王帐呈一个不大规则的圆形,昆戈的王坐南向北,其坐下两侧,左手边是沈照山,右手边是一个上了年纪、神色和蔼的眯眯眼老头,沈照山坐下又是博特格其,而后是一个缺了腿的男人和一个长相艳丽的女人。
这些人中,有些崔韫枝觉得眼熟,有些却不很认识,陌生得很。不便说话,便看着沈照山,想问他怎么办。
沈照山似乎终于从方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了,他犹豫一瞬,还是隔着一层布料,拉着崔韫枝的胳膊坐回了上位的最左边儿。
崔韫枝有些忐忑:“不用和你们……你们可汗行礼吗?”
没想到她在犹豫这个,沈照山还是方才那副所有人都欠了他钱的样子,语气却和缓了许多:“不用。”
真不知道是真不用还是他一般就这样自由散漫无礼惯了。
崔韫枝乐得不打招呼,虽然心中还因为方才的事儿有诸多不顺,可也跟着做了。
果然没有人因为此时而非议,他们只是依旧以一种或探究、或敌意、或讥讽的目光看着她。
而座上的女人一直撑着头,那冷峻也带着探究的眼神一直随着崔韫枝的动作探视,没有离开一瞬。
婆婆见媳妇都这样吗?
她脑中莫名冒出这个念头来,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又赶忙压了回去。
女人身上的割裂感太重,她甚至一时不能很好地将眼前这个与那日在大青草山山坡上看见的那个划等号。
她一定是认得自己的,那又为什么来大青草山的山腰与自己“偶遇”?
一切都乱糟糟的,她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四周弥漫着某种猎手对于猎物的窥视,叫她如坐针毡。
沈照山一直摩挲着腰间那佩刀,崔韫枝想偷偷和他说句话,又想起方才自己想拉他手被躲开了,于是只得作罢。
崔韫枝原本以为方才进来时那一幕已然是极具冲击力,却不料更令人咂舌的远在后头。
这些人竟然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一般,只沉默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继续欢腾着宴饮了、
而那个女人,亦或者说是昆戈的可汗,只是撑着头,闭眼倚靠在王座的扶手上。
仿佛眼下的一切都与她并不相干。
舞郎舞女依旧扭动着身躯跳舞,有几个中原面孔的男子端着各色花样的糕点、烈酒,鱼贯而入,高高低低地蹲在了那女人身旁。
崔韫枝又偷偷看了一眼沈照山吗,见男人只是神色如常地喝酒,并没有给那几个男宠什么眼神。
那些男宠中有几个大胆的,已经开始不满于捏捏肩、捏捏腿这种小动作。
哇塞。
崔韫枝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她很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可一般会回答她的栗簌也才刚来,还站在后头,其他人……问其他人也不大可能,于是少女在心底打鼓许久,还是鼓起勇气戳了戳眼前的人。
腰上一痒,沈照山本不想理她,可崔韫枝戳了一次,见他不转头,便又戳了第二次、第三次。
沈照山只好无奈回头。
“怎么了?”
话到嘴边儿,崔韫枝反倒问不出来了。
问沈照山为什么杀人?
她总觉得这样直接问不大好。
谁知沈照山只看了她一眼,便读懂了她想要说什么,男人冷哼一声,将眼前酒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兴许是他今天心情确实不大好,需要有个口子倾诉;兴许是他喝了太多酒了。
总是真照山将眼前的就别举到齐眼的高度,像是在瞄准什么一样,看向了那王座。
昆戈的可汗在和其中一个男宠拥吻。
这儿的人总是那么大胆又泼辣,崔韫枝呆了很久,也不大习惯。
就在她神游之时,沈照山放下那只空了底的酒杯,神色淡淡地转头,话栗里的内容却一点儿都不淡。
“刚刚死了的也是男宠。”他说完这句话,见少女面露惊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随便……”
随便找着个人就捅。
算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话到嘴边,又被沈照山咽了下去。
没有人有任何责任去理解另一个的行为,他也没有义务什么都解释给崔韫枝听。
还是算了。
就像王座上的女人在宴会之前和自己说的那样,最近他太松懈了,太优柔寡断了,越来越像他,而不像她。
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念头,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儿。
沈照山想拿起酒壶再给自己满上酒,不料却被少女抢了过去。
“不许喝了你,你今天喝了多少了。”
感受着手中空空的触感,沈照山看着少女在灯火下上下翻飞的睫羽,愣怔半晌,最后笑了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拿她手中的银壶,而是伸手掐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声音有些沉闷:“我刚刚可是杀了人,你不害怕?”
头一次带这小殿下来的时候,她可比现在看起来害怕多了。
难不成人失忆了就连胆子都大了起来?
崔韫枝点点头,手中更抱紧了那酒壶。
“害怕的。”
“但是……你杀人总有你的道理。”
虽然她并不知晓为什么。
听着她为自己开脱的话,沈照山屈指撑着太阳穴,半晌,却是又轻笑了起来。
“崔韫枝,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我,不怕我欺负你?”
少女听罢这话,一愣,却是真的陷入了深思。
她咬着手指思索半晌,仿佛是在心中做了巨大的挣扎,才期期艾艾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委屈:“那……那也没办法嘛……”
确实也没什么办法。
就算是崔韫枝还没得魇症失忆之间,她也不过是被折了根茎的牡丹花,现下她失了忆,更是成了无根的柳絮,这道名为沈照山的风往哪儿吹,她就得往哪儿飘,哪日沈照山不吹了,她也只能等在原地,不言也不语。
崔韫枝就这样看着她,其实并没有太多别的意思,毕竟她现下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
可沈照山自己揣摩了一会儿她这句话,放下了酒杯。
而昆戈的女王就在王座之上,静静地看着他俩,神色冷了下来。
*
崔韫枝不知道的是,今儿宴会的焦点之一,其实是她自己。
大陈派了使臣来,要议和,绕来绕去,总绕不过崔韫枝这个被蛮夷掳走的帝国明珠、皇帝唯一的孩子。
此次议和,便为此事。
但崔韫枝显然不知道自己原来期盼已久的“亲人”即将来到,她现下听不懂昆戈话,在沈照山肩头,昏昏欲睡,快要闭上眼去。
按理来说,这么多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她不应该这么困的,可是近
来晚上总做梦,睡不得好觉,长长半夜惊醒;而待在沈照山身边又实在是有点儿太安心了,她坐了没一会儿,眼前就开始泛模糊。
只是沈照山海没来得及推推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架奔马之声。
帐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大陈的使臣,到了。
几经通传,位在首座的女子却都没有说话。
最后,在第五次使者来报之时,她才好像终于睡醒了的、慵懒的大猫,缓缓出声,却是朝着沈照山:“海日古,你抓的人,你抢来的财宝,你来定夺。”
这话音一落,方才本就各怀心思的一群帐内之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沈照山。
而原本在沈照山身边打瞌睡的少女,也因为这些过于有攻击性的目光,一下子被吓醒了。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让他们在外面先等一等吧。”
等一等,等一等。
这一等,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崔韫枝坐在远处,清醒地可怕。
一面是因为这些看着自己的眼神,实在是太不叫人爽快了;另一面是因为……听到沈照山方才那句话,她心莫名疼了一瞬。
*
一路艰辛,许多人死在了前来昆戈的路上,剩下随行的侍卫全部都被留在了不远处的拴马柱旁,中原使臣一行中官位较高的,共有三人,连带着准了一同近帐的,也不过七八个,在这蛮荒粗犷的王帐外显得格外单薄。
为首的老者,身着朱色锦缎官袍,头戴梁冠,面容清癯,须发已然花白。他竭力维持着天朝上国使节的从容气度,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怒、焦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屈辱,却无法完全掩藏。
“刘大人呐……这……这这……”
一旁一个较为年轻一点儿的官员,则是涨红了脸色,一时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羞愧。
他们都是曾经名列三甲的士子、后来朝堂对策的大臣,现下却只能在这蛮夷的王帐之外,吃着秋天的冷风,屈辱地听着帐内的歌舞音乐,而他们干等着。
帐子终于被掀开。
那个态度极其不好的异族男子,高昂着头颅,拿鼻子出气,重重哼了一声。
眼瞧着身后青年就要跳脚,刘大人赶忙伸手,叫他稍安勿躁。
“进去重要,进去重要……我们此行是为了接回公主去。”
他已然发话,那青年再愤懑,也只能甩甩袖子,退了回去。
刘大人花白的须发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显得混沌一片,格外虚晃。
“这位兄台,我们可否进去,与昆戈贵王议事了?”
那拿鼻子看他们的男人没说话,睥睨着盯了一会儿,才懒洋洋抬头,将门帘掀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当真是小,只有躬身才能进去。
身后那急脾气的青年臣子当然知道他们这是在羞辱人,几欲跳起与他理论,却再次被老者拉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身后的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下一腔无处宣泄的怒气,忿忿点了点头。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屈辱地低下头去,跟着那老者进了营帐。
只有最开始发话的那个青年臣子,死犟着站在原地,不肯低头。
但没有人理睬他,昆戈人的长刀银光闪闪,在他面前摇晃。
而跟着进去的一行人,也没有放松警惕。
所谓魑魅魍魉齐齐登场不过如此,昆戈王帐这一刻罕见地同步地静寂着。没有人说话,来自天南和海北的人们齐聚于此,却显然很难相谈甚欢。
老使臣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飘向帐中一个角落。
那角落铺着柔软的鹿皮褥子,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存在。
她穿着昆戈女子常见的异族翻袍,但那张脸孔却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肌肤细腻如中原上好的白瓷,在昏暗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眉如青黛,腮如春桃,纵然失却了记忆赋予的灵动,那份娇艳的美丽依旧动人心魄。
这正是此次出使的最终目的——大陈唯一的公主殿下,崔韫枝。
此刻,少女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袍边缘凹凸不平的花纹。
帐内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那一道道或探究、或愤怒、或怜悯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芒刺,密密麻麻扎在她的感知里,让她心口莫名地一阵阵发紧、发闷。
一种深沉的、源自血脉的不安在无声滋长。她虽茫然不知自己正是这场风暴的核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她本能地感到焦灼。
崔韫枝忍不住抬眼,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沈照山……”
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出不了口了。
恰在此时,沈照山的目光也沉沉扫了过来,两道视线短暂交汇。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又夹杂着一点别的、少女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心尖猛地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去,指尖几乎被那袖口的花纹捻得生疼。
老使臣半俯着身子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为首的女人并没有怎么认真听,最后在老臣停下时,她身边一个敷了粉的近侍才替女人剥了粒葡萄,斜乜着缓缓道:“这是你们大陈和我们七殿下的事情,你们找七殿下说去吧。”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睁眼瞧台下的人。
听罢此言,为首的大陈老臣面色渐渐涨红,哪儿不知这是在羞辱他。
如果要同七殿下说话,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白,反而在他已然明明白白叙述了一遍事情之后才说!
从一开始,每一步每一步,昆戈人都没有想要好好谈事情的心思!
骑虎难下啊骑虎难下。
刘大人佝偻着身形,颤抖着自己的手,擦干净了脸上滴落的汗珠。
他很想甩手挺直腰杆从这个地方走出去,可是……可是不行……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老臣将目光,移至了沈照山处。
男人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少女光洁的手背,而这一切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大陈的公主殿下柔顺地依偎在男人怀中,脸颊被垂散的发丝遮挡,看不清神色。
她像是只小猫一样,被男人圈禁在怀中,无处可逃。
“议和?”沈照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寂。
他手中的弯刀停止了转动,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老使臣,“可以。”话音落下,帐中昆戈王族眼中凶光更盛,像是闻到血腥的狼群。
老使臣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沈照山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将他眼底那点微光击得粉碎。
“并州每年六成的盐铁矿收成,江南织造司每年三十万两黄金。”沈照山的声音毫无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毡毯上,“签了协定,你们可以带她走。”
他并未看向崔韫枝,但那“她”字所指,帐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七王子!”老使臣的从容彻底碎裂,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褪,“盐铁乃国之命脉!此等要求,断无可能!公主殿下乃我天朝金枝玉叶,岂容……”
“命脉?金枝玉叶?”沈照山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打断了使臣的慷慨陈词。他微微倾身向前,一只大掌压着崔韫枝薄薄的肩膀,压迫感陡增。
“盐铁和黄金送给我,昆戈会成为大陈的朋友。不答应……那我可说不准了。”
他话中尽是威胁,却句句实话,说得大陈一种臣子面色难看至极。
而沈照山说完这句,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揽着崔韫枝的腰,步调极缓、极
从容地走下了台阶。
他站在王座之前,全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聚集。
男人微微一歪头,手中力道乍然收紧,霎时将少女牢牢禁锢在了自己怀中。
他口吻寻常,手臂间的力道也远远没有平时二人玩闹时的大,崔韫枝却想要逃离。
她轻轻一挣扎,男人的力道更甚。
他垂眸,没有去看少女,仅仅是伸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挽起,而后轻轻地、如同抚摸玩宠一般,手指关节擦过崔韫枝的脸颊。
沈照山不紧不慢开口。
“而你们的金枝玉叶——”
“不也得在床|上求着我□?”
第29章 凤鸾误沈照山,我恨你。
静寂、满堂的静寂。
而后是无数人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声,有男有女,他们赤裸裸的目光在少女身上舔舐而过,让崔韫枝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男人,下意识地去依赖他,却发现沈照山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如坠冰窖。
崔韫枝的太阳穴又开始发胀发疼,有什么东西叫嚣着回来,她拽着沈照山衣摆的手关节因为发力而显得苍白。
一、二、三.
沈照山没有任何动作,仅仅还是方才那神态,绝情地让崔韫枝窒息。
怎么回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沈照山不过是几天没有回鸷击部,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崔韫枝松开了攥着男人衣摆的手。
“你!你……七王子莫要欺人太甚!”老臣身后,一名较为年轻的随员按捺不住,涨红了脸厉声喝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岂是货物可论?尔等蛮……”
“放肆!”一名昆戈将领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豹眼圆睁,须发戟张,“敢对我昆戈王子不敬?找死!”
呛啷!呛啷!数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王帐内的昆戈侍从腰间弯刀尽数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瞬间映亮了半个王帐,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炸开。
火盆里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激得疯狂摇曳跳跃,光影在每一张凶悍或惊怒的脸上剧烈晃动。
中原使臣们脸色煞白,其中几个有功夫在身的想要拔剑,却发现自己的佩剑方才已然被收去。
为首的老大臣脸色愈发难看,他仰头,看了站在最前方的男人一眼,又慢慢转着方向,一点一点,环顾着四周的昆戈人众。
“皇上啊,老臣读了五十余载圣贤书,从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后悔啊!”
说着,他的身形越来越佝偻,在崔韫枝眼中,简直像是要风化了一般。
他就要上前,再次开口,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得如同灌满了铅汁的瞬间,一个身影从使臣队伍最后方闪身而出。
那是个毫不起眼的随员,一直低着头,此刻却捧着一宝匣,看起来像是要进献东西一般。
老使臣也是一愣,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献宝”毫无准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惊疑。
沈照山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迟疑,伸手在刀柄上敲击了三下,额尔图接到暗号,立刻抚住武器,暗中呈进攻之态。
那随员身体抖得厉害,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
崔韫枝的心跳在这死寂中擂鼓般狂跳。她看着那个捧匣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比帐外呼啸的风还要震烈。
“不要!”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嘶喊猛地撕裂了王帐的死寂,那不是崔韫枝理智发出的声音,而是源自灵魂深处被恐惧攫取的绝望本能。
就在她嘶喊出口的同一刹那,那捧匣的“随员”骤然暴起!哪里还有半分卑微颤抖?
他身形如鬼魅般弹射而出,动作快得只在视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红绸被撕成碎片,木匣轰然炸开,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沈照山的心脏!
完全的有备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崔韫枝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道致命的寒芒,还有沈照山微微睁大的、映着剑光的灰蓝色瞳孔。
身体比意识更快。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没有“他是谁”、“我是谁”的念头。纯粹是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比失忆更深沉的本能驱动了她。
在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的刺杀惊呆的瞬间,崔韫枝纤细的身影已经像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冲势,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沈照山。
为什么呢?
分明她那么怕疼,沈照山今天又对她那么坏。
可她还是不想这一剑刺到沈照山的心脏上。
也不想让这一剑,成为大陈的封喉之剑。
她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阻挡那柄毒蛇般的利刃。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盖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残忍的、粘稠的质感。
预想中的兵戈相交并未出现,额尔图出刀的手愣在几寸之外。
沈照山低下头。
他的手指,或者说是浑身上下所有还尚且有知觉的骨骼皮肉,都开始颤抖。
崔韫枝的脸紧贴着他的坎肩,眉头痛苦地紧紧蹙起,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细微的、濒死般的抽气。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软软地向下滑落。
沈照山下意识地、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箍在胸前。
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向她的后背——触手一片滚烫粘稠的湿濡。温热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手指,渗透了她的衣裳,又沾染上他自己的衣襟。
浓烈的血腥味在王帐中猛地弥漫开来。
沈照山脸上的所有表情——冷酷、嘲讽、掌控一切的漠然——在崔韫枝倒下的瞬间一点儿一点儿粉碎。
完完全全地超出了计划之外。
所有的盘算,所有的计谋,甚至连王座上女人这几日若有似无的敲打,都顿时化作了飞灰。
“崔韫枝!!!”他猛地抬起头,声音穿过乱做一团的大帐。“叫巫医——!”
沈照山对身后的血腥厮杀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攫住。
他试图用手去堵住她后背那不断涌出温热血流的伤口,可那滚烫的液体却顽固地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崔韫枝?看着我!崔韫枝!”他低下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慌乱,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腾出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有些粗鲁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拂开她脸上被冷汗浸湿的乱发,露出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崔韫枝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撕扯中沉沉浮浮。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每一次艰难的掀动,视野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血色水雾。
耳边嗡嗡作响,杂乱的声音如同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模糊而遥远。
唯有头顶上方那急促的、带着滚烫气息的呼唤,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穿透层层迷雾,执拗地撞击着她即将涣散的神智。
“……沈……照……山……”她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破碎的音节如同游丝,几乎被帐内的喧嚣彻底淹没。
在这生死的罅隙中,崔韫枝却忽然想起来了点儿什么东西,一滴眼泪自眼角淌落。
那么滚烫,又那么不起眼,最后滑落衣襟,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恨你。”
在闭眼的前一刻,崔韫枝心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所有的杂乱之音、昆戈士兵兵器的叮当之声、大陈官员的喊冤之声、酒杯被掀翻在地的乒铃乓啷之声,都一刹停止了。
而王座之上的女人,那个统领着昆戈,却始终连话都没怎么说的女人
,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眸色渐深。
*
这场纷乱以大陈一行人被关押进死牢为结局,那个刺杀的刺客,舌底藏了毒药,见事情未成功,当场服药自尽。
一切陷入了停滞。
王帐内的喧嚣、血腥与杀伐,被一道厚重的毡帘隔绝在外。
矮榻上,崔韫枝静静地躺着。厚实的毛皮几乎将她纤细的身体淹没,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原本莹润如瓷的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两弯深重的阴影,一动不动,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个没有生气的玉雕。唯一残存的一点生气,似乎都凝聚在她紧蹙的眉尖,那里凝结着昏迷前极致的痛楚和无边的迷茫。
两名昆戈侍女跪在榻尾,捧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却大气不敢出。
崔韫枝昏迷了多长时间,沈照山就在一旁守了多长时间。
一场从一开始就并不平等的“议和”以一种极近荒唐的方式结束,沈照山差人修了一封书信给大陈的皇帝。
其实沈照山能够从那老臣诧异的眼神中辨别出来,这刺杀之举恐怕非大陈皇帝所布置,一来他女儿还在自己手里,二来没这个必要,如若从一开始他便想出这馊主意杀了沈照山,又何必远里迢迢来昆戈求和呢?
谁想杀了沈照山是很重要,但放在此刻,很显然没必要一时马上弄清楚结果。
因为这场刺杀给了昆戈一个很好的、朝大陈寻事的由头。
那原本只要六成的盐铁权,此番一来,估摸着还能拿下更多。
但沈照山却并不因此很高兴。
他坐在少女的床头,伸手想要将她紧皱的眉睫抚摸平整,停在只有半个指节的距离时,却停了下来。
无端想起今日这鸿门宴之前,王座上的女人对自己说的话。
沈照山的手指连少女的皮肤都没有接触过,却好似被烫着了一般,从指尖都开始泛着疼痛。
他不该这样的,他不应该因为任何人心软,也不应该为任何事停留。
可少女昏迷前,那几乎是下意识的、义无反顾的身影和绝望而苍白的眼神,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无法抹去。
为什么呢?
男人望着跳动的烛火,罕见地陷入了迷茫。
那烛光依旧影影绰绰地跳动着,少女身上的低烧一直没有退下去,沈照山起身,想要将她额上的毛巾重新换一轮,方一掀开帐帘,却见外头等了一个人。
正是今天王座上的女人,昆戈的可汗——阿那库什汗。
女人看着沈照山面色沉沉地从那营帐中走出,也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只是在见到沈照山的那一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带上了些笑意。
只是这笑意全然不达眼底。
沈照山心底莫名一沉,有些烦躁地放下了帘帐,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想要径直略过她去。
只是他刚走了两步,便被女人拦住了。
“海日古,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女人扯住他的小臂,当真像个普通母亲那样,朝他微微一笑。
那狭长的眼尾也因为这一笑而生了些几不可见的皱纹。
只有在这个时候,岁月才能在她身上留下那么一丁点儿痕迹。
沈照山想走,却被阿那库什滞留在了原地,他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没好气道:“汗王所指的‘大小’又是什么呢?”
他想要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来,但是失败了。
沈照山也不勉强自己,他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出不来以后,也便不笑了。
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更像她了,好烦。
他甚至一瞬间,想要拿起弯刀来,将自己的脸划烂。
这张从小到大,给他惹了许多麻烦的脸。
看着眼前女人微微有些讶异的神情,沈照山的烦躁更甚,他的话像是刹不住车滚石一样,噼里啪啦滚了出来。
“汗王的‘大小’,就是接二连三地默许一群连刀都提不动的男|伎,顶着那样……那样像他的一张脸,在你帐里,甚至在所有人面前,给你弹‘凤求凰’——”
“然后到我跟前来,让我喊小爹吗?!!”
“什么?”他说到这里,女人眉头一皱,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海日古,不过是些男宠,你总是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让我放心把昆戈、把大青草山和鹰神的神谕一同交给你?”
“还有那个中原来的女人,你对她的关注实在是太过了,实在是叫妈妈有些失望——”
她话说到这里,沈照山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冷声道:“我妈妈早就死了!你是昆戈的王,你不是我妈妈。”
此言一落地,似乎又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响彻在二人耳畔。
“这是你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一个字都没有少。”
沈照山看着女人微微愣神,眼眶一热,话却是毫不留情,一刀又一刀,将这相似的母子两,都捅了个对穿。
他不再停留,而是转身,却找那烧开热水的水壶,只留女人站在原地,眸光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在沈照山拿好了新的毛巾就要掀帘进帐之时,女人忽然对着他的背影开口道:“沈照山,如果你太沉迷于她,妈妈不介意替你斩断这些不必要的东西。”
沈照山。
他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女人喊自己这个名字了。
但沈照山只是为此迟疑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帐中。
“别多管闲事。”
他对女人说。
这是绥和十二年的秋天,昆戈的七王子在数月内杀了昆戈大汗三个男宠,只因为他们张着肖似故人的面庞,弹着神似故人的曲调,故人却已经去了太多年了。
他自尽而亡,没有埋骨的地方,兴许到了地下,沈照山与他擦肩而过,都相顾不识。
沈家的祠堂不收叛骨,而昆戈又不是他的家乡。
*
崔韫枝知道自己在梦中,因为这些事情太真实了,软金描红,重重楼阁,她曾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六年。
她便是在这沸腾如鼎、流光溢彩的人间最盛处,被万千宠爱浇灌长大。
或许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宫辇中,由禁军开道,穿过那水泄不通的御街,去往城外的离宫或皇家寺院。
辇车的纱帘微微掀起一角,那时,崔韫枝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眸,便能捕捉到窗外的流光溢彩——胡商摊位上奇异的宝石光泽,酒楼飘出的诱人香气,杂耍艺人惊险的动作,以及无数张仰望御驾、充满了敬畏与好奇的、生动的面孔。
市井的喧嚣,鼎沸的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香料的气息、甚至牲畜的味道,以一种鲜活、浓烈、甚至有些粗粝的方式,涌入她被宫闱熏香浸润的世界。
这就是,长安城。
曾经的长安城,无数人梦里的长安城,她梦里的长安城。
这时候她年纪尚幼,由无数人拥簇着前往太液池旁的马球场去,千里洒金软红,母亲坐在铺满了蜀锦的轿椅上,她坐在母亲怀中。
“柔贞,听闻你近来总一个罪奴在一块儿玩儿?”
母亲的手纤细而柔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而后低头亲了亲她新长出来的鬓发。
提着这儿,崔韫枝立时来了劲儿,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胳膊,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双手上面涂了鲜红的蔻丹,关节处却不合时宜地有着一些冻疮和茧子,据说,那是母亲少时跟着父亲流亡时,落下的旧伤。
她轻轻抚摸着那在旁人看来一点儿都不应该出现在一国之母手上的茧子,却有种一如既往的安心之感。
就好像在和她说,这是真的,不是梦,不会醒来。
见她不说话,谢皇后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温柔。
小
小的柔贞殿下点了点头,话像滚珠一般滚落了出来:“鸦奴他可厉害啦!阖宫的侍卫都打不过他呢!他还会编草蛐蛐,还会骑马,他马球打得也很好,还会凫水,前两天还给我摘了荷花呢!”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欢快,以至于到最后,没有发现母亲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西苑马球场,黄沙飞扬,蹄声如雷。
今日并非皇家大宴,只是一场王孙贵胄间的消遣赛,但皇后殿下和柔贞公主的驾临,依旧让这场比试平添了十分的荣光。
她们并未坐在最高的观礼台,而是在靠近场边的一处精致凉棚下,斜倚着铺了雪白狐裘的软榻,身后侍立着数名屏息凝气的宫人。
女孩儿依偎在母亲怀中,手持一柄轻罗小扇,面前放着冰镇好的瓜果甜酒,意态慵懒,目光却投向场中,牢牢锁定在场中那道身影上——那是她的最近最喜欢的奴隶,鸦奴。
少年身形高挑,皮肤是经年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眉骨深刻,眼神沉静如渊,带着一股与周围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格格不入的野性与沉默。
此刻,他正驾驭着一匹同样桀骜不驯的黑色骏马,人马合一,在尘土飞扬的球场上纵横驰骋。
比赛已至白热化。对方球手仗着人多,屡屡夹击少年,试图将他逼出场外。
鞭影呼啸,带着恶意的呼喝声不绝于耳。少年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浪涛汹涌,岿然不动。
他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却又妙到毫巅。他手中的球杖并非最昂贵华丽的,却被他用得如同手臂的延伸,精准、狠厉。
他有一双如同神鹰一般的、灰蓝色的眼睛。
而这时的崔韫枝满身满心的关注都在少年身上,没有关注到自己母亲冷冷的神色。
突然,机会乍现!
一个刁钻的传球从混乱中滚出,直逼对方球门死角。对方球手鞭长莫及,惊呼四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少年动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硬生生从两名包夹球手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马身几乎贴着对方的马鞍擦过,带起的气流卷起一片沙尘。他身体在高速冲刺中不可思议地向后倾斜,手臂伸展到极限,球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砰!”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击球声!
那枚裹着皮革的小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精准无比地穿过对方门将慌乱挥舞的球杖,狠狠撞入球门网底,力量之大,甚至让球网剧烈地晃荡起来。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有惊叹,有难以置信的喝彩,也有王孙们恼羞成怒的低骂。
尘埃落定。
少年勒住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仿佛在宣告胜利。他端坐马上,胸膛微微起伏,汗水混着尘土从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
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他并未像其他贵族球手那样举手欢呼,只是沉默地调转马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投向凉棚的方向。
那里,女孩儿的唇角,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勾起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那慵懒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星辰被点亮般的粲然神采。
然后她看见,那人牵着马,将手藏在一个不易被人看见的角度,朝她比了一个暗号。
崔韫枝忘记了摇动那把轻罗小扇,白皙的手指微微握紧那栏杆,方想回他,却冷不丁被自己母亲抱了起来。
看着女儿因为兴奋和高兴而红扑扑的脸颊,谢皇后心里没由来一阵反感。
崔韫枝可以对王隽如此这般,可不能对一个奴隶如此这般。
这不是帝国公主应该做的事情。
皇后殿下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玉骨扇,给女儿扇着风,杀心却渐起。
后来公主那玩笑似的一指,更是直接成了一道催命符。
但很多年后,崔韫枝将这一切都全部记起之时,回想起这短暂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相逢之时,想到的却是少年说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殿下,您母亲对您真好。
可那天崔韫枝正因为王隽的再次拒绝而大发雷霆,根本没有好好听他说话。
她只觉得烦,皱着眉训斥着身边的少年,说他话太多。他话也多,皇后话也多,皇帝话也多,反正全天下不愿意顺她心意的人,都是话多的坏蛋。
少年微微一笑,将她背起来,在没有宫人的偏僻街道里一步又一步行走着,最后走了很久,终于走回奉珠殿的时候,才又重复了那句话。
殿下,您母亲对您真好。
第30章 枉痴缠你又干什么混账事儿了?……
头痛,剧烈的头痛。
尖锐、冰冷、又带着灼烧感的疼痛,从左肩下方蔓延开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麻木之外的尖锐痛楚。崔韫枝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挣扎着向上浮起。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住,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头顶是熟悉的、用深色布匹和兽皮拼接的穹顶,空气里充斥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野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团凝固的阴影。
沈照山。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男人望着她,过了几个呼吸,才开口:“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音调却看不出任何欺负来,仿佛一座永远没有生气的佛像。
崔韫枝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那日去呼衍部时,博特格其那冷冰冰的、淡然的语气,和全然没有丝毫歉意的话。
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是同一类人。
他们出生于同一片天地,喝着同样的羊奶长大,所以同样没有心。
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此刻忽然弥漫在少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静静地望着沈照山,想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两相望,竟无言可说。
崔韫枝眼角划下一道泪来,那日大帐中沈照山的话一个字又一个字地钉在她骨血里,叫嚣着,诉说着她的不自量力和可笑。
她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沈照山才是真实的了。
那个无数次在危急情景下救下自己的是她,无数次捉她回来的,不肯放她回家的也是他;带着她去篝火大会跳舞的是他,不顾自己的意愿强横地占有了自己的也是他;抱着自己策马,给自己摘棘棘果的是他,在大帐中,说自己是个玩物的也是他……
到底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他?
哪个是存在于自己身边的?那个是痛苦之下臆想?
崔韫枝分不清。
最后,少女的思绪停留在儿时,深深的夜色中,静谧的宫墙外,一点儿一点儿,铁锹埋人的声音。
命吧?
如果自己当时不那么害怕,上前去,阻止那些侍卫和太监,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后悔药?
崔韫枝看着眼前说了两个字后便又沉默着不言的男人,眼泪洇湿了枕头。
“沈照山,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最后的最后,少女出声,每个字中都带着颤抖和无尽的苍白。
沈照山,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这话一落地,沈照山削果子的动作就一顿,他扭头,先是有些诧异地看了崔韫枝一眼,而后了然道:“殿下想起来了。”
这个想起来,不仅仅是指她想起来了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更是指,而是那些被遗忘到角落的记忆。
崔韫枝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自己肩上的伤口隐隐泛着疼痛,好
像撕扯着又崩裂了。
可分明她躺在这里,都没有动弹。
滴答、滴答,崔韫枝分不清那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是自己眼泪流动的声音,只觉得痛。
沈照山想继续削那果子,却发现他从来没有抖过的手现下却是连个果子都拿不稳了,他有些烦躁,想将果子扔出去,那削了一半的小东西滚至指尖时,又堪堪停住了。
算了,和一个果子置什么气呢。
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略略思索了一下少女方才的话,没什么感情地开口:“殿下,你想多了。”
男人仍然坐在一般,他微微转过头来,俯视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心上没有来地一阵绞痛。
这太奇怪了。
但他向来不会被自己微弱的情绪所左右,就算是布局的失利和战场的变化,他也能以一种始终如一的神色和心态步步盘算,更遑论是个小姑娘了。
他想到女人临走之前说给自己的话,再次坚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什么错。
“那时候就算你母后不对我下手,我也该走了,我不会留在长安城的。”
甚至说,谢皇后这为了女人的惩罚罪奴杀人之举,正好给了他一个消失的正当理由。
所以你大可不必计较,我从来都没有当做一回事儿。
崔韫枝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本来该高兴的,沈照山不计较这些儿时在大陈皇宫里受到的折磨和屈辱,她应该高兴的,毕竟没有一个人天生喜欢给别人当奴隶,自己被沈照山关着几天尚且快要疯掉,那时候沈照山可是被关在兽苑整整两个月。
就算出来之后,也没少受自己的责罚。
她那时候有多骄纵、脾气有多差,她自己是知道的。
她该高兴的,沈照山不在意这个,两人的账还能算得清楚一些,可是崔韫枝的嘴角却怎么都提不起来。
她那么在意,在意地整整大病了一场,高烧了三日的事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尽管后来因为这场病,崔韫枝忘记了那短暂地犹如烟花一瞬时间,可那始终镌刻在她心底,无论是因为害怕还是愧疚,亦或是别的,至少她在意过。
可沈照山的话实在是太冰冷了。
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空心人一样,他什么都不在意。
崔韫枝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沈照山不在意死亡,所以不会关心那场宫闱里的闹剧;沈照山不在意爱,所以不会因为什么人停留;沈照山甚至不在意昆戈的规矩,他连昆戈的可汗都不畏惧,他敢当着那女人的面杀男宠。
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为什么东西停留。
崔韫枝想再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砾堵住,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她试图动一下,左肩下方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照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似乎想伸手,但最终只是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硬生生地压下了那股冲动。
又是长久的沉默,崔韫枝闭眼,嘴里开始涌出血腥味。
沈照山于刀光剑影中长大,又常年厮杀于战场,自然对这些气味分外熟悉,他察觉出不对来,一低头,却发现少女嘴角开始溢出血迹。
“崔韫枝!”
沈照山猛地站起,单膝跪在床边,迅速伸手,抬起少女的下巴,掐开了她的两腮。
那柔软的口腔内,渐渐溢出了鲜血,却不是咳出来的。
沈照山立马明白了。
崔韫枝竟然咬了自己的舌头。
少女脸上的一脸的茫然,她红着眼睛看着沈照山,似乎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可她确实是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
沈照山太阳穴一阵刺痛,不敢放手,怕她再一个下意识真就躺在这儿咽过气了,赶忙出声喊了明晏光。
昆戈其实有其他巫医,但沈照山放心不过他们,明晏光便只能一直在外头守着,等着这祖宗的传唤。
他一喊,明晏光就掀帘走了进来,一嗅便也嗅到了空气中新鲜的血腥气,原以为是崔韫枝的伤口崩裂了,正准备拿着绷带让沈照山缠一下,一靠近,却是立马呆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崔韫枝口中的鲜血眼瞧着越来越多,明晏光姥姥娘地叫唤了一句,赶忙拿着医药箱里的东西给少女止血。
可是在这进来的一会儿里,崔韫枝都像个破布娃娃,一动不动,好像感受不到疼一样。
明晏光皱眉,刚要和沈照山说话,却一斜看,看见沈大阎王难看地像是办了白事一样的脸色,又不敢说了。
他毕竟是神医谷出来的人,虽精于巫蛊一道,旁的也学得极好,忙碌一会儿,就将少女口腔内的血止住了。
沈照山想要把崔韫枝落下枕头的头扶起来,却被躲开了。
明晏光见了这一幕,心中忍不住叹气又叹气。
见少女抗拒,沈照山微微一愣,也没有强求,他明白明晏光此刻和自己有话要说,便喊了栗簌进来看着,二人出帐去了。
“我的祖宗!这又是怎么了你又干什么混账事儿了?”
听罢此言,沈照山有些不悦皱眉,他声音有些冷厉:“我什么时候干过混账事儿?”
明晏光看出他是认真的,喉头没由来一梗,顿时像是泄了气的鼓面一样,不说话了。
半晌,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沈照山自从八岁没了爹又几乎没了娘以后,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废话干过一件没有用的事儿,他看着沉默,却其实心思比谁都多,先是从大陈宫闱逃出之时,顺手救了天生神力的科索图,使其成为鸷击部的一大臂膀,又将原本为仇敌之女的多娜收为己用,还将向来桀骜狠厉的博特格其收拾得服服帖帖。
种种此类,言不可尽。
从某一刻开始,他好像真的应了昆戈的族训,鹰神的儿女从不需要回头看。
可是真的吗?
明晏光看向沈照山,男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瞭望什么。
“小七,可是她给你挡了一剑。”
可是她今天,给你挡了一剑。
明晏光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再多说了,沈照山是个太有主意的人,他不应该过多地掺和到这其实关系着大陈和昆戈的事情中来,可他看着沈照山,看着他一片空茫的神情,那点儿仅剩的良心忍不住浮现了。
“我知道。”
沈照山顿了顿,手上摩挲着挂在自己腰间的平安扣。
“我没有杀了那群大陈来的人,而这次的谈判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似乎已经将所有的利弊全部权衡好,摆在了桌面上。
崔韫枝给他挡了一剑,所以他放了那些本该当场斩立决的使臣一马,崔韫枝给他挡了一剑,所以昆戈还能继续坐下来和大陈谈判。
听着多么正确啊。
明晏光一面觉得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一面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他将揣在腰间的扇子拿到手中,并没有打开,而是就着合着的样子,在自己手上转了几个圈儿。
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算了,照山,你不后悔就行。”
远处的群山青黛之上,有雪白的鸟飞过,像是天边擦过的一抹云痕。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那咬舌不是故意的,她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却连疼都不怕了……”
明晏光话说到一半儿,说不下去了,因为沈照山没有再听他絮絮叨叨,而是转身,掀帘,重新回到了那帐子里。
崔韫枝简直真的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床上,躺成薄薄的一段锦带。,
见他进来,她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掉眼泪。
崔韫枝口舌间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有一点儿不明显的,还留在发白的唇上。
沈照山看着她,心上好像有无数根银针密密匝匝落下,扎得他生疼。
他深呼吸了几瞬,将这刺骨的疼痛一点儿一点儿压回自己骨子里,然后走近了床边。
崔韫枝像是终于发现有人进来了,她默默地转过头去,终于在看清来人后,绝望地发出一生哭腔。
沈照山知道她想骂自己,但是她现在
说不了话,。
于是他便见少女撑起浑身的气力,将自己手边的一只软靠拿起,直直朝沈照山扔了过来!
沈照山也没多,就让那软靠砸到了自己腰上,又翻覆两下滚落,最后掉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崔韫枝现在恨不得生扒了他,她浑身疼得厉害,又微微起身,想要去勾放在自己床边的茶盏。
只是她这一动作,立时扯动了她身上的伤,疼得她冷汗直落,可少女还是将那茶盏握在手心,细喘几下,直接扔了出去。
沈照山又任由那茶盏打在自己身上,停滞,落地。
见少女因为几番动作疼得面色煞白,沈照山上前,手躲过少女的伤处,将人摁了回去。
他看着躺在床上少女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沉声道:“崔韫枝,你们大陈可是有人还关在地牢,你最好听话一点儿。”
这话说完,过了好半晌,崔韫枝才听懂似的,缓缓转过了头来。
可是她刚咬伤了舌头,说不出话来,又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转过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来。
一滴眼泪顺着少女苍白的脸颊流下,滴答,滴落在羊绒制成的、精致的方枕上。
她似乎又无数话想说,又似乎没什么可说的,最终全部的声音化作一声呜咽,收拢进昆戈的虫鸣、鸟鸣、马鸣中去。
她听懂了,也妥协了,沈照山明白。
可他看着崔韫枝着这样子,竟然觉得,她还不如什么都记不起来,当个傻子的好。
*
崔韫枝身上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那此刻原本是下了狠手的,却在崔韫枝扑上来的那一刻泄了力气。
但柔贞殿下毕竟是锦绣里长大的姑娘,从前稍不注意的磕磕碰碰都会让她难受好久,更别提这实打实的剑伤了,于是她几日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着低烧,也不和沈照山说话——准确来说,她不和任何人说话。
那日她迷迷糊糊间咬了舌头之后,沈照山叫明晏光来看,明晏光左瞧右瞧,也只能从她迷迷瞪瞪的状态里瞧出个不好来,说她这是下意识的自卫。
“自卫?她自卫为什么要咬伤自己的舌头?”
沈照山皱眉。
明晏光最怕他这样子,只得叹了口气:“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她觉得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沈照山眉头皱得更深。
明晏光不忍心说下去了,他提着药箱,一边儿叹息,一边儿絮絮叨叨着走出了营帐。
该再早一点儿的。
他如果那时候没有因为一株草药而多在神医谷逗留了几年多,就能早点儿出来,早点儿知道沈瓒自尽的事情,也早点找到沈照山。
沈照山兴许,就能如沈瓒所愿,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可是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
他找到沈照山的时候,当年那个躲在父母身后腼腆地看着他笑,还给他编草蛐蛐的小孩子,已经从死人堆里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人活着,心却已经死了。
这世界上兴许有很多事情,都是无数个阴差阳错、事与愿违所缝合而成。
他只是希望沈照山现在做的每一步,自己都不后悔。
也算是他百年以后,在地下见到好友,还有个交代。
崔韫枝咬舌,发现得早,她自己气力又没多少,故而几天以后,其实就能磕磕巴巴地讲话了。
只是她不愿意说,栗簌只能在一旁端着一碗牛乳甜粥傻站着。
她奉沈照山的命,照顾崔韫枝,崔韫枝却连饭都不愿意吃,栗簌在一旁快要急哭了。
其实放在一般,崔韫枝根本不会为难她们,她虽然娇惯了些,性子却是极好;如今她状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栗簌看着都着急。
但她也没办法。
还是沈照山回到帐子里,接过她手中的小瓷碗,叫她出去,她才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她甚至也和明宴光一样,觉得崔韫枝还不如不恢复记忆来得好。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因为这是一个死局。
沈照山端着那碗粥靠近,本想坐在床头,却被少女冷冷的眼神看得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崔韫枝看着他,心上只有无限的寒意和酸痛,这些天来,她每每一睁眼,一旦清醒过来,脑海中想的便都是沈照山那日在王帐中说的话。
不想还好,一想,她就开始从手指尖儿泛痛,一路痛到心脏。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简直是贱得慌,就算这样了,她还是忍不住想,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沈照山走之前还好好的,还给自己换好鞋袜,给自己削好果子,一转眼,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究竟是为什么?
她有时候真想拉住沈照山的衣领,问他,你究竟把我当个什么东西,又把大陈当个什么东西?
如果是真的恨她,或者把她当做一个玩物,又何必偶尔表现出一些让人误会的亲昵?
但每每看到沈照山,看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时,崔韫枝又泄了气。
算了,有什么用呢。
她再问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崔韫枝想到自己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沈照山带着自己去呼衍部的王帐中,看到琼山县主和博特格其时的神情。
博特格其杀子的事情自然像风一样在昆戈的草原上传了开来,崔韫枝知晓了事情的全部后,吐了个昏天暗地。
这就是昆戈,这就是沈照山。
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其实就算是失去了记忆,崔韫枝在后来的一次又一次治疗中,神志是恢复了的,故而很多东西,她其实能知道不对劲,能知道行不通,可是人下意识的逃避心理,让她不去细想这些细节处的荒诞。
如同舔舐着砒霜之外蜜糖的人,明知外面哪层壳一点儿一点儿化了,就只剩死路,却还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崔韫枝这两天哭得太多了,以至于现在看见沈照山,不仅不想哭,甚至还能笑出来。
她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沈照山笑了笑,这一笑,却是让沈照山呼吸一滞。
因为崔韫枝看起来太难过了,这笑意全然不达眼底,只剩无奈和苍凉。
沈照山觉得自己端着那粥碗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内心有个声音喊他,不应该是这样。
可是应该是什么样呢?
没有人告诉他。
只有无数次,无数次风电齐鸣的夜晚、霜雪交加的寒冬,那个被称为自己母亲的人,站在大青草山的山顶,冷漠地命人将他重新扔回山脚下。
她说鹰王不应该为任何事回头。
可沈照山总是忍不住想起,分明还是不久前,少女提着萤火虫等自己的样子。
她那时候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温柔,仿佛天底下,只要有她手中的一笼萤火,就什么都不用在意了。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见了,被摔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再也拼不起来。
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他亲手掰碎的东西,就不会去后悔。
也不应该后悔。
大陈此次前来之时,求和的诚意显然不足,不然也不会只派那么一点儿人来,这些人尽管在路上多有磨折,可到底最终原因是大陈的皇帝只派了一帮文臣,没派武将来。
况且在求和的另一面,他们又小动作不断,试图和幽燕荆楚四州拥立的新王谋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敢派人来谋杀。
桩桩件件,其实都将这场议和钉在了死柱上。
其实说到底,那些盐铁矿,按现下大陈的战局,迟早也得落在旁人手里,他提出交易,其实对谁都好。
鸷击能少废些兵卒拿到更多的钱
,大陈能暂保得并州不陷落。
可惜两边人都各怀鬼胎。
他站在崔韫枝床前,其实不过是一瞬的功夫,脑海里却转过许多事。
而那碗粥也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渐渐凉却下来。
沈照山摸着不再温热的碗底,正准备出去换一碗,却不料还未来得及转身,身后先传来了姑娘难得平静的声音。
“七殿下,我要见大陈的使者。”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有些不可置信的回头,她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惧意,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口,是超越以往的冷静。
“……七殿下,我替你挡了一剑,差点儿死了。”
“我现在也只是想见刘大人一面,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
少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稳稳对上了男人深不可测的灰蓝色眼眸。
她好似一下子长大了。
她在和他谈条件。